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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动的山庄

第 一 章



  吕梁山下北侧的一道山梁上,星星点点驻落着30多户人家,这个村子叫狼洼掌。
  村子的下面是一条川道,一条乡村黄土公路夹在两道绿淌似的山梁的底部,呈弧线弯曲形,约28余华里一直沿伸到乡政府通往县城的官道上。路的东面河滩里一条长年奔腾不息的河流宛如一条彩带环绕着村庄,河两畔垂柳密布,老远望去,浓郁葱葱,一片葳蕤。
  狼洼掌公路斜穿的一条道通往后山洼里,有一个大队原来废弃数年的小煤窑,多年无人问津。自打周边村干起黑口子后,这个小煤窑就又恢复了当年的红火景现。窑主叫鲍万财,这家伙眨眼间的功夫就大红大紫,大富大贵起来。这人运气要是来了,那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山水轮流转。想不发也由不得你。此一时,彼一时也,鲍家在狼洼掌一带可真是显山露水了。
  俗话说: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鲍万财家穷的那阵子,乡里、县里来了个下乡干部,他站在人家面前眼珠瞪的鸡蛋大,面孔上呈出一副讨好的神情,人家竟连正眼也不瞅他一下,仿佛这世上压跟儿就没他这个人似的。
  而今境况可就大不同了。那些达官显贵小头头们,只要一进狼洼掌,先把公事扔在一边,不到村干部家里,也要先来他鲍万财家,抿二两酒,搓几圈牌。未了鲍万财把这些人用桑塔纳车一拉,进了县城桑拿浴洗个澡,唱个歌,跳个舞,按摩按摩,找个小姐娱乐娱乐。真是灯红酒绿,酒肉穿肠过,过的神仙一般的日子。实应了古人的一句话,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鲍万财才感觉到自己算的上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昔日的自卑感荡然无存,继之而来的是人的尊严和价值的回归。
  鲍万财30出头,生得五大三粗,过早的发福看去于实际年龄不相符。国字形脸上长着浓黑的密扎扎的络腮胡,两道剑眉下闪烁着一对精明的眼睛,说话粗声大气,俨然一个活脱脱的李逵再世。
  狼洼掌人有种明显的感觉,觉的鲍家父子近年来变了。变的财大气粗,煊赫一时。就说鲍万财吧,傲漫的像头长颈鹿,竟连走路的姿势愈发的变了。抬头挺胸,八字步一迈,从村里的小道走过去,逢人不搭话。有时驾驶着桑塔纳风驰电掣,车身后喷出一股淡烟,嘡出地面一窄高的黄土,惊吓得路两旁呆立的村民一溜儿躲闪,鲍万财扬起长颈鹿似的头颅,眼珠子也懒的看这些穷棒子一眼。
  据说鲍万财一次和乡政府几个头头们在一块喝酒,酒过三巡,鲍万财拉开了话匣子:“现在是市场经济社会,你们这些工薪阶层,一年的工资也不抵我一个晚上出的煤赚的钱多,别看你们带了一顶小乌纱帽,一年能捞多少钱,还担惊受怕。我给你们说,现如今有钱就是大爷,没钱就是玄孙。你们倒是个官,可你们是个穷官,钱咱有的是,拿个三五百万都是小意思,你们谁能拿出来,众人皆摇头。鲍万财把两个衣袖往上捋了一下又接着说:“我敢杀人,大不了20万元”。说着嘿嘿笑了起来,几个乡干部听着面面相觑,无不哑口无语。一个叫梅富贵的副乡长忙拦住鲍万财说:“喝酒,喝酒,不谈荆州,你喝多了”。鲍万财方言犹未尽地停止了话题。
  鲍万财老父鲍文明,60多年纪,身子骨硬朗,鼻梁山架付老式花镜,时常拄着一根樟木龙头拐杖,神气十足,威武的很,见人一幅白眼珠,偶有人问他一句,鼻子哼一声,面无表情就算是给足了你脸面。
  鲍家父子的这种举动,村里人着实窝火,可又碍着情面不好发作。一则要在人家窑上打工,二则又防有个三灾两难,少不得要烦人家借钱,故此心里有气也只得往肚里咽。
  近一个时期,风声很紧,听说县里已召开了几次安全生产会, 要关闭私开矿。乡里梅副乡长分管企业,在狼洼掌蹲点包片,他与鲍万财是铁哥儿们。在县上开完会后,连乡政府都顾不上回,就骑摩托车来到鲍万财家。
  鲍万财见梅副乡长来了,忙招呼媳妇晏菊花张罗饭菜。晏菊花应了声,忙系上围裙便在灶台前忙了起来。冰箱里都是现成的,晏菊花切了块猪耳朵,猪肝,又忙着炒了一盘炸黄的鸡蛋,一盘过油肉。鲍万财从酒柜内取出一瓶十年陈酿,两个人边唠着边相互碰杯喝了起来。
  梅副乡长说:“万财,黑口子可能要停一段,今天上午县里刚开了安全生产会,分管安全工作的司马副县长强调要打击非法开采,县上可能最近要组织安监,国土资源部门,抽调公安,检查院配合关闭私开矿,风声很紧啊,这次不但要罚款,还要逮人。你暂时先停下,听听风声再说”。
  “没球啥了不起的,大不了给几个钱还不是照样干,这多年来还不是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人家有权有势的哪个不干”。鲍万财喝了一杯酒说。
  “这回可不一样”,梅副乡长抿了一口酒,放下酒盅说:“这回市里还要来人明察暗访,逮住可是不得了。最近好几个村子的老百姓到县上集体上访,因私挖滥采造成窑房裂缝,有的老百姓还告到市里边去了,听说县委书记、县长在市里吃了卡,今天安全生产会上汤县长拍桌子骂了娘,说非要把私挖滥采这股嚣张气焰打下去不可,该抓的就抓,该罚的就罚,要求公安快抓,检察院快捕,快诉,法院快判,近期可能还要召开全县打击私挖滥采公处大会哩”。
  “形势有这么严重”,鲍万财涨红着脸瞅着梅副乡长问。
  “确实严重,你场子里现在还有多少存煤?”“大概有个1000多吨吧”,鲍万财说。
  梅副乡长沉吟半天说:“你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把煤调走,县上这次下去还要扣煤,可能明天就要行动了。
  鲍万财一下着了急,慌忙向几个用户拨了手机让晚上来拉煤。安排好拉煤的事后,就又同梅副乡长碰起了杯,一阵儿功夫,一瓶10年陈酿就见了底。鲍万财还要再取酒,梅副乡长摇着头说不喝了,说他还要回乡政府,怕喝多了骑摩托车不安全,鲍万财心里也有事,也就不再强求了,要在往日非喝他个昏天黑地不可。
  晏菊花端上来两碗西红柿炒面,梅副乡长吃完饭,溜下炕就准备走。鲍万财说:“梅乡长你等一下”。说着下了炕开了保箱柜拿出一沓约万元的票子冲梅乡长说:“你拿上,孩子上学,你也紧张。”梅乡长稍微紧让了一下,便将一万元揣进怀内,出了门挎上摩托车油门一踩,便往乡政府飞驰而去……
  望着梅副乡长的身影消失在山梁下的川道上,晏菊花吊着一副眉眼冲鲍万财说:“你又给了他多少钱?”“一万”鲍万财说。“你真舍得,上次他就拿了咱三万元,你怎么又给他”。晏菊花说着扯起围裙擦起了眼圈边淌下的泪花。
  “得啦,得啦,头发长见识短,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还不多亏人家梅乡长,要不是人家报信儿,咱的损失多少,以后你就别再婆婆妈妈的啦,要让人家梅副乡长知道了,还不得坏了大事!”鲍万财不高兴地说。
  “吵甚哩”。鲍万财父亲鲍文明人还未进屋,声音到先飞进来了。
  “爸”,晏菊花哭丧着脸冲鲍文明说:“梅乡长今天来,你家万财又给了一万元钱,你说咱家有了多少。”说着泣不成声。
  鲍文明一手柱着龙头拐,一手捋着下巴上的小山羊胡须,嘿嘿一笑说:“菊花,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俗话说的好,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人家梅富贵是咱乡里的副乡长,又管着全乡的企业,还在咱村里蹲点包片,俗话说:“水大漫不过鸭子”。咱总得要听人家的。咱干这么大个滩子,在乡里没个保护伞能行吗?再说咱日进万金,哪在乎人家梅乡长拿的那点钱,三关四码头人家在场面上混的人,说句硬话,抵的上咱出几万哩,就说梅乡长今天来吧,你们在屋里说的话,我在那间屋里也听到了,还不是告诉让咱赶快把煤运走,人家一个大乡长都能屈就亲自到咱家里通风报信,人家图个啥。就说那次查窑,派出所搜出咱的炸药、雷管,那都够着法办了,还不都是人家梅乡长给咱摆平的。咱可不敢因小失大啊,要是伤了和梅乡长的情面,咱这煤窑还拿甚干哩”。
  菊花说:“爸,你批评的对,不过我是胡萝卜圪塔上不了席啊!多大的云下多大的雨,你是一家之主,往后的事你主张了就对,我就不瞎掺和了”。
  “这不就对了嘛”。鲍文明见自己的一番世故话说的儿媳妇转变了态度,老脸上就又露出了灿烂的笑。
  
  
  
  
第 二 章



  黑娃是在经过一个时期的深思熟虑后,终于突发奇想有了一个对付鲍万财父子的法子的。黑娃始终认为内因是变化的条件,外因是变化的根据,内因通过外因而起作用。他为自己懂得和掌握并能够准确运用这一哲学观点而感到万分高兴。以至于兴奋的夜不能寐。真是云里千条路,云外路千条,门路怎说得没有,但有门路也要人会行。我黑娃算是在漫漫长夜中找到光明了。
  在乔洼岭地面出了两个远近闻名的能人,一个是黑娃,一个是鲍文明。搞大集体时,黑娃是支部书记,鲍文明是村主任,两个人搭班子多年,向来面和心不和。黑娃性情耿直,而鲍文明精明过度有余。那时黑娃原则性很强,上边精神不让搞投机倒把,不让搞资本主义种自留地,黑娃坚决不干。而鲍文明则不然,背地里贩牲口,小布换粮食,经营小块地,根本不像个村干部。为了村里的荣誉,黑娃曾多次找鲍文明谈话,要他一心扑在集体事业上,不要再干政策不允许的事,鲍文明嘴上虽应允,背地里却外甥打灯笼——照旧。黑娃见他实在无药可救,一怒之下就报告了公社革委会,引起了革委会的高度重视,公社马上派出工作组进驻乔家岭调查鲍文明投机倒把的事,因为这件事鲍文明挨了斗、丢了官。自此两人就结下了梁子。
  不过自打鲍文明不当村主任后,反而更自由了,隔三差五就又搞起了投机倒把,公社念他曾当过村干部,丢了官,挨了斗已经不在台面上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事就由他去了。
  这一来,鲍文明反倒日子过得日益滋润起来,村里人粮不够吃,鲍文明家竟吃得起白面馒头,四时八节还买了肉吃,时常引得村人眼谗。
  黑娃依然是政治挂帅领先,组织大家兴修水利,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年年县、乡当模范,是个响噹噹的标兵。可就是日子越过越穷,时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但他在精神上感到无比充实,他很是看不惯鲍文明的那种作派。
  改革开放以后,政策放宽,鲍文明更是如鱼得水,先是在河川的后山洼坪建了二十多支土焦炉,炼起了焦。每当黄昏降临的时候,狼洼掌的山梁上一片寂静,沟壑里可就大不相同了,鲍家那一排二十多支土焦炉内却窜出丈把高的熊熊火焰,耀的满山沟通天透亮。
  浓烟弥漫了整个山洼的上空。川道里通往县城的官道上,车队一辆紧挨着一辆排成长蛇阵汹涌而至,汽笛声,机器隆隆声,人的喧杂声,把整个后山洼喧染的宛如唱大戏一般热闹,彻夜不息。随着一车车的焦碳拉走,一沓沓的钞票就鼓满了鲍家父子的钱袋子。星火闪烁的沟畔间时常可看到鲍家父子得意忘形地同拉焦司机的大声说叫声,抑或发出阵阵畅怀般的大笑声,时常惊动的山畔上夜宿的鸟雀朴愣起翅膀慌不择路。
  不记得有多多少少个夜晚,繁星满天的时候,黑娃就一个人蹲在自家院前的土塄上,嘴里夹着一支烟抽着,眼巴巴地瞅着后山洼处燃起的那一片通天大火和弥漫着的浓烟密布沉思着,鲍家为了个人发财,焦炉散发出的浓烟,强烈地污染的周围川道里百十来亩大秋作物全都蔫了。这可是全村人一年的收入啊,后山洼全村唯一的一口水井,过去清粼粼的泉水,甘甜淳厚,绵甜可口,而今也污染的成了一股黄汤,苦不堪言。他曾多次同乡亲们说,要求向上级反映取缔鲍家的土焦炉,可村里人唯恐得罪鲍家父子,暗地里愤愤不平骂几句,面子上仍同人家套近乎。为这事黑娃曾找过环保部门反映情况,虽也来了几个人转了一圈,在鲍万财家喝的醉汹汹的,这事也就泡汤了。看来钱能通神,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社会他越来越也弄不懂了。
  自己不当干部已多年了,人家也不把他当回事,乡里领导进村也再不光顾他家,鲍家该咋干还咋干,可笑的是鲍万财还被乡里推荐当上了县上的致富模范、政协委员哩。
  时隔不久,龙泉县政府加大了环保整治工作力度,全县开展了声势浩大的取缔土焦炉运动。大势所趋,鲍家的二十多支土焦炉终于给彻底取缔了。看到后山洼被夷为平地的焦厂,鲍家父子一时断了财路,悲痛万分,躲在家里好长一阵子不露面。
  墙倒众人推,看到鲍家父子发不成财了,村里人也兴灾乐祸起来。“这焦炉早就该推了。毁坏了多少庄稼,污染的人连口好水也喝不上”。黑娃听到村里人嚷嚷,不屑一顾地说,我早就对你们说污染严重,只顾眼前利益,不考虑长远利益,只顾个人发财,不考虑全村人死活,你们的嘴都让狗粪堵住了,这不政府下令推了。你们才清醒了,早干啥去呢?还不是为了几个臭钱不敢得罪鲍家父子吗?
  鲍万财家的土焦炉取缔后,村里的空气逐日变的清朗起来,尤其是后山洼再也看不到云山雾罩了。第二年秋天,满沟的玉米长的绿油葱葱,十分茂盛。湛蓝的天空也变的蓝了,白云朵朵,青山绿水,好一幅大自然与人类和谐的氛围。令黑娃打心眼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鲍万财的二次发家,缘于梅富贵在他家的一次喝酒中给了他真知灼见。梅副乡长说:“你靠干土焦炉已完成了原始的资本积累,有了资本你只要舍得投资,还可以赚大钱,现在环境污染不让干土焦炉,你不如开个小煤窑,现在煤炭价格前景看好,那可真是暴利啊”!
  鲍万财用手摸了下后脑勺说:“咱没干过那球玩意儿,四块石头夹一块肉风险太大。闹不好连老本也得跌进去”。
  “怕虎不在山上住,这年月,你只要胆大、敢闯、敢拼、敢搏说不定又是一番新天地”。梅副乡长说。
  “听梅乡长说的没错,炕头上练不出千里马,花盆里长不出万年松,我看这主意行”。在后炕坐着一直默默无语抽烟的鲍文明嘿嘿笑着插话说。
  接着鲍文明对儿子和梅乡长说,焦炉取缔后,我一直在琢磨该干个甚摊子,可老寻思不出个道道来,今天你梅乡长一句话使我茅塞顿开,大集体时我在村里当主任,就在咱炼焦的后山洼有一个集体时废弃的口子,那时只是解决村里人的烧煤问题,八尺高的煤层,基本没开采多少时间就停了。井下诸藏量大哩,拾掇拾掇就能干,估计下边有水,得抽一阵子哩。要是能把这个口子弄成的话,那可就发大财了。我现在担忧的是咱一个土老百姓能弄成,干这样的风险事外边可得有人哩,如果没人给你遮风避雨,左右逢源,撑腰壮胆,难说能弄成。
  刁家山的裘大炮父子三人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打了一个口子,刚见了煤,人就眼红了。主管部门的人今天这个来卡了电,明天那个部门又拉走了柴油机、摇把、绞车,要不就是派出所下去收流动人口暂住费,闹得外地民工都跑了,反正不给钱你休想弄成,给了钱能平安几天,隔上几天又来一茬,管上一桌饭,好烟好酒款待,走时给头头怀里揣上一沓钱,票据也不开,他娘的这些人仗着实权发个人横财,比搞经营的还来得快啦。你想一个县里有多少个口子,一个乡又有多少个口子,你不给钱他说你是违法,就按政策办,你给了钱灵活就代替了政策。坑的是老百姓,他们中的有些人就是披着执法的外衣,干着非法的勾当,可你干私开口也是国家不允许的,于是就滋生出这些败类知法犯法黑吃黑,你还有苦不能言,唉!最终倒霉的还是国家。裘大炮终究还是弄不成,听说他的小煤窑被执法部门一个头头霸占去了。他每吨仅能抽10元钱。裘大炮说老子辛苦一场,都孝敬了鬼孙子了。下辈子转世老子再也不干这黑口子了。这不是咱老百姓能干的事。
  “关键看你有没有人,有人就能弄成,人家掌实权的明里不出头,暗里有人承头,收费部门一打听人家那名声,那权势,吓得鬼孙子连脚迹也不敢送”。梅副乡长说。
  “唉,没土打不成墙,咱这煤窑要能弄成,还看你梅乡长帮忙,要不借我个胆也不敢弄啊!”鲍文明嘿嘿笑着说。
  “没那金钢钻儿,也不敢揽那瓷器家伙,老叔,你让万财弄吧,我给咱暗里使劲”。梅副乡长说。
  “球,弄就弄,战马拴在糟头上要掉膘、刀枪放在仓库里会生锈,有你梅乡长支持,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干!”鲍万财哈哈大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进。
  鲍文明捋着小山羊胡须也乐嘿嘿地笑得眯缝了眼。
  就在梅副乡长报信走后的当天晚上,鲍万财连夜组织了10多辆东风拖挂车,一夜之间就把堆的山一般高的煤全部调走。
  果不出所料,就在鲍万财调煤的那个晚上,全县开始了大规模行动,在煤炭重点区的几个乡镇,听说扣了不少窑主的煤。鲍万财此刻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跌到了肚子里。多亏了梅乡长及时报信,要不辛苦了这么多日子的财富,就又泡汤了。想到这里他觉的有必要给梅乡长打个电话,说句感谢的话,要不人家梅乡长会怎样想呢?看来和这个人的关系还必须铁下去。有了这个人的帮忙没有翻不过去的火焰山。
  鲍万财忽然想到那天他给梅副乡长那一万元,着实是给对了。要不往后人家哪有心劲给你办事,俗话说的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想到这里,他为自己的处事精明感到得意,他甚至在心里嘲笑媳妇晏菊花见小不成大事,他觉得今后还得多多开导媳妇,让她明白事理。不然吃了亏还不知咋吃得呢?
  他又进一步想到父亲毕竟看事远,认事真,考虑问题周全,看来往后有事还得多跟父亲商量,毕竟打战上阵还是父子兵嘛。想到这里他就拨通了梅富贵的手机。
  “喂,梅乡长,你在哪”?
  “我在乡政府,你的煤调走了吗”?梅乡长关切地问。
  “调走了,调走了,全部都调走了,多亏了您啊,梅乡长,老弟谢谢你啦!”
  “谢什么,咱哥儿们又不是外人,谁和谁,你这几天千万不敢开煤窑,听说市里的督查组还在,什么时候形势松了我再告诉你”。
  “喂,梅乡长,你晚上有事吗”?
  “没事,晚上我可能要进城”。
  “那好,晚上你等我的电话,咱们到江城市里放松放松”。
  “哈哈哈”!梅副乡长笑着挂了电话。
  晚上,江城市华灯初上,一片灯火辉煌。
  沿街两边的桑拿房、歌厅、霓红灯闪烁的人眼花缭乱,不时传出阵阵男女声悦耳动人的乐曲。
  鲍万财同梅副乡长来到一家夜来香歌厅,这里灯红酒绿,轻歌曼舞,身临其境,酒不醉人人自醉。仿佛置入仙境。这时两个衣着裸露、留着披肩发、眸子滴溜乱转,水灵鲜活,香气袭人,描眉画唇,形漂意动的小姐款款走来,鲍万财一把将一个小姐拉入怀里,另一个早已搂住梅副乡长,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老板,喝点什么”?一个叫燕春的小姐嗲声嗲气地说。
  “拿10瓶啤酒,两盘瓜子,要好的”,鲍万财大声说。
  梅副乡长搂抱着一个叫艺红的小姐边亲嘴边窃窃私语着。
  歌厅内灯光旋转,五颜六色,耀的人忽明忽暗,仿佛在云里雾里,摇滚音乐震撼的人随时都能漂起来,大贝头上一位歌女正情意绵绵唱着歌曲……
  “老板,来一首二重唱吧”,艺红小姐拉起梅副乡长两人便放声唱了起来,她们点了一首《北国之春》。梅副乡长声带不好,唱起来像公驴在嚎叫,身子却随着音乐不停地抖动着。他一手拿着话筒,一手却不停地搂住艺红上下摸着。鲍万财同燕春坐在沙发上边喝酒边望着梅副乡长两人,燕春不停地给鲍万财杯子里添着酒,两人相互打情骂俏戏闹着。
  梅副乡长一曲终了,鲍万财和燕春小姐很快报以热烈的掌声。
  接着鲍万财搂着燕春又粉墨登场了……
  整整玩了3个多小时,梅副乡长还不尽兴。鲍万财说走吧,咱们吃饭去。梅副乡长紧紧拉着共舞的艺红小姐恋恋不舍。他对鲍万财说:“要不咱们把她俩也带出去一起吃饭吧”,燕春小姐慌忙说:“我们这里有规矩,不到下台时间不让外出。”鲍万财说:“大不了要个钱吗,走,我给你们老板说去”。鲍万财说着来到柜台前,拉开鄂鱼手提包结了帐。随后又抽出1000元钞票扔到柜台前,很油气地说:“燕春和艺红我们带出去过夜了,明天再回来,钱够吗”?
  老板见钱眼开,忙呈出一幅讨好的神情说:“够了,够了,可以,可以,老板您慢走,欢迎下次再来光临”。说着鞠了个90°的躬。梅副乡长和鲍万财神气十足地每人臂膀里分别挎着燕春和艺红,旁若无人地说笑着走出了歌厅,他们搭了一辆的,来到一家豪华大酒店,酒足饭饱之后,登记了两个贵宾间,当晚双双就住在了江城市。



第 三 章
  
  
  
  鲍万财从江城市回来的第二天,村里的龙玉梅哭着两个红肿的眼睛来找他。玉梅是眼瞅着晏菊花到她姨家出嫁姨妹走后才来的,要是晏菊花在家,她终有天大的苦处,也是断然不会来的,也不敢来的,除非她在路上碰见鲍万财。
  可近几天来望眼欲穿,她怎么也找不见他,今天中午时分她听见汽笛声从山上的公路上响起,就忙从屋里跑出来抬头仰望才发现是鲍万财的桑塔纳回来了。
  一瞬间连日来的忧愁因鲍万财回来一扫而光。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鲍万财身上,她坚信这个心目中钦慕的汉子,只要她开口就是再作难,他也不会让她失望的,他是疼爱她的。
  说起龙玉梅那可是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俊女子,欣长的身段,两条浓黑水亮的乌辫,伸向腰际,直达两条后腿;一对招人喜爱的乌眸;一说话,一张嘴,脸蛋上便现出一对迷人的笑靥。
  她同鲍万财虽不是一个村子里,但两个村相距只有一里之遥,打小他们就常在一块玩耍,可以说是两小无猜。后来她俩一起上了小学,又一起进了中学,当她俩懂得情爱时,就情投意合,青梅竹马。
  初中毕业后,两人曾私下里盟过誓,非你不娶,非你不嫁。转眼间到了婚嫁的年龄,龙玉梅家上门说媒的人就能踏破门栏,今天这个走了,明天那个来了,闹得龙玉梅父母应接不暇。可龙玉梅心里就装着个鲍万财,愣是任谁说也不允。父母干急没法子。
  一个晚上,母亲同她睡在了一张床上,母女俩唠叨了整整一个夜晚,在母亲的再三追问下,快天明鸡叫窗户发亮的时候,龙玉梅才给她娘说出了自己心爱的人是鲍万财。
  不料父亲得知后大动肝火,说甚也不同意这门婚事。父亲说:“你这么好的条件,聪明伶俐,人又长得漂亮,要找就要找个吃皇粮的女婿,我这是为你一辈子好”。龙玉梅哭得死去活来,终究还是拗不过父亲,最终还是答应嫁给了狼洼掌村鲍俊亮。
  当时鲍俊亮父亲鲍鹏举在县木作厂当厂长,自然鲍俊亮初中一毕业就在他父亲的关照下分配在木作厂当了一名工人。这在别的人家是求之不得的事,可龙玉梅心里总是憋一肚子气,没能同自己心爱的人结合,是她一生中的遗憾。好在嫁到狼洼掌,她每天都能看到鲍万财的身影。这虽然是件令人痛苦的事,但若不答应这门婚事,老父亲就要寻死觅活、上吊、栽水缸。她实在是没有任何好办法了。她只能对不起鲍万财了。但她一个弱女子在那种情况下实在是改变不了这种苦命的现状啊!
  鲍万财得知龙玉梅要嫁给鲍俊亮的消息后,不啻当头一棒,气得他整整睡了三天,不吃一口饭,不喝一滴水,大病了一场,整个人整整瘦了几斤,爸妈心疼的不行,也只能是陪着他落泪,没有任何办法。
  在那个讲门第的年代,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民子弟又怎能同人家一个吃皇粮有正式工作,父亲又当厂长的家庭相比呢,痛定思痛,他觉得这个亏他算是吃定了,这可能就是命运。
  他爱龙玉梅,尤胜于龙玉梅爱他,但讲门第、讲级别这道鸿沟把他与可爱的龙玉梅如同天地之间隔成了牛朗织女。
  就在龙玉梅要出嫁的前三天的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龙玉梅托人捎来口信,约鲍万财到她俩过去常约会的后山洼井坪沟相见。鲍万财当时内心既矛盾又兴奋。矛盾的是这种见面还有什么意义呢,再过三天自己心爱的人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就要同别人同床共忱,修百年之好了。兴奋的是好歹他俩总算还能再见一面,虽说今后是嫁到一个村子里了,断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但那毕竟是别人的人了。他一想到龙玉梅就要同另外一个男人睡在一起,他的内心的痛苦就尤如刀割般难受和痛苦。
  晚上,他如约来到了后山洼井坪沟,夜色朦胧下,他看到龙玉梅默默无语地呆立在那里,唯有泪千行。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扑跑过去就搂住龙玉梅两人刹时失声痛哭起来。
  秋天的夜风微微吹佛着,天上的月亮不忍看这对有情人的惨状,缓缓地躲进了云层,夜色骤然黑了下来,四周山峦静悄悄的,偶尔远远地传来几声村子里狗的吠叫声,在山沟壑间传的老远老远。
  “万财哥,对不起,咱们只有来世再做夫妻吧,我实在没办法了,我拗不过我爹娘,我要是不答应,他们就要上吊、栽水缸,爹娘生养我一回,我也不忍心背这个不孝的名声啊”。说着龙玉梅眼圈边两行泪水山泉般淌了下来。
  “龙妹,你也不要太难过,我理解你,这都是命啊,咱们是无法改变的”。鲍万财说着泣不成声。
  “万财哥,我豁出去了,今天晚上我就把身子给了你”。龙玉梅说着就先自脱起了衣服。
  “别,别”,鲍万财一时慌的没了主意,“不能、不能这样”!
  “好我的亲哥哩”,龙玉梅微怨地使劲一把拉过鲍万财,两个人很快就滚在了绿草如茵的草地上。
  这之后,龙玉梅嫁给了鲍俊亮,曾经过了一段美好的日子,可好景不长,先是鲍俊亮的父亲鲍鹏举患癌症告别了人世。接着后来鲍俊亮所在的木作厂也倒闭了。他一下子成了下岗失业工人。厂里连基本的生活费也支付不起,生活实在无法维持,在城里也实在混不下去了,一家人只得又返回了狼洼掌。
  鲍万财后来娶了晏菊花,因为龙玉梅长年在县城住着,鲍万财虽心里常惦记着龙玉梅,但毕竟见面的机会还是少多了。自打鲍俊亮一家回村后,虽然相互时常可看到对方的身影,他心里也很想去见一下龙玉梅,但又碍于村里人的流言诽语。这两个可爱的人儿还是相对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现在这个心爱的人儿就站在他的面前,看见她那因忧愁而憔悴的样子,鲍万财禁不住动情了。
  “万财哥”,龙玉梅喊着,两行泪水已淌满了面颊。“我实在没法活啊,村里的学校资源整合,转轨并制拆了,办成了寄宿制学校,我的两个孩子刚好上小学,为了孩子又得进县城住了,你知道俊亮他没受过苦,这几年基本是闲着的,好容易倒腾个买卖还赔了本,去年又得了个肩椎痛,眼下孩子开学光代培费就得几仟元,进了城还得租房住,可叫我怎么活呀”!说着又耸动着两个肩膀搂着鲍万财哭起来。
  “龙妹,你不要担心,哥能活要让你也能活,这样吧,你先拿上1万元,安排孩子交代培费,租房子住,不够了你再来找我”。鲍万财说着下了炕,打开保险柜就把一万元递到龙玉梅手里。龙玉梅感动地叫一声我的哥呀,接着哭着一扑上前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鲍万财……



第 四 章
  
  
  
  黑娃所说的在漫漫长夜中找到光明主要起缘于一个早晨,他在自家院子里溜达,偶尔发现他的砖窑墙壁上不同程度裂开了几道能插进中指宽的缝子,这个发现使他大大吃了一惊,他忽然联想到鲍万财煤窑一到晚上那震耳欲聋的开炮声,声声刺耳,惊扰的人睡不成个安稳觉。这窑房裂缝必然与后山洼下鲍万财的非法开采有关。想到这里他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可是关乎到整个村民生命安全的大问题。他有必要到村里跑跑,仔细端详一下看其他村民窑房是否也存在同他家一样的裂缝问题。想到这里他刻不容缓地从自家小院前的羊肠小道往村里走去。
  他先来到赖厥文、秦万山家,果然看到这两家人的墙壁上同样裂了缝,他忙把赖厥文和秦万山吆喝起来,让他们看裂缝的事,这两个村民一看自家墙壁上裂开的缝,骤然间惊呆了。
  赖厥文蹲在那里两手抱住后脑勺说:“这叫我还咋住哩,说不定哪天窑塌了就要出人命哩”。这个平素一惯老实憨厚的汉子,霎间双眉紧锁熬煎成了一堆。秦万山是个27岁年纪的小伙子,大前年才结了婚,新建的三孔窑洞也遭此不幸,心痛的如刀割。两只手交叉在一起不停地搓着,一副无奈的样子。
  黑娃说:“咱们相跟到其他村民家也看看,看是不是也存在裂缝问题”。赖厥文、秦万山应了声,便跟在黑娃身后逐家逐户开始查看起来。结果30余户村民的窑房普遍存在裂缝问题。
  黑娃他们随后又来到了村东头五保户熊三汝老婆婆家的三孔土窑洞的院子里,这里就座落在鲍万财开煤窑的后山洼顶部,其情其景令黑娃感到惨不忍睹,但见黄土窑洞周围普遍出现裂缝,严重的地方竟有拳头般大的缝隙,进到屋内窑顶上不时跌落下土层,熊三汝老婆婆就躺在坑上,她的周围布满了跌落的黄土。
  老人见黑娃他们,十分稀奇,这个可怜的老人80多岁,行动不便,平时很少有人来她家,偶而见个人来感到很意外和亲热。
  “是黑娃吧”?熊三汝艰难地移动起不灵活的躯体,用嘶哑的嗓调问着。
  “是的,我是黑娃,老婶子您不能再在这里住了,这里很危险的,窑房都裂了缝”。黑娃操大嗓门说。
  熊三汝大概听懂了黑娃的意思,老人干皱的手搓着布满皱纹的脸,眼角边渗出了干涸的泪水:“哎呀,黑娃子,婶子实在是不敢再住了,一到晚上后山洼下的炮声轰隆轰隆的响个不停,响一声窑顶就往下跌落土层,可我实在没办法呀,说不定哪一天我这把老骨头就要葬在这间土窑洞里。”老人用手往后理了一下稀疏的白发,呈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老婶子,你到我家住吧,我家的小南房正好空着,你这里正对着山下鲍万财煤窑太危险了”。
  “我这把没用的老骨头,还不是哪阵就断气哩,还敢连累你,我就是不忍心呀”!
  “这叫什么连累,乡里乡亲的,你住在这里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这当侄儿的怎放的下心啊”!
  黑娃说着也来不急同老婆婆商量,便伙同赖厥文、秦万山找了一个床板,把熊三汝抬回了自家南房暂住了下来。老人家里也没有什么家当,仅有一个破旧木箱,一个打落了边的破缸,三人一会儿功夫跑了两趟,就把熊三汝安排妥当。
  眼下之计黑娃想到应当尽快找村党支部书记毕洪文,村长鲁彦明,让他们赶快来狼洼掌了解实情。
  狼洼掌隶属乔家岭行政村管辖,狼洼掌只是乔家岭村委的一个自然村。毕洪文、鲁彦明都是乔家岭村的,距狼洼掌约五华里之遥,黑娃打发赖厥文先骑摩托去乔家岭,无论如何要把他们两个一、二把手都叫来,让他们也看一看窑房裂缝情况,然后商量解决办法。赖厥文应了声骑摩托车走了。
  这里黑娃又回家拿了一支钢笔,一个黑皮笔记本,打算挨家逐户先登记一下受灾户数,受灾情况,以便于毕书记、鲁村长过来给他们汇报。
  这个随身带笔记本和钢笔的习惯还是他多年当村干部养成的,只是这多年不当干部了,几乎再不动钢笔和笔记本了。他从抽屉内取出钢笔试着划了划,没有墨水,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墨水,只好又找了个圆珠笔,划了划能写上,就急匆匆地赶快往村里走去。
  这天一大早,窑房裂缝的事在村子里立时炸开了锅,村民们一个个惊恐万分。有的愤愤不平地说,走,找狗日的鲍万财去,只顾个人发财,这个伤天害理的家伙,让我们还怎么居住,有的说不行,要到县里告狗日的,要让他给我们赔偿损失。还有的说找狗日的拼命去,豁出这百十来斤不要了。村里群情激愤一触即发。
  黑娃毕竟过去担任过多年村干部,每遇大事能够沉着冷静。他对村民们说:“大伙先不要着急,更不能蛮干,我已让赖厥文到乔家岭找毕书记和鲁村长了,让他们来了再作计较,量他孙猴子的筋斗云,总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事情总会有个结果的”。听黑娃这样说,村民的情绪也就暂时稳定了下来。这位过去的老支部书记,由于他处事公道,为人耿直,在村民心中还是有一定威望的,大伙还是愿意听他的,看到自己暂时稳住了村民的情绪,黑娃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龙玉梅带着心爱的人给她的一万元线,领着两个儿女和生病的丈夫鲍俊亮进了城。好在鲍俊亮过去在县城工作过,熟人比较多,在工友的帮助下,很快就在县城东面的马家巷租赁了一间平房住了下来。随后又通过熟人找关系,把两个孩子安顿进县立小学,这些棘手的事办完后,龙玉梅多日来忧愁的心才算恢复了平静。
  县城不比在农村,开销自然十分大,在农村凑凑和和紧紧巴巴一天一天不觉的就过去了。可在县城就不容易了,啥都得用钱,尽管节约着用,可一天再节约没有10元钱也下不来。电费、水费要出钱,每天三顿得买莱,房租还得提前预付,两个儿女隔几天回来就伸手问龙玉梅要钱,说学校要搞文体活动需用钱,孩子从农村进了县城本身就有种自卑感,不同于县城的孩子生活优越,看到两个儿女时常因缺钱受委屈的神情,龙玉梅就禁不住要流下痛心的泪水。
  尤其是刚进城那几天,鲍俊亮的朋友们不时来闲聊,一到饭时总得让人家吃饭,俊亮又是个特爱面子的人,少不了要炒几个莱,拿瓶酒喝二两。物价贵的怕人,一顿饭再省也得几十元。不知不觉进城1个多月光朋友们吃喝就把500多元搭进去了,除开支孩子代培费5000余元,房租1000多元外,她在鲍万财那里拿的钱已所剩无几。
  俊亮连着跑了几天也找不到活干,好容易在县城的一家建筑工队找下当小工的活计,每天除去吃喝外,净赚50元钱。龙玉梅的心才算有了稍微的安慰。
  所谓的活计就是推一辆小铁皮胶轮车,往工地运砖,运到地头还得往脚手架上扔砖,这活得有技巧,扔不好不是把砖掉下来摔得粉碎,闹不好就是砸在了自己的头上。鲍俊亮头一天干活时,连着往脚手架上扔砖,就有10多块砖因上边没接住摔的粉碎。恰巧被工头看见,好一顿臭骂:“你他娘的,挣不了这个钱滚回家呆着,好好的砖都让你摔碎了,再让我看见这种情况,老子就炒了你的鱿鱼”。鲍俊亮哪里受过这份气,但考虑到家庭的生存,考虑到两个孩子的上学费用,他只得强忍了这口气,泪花花在眼眶内直打转转。
  每天收工回来,累的他头昏目眩,眼冒金星,筋疲力尽,加之肩周病又犯了,疼起来痛的他直不起腰,但为了这个家庭他得支撑着,他要是倒下去可叫这家人怎么活呀!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强忍着不出声,翻一下身肩上就揪心般的疼,他的这种举动没有逃过细心妻子的眼睛。龙玉梅关心地说:你是不是肩周病又犯了?要是实在不行,干脆就休息几天再上工”。
  “你以为那是在自己家里,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县城涌进这么多人,每天都得生活,这活是累点,可要找这份工作都还不易哩,要不是我工友的姨夫在工程队,想去运砖还争不上啦!城市里这么多人,外地还有大批来打工的,能有这么个挣钱的门路就算是烧高香啦。你试得一两天不上工,在那里闲着的人排队哩,我就是再苦再累也得支撑着。”鲍俊亮说到这里,肩脊处一阵揪心般的疼,他强咬住牙齿,双眉紧锁着没有嚷出声。龙玉梅无奈地叹了口气,啪嚓一声关掉了电灯。
  屋漏偏遭连阴雨,就在鲍俊亮上班的第二天,不幸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当鲍俊亮把一车砖运到大楼建设工地的脚手架下正往上扔砖时,上边接砖的人一不小心,踩翻了脚手架板上垒着的一垒砖,轰隆一声砖块从脚手架上就跌落了下来,一块砖啪的一声咂在了鲍俊亮的头部。鲍俊亮只记得他当时呀的了一声,就晕倒在地不省人事,头部鲜血如注。
  当他醒来时,已住在了县骨科医院的病床上,头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龙玉梅哭着对他说,一块砖角头把他后脑勺砸得缝了10多针,医生说幸亏送来的及时,要是晚来一会恐怕引起脑出血,那就有生命危险了。鲍俊亮听着两行泪水模糊了双眼。
  好在这家工程队还不错,包工头特意来医院看望了他,还给他交了住院医疗费,让他安心养病。这使鲍俊亮内心滋生出一种感激的神情。
  两个儿女听说父亲工伤住进了医院,嚷嚷着非要来医院看父亲不可,龙玉梅怕刺激孩子幼小的心灵,不让孩子来,但又禁不住一双儿女的强烈要求,只得领了孩子们来医院,两个儿女一看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头部裹着绷带,就放声痛哭起来,龙玉梅也伤心地趴在床边耸动着两个肩膀失声痛哭,她为人生的艰难感到难过,今后的路还很漫长,她将怎样度过这漫长的岁月啊!
  人们啊,当你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生存的时候,你可知道穷有穷愁,富有富愁,有多少个不幸的家庭在人生的底层为了生活、为了生存而苦苦煎熬挣扎呢,我们也不得不为她们的遭遇而掬一把辛酸的泪水……












第 五 章



  就在黑娃和村民们忧心如焚地等待毕洪文和鲁彦明时,这位村支部书记和村长每人骑一辆摩托车,后面紧跟的是赖厥文,三辆摩托车风尘仆仆地驰来了。乡村公路黄土飞扬,下了摩托车3人都成了土人。村民们一见当家人来了,便纷纷拥上前,向毕书记、鲁村长汇报窑房裂缝的问题。
  毕洪文、鲁彦明是上届支部、村委换届才上去的两个年青干部,这两个人公道正派,年轻有为,上任以后为村里办了不少好事,建了一座村级办公场所,彻底改变了乔家岭多年来寄宿在私人窑房办公的历史,在乔家岭南垣坡一带还发展了千亩核桃经济林,顺着狼洼掌山梁上望去,满山遍野一片绿油葱葱。村民们高兴地说再过三年他们的核桃林就挂果了,到那时核桃经济林就可成为当地农民收入的主要经济支柱。最令村民们满意的是毕洪文、鲁彦民还通过市水利局包扶单位,申请扶贫资金150万元打了3眼深井,解决了乔家岭、后义村、圪塔坪,五老峰4个自然村近2000余口人畜吃水问题。其次在他们的带领下乔家岭还发展了10个不下5000只的养鸡场,增加了当地农民的收入,满足了县城市场的需要,这两个年轻干部还多次被评为县、乡功勋支部书记和模范村干部。
  毕洪文,鲁彦明听了黑娃和村民的反映,又实地逐家逐户查看了灾情,这位支部书记、村长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俩的心情格外的沉重。
  毕洪文想,这可是涉及到村民人命关天的大事,这不是儿戏,如果让私开矿再这样肆意非法开采下去,这是对人民的犯罪。可是要让鲍万财彻底关闭私开矿,也还真不是个容易的事,尽管县、乡领导多次强调要按六条标准彻底关闭私开矿,但受暴利的驱使,总有一些不法分子怀有侥幸心理,伺机非法开采。光说农村干部是第一监管人,可在实际工作当中权利有限,芝麻大点官,能惹得起谁。闹不好自身难保还惹的一身骚。就说鲍万财吧,支部已同他谈过多次话,让关闭私开矿,鲍万财根本不尿这稍子,仗着他在乡政府有梅副乡长撑腰,得意忘形的很,从来不把他们这两个村干部放在眼里。前些日子要不是在龙泉县政府大行动,鲍万财是不会关闭的。况且这多年鲍万财钱大气粗,精心营垒的各种幕后深层次关系盘根错节,相当复杂。据说把乡土地所、派出所都买通了。钱这东西真是魔力棒,打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奇迹。毕洪文想这还是个棘手的事,不过这位年轻的村支部书记在内心已默默下了决心,既使丢掉自己这顶小小的乌纱帽,也要为民请愿,主持公道正义,还乔家岭地区一个碧水蓝天。
  “毕书记、鲁村长,情况就是这样,实情你们也看到了,这可是关呼到我们狼洼掌200余口父老乡亲的生命大事,你们就商量个办法,要不行我们就组织村民到县里集体上访”。黑娃的话音刚落,很快人群中就响应起一片呼声:“黑娃兄弟说的对,这件事情处理不好,我们就到县太爷那里告状”!
  这时激愤的人群中已聚集了男女老少百十余号人,他们发动了10余辆三轮车,有的已经坐在了车上,准备赴县里集体上访。
  “乡亲们,乡亲们,大家静一静,你们先别忙着到县里上访,我们支部、村委会会尽快研究处理这件事的,请大伙相信,我们党支部、村委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的”。支部书记毕洪文边喊着边拦住了上访的人群。
  “大伙散了吧,听毕书记的,就是上访到县里也有个处理的过程,各回各家,该干啥干啥去,让毕书记、鲁村长静下心来处理咱们的事”。黑娃的几句话,果然起了作用。人群开始散去,已经坐在三轮车上准备出发的老头、老妇、青壮年小伙、年轻媳妇们也下了三轮车开始回家啦。
  鲍文明正坐在家里悠闲自在地抽烟喝茶时,本家侄儿鲍云龙惊慌失措地喘着粗气跑进了屋:“伯伯,不好了,不好了,出事啦,出大事啦,咱家的煤窑开炮把村里的窑房都裂缝了,今天中午村支书毕洪文、鲁彦明他们都来啦,还挨家逐户查看了裂缝情况,领头的是黑娃,这鬼孙子把一家一户的裂缝情况都记在本子上了,还把村东头五保户熊三汝接到他家里住,说怕出人命哩,村里现在闹开了锅,要不是毕洪文、鲁彦明他们挡住,百十号人今天就上县政府告状去了”。
  鲍文明一生经历过多次风险,始终方寸不乱。这次听了侄儿鲍云龙的话,老头子马上惊的出了一头冷汗,面孔也煞白起来。他一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看来这狗日的黑娃又在跟他们作对。多年来的较量,他对黑娃这个人通骨子里还是很钦佩的,这家伙秉性耿直,遇事讲求真理,软硬不吃,要弄的事三头骡马也休想拉的回,一根直肠子通到屁股眼,这人要是插了手,看来这事情就非闹大不可。至于村里人,谁有这么两下子,他闭住眼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量他们也成不了大气候。可现在不同往常,正在风头上啊,这事情要是处理不好闹大了,哪里还有好果子吃吗,鲍文明想到这里,赶快就给儿子鲍万财拨通手机让他赶快回家处理大事要紧。
  鲍万财煤窑这段时间不让干,在家里坐的烦恼,就去了省城游山玩水啦,听到父亲打来电话说到村里人闹事,鲍万财一下子兴致索然,当天下午忙购买了回家的火车票赶了回来。
  回到家里听父亲详细叙说村里这几天发生的事,鲍万财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比他想象的还严重,一时父子俩呆坐在家里没了主意。
  约一袋烟功夫,鲍文明对儿子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看来这事要摆的平还得梅乡长出阵,这几年来他也用得咱的钱不少,鲍家遇到难,他能见死不救吗?你赶快给梅乡长打电话,让他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来一趟咱家,他要推说有事,你就开上车把他接来”。
  鲍万财迅速拨通了梅乡长的电话,说有要事让他晚上来一趟家,电话里梅乡长吱吱唔唔好像不仗意,说他肯前不合适,县上这段时间要求纪委立案查处参于非法开采幕后保护伞,他也很担心自己丢了乌纱帽。不过他说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村毕支书、鲁村长来政府向党委汪书记、靳乡长汇报过此事,党委、政府也很重视,估计近一两天要派工作组下去,你最好是先把村里人稳住,不行就给他们点钱,老百姓还不好糊弄吗?千万不能引起到县上集体上访告状,事情要是闹大了,谁也不好收拾残局,你看着办吧,我还要开会。梅乡长说完就先挂了手机。
  鲍万财把梅乡长的话告诉了父亲,鲍文明气得一拍大腿:“这狗日的滑头,花钱时就积极,遇了事就成了缩头乌龟了,老子就是有一天倒了霉,也有你孙子一腿。看来指望梅乡长是没戏了,事情已到了这一步,打了盆说盆,打了罐说罐,咱们得想个办法解决才是,不过梅副乡长那里咱也不要断了线,还要利用这狗日的,让他在乡里一方面打探情况,一方面疏通各种关系,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鲍文明长长的抽了一口烟说了上边的话。
  不知道挨过了多少时候,鲍万财心里又烦又燥,唉!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是粥是水,揭开锅盖,比这么慢磨着好受。“爸,我看村里人好弄,他们大都在咱窑上打工,要是不让他们下窑,有的穷的连饭也吃不起啦,我估计这事是有人煸动闹事,受不得咱家发财哩”。
  “可不是吗,这村里咱家的对头就是黑娃那小子,这几天就是这家伙在村里四处点火哩”。鲍文明说。
  “唉,不定哪趁我把他狗日的废了,这是断咱家的财路哩。”鲍万财恨恨的说。
  “不能,万万使不得,小不忍则乱大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迟早有他小子好看的”。鲍文明说。
  “咱眼下之计是赶快安抚村里人,不要形成集体上访告状,只要能够稳住目前局势,过了这个风头,咱就有回旋的余地了。今天晚上咱父子俩就分头行动,一是谁家困难给他们个百儿八十,俗话说拿了人的手软,吃了人的口软,量他们也就不好意思了;二是多少给他点颜色看,谁家要是带头闹事,咱煤窑一旦能开了就是叫爷,磕仨响头也不让他来下窑,不把狗日的逼上梁山才怪哩,只要稳住大多数,量他黑娃有三头六臂也扯球蛋”。
  鲍万财听了父亲的话觉得很在理,这个办法能行的通,当晚父子俩便挨家逐户活动开了,当然他们没有去黑娃家。
  
  

第 六 章



  公鸡刚叫过头遍的时候,黑娃就早早穿衣起来了。他独自一人坐在后炕头,一支接一支地抽起烟,一会儿功夫,屋里就弥漫起了一股淡淡的烟雾。妻子耿翠莲呛的咳嗽了一声,白了黑娃一眼嚷道:“真讨厌,一大早就抽烟,弄的人连个好觉也睡不成。”说着扭转身背对着黑娃,一把将被子扯上头,就又睡着了。
  看着妻子埋怨的神情,黑娃苦笑着,无奈地摇摇头,他何偿不想再多睡一会,他实在是心里有事啊。
  村子里的窑房都裂了缝,他哪还有心思睡觉,晚上他就整整一宿没合眼,他在心里琢磨着如何了结同鲍家父子的这件事,看到昨天村民们激愤的心情,更增添了他斗争的胆略和勇气.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他就不信这个世事,鲍家再有乡里梅副乡长撑腰,梅乡长头上也还有管他的人哩,他就不信鲍家一手能遮了天,乌云毕竟遮不住太阳。
  昨天把村里人拦住没有形成集体到县里上访,也是他过去多年当村干部的觉悟和经验,一是这样做对村里影响不好,人多声杂不利于解决问题。二是要解决问题也必须有组织、有领导、有步骤、有方法,才是解决问题的上策。当然他又进一步想到人多了集体上访会引起上边的重视。但毕洪文,鲁彦明已答应处理这件事,总得给他们点脸面,不到万般无奈之际不能用此下策。
  近几年来,乔家岭一带在毕洪文,鲁彦明的领导下,村里确实发生了喜人的变化,同时县里抓平安县综合治理,维护社会稳定,要求矛盾纠纷逐级负责,做到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乡,把问题消除在萌芽状态。况且其它工作干的再好,只要村里有了集体上访不稳定因素,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一票否决,一年的工作就算白搭了。
  这个屎盆子他不能给毕洪文、鲁彦明他们头上扣。他也珍惜这份荣誉哩。这几年来,他对毕洪文、鲁彦明这两个后生还是挺喜欢的,这两个小伙子人也精干,遇事也把他当老干部待,村里有事断不了还要到他家里亲自同他商量哩,对他挺尊重的,这使他心里时常感到舒心,也没有了不当干部的那种失落感。
  当然他对支部、村委的事也是一惯支持的,只要是为乡亲们办好事,他举双手同意。就说去年村里修公路、原来规划不从他们狼洼掌村过,是他建议后,这两个村干部就采纳了他的意见,才把原规划方案改了过来,现而今这条公路环绕周围几个村子,可以说是四通八达,方便了周围六七个村子的村民交通问题。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生中值得引以为豪的。要不把狼洼掌一道山梁隔在山那边,犹如隔了座重山,村民们出行可真是不方便啊!
  就在昨天,毕洪文、鲁彦明他们把要集体到县里上访的村民拦住后,还亲自来他家,商量解决的办法。毕洪文对黑娃说:“老叔,你无论如何要稳住村民的情绪,不能引起集体上访,眼看再过两三个月乡政府要搞年终考评了,咱们村的各项工作今年都名列全寨子乡前茅,乡党委汪书记,靳乡长他们对咱们村的工作很满意,说不定今年咱村的工作又可往回夺几块金牌哩,要是一上访可就全砸牌子了。眼下窑房裂缝问题关系到全村人的生命安全,这个事我也同鲁村长交换了意见,看来直接找鲍万财解决不了问题,一物降一物,咱们还得争取上边领导的支持,才能有效地解决问题。按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作为支部、村委应该先同鲍万财接一下头,看他态度如何,可我也考虑到鲍万财这家伙现在是家大、业大,气粗的很哩,未必把咱们的话当回事,不如直接找乡党委汪书记、靳乡长他们汇报,看领导们如何解决这件事,不管怎样说,在领导们没来之前,千万不敢引起上访,这对咱村里影响不好。我同鲁村长两人今天就去乡里汇报,你在村里做好群众的稳定工作,防止事态扩大”。
  黑娃说:“你们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哩”。
  毕洪文和鲁彦明走后,黑娃还觉的不放心,就又在村里跑了一圈,分别做了几个容易动感情,好冲动的村民的思想工作,觉得没事了,他才放心地回了家。
  也就是昨天晚上,毕洪文捎来口信让他这两天没有要紧事不要外出,乡里领导可能明天要来狼洼掌调查窑房裂缝的事。
  现在这个一心关心村民生命安危的前任老支书,再也在炕头坐不住了。他想应该赶快再把昨天登记受灾户的数字再详细检查核对一遍,看35户村民中是不是有漏了的户子,这不是小事,不得有一丝儿的含糊。想到这里黑娃下了炕,拉开电灯,拖拉着一双黑色灯芯绒布鞋走到屋后的半箱前,他打开半箱取出笔记本就在电灯下仔细检查起来……
  吃过早饭一阵儿功夫,毕洪文、鲁彦明他们就骑着摩托车来到黑娃家。
  鲁彦明一进门就对黑娃说,乡里刚打来电话,现在已经起身了,约摸很快就来了。黑娃听后一股暖流很快就涌上心头。
  “毕支书、鲁村长你们吃饭了吧”?耿翠莲边说边笑着问。
  “吃啦,吃啦”,毕洪文、鲁彦明应承着便坐在了沙发上。耿翠莲忙泡了一壶大叶茶,拿了3个瓷碗,倒满了水。黑娃取出一盒硬红河烟,3人边抽烟、边喝茶水聊了起来。
  约10点钟左右,忽听得远远传来一声汽车嗽叭声,一辆4×4越野吉普车驶进了狼洼掌村东头的土场里。
  毕洪文说可能是乡政府的领导来了,说着站起身便出了门赶快出去迎接,身后紧跟着鲁彦明、黑娃也跟了出来。
  这时东头的土场里已站了3个人。毕洪文一眼就看出领头的是叶玉明副书记,叶副书记长的尖嘴猴腮,留着一分为二的发型,瘦小的身材,鼻梁上架副深度近视镜,一对小眼睛经常眯缝着,脚蹬一对漆黑发亮的皮鞋,胳膊拐里时常夹个公文包,显得很精神,这人说话能能怩怩的,别看奇貌不扬,还是乡里耍笔杆子的大秀才哩。
  “叶书记,我们在黑娃家,快过来”。毕洪文高声喊着。
  叶书记他们听到毕洪文的声音便往黑娃家走来。快到跟前时,毕洪文才看清相跟来的还有乡土地员齐小俊,企办的吴老大。
  叶书记是上届调整乡里班子时才从马王乡副乡长升任寨子乡党委副书记的,他在乡里主要分管党建,组织工作。因来的时间不长,他对黑娃还对不上号。毕洪文给他介绍黑娃后,他才上前于黑娃握手说:“老领导好,老领导好”。说着一只手理了一下分头便先进了屋。
  齐小俊和吴老大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俩早在黑娃当支部书记时就混的滚瓜烂熟,所以来到黑娃家也就很随便。齐小俊见黑娃院子里几株碗口般粗的苹果树红艳艳繁嘟嘟的能压弯枝头,这个讨吃鬼嘻笑着先自跑到苹果树前摘了几个苹果,边给吴老大,自己便到大吃起来。边吃边嘿嘿笑着,看着黑娃老婆耿翠莲夹着眼皮使鬼脸,引逗的耿翠莲也憨厚地乐哈哈地笑起来。
  这里黑娃一拍后脑勺,“唉呀,你看我这该死的脑袋,翠莲快给叶书记他们也摘个苹果让尝尝鲜”。
  耿翠莲应了声。忙撩起腰里系着的蓝色围裙满面春风地笑着麻利地摘了10多个红富士,转身进了屋把苹果放进黑瓷盒内,舀了瓢清水,清洗后便端到茶几上。
  “哟,今年这苹果可真是长的不错,红艳艳的”。叶副书记说着拿了一个苹果摔了摔上边的露水就吃了起来。
  接着毕洪文、鲁彦明、黑娃他们3人你一句、他一句就向叶书记汇报起了村里窑房裂缝受灾的情况。叶副书记边认真听着,边拉开公文包取出钢笔,笔记本一边记录着,不时插话向他们3人询问着问题。
  黑娃说:“村里窑房裂缝问题造成的主要原因是鲍万财煤窑开炮引起的,据我这两天观察,距煤窑远的窑房裂缝情况就相对小,接近的窑房损失就大,比如村里五保户熊三汝的土窑院就死在鲍万财煤窑的顶端,损失就比较严重。炮声一响屋里就落土层,墙壁上严重的地方裂开的缝子能伸进去拳头那么大。”黑娃的话还未落音,鲁村长就接着说:“这不,黑娃老支书担心熊三汝老人危险,昨天他已把老人接到他家的小南房居住了。”
  叶副书记看来对黑娃的做法很满意,他说:“黑娃支书的做法很好,我们的干部就是要时刻心里装着人民群众,他们的困难就是我们的困难,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咱老百姓。你们反映的情况很重要,乡党委、乡政府主要领导很重视。我们临走时汪书记还再三交待我们下去以后,一定要扎实深入群众,认真了解实情,便于我们下一步解决问题。这样吧,咱们的汇报就到这里为止,我建议咱们到村里挨家逐户实地看看。”
  叶书记说完便站立起来,准备到村子里看看,毕洪文说:“好”。于是他们一行六人便开始往村里走,刚出门叶副书记忽然对毕支书他们说:“咱们先看看五保户熊三汝老人”。他们说着就进了黑娃的小南房。毕洪文走到熊三汝跟前说:“老婶子,乡里叶书记来看你了”。熊三汝艰难地从炕上坐起,“我这老不死的人了,还烦书记来看”。叶副书记上前拉着熊三汝的手说:“老人,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有黑娃老支书照顾你,有困难你就找他”。唉,熊三汝干皱消瘦的手擦着红肿的眼睛说:“黑娃可是个好孩子,我这老不死的真不忍心连累他呀”……
  从小南房出来他们便往村子里走去。
  首先来到赖厥文,秦万山家,可凑巧这两家人都是铁将军把门。见不到他们,只得在院墙外面看了看窑房受损情况。从赖厥文,秦万山院前出来又先后走了20多家,基本家家是铁将军把门。黑娃觉得日怪了,昨天村民们还情绪激愤争着要到县里集体上访,就在夜里晚上,他还对他们说可能乡政府明天要来人,让他们不要外出,怎么一夜功夫就都变褂了。黑娃马上想到这一定又是鲍家父子们耍了阴谋诡计。
  唉,可怜麻木的人们,你们到什么时候才能觉醒啦,为了眼前一点蝇头小利,多大的委屈也能够忍受,这就是我们的村民。我们不得不为这些可怜的人们的麻木感到悲哀。
  毕洪文大概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他走到黑娃跟前说:“你看出来了吧,你有七眼,人家有八鼻,你有长箩索,人家有弯扁担,尽管咱是正道,终究比不过人家”。
  黑娃长叹一声,开锣容易收场难,我就不信这个邪!
  眼看到了晌午时分,毕洪文、鲁彦明留叶副书记他们到乔家岭饭店吃饭。叶副书记略微迟疑了一下便说,好吧,那你们骑摩托先走,我们乘车随后就到。
  “黑支书,你也走吧,咱们一搭里吃顿饭”。毕洪文对黑娃说。
  “你们走吧,我就不过去了”。黑娃说着脸阴沉的像霜打了一般。
  毕洪文、鲁彦明发动摩托车先头走了。随后叶副书记驾驶着越野车也往山梁下的公路驰去。
  越野车刚行驶到后山洼与公路之间的十字路口,叶副书记就见鲍万财的桑塔纳停在了路边。
  “哟,领导辛苦了,走,进县城下饭馆去”。说着走到越野车窗前,顺手从皮包内拿出3盒中华烟给他们一人扔了一盒。
  “不啦,我们到乔家岭吃饭,毕支书,鲁村长还等我们啦!”叶副书记说。
  “球,村里烂饭店还能吃,走,到县城皇城大酒店去”。鲍万财说。
  “不啦,不啦,有这个心咱今后对着机会再吃”。叶副书记笑笑说。
  鲍万财见他们执意不去,也就不再勉强了。
  他瞅着车内坐着的企办吴老大说:“老大,你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吴老大拉开车门下了车,鲍万财跟他走到路边的一棵柳树下,两人说起了话。
  “老大,你们跑了一上午,情况究竟怎样?”鲍万财迫不及待地问。
  吴老大抬头往越野车方向看了看,估摸叶副书记听不到他们的谈话,才压低声音对鲍万财说,走时梅副乡长特意交待我让你稳住村民不要引起上访,他说你尽管放心,只要村里人不集中起来闹事,就黑娃一条小泥鳅翻不起大浪,再说究竟是地质灾害引起的,还是你开煤窑造成的还说不定啦,那要经过地质勘探部门测绘,才能定性,如果确实是因煤窑造成的,物价部门还要进行评估,闹不好还要到法院打官司,这些都需要费用,原告方引起要原告方先出费用,最后认定是败诉方所为,败诉方才赔偿损失,出各种费用。梅乡长说他们这些穷小子出的起吗,再说上边还有他哩。
  鲍万财这之前还不知道这事情有这么复杂,还要经这么多程序要做,现在听吴老大这么一说,觉得这事情还不是在牛年马月哩,刹间,悬着的一颗心马上跌到了肚子里,脸上出现了无法言喻的喜悦神情。
  “嘟、嘟、嘟,”越野车按响了喇叭,显然叶副书记等的不耐烦了。吴老大忙对鲍万财说:“我走啦,后会有期”。说着便快步赶到越野车前拉开车门上了车,越野车急速往乔家岭方向驶去……
  过了两天,毕洪文、鲁彦明他们又来到了黑娃家,传达了乡政府的意见,让他们请地质勘探队进行测绘,待测绘确定以后,定了性质,确实是因煤窑开采导致窑房裂缝,再请物价部门进行评估,最后走司法程序解决。
  黑娃于是挨家逐户动员让大家出钱,请地质勘探队来村里测绘,村民们一听说要出钱,就个个摇头都对这件事不热心了。有的说咱哪能出的起那么多的钱,也有的说即使是花了钱最后官司还说不定是红是黑哩。黑娃见村民都这样推靠,他也一筹莫展,这得好几万块钱哩,这对他们来讲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一时狼洼掌村窑房裂缝的事陷入了僵局……



第七章




  鲍俊亮在县骨科医院住院整整一个月,头部的伤基本痊愈了。按说伤筋动骨100天,医生建议他再继续输液接受治疗,可每天的医药费,住院费吓得惊人。昨天他让妻子龙玉梅到住院部结了一下帐,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短短一个月时间还不带平时吃喝就开支了7500多元,吓得他再也不敢在医院呆了。眼下无论如何要回家养伤。
  出院的时候他让工友武志雄找工程队结算,工程队除住院时交了3000元外还欠医院4500元,工程队只答应解决5000元,其余让他们自己负责。工程队说他们就够倒霉的了,才上了几个班就出了这档子事,这也算做到仁至义尽了,要不是看武志雄的关系,工伤事故自己负责,我们才懒的管呢。
  鲍俊亮让武志雄再试的找一下他姨父看能不能再给解决点,武志雄面呈为难情绪:“我也不好再给我姨父开口了,出了这事后我姨父还怪我多事哩,说今后再不要没病揽伤寒了”。
  鲍俊亮见武志雄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就不好再难为他了。
  龙玉梅只得哭鼻子抹泪四处找亲戚借了1500元,加上在鲍万财手里拿的那一万元还剩1000元,总算是办了出院手续回家养伤了。
  现在这个家庭可是一分钱都没有了。没有了钱龙玉梅心里一天到晚心里就堵的慌。找鲍万财吧,才拿了人家一万元,尽管鲍万财说你不够了再来找我,可她实在鼓不起这个勇气,实在难为情地开不了这个口。鲍万财已经对她不错了,她又怎好去麻烦心爱的人呢,况且就是拿鲍万财那一万元钱,她都还瞒着鲍俊亮不让他知道,这是个血性子人,他知道她俩过去的关系,要是让他知道说不定会把她恨死啦。依着鲍俊亮的脾气就是穷的要了饭他也不会让龙玉梅到鲍万财那里乞讨的,可钱是吭人之法,一分钱能憋死英雄好汉。那年自打鲍俊亮同人搭伙贩豆子赔了本,搭进去2万元后,鲍俊亮一下子就输了胆,吓得再也不敢胡倒腾买卖了。
  那年他们是经黄梁县一个朋友介绍说贩黄豆能赚大钱,结果就四处筹钱在邻县购买了20多吨黄豆,当时收购价每斤0.8元,说运输到黄梁县每斤黄豆抛了开支可净赚0.8元钱,谁曾料到,那个朋友欺骗了他们。当他们高高兴兴地从黄土高原把两汽车黄豆运到平川黄梁县时,当地的黄豆每公斤价格才0.5元,货到地头死,再要想翻回去已是不可能了,况且往返运费加起来那又得多少损失呢,加之那几天阴云密布,淅淅沥沥的小雨昼夜下个不停,使人感到心里分外烦燥。就这还得四处找门路销售。
  汽车司机一直催着要回,无奈他们只得找了个空地把黄豆卸了车,买了两块帆布罩起来,才打发司机走了。
  打电话联系黄梁县那个朋友,那家伙不接电话,去家里找,他老婆说到内蒙古已走了几天了。这分明是在说谎,原来说得好好的,货到他在黄梁县接应,可这家伙还是躲起来不见面,鲍俊亮才知道是上了这家伙的大当。
  天气日益的阴沉起来,毛毛细雨纷纷扬扬地下的不断头,鲍俊亮一边安排小丑看护黄豆,他还得跑着联系销售的事。
  一连在黄梁县跑了三天,还是没个眉目,人家都嫌贵,摇摇都说不要。
  鲍俊亮实在没好办法,只得同小丑商量不如便宜处理了,要不蹲到这里再过几天黄豆发霉烂了,可就损失更大了。小丑也没好法子,只得含泪同意鲍俊亮的想法。
  一个晚上,黄梁县有两个人来看他们的黄豆,鲍俊亮见有人上门来谈生意,心情格外的高兴。那两个人撕开麻袋口抓出一把黄豆看了看,放到牙齿边咬了咬,走到一旁嘀咕去了。
  一阵功夫一个年约50左右的长着水蛇腰的汉子对鲍俊亮说:“伙计,你打算卖多少钱一斤”?鲍俊亮说我们收购价就贵,加上运费也就不赚多少钱,你看这样行吧,咱们每公斤按1.5元出手,遇到这倒霉的天气,我也不想在这里等了,我赔大本,你也少赚点,咱们今后有机会还会合作的。
  “哈哈哈”,那个人头摇的象嘡啷鼓,“哪能有这么高的价格,你在黄梁县打听打听每公斤才1元,要不怎么吧,我全部要你的,每公斤按0.9元算你看怎么样”?那人见鲍俊亮还在那里犹豫,就又接着说:“伙计,不要发呆了,除了我出这个价钱,在黄梁县再没有第二个人肯出这个价钱买你的黄豆,你看这鬼天气,再放几天发了霉说不定白扔都没人要呢,你考虑考虑,我们在对面饺子馆吃点饭,要是想通了,过来打个招呼,其实我们也是有闲无事的,要不要都无所谓,那,就这样”。那人有意调鲍俊亮的胃口,说完便伙同另一个人进了对面的饺子馆吃饭去了。
  看着两人进了饺子馆,鲍俊亮又抬头望了望天空,依然阴沉沉的,毛毛雨还在一个劲地下个不停,看来天气要连阴了,十天半月估摸着不会见晴。鲍俊亮痛心的心如刀割,仔细算了算帐,每公斤要赔上一半还不止啦,唉,这趟买卖算是倒大霉了,当初要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还不如在家呆着甚也不干啦。这个年青人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唉,这真是让“一个老鼠坏了一锅汤”,谁叫咱们轻信这个家伙呢,看来只好自认倒霉,就依了他们吧,要不损失的比这还要多呢”。小丑流着青鼻涕垂头丧气地说。
  “事已至此,方木头不滚,圆木头不稳,也只好由他去吧”。鲍俊亮说。
  就这样两个年青人轻信了一句话,就感情冲动,在毫无掌握市场行情的情况下,就冒然充当了一回市场经济的弄潮儿,结果蚀了大本。其实他们何尝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那个所谓的朋友精心设计的一个圈套呢。
  善良的人们啊,社会是复杂的,到处都充满了欺诈和陷井,我们无论干任何事,千万要三思而后行,切不可轻信上当。须知“人心藏在嘴后边”“咬人狗,不露齿”“毒蛇口中吐莲花”。这是一个血的教训啊!
  其实龙玉梅又何尝不想去问鲍万财伸手呢,尽管过去她们是那种关系,可毕竟她已成为别人的妻子了。这多年来她其实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内心深处无时不在思念着她心爱的人儿,她多么想投身到他的怀抱啊,可残酷的社会现实,人言可畏,使她俩这一对“梁祝”只能近在咫尺,而割不断绵绵无期的思念之情。
  她在学校时就特别喜爱文学,尤其喜爱唐诗,许多唐诗她至今都能倒背如流。她觉得唐代大诗人李白的一首《春思》最能表达她此时对心爱人的思念之情: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那天,她去找鲍万财,她是鼓了多大的勇气啊,这个念头的产生,整整地折磨了她多少个日日夜夜,她实在无计可施,才想到她心爱人的,她想他不会让她失望的,他会拨开乌云让她见到太阳的。还是在她很小的时候,鲍万财就象亲妹妹那样呵护着她,在学校只要别的孩子欺负了她,她受了委屈,她心爱的人儿总会为她出气的……
  曾记得有一次她俩放学回家的路上,正是阳春三月桃花盛开的日子,狼洼掌村子四周的一座座山梁上到处都盛开着一嘟噜一嘟噜好看的山桃花,一阵阵的芳香袭来令她感到陶醉。山桃花的枝叉间飞满了采蜜的黄蜂,嗡嗡地发出好听的声音,一个个身轻如燕在桃花丛中翩翩起舞着。她嚷嚷着非要万财哥上山给她折一枝好看的山桃花,听大人们说把山桃花枝插在盛水的玻璃瓶内,摆在家里能开好长时间呢。万财哥一听说她要山桃花,便只身爬到一道山梁上给她折桃花枝。山桃花枝是折下来了,可万财哥的脸上却叫黄蜂蜇了一下,立时肿涨的一只眼角边鼓起核桃般大的一块肉,她心疼的直掉泪花花,万财哥却一只手慢慢揉着,嘿嘿笑着直说没事没事……
  那天果然当她说出了苦处时,心爱的人儿二话没说就给了她一万元钱,当时她高兴的什么似的,理智再也控制不住感情的闸合了,她上前一把紧紧地抱住她心爱的人儿,什么都不顾了,就在那天她俩又做了一回夫妻。
  现在这个可怜的人儿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近几年来万财哥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万财哥还当上了县、乡致富模范,她为他的事业的强大感到由衷的高兴,她打早就能预见到万财哥是个不平常的人,是个干大事业的人。可就是这样一对美好的鸳鸯,让父亲硬是给活生生地拆散了。她通内心里恨父亲,是父亲断送了她一生的幸福。她想这一辈子她怕是不会原谅父亲的了。
  凭心而论,她在同鲍俊亮生活的几年当中,她觉得俊亮也算得上是个好男人,就是性子有点倔,出去办事窝囊,不懂得世故圆滑,缺少男子汉的阳刚之气。同她心爱的万财哥相比,那真是天地之差,唉,怨都怨这个倒霉的命。唉,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都时过境迁多年了,现在她只能把这份美好的回忆永久地珍藏在内心深处,人还得面对现实。
  清淡日子是一天一天的艰难了,算一算已经有五天没买菜了。这段日子来,她们一天三顿就着酸菜吃,没钱买菜就更不要奢望能吃上一顿猪肉了。
  两个孩子见院里的房东家包饺子吃,嘟囊着说咱也吃饺子,顿顿吃酸菜我和弟弟都吃得恶心啦。
  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侯,龙玉梅何尝不想给孩子们包顿饺子吃,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只得噙着泪水哄着两个孩子说:“这几天你爸爸看病还要花钱,再等几天你爸爸能动弹了,挣下钱妈妈一准给你们包饺子吃,孩子们不懂事地嘟着嘴,龙玉梅背过身子,眼泪象断了线的珍珠滚落了下来……
  自打进县城以后,转眼就快到了冬天,礼往可就上了手。原来躲在村里,俊亮的朋友熟人通知不到也就作罢了。况且村里上礼也就是三、二十,至多五十元。可县城就不同了,五十元哪能出得手,平平常常关系,礼往就都到了100元。现在这人只要认识,打上一两回交道,有的甚至说过句话有事就通知你,就让你去给装人,更为可笑的是,有的人家哪一桩事也通知人,仿佛你同他结了姑舅亲似的,你要是不去,不管有礼没有礼,往后见了面精干的还面子上过得去,不精干的见了你,头一扭理都不理,仿佛欠了他家多少似的。有的好象到成了仇人。
  “人情是债,人面值千金”,这不同于举家过日子,有好吃好,没好吃赖,将将就就就过去了。这个事儿又不能赊债,该你装人的时候,就是憋死你也得去装人。就如同人家请你吃饭,你吃上人家两次、三次,你不回请人家一次,就没人搭理你了。
  这样的人情世故,别说是对一个无职业无任何收入的下岗职工家庭,就是一月挣个千儿八百的机关干部要应付了社会各种场面也够他一壶喝的啦,除非是搞企业摊子的,掌握过实权的人。
  现在鲍俊亮这个下岗职工家庭,就面临着这样的烦恼。仿佛谁都能找到他家,过去认识的,打过交道的,还有进了城刚认识的,说过几句话的,见过两次面的,有的还叫不出他是什么名字,一下子仿佛都同他亲密起来,这些人不知怎么一下子就都能打听到他住在哪里,有的托人捎口信,有的亲自到家里来告诉,那神情,那话语仿佛跟他关系铁的很哩。真是“锦上添花处处有,雪中送碳世间无。”试想他在难中住院的那段日子里,除了几个有真情的朋友来探望他,怎么就不见这些人啦。
  现在这个30多岁的鲍俊亮突然感到了人世的炎凉,感到了世人的好笑。他实在是躲在家里不出来,都躲不过去呀,真是防不胜防,这个年青人实在是觉的生活的累,人生太艰难了。
   就是近几天来,眼瞅眼他就接到10多张请贴,他的脑袋都愁得快炸了。不去装这个人吧,今后在一个城里见了面难为情,让去装这个人吧,家里的日子捉襟见肘,连生活都维持不下去。叫他又怎能应酬的起呢?
  凭心而论关系好的,就是没钱借上钱也得去装人。可一般关系你不去,社会上人人都这样,人人都角逐这趟风,你不就成了绝户头了吗?打肿脸子也得充胖子,就这个社会现状,人都不在蒸空里生活,任谁也无法改变。
  短短日子鲍俊亮这个年青人就愁的鬓角边一下子凭添了不少的白发。
  更为艰难的是,他这段时间又失了业,自打头部砸伤住院好后,他又去找工程队打算重操运砖的行当,可人家说啥也不要他了,象他这种人不把工程队赔死才日怪呢。
  鲍俊亮品尝了失业的痛苦,可城市这么多人,他又到哪里去寻找挣钱的活路呢?
  “穷家是非多”,近一个时期以来,龙玉梅常因没有钱无法生活的事,同他闹嘴舌,夫妻关系日益紧张。就在不远的几天里鲍俊亮还同龙玉梅连着打了几架,龙玉梅哭着说:“我跟了你算倒了八辈子大霉了,我算是瞎了眼啦,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你滚,看见谁好你跟谁过去,谁叫老子没本事哩”。鲍俊亮愤愤地说。
  龙玉梅哭着顺门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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