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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妹

兵 妹
(长篇小说)
苏天才
(一)
1938年,阳春三月的一个下午。延安城里召开大会。散会后,鲁艺的同学出了北城门,爬上依傍在半山坡的校舍。傍西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耀着延安城的山山水水。不少同学认为这阳光暖和,想在户外多感受些阳光,也就三五成群或站或坐在校舍门口的土坪上,东扯西扯,嘻嘻哈哈。此时,夹在同学之中的一位年约二十、扎着两条乌黑浓密的辫子、挺拔俊俏的女同学,正神情专注地望着从城里出来的一队队抗大的同学和战友,侧耳聆听着他们传来的歌声和口号,过了一会儿,她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遍地歌声是延安的一大特点。”
“莫耶同学,你在自言自语说些什么呢?”站在一旁的音乐系的朝鲜族同学郑律成轻声地笑着问。
莫耶抬起右手,指着远方的队伍,激动地说:“你看,这动人的场面,使我心潮汹涌,热血奔腾。”
“这是好事呀,处在激动的心情之中,常会使人诗兴勃发。”郑律成凑近前来,巴结似地说。
“你高看我了,我现在一点诗兴也没有。”莫耶回眸笑着说。
“不会吧,我的大诗人。”郑律成依旧不依不饶,“我看你脸上的神情似乎正在孕育着厚积薄发的激情。”
“没那么夸张吧?”莫耶似笑非笑地说,“你今天怎么啦, 尽挑好话给我听,该不会是另有所图吧!”
“算你说对了,给我写个歌词吧!”
“你这话我听过好几遍了,耳朵都长茧了。”
“你如果不想让自己的耳朵在我的一遍遍请求中长茧,最好尽快给个歌词。”
“你这不是逼着我跳崖吗?”
“跳崖好呀,就像《肉弹勇士》,神勇而悲壮。”《肉弹勇士》是莫耶写的歌词,“你看,你这首歌由我谱曲之后,就像插上了音乐的翅膀,在抗日根据地到处传唱。”郑律成见他不吭声,就又笑着说:“你那首纪念‘一二•八’淞沪抗战的歌词,由音乐家向隅同志谱的曲,不但催人泪下,还催人奋进呢!”
莫耶的心境此时已进入另外一种状态,郑律成在旁边再说些什么,她似乎没有听见了。她的思绪被拉回到了初到延安的情景,那情景定格在延安城里军民高唱抗日歌曲的歌声的海洋里,这海洋是孕育她乐观向上性格的深厚土壤,是培养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温床。她走路想跳,张口想唱。歌声就像生活中的空气、阳光,没有歌声,生活便会窒息。她跟同志们学着各种新歌,唱着许多抗战歌曲。封建家庭的束缚,黑暗社会的压迫,帝国主义的侵略,国民党反动政府的迫害,曾使她感到阴霾满天,前途茫茫。她在故乡虽然也唱,但唱的是悲哀的歌、愤怒的歌、反抗的歌,尤其爱唱电影《夜半歌声》中的歌“谁愿意做奴隶,谁愿意做牛马……”、“风凄凄,雨淋淋”。这种低迷哀怨的歌声,曾引发她奋笔疾书一首直抒胸臆愤世疾欲的悲壮的诗,那时她才15岁,是个初中生。诗是这样写的:
无声的期望
风!疯狂地,
吹得人睁不开眼;
天,苦着脸,
蕴藏着无声的期望;
宇宙凄惨地冷颤!
狂吼的雷声,
是壮烈的号音;
闪烁的电光,
是紧张的火讯,
报道:大难将要来临。
这也许是宇宙悲惨的命运,
也许是大自然所造成。
这灰色的宇宙呀!
将要经过一番洗刷,
一番重整。
雾般的雨点,
飞飘得满天,
倾刻间,
石子般的雨,
把整个宇宙打遍。
宇宙的哀呼,
振动了人们的心弦,
粗大的雨点,
仍任情地,任情地,
肆虐凶暴的威权。
路!咽吞着泪水,
树!哭得眼泪淋漓,
屋!干抽着气,
万物在呜咽,
宇宙在啜泣。
这首抒发反帝反封建的诗,是忧郁的呻吟,苦闷的呐喊,愤怒的号叫,在强权统治的世界里并没有引起人们太多的关注和引用,只在安溪创办的《蓝天》杂志上刊发,便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但一到延安,革命歌曲的熏陶,使她整个的世界观变了,变得心情舒畅,胸怀开阔。“快乐的心随着歌声而跳荡,快乐的人们神采飞扬……”苏联卫国战争中那首《快乐的人们》的歌曲是她挂在嘴边的歌。
她住的鲁艺校舍的正对面就是巍巍宝塔,宝塔使她神往,使她入迷。她想什么时候能爬上宝塔山,偎依宝塔旁,哪怕是摸一摸宝塔的砖石也好。于是,有一个星期天,她独自一人涉过潺潺流淌的延河水,顺着绿草盘桓的山径,来到宝塔跟前,兴奋地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夕阳西下。她想,延安犹如茫茫大海中的灯塔,在西北高原上发出灿烂的光辉,照耀着整个中国。她要用自己的心声,自己的激情,唱一支歌颂延安的歌。
“律成同学,你真要我给你写个歌词?”
“这还有假吗,我迫不及待呢。”郑律成搓着双手,眼睛里流露出真诚而期待的目光。
“那好,我现在就写,写一首歌颂延安的歌!”
“好哇!”
“好什么,你还没听我解释呢!”她笑着解释诗的意境:“你看那庄严雄伟的延安古城,在我的眼里显得那样气势雄浑,夕阳照耀着宝塔山,延安周围显出一抹青黛,群山连绵起伏,围屏似地护卫着圣地,这清丽感人的景色,在我心中形成一幅充满诗意的画图。”
“激情上来了,就抓住这一瞬间一气呵成吧!”郑律成在一旁鼓励。
“好,你闭上眼睛,背转身去。”郑律成真的闭上眼睛,背对着她默默等待。他相信背后这位才女会给他带来好运。同样在这一时刻,创作的激情在她心中跃动,酝酿已久的诗句在她脑中翻腾,她抓住一刹那的灵感,抽笔将满腔的激情倾泻在一个小本子上:
夕阳辉耀着山头的塔影,
月色映照着河边的流萤,
春风吹遍了坦平的原野,
群山结成了坚固的围屏。
哦!延安,
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
到处传遍了抗战的歌声。
哦!延安,
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
热血在你的胸中奔腾!
千万颗青年的心,
埋藏着对敌人的仇恨,
在山野田间长长的行列,
结成了坚固的阵线。
看!群众已抬起了头,
看,群众已扬起了手,
无数的人和无数的心,
发出了对敌人的怒吼,
士兵瞄准了枪口,
准备和敌人搏斗。
哦!延安,
你这庄严雄伟的城墙,
筑成坚固的抗敌的阵线,
你的名字将千古流芳,
在历史上灿烂辉煌!
莫耶一口气写好了歌词,随即写上题目《歌颂延安》,就大松一口气,然后叫唤郑律成的名字,她见他应声背转身来,就笑容灿烂地把这首歌词交给他。郑律成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下歌词,高兴得一拍大腿说:“好样的,莫耶妹。”说完这句话,他就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居住的窑洞。
莫耶把这首词交给郑律成的瞬间,整个灵魂好像也被郑律成带走了,刚才的亢奋,激情好像一下子消逝了,消逝得无影无踪,她拖着空落落的身躯回到了校舍,她急切地期待着郑律成能用最优美的旋律,最动听的曲调,最能表达她心声的音符,谱写出她歌颂延安的心声。
那些天,她像是一位深闺少女,站在阁楼上焦急地等待着心上人的身影。
太阳初升的时候,她看见他站在窑洞前低吟浅唱;日落时分,她又看见他爬上山头大声歌唱。她理解这是他在寻找最适合的曲调,最动人的旋律,最能表达他自己创作激情的一种状态。
虽然,莫耶与郑律成近在咫尺,却不敢随意走到他的跟前,打个招呼,问一声好,就是上下学的路上相遇,彼此也都是点个头,或莞尔一笑,就匆匆各自离去。其实在莫耶的心里,她此时此刻的心情比谁都焦躁不安,她多想郑律成能早一点谱写好他的曲子,早一刻听到他那动人的歌声。可郑律成却没事儿一般,多少次见了面连吭都不吭一声,好像陌路人似的。早知道他是这种德性,就不该把歌词交给他。正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儿,郑律成却主动来到她的跟前说:“莫耶同学,你的歌词我谱好了,过几天将在延安大礼堂为毛主席和中央首长们献演。你想去听听吗?
“想,做梦都在想哩!”
“看你急的,要不要我现在就哼一遍给你听听?”
“不必了,这里又没有观众,没有乐器,情绪调动不起来呢!”莫耶急忙摇着手,“噢!到时你可别紧张哩,当心把好歌唱砸了,就对不起毛主席和中央首长们了!”
“放心吧,这几天,我跟歌唱家唐荣枚排练了一遍又一遍,上得了台。”
“那你这几天就少说话,少唱歌,保护好嗓子,以便为毛主席和中央首长们唱出最好的歌。”
“谢谢你的提醒,莫耶同学,晚会上见。”
莫耶握别郑律成之后,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
(二)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延安大礼堂举行了一场隆重的文艺晚会。报幕员报出的第一个节目就是莫耶写的《歌颂延安》,布幕徐徐拉开之后,郑律成和唐荣枚精神焕发地站在了舞台的正中央,一阵过度曲的旋律之后,郑律成和唐荣枚亮起了歌喉:
夕阳辉耀着山头的塔影,
月色映照着河边的流萤,
……
这首男女声合唱的歌声在礼堂内交错回响。此时,莫耶正静静地坐在礼堂边上,心情特别紧张,也特别激动,她的紧张和激动的原因,是想看看听众的反映,特别是毛主席和中央首长们的反映。舞台上的歌者她无暇观看,唱的旋律她也来不及欣赏。她的两个大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坐在前排的毛主席和中央首长们的面部表情。歌声嘎然而止的一刹那,她那颗紧张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同时,她也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让毛主席失望,千万别让毛主席失望。”就在全场静默的几秒间,奇迹出现了,毛主席带头鼓起了掌,中央首长们也鼓起了掌,整个礼堂欢声雷动,经久不息。
莫耶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她双手扪心,激动而又幸福的泪水夺眶而出,泪滴顺着脸庞流到嘴边,她也顾不上擦,悄悄地离开礼堂,走向舞台的边门。泪光中,她看到了郑律成和唐荣枚,便急步冲过去,一把拉住郑律成的手,激动地说:“律成同学,成功了,毛主席带头鼓起了掌,中央首长们也鼓起了掌,谢谢你的谱曲和演唱!”
“看你,都激动得哭了,不过,哭成了泪人儿的莫耶更美,连说话的声音都是一首优美的音符!”
“看你们俩乐的,还不谢谢我呀?”唐荣枚站在一旁,冷不丁笑嘻嘻地说。
“哎呀,真不好意思,看把我忘的,只顾自己高兴,却把荣枚姐给冷落一边了。”她急忙转身,退后一步啪地一个立正,对着唐荣枚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并说:“谢谢歌唱家荣枚姐,是你甜美的歌声引爆了全场的掌声!”
“真不愧是成功的诗人,连感谢的话都带有诗意!”唐荣枚这句话,逗得三人哄堂大笑。
“嘘!小声点,舞台上正演出呢!”郑律成脑袋比较清醒,伸出右手食指按住嘴唇轻声说。
当天晚上,同学们围在莫耶居住的窑洞里,大家举着茶缸,盛着红枣水,举杯向她表示祝贺。这一夜,莫耶的梦里尽是甜美的笑容。
第二天,她在上课的间隙,就听郑律成神秘兮兮地告诉她说:“莫耶同学,告诉你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
“天大的好事。”郑律成吐出这几个字,又不说了,这让想尽快知道“天大的好事”的莫耶十分焦急,她跺着脚,大着噪门说:“律成同学,什么天大的好事,你赶快说吧,急死人哩!”
“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郑律成瞧着她急红了脸的样子,卖着关子说。
“行,一件太少,再加一件也依你,看你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象牙?”莫耶娇嗔地说。
此时,同学们越聚越多,他们都想看看这一对能让毛主席带头鼓掌、一夜成名的《歌颂延安》的词曲作者,能再捣腾出什么新的秘密来。
“这可是你说的了,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可别反悔哟?”郑律成此时不再神秘兮兮了,他清了清噪子,提高噪门说:“大家都听到了,莫耶同学要依我两件事,但我目前只要一件,这一件就是我把天大的好事说出来,她要为我再写一首好的歌词!”
“好!我答应。看你这人,把我的胃口都吊酸了!”
“中央宣传部派人来要走了《歌颂延安》的歌词!”
“好哇!这下莫耶该请客了!”同学们一蹦三丈高。
莫耶的脸上笑成了一团爆米花,被同学们拥进了课堂。
之后不久,鲁艺秘书长拿来了一张铅印的歌篇给莫耶。莫耶一看,题目已经改为《延安颂》。秘书长是个中年人,高度近视。他见莫耶两眼放光地死死地盯着标题看,而且没什么表态,就用右手食指顶了一下眼镜框架,然后才说:“是这样的,《歌颂延安》的演唱获得了巨大成功,得到了毛主席和中央首长们的热烈掌声,更受到了一致的充分肯定和高度赞赏,中宣部的同志要回《歌颂延安》的稿子后,经研究决定:将《歌颂延安》改为《延安颂》。今天,我是受中宣部的委托,来征求你对这个改动有什么意见?”
听完这番话的莫耶,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她高兴地叫道:“题目改得好呀,叫《延安颂》好!”
“既然你同意了,我就回去复命了。”
“慢着!”
“还有什么事吗?莫耶同学。”
“秘书长同志,请顺便传达一下我对中宣部领导的敬意,就说我莫耶谢谢他们了!”
“我一定转达。”
莫耶送走秘书长之后,手里拿着稿子,口里反复地念叨着“延安颂”这三个字。她在心里说:“要是母亲知道这件事,跟我一起分享这成功的喜悦,那该多好呀!可是,现在还不能告诉她,这不仅是因为战事频繁,关山阻隔,还因为我这次的成功,只是偶然的,带有机遇性的,我要继续努力,争取更大的进步,到那时,对,到抗战胜利了,我再飞鸿传书……哦!不,我再回家向您,我最亲爱的妈妈一一道来。”
莫耶无法写封家书,她的《延安颂》的歌声却像长了翅膀,传遍延安和各抗日根据地。延安开大会时,这队唱了那队唱。
莫耶,原名陈淑媛、陈媛,笔名白冰、耶子、沙岛。1918年2月6日生于福建省泉州市安溪县金谷乡溪榜村一个豪门望族的家庭里。说她家是豪门望族,缘于她的祖父陈纲尚旅居缅甸时一段传奇发迹史。传说陈纲尚在缅甸搞建筑时,曾买下别人堆放在海边的一大堆杉木。不曾料到的奇迹发生了,抬杉工人在抬完这堆杉木之后发现地下还有杉木,而且是越抬越多。原来这堆杉木堆放的时间长了,大部分杉木沉入海边,而买卖双方事先都不知道。按照常规买卖都是就地面上看得见的部分进行交易,陈纲尚因此发了一大笔横财。有知悉其发财的来龙去脉后的人诙谐地说,陈纲尚的字是“盛杉”,命里注定是要发这笔“杉财”的。据传,1907年,陈纲尚挈妇携儿返乡,曾雇人挑了十八担银子荣归故里。让乡亲们着实大开了眼界:“什么叫有钱人家,陈家便是。”“那白花花的银元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看了就叫人眼馋!”
莫耶的祖母原是一位缅甸姑娘,嫁给祖父之后,取了个中国名字叫马尔树。1890年,马尔树在仰光为陈家生下了第一个儿子,取名陈铮。
这个中缅“合资”的混血儿,长得虎头虎脑,活泼可爱,很受家人宠爱。陈纲尚见其聪颖好学,有可造之资,就延师进行华文教育。在老师的指导下,陈铮的书读得特别好,四书五经皆精通。稍长,陈纲尚又将其送回国内,就读于两广师范。
陈纲尚是儿子陈铮17岁的时候回到故乡的,他见故乡依然还那么贫穷,遂大兴土木,建造了十几间房屋,延师课读,培养乡人;他为人慷慨,曾出资修筑从顶科到关帝庙,深洋往永春达埔的四华里石阶路,方便乡人交通;他同时又乐善好施,泉州、溪口发生瘟疫时,为穷人捐棺木百具。这种种善举,经官府层层上报,曾获“皇清浩授三品衔武义都尉”的褒封。
长大后的青年陈铮原本是个教授学生“之乎者也”的私塾教师,并不关心政治,也不过问军事,唯潜心倾力于学堂。而真正改变他命运走向的是一次平常的师资应试。1917年,安溪县长解利民为发展本县教育,公告招生,开办师资讲习所。教了七八年私塾的陈铮欣然应试,名列前茅,居乡任教。次年,福建民军蜂起,占据安溪、永春、南安、晋江。各部扩张势力,延揽书生住幕。斯时,投笔从戎成为风气,师资讲习所的学员从军者颇多。陈铮也丢掉教鞭,任民军首领陈岳部下第五团团长陈清东的书记官,也就是人们所称的秘书。陈铮是个头脑活络的聪明人,他看到民军有发展前途,就集合家乡民枪,又倾出家中财产,成立了一个民军营,自任营长。陈清东不日病死后,第五团大半军力归其统领,并改受师长杨汉烈编制,任支队司令。1922年,陈炯明勾结直系军阀背叛孙中山。杨汉烈遥受广州编制,成为讨伐陈炯明的东路讨阀军新编第一师师长,陈铮被任命为第三旅少将旅长。
除了将军头衔,陈铮的豪情更壮。他曾写下一首诗,以抒抱负。诗曰:
曾飘义旌赋同胞,
振海礁风发怒号。
杀贼当年靖叛逆,
知机自古识英豪。
椎心落落伤驹齿,
举眼滔滔叹凤毛。
万劫此身成百炼,
从容暇整有龙韬。
陈铮长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狮鼻厚唇,宽额秃顶。他性情刚烈又兼有几分狡黠,是世人眼中那种“绝顶聪明”的类型。陈铮明白,自己的家乡东溪村是清一色的陈姓人家,离安溪县城有三十多公里,是个四面大山环抱的宁静而寂寞的村落。这样的村落正是兵荒马乱年代屯兵的绝妙所在。于是,他着手建造了一座十间张雕梁画栋、壮丽辉煌的华屋,一座宏伟的四字型三层土楼的“晚香别墅”。“晚香别墅”属中西合璧的砖石结构,比闽西的圆型“土楼”更坚固、更壮美。“土楼”的另一特色是周围有高高的石围墙,宽敞的院内可屯兵,更可操兵演练,因为那场院大得惊人,占地十多亩。场院的围墙上设有密密麻麻的枪眼,可向外射击御敌,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堡垒建筑。除了建造“兵营”,陈铮还别出心裁,另建一座二层洋楼,洋楼是建在池塘之上的,取名“逸楼”,逸楼可供妻妾居住,莫耶的母亲是被陈铮明媒正娶的,是妻,被安排在二楼的正房,莫耶就呱呱落地在这间正房里面。逸楼的另一特色是可供演戏,资人消遣。
(三)
莫耶出生的时候,正是父亲陈铮拥兵自重之时。陈铮前面生的是三个儿子,现在生的是个女孩,这令他非常高兴。按照闽南风俗,家中每添一丁,都要向祖先献肉祭祀进行汇报。陈铮在前面生的三个儿子时,献给祖宗的每个儿子是一斤肉,莫耶是女孩,按理,生女孩是可以免去这项献肉祭祀的礼仪的。可陈铮偏要把这女孩当男孩看,而且献肉不是一斤,而是两斤。这在当时是属于破天荒的事。
莫耶自孩童时期起就聪明活泼,慧敏好学,而且很有作诗的天赋,往往可以出口成章。十岁那年的春天,由陈铮主持,在家中搞了一场兄弟姐妹赛诗会。莫耶即景吟一绝:
春日景色新,
行到山中亭。
亭中真清朗,
风吹野花馨。
莫耶这首诗被乡亲们传阅后,都称赞她是一位方圆百里难得的才女,一时被传为佳话。陈铮也高兴得合不拢嘴,他逢人便说:“我当时那二斤肉没有白祭,这女孩这么聪明,都是托老祖宗的福。”其实,在陈铮的心里,他正酝酿着怎样为这个聪慧的女儿铺就一条通往锦绣前程的路,这路有别于男孩,男孩可从军从政从文,也可经商。女孩则不同,传统的惯例是培养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能成就个诗人、画家等等就是登峰造极了。她有诗的天赋,今后就引导她往诗的金字塔爬吧。想到这里,他就有一种得意。他的这种得意来自于他会因材施教,大儿子陈文章好文,喜写诗绘画。孩童时就能出口成章,他所经历的事常可以用诗歌来表达。有一次他上山去割草,回来后,他父亲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脱口而出:
清晨去采薪,
路遇一山人,
问我为何姓,
我言是姓陈。
陈铮听后哈哈大笑,颇为欣赏。在他修完高中课程之后就送他去读厦门大学中文系、南京文化学院政治系,后出任他父亲创办的聚英小学校长;二儿子陈文伟喜武,陈铮就送他去南京陆军军官学校学习(此军校的前身即黄埔陆军军官学校,1927年后黄埔军校迁往南京);四儿子有绘画天才,他曾在蚕丝扇面上画鸳鸯戏水图,栩栩如生,很富动态感。陈铮准备送他去法国学习绘画艺术,后因事态变故,法国之行未能如愿。
莫耶逐渐长大,小学毕业了。陈家的这位才女能否按照父亲规划的蓝图和意愿去实现他的理想呢?莫耶的所作所为迎合了父亲的期望吗?夏天的一个晌午,陈家的一位管家汗涔涔地来向陈铮打小报告说,他今天中午路过山溪瀑布的一个深潭时,发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脱光衣服在洗澡。
“那不是有伤风化吗?她是谁?”
“我不敢说。”管家吞吞吐吐。
“难道是淑媛?”陈铮睁大眼睛直视管家。
“是淑媛!”
“一丝不挂?”
“一丝不挂!”
“还有谁看见?”
“还有不少人看见哩!村里都快炸开了锅。那些长舌妇飞溅的口水比那山溪瀑布还多,说得可难听啦!”
“好哇!这小贱人,叫她裹足她不裹,原是好野着大脚板去深潭瀑布洗澡,去给我丢人现眼。去,你马上去给我把她叫回来,看我怎样收拾她!”
“好,我这就去。”正待管家抬脚欲下楼梯的时候,莫耶却一脸阳光地“咚咚”爬上了楼梯。管家慌忙退缩着身子,给莫耶让开了一条路。
当莫耶走到二楼厅中央的时候,迎面碰见父亲威严地挡在她的面前,她看见了父亲那双原本慈祥却骤然间变得暴突突的眼睛,不禁后退了两步,她不知道今天父亲的那双眼睛为什么变得那么可怕,她想,莫非是今天洗澡的事被人告了密?正当她胡思乱想的当儿,父亲发话了。
“你深潭洗澡了?”陈铮本想劈头盖脸,给这不懂规矩的女儿来一顿狂吼训斥,但他转念一想,女儿毕竟才十来岁,还不谙世事,于是说出口的话变得慈祥了。
“是的,阿爹。”闽南人称父亲为爹,据说是沿袭了中原的遗风。莫耶不待她爹发话,就伶牙俐嘴地说:“这个夏天真热,到潭里洗个澡消消暑气。”
“不但消消暑气,还真凉爽是吗?”
“是呀,潭里的水够凉的啦,我洗不了一会儿就受不了啦,赶紧爬上来。”
“是脱光了衣服下到潭里的吧?”
“是呀,不脱光衣服怎么洗澡?”
“不行哩,脱光衣服洗澡只有男人才行,女人是万万不行的。这种风俗是很难改变的,就是你不脱光衣服洗澡,也会被人羞、被人骂的。”
“阿爹,这不公平,男人是人,我们女人也是人,同在蓝天下,为什么会有不一样的规矩?”
“我今天不跟你讨论这事了,念你今天是初犯,爹就不惩罚你了,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给爹留点面子。”
父女俩的这种和解方式,很让这位打小报告的管家失望。在他看来,女人犯上了“天规”,做父亲的对女儿应该采取的措施应是非打即骂。“咳!这让我太没有面子了!”管家蔫蔫地站到一旁,独自叹气去了。
莫耶的母亲看到丈夫训斥女儿的这一幕,就将女儿拉到怀里说:“刚才这一幕都是浓厚的重男轻女的封建恶习在作怪,其实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妈不怪你,但却希望你从小要有志气,要走自立的道路,不要依靠男人,以后为妈争口气。”母亲的这些话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滋长起反抗封建意识的愿望。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的形象也在她童真的眼里变得越来越稀奇古怪。
在莫耶眼里,父亲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一会儿是安溪县长,政客盈门;一会儿是将军,刀光剑影,整个人没个定性,变魔法似的干这干那,以致于好好的一座五间张大厝和一座二层洋楼在一次战争中被毁。那时,她才五六岁,睁眼所及是人声嘶杀,炮火连天,鬼哭狼嚎。后来听说,当年发生那场战争,是民国初创不久,地方势力相互倾轧所致。盘据闽西的陈炯明叛军团长陈国辉因受高义民军师长所迫,欲走漳平依附二旅旅长杨学良,拟假道安溪。杨汉烈与陈铮均不同意,因此双方发生战争。胜者为王败者寇,陈铮的老巢当然不能幸免。莫耶重新入住的逸楼是1924年重修的,还请泉州进士曾振仲题写“逸楼”二字雕塑楼顶。1926年,由于安溪民军派系之间互为嫌隙,陈铮就脱离杨汉烈,归附孔昭同部,被委任为安溪剿匪司令。1927年,陈铮赴厦门归附驻闽海军陆战队,任补充团团长,驻鼓浪屿的红顶八卦楼。
父女俩的关系开始紧张并促使莫耶在1934年秋天的某一天离开家庭,出走上海也是发生在这座红顶八卦楼。
出走上海时,并非常人所说的父女情仇,贴切地说应该是父女情怨。她看不清父亲的所作所为到底包含着人生的多大抱负,与陈国辉的那场战争损兵折将,房屋被毁。在民军的争霸战中,父亲显然败走麦城,闽南一带包括父亲的势力范围逐渐被陈国辉盘踞。父亲曾哀叹:“人家盘踞六县,拥众万余,我能跟他比什么呢?”[旁白:陈国辉的这种势力扩张,曾被毛泽东称为“闽西巨匪”]无所事事的父亲只能脱掉军装,穿上便衣,漫游于京、沪,并加入蓝衣社。有段时间,还在家乡种植茶叶,在厦开起了“铁峰茶庄”,以茶会友。父亲战场失利,情场却得意。他那极端的大男子主义思想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灵魂。母亲是明媒正娶的,在为陈家生下几胎儿女之后,父亲的心就开始花了,娶了福州一个白皙高挑的女孩为妾,隔不了多久,又娶一个本县龙门镇的一个白姓大户人家的女儿为三房姨太。如果说,父亲对这一妻二妾能一碗水端平,同甘共苦尚可说得过去,关键是父亲是个喜新厌旧的人,他娶了两房年轻漂亮的姨太太之后,就把年老色衰的母亲丢在一旁,打入逸楼家族的“冷宫”,这在她看来显然是极不公平的,红顶八卦楼中的那两个后妈,整天跟父亲到处吃喝玩乐,还打扮得妖艳四射。而母亲呢?虽然在逸楼吃穿不愁,但却孤夜无伴守灯火。这独守空房的滋味母亲一定很难受。每每想起这些家事,她的心里就极不平静,就翻江倒海般的想发泄心中的愤怒之情。公开在父亲面前提出批评,继尔吵闹、顶撞,她又觉得没那个胆量。怎么办呢?思来想去,她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她天真地认为这样做,不但可以表达一下心中对父亲这种所作所为的不满,也可为精神上处于孤苦伶仃的母亲讨回一点“公道”。于是,她在一次作文中用最刻薄、最尖利的语言大肆咒骂父亲的种种不是。
作文写出来了,她的心情似乎释然了许多。但这篇作文是见不得光的。是属于那种既不能发表也不能传阅,只能自我欣赏的“杰作”。然而,她的这篇“杰作”还是很快被父亲发现了,她父亲就手里捏着那篇千把字的咒骂文章,气愤至极、咆哮如雷,想不到一向被他视为才女、宛如掌上明珠的这个大女儿竟然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出来,他冲着她大喊大叫,其声音几乎歇斯底里。他说:“我拿你当神童、当才女,供你吃最好的饭,穿最好的衣服,住最好的楼房,读最好的学校,就是寄希望你将来有出息,报答我的养育之恩,为老祖宗争脸。然而,你书读不了多少,字识不了几个,就开始写起文章诅咒老子了。如果继续让你读下去,像你哥那样读到厦门、读到南京,或者读到美国,那还不把老子诅咒到十八层地狱里面去了。不行,我不能再让你读书了,你从此给我滚出八卦楼,滚回你母亲身边去!”
站在一旁的二哥陈文伟,看见父亲发怒了,就“审时度势”毅然站到父亲的一边,他走到莫耶后面,伸出双手,按压妹妹的双肩,声色俱厉地喝道:“淑媛,给阿爹跪下,认个错,取得阿爹的原谅!”
然而,此时的莫耶却倔强地挺直了腰杆,任凭二哥怎么按压,就是决不腿软。陈铮见没有台阶下,就下令家奴将莫耶赶出八卦楼。
莫耶写作文咒骂父亲和姨太太的事情在八卦楼内外引起不小的震动,不少亲朋好友都以莫耶还小、耍小孩子脾气、语言不知轻重等同情的理由前往八卦楼劝说陈铮。
“她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又来自封闭的山村,对这种妻妾成群的千年风俗还看不惯,念她年幼无知,是初犯,就原谅她吧!”
“不给她一点下马威,今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大乱子呢!”陈铮回答亲友说。
“下马威你也下了,就让她早点回来吧。你看这外面兵荒马乱的,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日夜游逛,万一遇上歹人,后果不堪设想。”
“既是这样,就让她回来吧。”陈铮虽然让莫耶回到八卦楼,但却从此不让她继续读书。
莫耶想,你狠,你不让我读书,想看我的眼泪,我偏不哭,而是要立志自修,争取走自学成才之路。后来上大学的大哥同情她,赞叹她的骨气,就在她失学之后,悄悄地给她借来了一些进步小说,给她的眼前展现了一个新的世界。
(四)
莫耶不能上学,就在家呆着。最初几天,她很不习惯这种囚笼般的生活,她时常想起在学校读书时的美好时光。校园里有她团结、友爱的同学,更有她敬重的国文老师陈海天,陈老师为人和蔼可亲,学识渊博,听他讲课常会使人入迷,他的每堂课都生动而有趣。莫耶特别爱上陈老师的散文课,从陈老师娓娓叙述的讲解中,她初步掌握了散文形散而神不散的表达方式,就试着把她思念母亲、思念故乡和儿时玩伴的情感,以《我的故乡》为题诉诸笔端。陈老师阅完莫耶的这篇散文习作后,只稍加修改,就帮她将这篇稿件投寄给《厦门日报》文艺副刊。不久,文艺副刊以头条的显要位置刊发了这篇文章,她手捧着那张登有自己文章的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那个激动的神情呀,就像少女见到了第一个闯入心头的男友,像母亲抱着心爱的婴儿,一遍遍地看着读着那篇散文。从此,她对写作产生了极大兴趣,偶有所思所感,就用文字的形式将它记录下来,并试着向上海的《女子月刊》投寄,令她没想到的是,寄出的稿件每篇均被采用。这下,她真像铁钉遇着磁石,被紧紧地吸引到文学的道路上了。
莫耶在文学创作上的收获引人注目,被上海文艺界称为女作家陈白冰。陈白冰是莫耶发表作品的笔名。陈铮也知道女儿已开启了走进文学殿堂的那扇大门,本应多加慰勉和鼓励,但他看不惯女儿的叛逆行为,他认为女儿的文学创作越多越反动,咒骂他的文章就是她创作的反动产物。他不能容忍她继续往这条道路上走下去,停止她上学既是对她最严厉的惩罚,也是拯救她走邪了的灵魂的唯一妙方。他想:“断了读书的路,你就成为秋后的蚂蚱!”
大哥的思想跟她父亲不一样,他认为乖巧的妹妹路走偏锋是正确的,她那特别的文学天赋值得赞赏。于是有一天,他悄悄地来到妹妹的房间,笑呵呵地问:“媛妹,关在家里的滋味好受吗?”
“哥,你耻笑我吗?”
“不!我绝没这个意思。”
“那你要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我最想听的是真话。”
“难受死了,像是过地狱!”
“那你不想改变这种生活吗?”
“想呀,我想当一名女作家,可阿爹却无情地斩断了我梦想的翅膀。”
“除了想当女作家之外,就没有别的想法?”
“我想当一名女兵,离开这个囚我的家。”
“可现在国不将国,军不是军。你看,有国民党的兵、军阀割据的兵、还有共产党的兵,你想当哪一方面的兵?”
“你说呢?”莫耶反问。
“我说国民党的兵腐败透顶、军阀割据的兵乱七八糟、共产党的兵势力太小,依我看,你当谁的兵都不是很理想。”
“可我的想法跟你不一样,我要当兵就当共产党的女兵!”
“你疯了,这事要被阿爹知道,还不一枪崩了你?”
“只要你不说,阿爹怎么知道?”
“我是不会说的,但你做事要隐蔽一点,不要像写诗作文那样张扬。”
“我会注意的,待时机成熟,我会自做选择的,决不拖累哥哥。”
“噢!对了,你刚才突然说要当共产党的女兵,可是在校读书时听信共产党的宣传?”
“没有,我是从报刊杂志上看到的。”莫耶对哥哥存有戒备的心理,就撒个谎说。其实有关共产党的政治言论及行动纲领,她早就听陈海天老师悄悄讲过,并且非常神往共产党领导的被称作红军的那支军队。
“报刊杂志上的东西可信可不信。”
“当然!”
“你了解到红军的宗旨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据说是一支专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
“可你是富人的千金小姐,是国民党少将旅长的女儿,怎么能掉转枪口?再说了,人家共产党会要你这种家庭出身的女儿吗?”
“这我想好了,到时候我脱离这个家!”
“你有这种想法,哥无话可说。”陈文章其实是个进步青年,他读过许多进步刊物,也了解共产党的主张。他对妹妹的想法没有明确表示支持或者鼓励。可他却为妹妹送来了几部进步书籍。
“媛妹,最近阿爹不在。我有几本进步的战争题材作品,不妨拿来看看,或许对你将来的女兵梦有所启迪,顺便也可以在书堆里排遣时光。”
“太好了,哥,这一举两得的好事,你咋不早说呢?”
莫耶从没有读过这么大部头的小说,当她读到谢冰莹与她在大革命时代当女兵的《从军日记》后,她就想,女人当兵跟男人不一样,充满着别样的传奇色彩。而给她巨大力量和启发的还是读了苏联作家写的《铁流》和《毁灭》这两部经典著作之后,她想当兵的愿望更加强烈了。但她还小,还没有条件和资本突然离开这个家,成就她的从军梦,她只能把当兵的幻想暂时深埋在心底。
这段时间,莫耶虽被关在八卦楼里,但她的内心世界是自由、快乐的,也充满着忧郁的幻想色彩。在她幻想的世界里,有她亲眼目击过的鼓浪屿这号称“万国租界”里日本浪人的无法无天、横行霸道的影像,有外国水兵欺侮中国女学生的残暴镜头,有黄包车夫苦难生活的泪水……这种种真实幻象很快在她的笔下变成一篇篇诗的战斗檄文,寄往《女子月刊》发表,引起社会的关注。尤其是那篇小小说《黄包车夫》在厦门进步刊物《火星》旬刊上的发表,更是直接向欺压穷苦人民的旧社会提出强烈控诉。
陈铮在冬天某一个寒风呼号的夜晚回到八卦楼,两个小姨太的脸上都挂着喜出望外的神色。一个说:“老爷您回来了,咋不提早给我捎个口信,我好安排些酒菜为您接风洗尘。”另一个则娇滴滴地说:“这么晚了,歇下是最重要的,老爷,您跟我到房里来,我去提桶热水,帮您洗个澡、搓个背。”
陈铮没有吭声,也不动弹,只是黑着脸将屁股沉在太师椅上。要是在以往的日子里见到她们两个争宠,她早就左拥右抱嘻嘻哈哈了。今晚不行,今晚提不起劲。那两个女人不知道老爷今晚为什么会灰头土脸、丧家犬似的,就降下了争宠的温度,陈铮没有理睬她们,只叹了口气说:“你们各自回房睡下吧,我因讨伐‘闽变’不力,已被国民党政府撤了职。唉!此一时,彼一时呀!”
陈铮所说的“闽变”,是指1933年11月20日,蔡廷锴、陈铭枢、蒋光鼐领导的19路军,联合李济深等在福建发动的讨蒋兵变。时任安溪、南安、永春三县边区联防总队长职务的陈铮,被南京政府急召并被任命为讨代“闽变”第三路军副司令。但不知出于何故,陈铮没有带部队到职。事后,他被南京政府追究讨伐不力撤了职。
莫耶知道父亲被撤职是第二天的事,那天早晨,她在路过客厅时,听那两个后妈在议论这事,一个说,老爷这次被撤职,没有官当就没有军饷拿,我们家今后的生活恐怕就难了。另一个则说,削职为民好呀,虽生活苦点,但却可以天天陪着我们啦!
“看你那股骚劲,要是老爷生活苦了,肚子里没货,你就自个儿骚去!”
莫耶听到这里,也没说什么,就径直走下楼梯。此时,陈铮正穿着睡衣走到客厅,看到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就问站在一旁的大妾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淑媛都干些什么啦?”
“不知道,只见她整日里进进出出,手里总拿些书呀报呀的。”大妾接住话说:“我还看到她以前的国文老师经常到我们家来,也不知这师生俩都说些什么,见我俩在,他们就东扯西扯,见我们走开,背后又传来他们谈笑风生的声音,好像是国民党呀,共产党什么的。”
“唉!都怪我管教无方啊!”陈铮冷静下来想了想,就阴着脸走进莫耶的房间,只见房间里的书桌上尽是些市面上违禁的书刊,其中一本《火星》杂志特别刺眼。他想这或许是共产党的宣传刊物了,就顺手翻了一下目录,陈白冰的名字赫然在目。这下他惊得目瞪口呆,颓然跌坐在交椅上。他自言自语道:“这是家门的不幸呀,要是这本杂志落在国民党手里,细细追查起来,我这陈家还有活命的人吗?”
陈铮把那杂志揣进怀里,也不吭声告诉那两个姨太,静静地守候在客厅,等待莫耶的归来。
晌午时分,莫耶回到了八卦楼,进到客厅之后,陈铮叫住了她,“淑媛,你先别回房间,就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说。”陈铮呶了一下嘴,喝令两个姨太各自回房去,没有他的允许不许出来。
“阿爹,您找我有事呀?”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陈铮的脸开始由白转青,他从怀里抽出那本杂志,使劲地摔在茶几上,然后压低嗓门说:“应该说,你继承了爹的血统,我越压你,你越倔犟,这‘犟’劲要是生在男孩的身上我就欣赏,可你是女孩呀,不该强着要出人头地呀,这要比男人付出更大的代价呀,你懂吗?就说你爹吧,奋斗了大半生,当上了将军,到头来还不是削职为民吗?”
“阿爹,您说了半天,是说我写的发表在这本杂志上的那篇小说吗?”莫耶低声问。
“你要知道,写这种小说一旦被当局知道了,会招来抄家灭族之罪的。”
“可我写的都是社会现实呀!”
“社会问题也不该你去写呀。”
“可我偏要写,这种社会太腐败了,不揭露这种黑暗的社会,中国百姓将见不到一丝光明。”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爹作对了?”陈铮见她涨红着脸不吭声,就耍起了做长辈的威风,“你要写,爹今天就成全你。”说完喝令家奴将她关在她的卧室,并派人日夜看守。
(五)
陈铮见女儿的思想已被共产党的宣传所俘虏,吓得要死,就果断采取措施将她关了家庭禁闭。陈铮的怕死是有理由的,他想自己的起家本钱根基太薄,手下的那些个民军也是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太大的气候,退一步说,就是成得了气候,其最终的结局也是相当悲惨的。1932年秋,19路军入闽,就派兵剪除了陈国辉。前车之鉴,令人心寒呀。虽说自己漫游京、沪时,曾花重金托关系拜见过委员长蒋介石,也假以母亲六十寿辰,讨得一幅蒋委员长亲笔御写的“马老太夫人六十大轶•寿考维祺”的贺寿中堂。他也曾以此为炫耀,在加入蓝衣社时,与戴笠红过脸,拍过桌子。再往深里想,这次被撤职,蒋委员长应该是知道的,应该是念有一面之交之情谊的,不然以军法论处就不会是只撤职不查办的。想想巴结蒋委员长还是有好处的,至少他老人家已手下留情,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而戴笠呢?要是他知道我目前的处境,肯定在幸灾乐祸!说不定正派出特务找他的麻烦哩,如果是那样,女儿淑媛的激进行为就会成为他置其于死地的把柄。想到这里,陈铮的冷汗就冒了一身。陈铮将女儿关了禁闭,却急坏了他的母亲马尔树。这个说着生硬的普通话、闽南话,兼不会使用筷子吃饭的马尔树,对孙女莫耶是极其疼爱的,她见每天清早都来问安的莫耶突然两三天没有影子了,就急着问前来请安的大孙子陈文章。陈文章生来胆小,他怕说出真相会招来父亲责骂,就支吾着撒个谎说:“奶奶,媛妹说她想母亲了,想回安溪老家陪母亲一段时间。”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骗人了?”马尔树虽年过六十,仍身体健壮,耳聪目明。她说:“我这孙女乖得很,她每天早上这个时候都会准时到我房间来撒娇的,她要去安溪老家,肯定会提前跟我说的,并且走时也会来跟我道个别的,她不会因为急着想回去见母亲而这么对我没礼貌的。”
陈文章被马尔树的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好张开口嘿嘿地傻笑着。
“说呀,你光笑不说,这里面肯定有文章。我想,这事一定和你爹有关,他回来的第二天,淑媛就不见了,你快告诉我,你爹到底把她弄哪里去了?”马尔树叹了口气说:“这父女俩也许生来命里相克,自从家里来了你那两个后妈之后,这父女俩就没有相安过上一段日子,这都是你爹的不是,待他回来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噢!不说这些了,还是说淑媛的事,她现在到底在哪里?我要见她!”马尔树的语气非常坚定,陈文章只好据实说了。
“奶奶,您不能说是我说的,不然到时爹会不饶我的。我怕挨揍!”
“胆小鬼,淑媛的胆子拨一点给你就好了。”马尔树撇下孙子径直从一楼爬到二楼,走到莫耶的房间门外,她喝令家奴打开房门锁,径直进入淑媛的房间后,顺手将房门反锁。
“淑媛,奶奶想你呢!”
“奶奶,我也想您呢!”正独自坐在窗前沉思的莫耶听到奶奶慈祥的声音后,转过身来,一头扑进奶奶的怀抱。
“我的宝贝,你瘦了。奶奶心疼啊!”马尔树端详着莫耶的脸庞继续说:“奶奶一天见不到你,心里就慌慌的。”马尔树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了。
“奶奶您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莫耶拿出手帕伸手拭去奶奶脸上的泪水。
“我的宝贝,你爹关你的理由我全知道了,是你哥告诉我的。你爹这几年也不知什么原因,脾气变得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特别是动不动不是要把你赶出家门,就是把你关了禁闭,像对待仇敌似的。虎毒还不食子哩,奶奶不知道他安的啥心!”马尔树说话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气愤,“不能让他老这样关着你,你从现在开始自由了,看谁还敢把你关起来。”
“奶奶,您这样做爹会不答应的。”
“这不关你的事,我自会跟你爹理论的。当初他不让你上学我就心里有气,现在还不让你自由,我这做奶奶的,能坐视不管吗?”
“谢谢奶奶!可是我有一句憋在心里的话想跟您说。”
“说吧,看看奶奶能不能帮你出出主意。”
“奶奶,您想啊,您今天把我放出来,难保明天他不会把我再关进来,这样关了放,放了关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想我要彻底摆脱爹的束缚,只能离开这个家,离开奶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求生存、求发展。”莫耶没有将要去的地方告诉奶奶。
“你还小,羽毛未丰,去到哪里奶奶都放心不下,宝贝啊,你就多忍让几年,以后找个好婆家嫁出去,也算有个安身立命之地。”
“奶奶,实话跟您说了吧,我经常投稿的《女子月刊》杂志正缺人手,我想到那里去发展。”莫耶说这话其实心里也没个底,她不曾跟这家杂志联系过这事,只是想投石问路,看看奶奶有什么反应。
“《女子月刊》在哪里?”
“在上海。”
“上海是个繁华的大都市,我在仰光的时候就曾经非常向往。不过热闹的地方人多眼杂,你一个女孩子家恐怕不好混哩!”
“没事的,待我跟他们联系好了,再跟您提这事。”
“想出去走走也不是什么坏事,奶奶答应你,不过这事你得告诉你娘一声,让她到厦门来送你一程。”
莫耶得到奶奶的支持后,心里非常高兴,她当即给创办《女子月刊》的上海复旦大学教授姚名达先生和其夫人黄心勉女士去信求援,并得到答应,聘她去该刊当编辑和校对,同时,她也写信向母亲说明离家往沪的理由。母亲见信后急赴厦门,拿出十八块银元给女儿做盘缠。
莫耶飞出了家庭牢笼,陈铮并非一点也不知情,他从母亲责备的絮絮叨叨的话语中,就多少感觉到女儿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只是没想到会走的这么快,这么匆忙,以至于连跟他打个招呼道个别的礼节性的事情都不做,他心想难道我真的那么可怕么?难道我的被撤职,女儿的离家出走会昭示着我陈家已由辉煌逐渐走向衰落吗?不会吧,我这没有官当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女儿的离家也有好的一面,至少两房小妾不会整天与之闹磨擦,弄得这个家鸡犬不宁。至于她今后的路怎么走,就靠她的造化了。想到这里,他就不再去深究这个事情是谁出的主意,是谁资助她出逃的,他依旧在这八卦楼里威严地过着他以往奢华的生活。
莫耶到了上海后,一边忙于编辑工作,一边继续写作,不到两年时间,就在上海的女子书店的《女子文库》出版了她的第一部独幕剧集《晚饭之前》,《女子月刊》的同事非常推崇莫耶的才华,曾以其大幅照片作为封面,并题字曰:“女作家陈白冰善写诗歌剧本。”
莫耶在上海文艺界不但站住了脚,而且小有名气。由于工作关系,莫耶时常与上海的左翼作家联系,并经常抽空与作家们深入工厂了解女工的生活,思想相当“赤化”,已成为上海进步作家群中的一分子,和名导演蔡楚生也有过交往。
转眼到了1937年。这一年7月7日芦沟桥事变的枪声,彻底改变了莫耶的人生命运,也圆了她立志报国的从军梦。
一天,同在文艺界的左明找到她,直截了当地问莫耶:“上海地下党组织了一批救亡演剧队,进行救亡宣传,我是演剧第五队的队长,你想参加吗?”
“这还用考虑吗?今天你不来找我我还想找你呢!”莫耶语气坚定。
“好样的,算我左明没有看错人。”左明当即给她布置任务,“舞台上的戏由其他人去演,你的话剧创作功底好,出手也快,救亡的话剧就由你来编写。”
“行!我一定完成好你所交给的一切任务。”莫耶表情严肃,满口应允。
“让我们并肩战斗,共为驱逐日寇出国土而高歌!”左明握紧莫耶的手激昂地说。
在队长左明的带领下,救亡演剧队参加了上海“八•一三”淞沪抗战宣传。他们希望用救亡的歌声、抗战的戏剧,唤起民众全力救亡。随着战局的急剧转变,这年九月,演剧第五队辗转到达古都西安进行救亡宣传。
到达西安的第二天晚上,莫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和全体队员到达了延安,受到了延安军民的夹道欢迎,她还登台即兴为抗日将士朗诵了一首慷慨激昂的诗歌,受到台下的热烈鼓掌。有几位战士还冲上台来,将她抬起来抛向空中……她在跌落下来的瞬间醒了,揉揉眼,原来是南柯一梦。她记住了这个清晰的梦境。次日,她找到队长左明,将他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附到左明的耳边说:“队长,你知道我昨夜梦见什么啦?”
“我又不是孙悟空,你不说,我咋会知道呢!”左明咧开嘴说。
“告诉你,我梦见去延安了。”
“嘘!这事可不能乱说。”左明给她一个眼神,“我不做梦,但我比做梦还想呢!”
“这就好了,我俩想到一块去了。”莫耶扮个鬼脸离开了左明。
(六)
演剧队的队员们初来乍到,便感受到了西安秋日咬人的热。但这热并没有减少他们救亡宣传的热情。城里演出结束了,他们就到武功一带的农村演出,农村演出告一段落后又折回城里演出,他们像拧紧了的发条“滴嗒滴嗒”地旋转。这支从上海来的演剧队在西安演出多天,一下子轰动了西安古城。当地报刊以显要位置刊发了消息和评论文章。这不仅给演剧队的全体成员注入了一剂鼓励的兴奋剂,同时也招来了国民党当局的文化特务的跟踪和盯梢。当时虽是国共合作抗日的阶段,但在西安却有一股顽固势力,掀起反共反进步的暗流,来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左明是这支队伍的头,没来西安之前,就听不少演职员说到西安就投奔延安。前日,莫耶又以梦为由重提此事,这更加坚定了左明要将这支队伍带往延安的决心。但左明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在他们演出的周围和所住的西安抗敌后援会里的居住地,时常游荡着一伙“闲人”,凭着在上海滩闯荡多年的经验,他立刻判断出这伙人就是国民党当局的情报人员,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特务。因为心中有了要去延安的情结,在对待这帮特务时,他的态度始终不卑不亢,既不主动接近套近乎,也不冷言冷语扫他们的兴。私下里他特别下令全体队员“不要和陌生人来往”,以免惹祸上身。
莫耶积极配合左明的工作,演出之余总把队员们拢在后援会里,说戏排练。那些特务们见他们在排练,也只能干瞪着眼在场外当看客。
有一天,左明兴高采烈地召集全体队员开会,说他在街上遇上了陕甘宁边区教育厅厅长周扬同志。
“大家知道我跟周厅长提出什么要求吗?”
“去延安!”大家异口同声兴奋地说。
“对!去延安,人家周厅长不但满口答应,还说表示热烈欢迎。”左明咽了一口水,接着以严肃的表情询问大家,“去延安,便意味着我们正式踏上了抗日烽火的最前线,意味着随时为国牺牲。想去的请站在左边,不想去的就站到右边去,悉听尊便。”最终清点人数,有二十多人站到了左边。
会后,左明就以演剧队全体同志的名义,给延安方面写了一封信,表达想去延安的热切愿望。信发出去了,左明的心头并没有轻松,他在多种场合中都向全体队员强调注意保密,“要是有谁走漏了风声,延安去不成不说,难保各位的吃饭家伙还能挂在脖子上摇晃。”
百密有一疏。去延安的动议还是被那些嗅觉灵敏的特务知道了。他们直奔后援会住地,撕去伪装多日的假面具,为首的小头目开始鼓动舌头,说:“去延安有什么好?冬天冷得要冻掉鼻子,你们这些南方人谁也受不了。再说了,除去气候原因,共产党那边实行的是共产共妻,你们当中的女孩子到了那边受得了众多男人的折腾吗?”
“你们这一套宣传,在上海时我听得多了,可就是没有看见过共产共妻这事。你们这种造谣欺骗的手段,说穿了就是想阻挠我们去延安。”
特务们见公开场合斗不过左明,就暗地里用名利金钱挨个儿引诱。
“我们抗敌后援会有个剧团,谁愿意到我们这边来,我保证每个演职员都享有高薪水、高待遇。”这招果然奏效,有个别意志不坚定的男演员当场就被拉走了。
莫耶见到这种情况后,就站出来直截了当地质问那帮特务:“你们当场拉走我们的个别演员,我无话可说,这种人抗日的意志不坚定,就是到了延安,上了前线,还是会被敌人的炮火轰回到你们剧团的。我想提醒你们的是,你们的威逼利诱是阻挡不了我们大多数人奔赴延安抗日的脚步的。今天走不了,明天走;明天走不了,后天走,总之,不到延安决不回头!”莫耶的犟脾气上来了,当场跟特务针锋相对。
“好个伶牙俐嘴的黄毛丫头,想反了是不是?”那个特务小头目气呼呼地大喊大叫道:“今天我把话挑明了,不准你们去延安就是不准去,想去延安的人,发生的一切后果,你们自己负责!”
果然,这帮家伙愤愤离去后,不论白天或晚上,都加强了对后援会演剧五队的监视。
“左队长,我们还是早点去延安吧,你看这后援会的周围,到处都有监视我们的眼睛。”莫耶着急地说。
“我也很想早日摆脱这群狗特务的跟踪,但延安那边还没来信呢。不如我们还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我们演我们的戏,他们盯他们的哨。”左明苦笑着说。
“我建议,我们明天再到武功一带农村去演出,看他们还跟不跟。”莫耶扑闪着那对大眼睛说。
“这主意不错,我们频繁在城乡来回演出,不拖死他们,也累死他们。到时候,我们再远走高飞。”
左明依照与莫耶商讨的计划,起草摸黑在城乡之间奔走几天后,那帮特务跟踪的次数不但减少了,人数也由十多人锐减至二三人。左明与莫耶见到这种情况后,都很开心对视着说:“这群龟儿子,论跑腿的功夫还真不是我们的对手。”
一天傍晚,左明兴兴冲冲地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他说:“延安方面派来了延安抗战剧社的一位孙同志,专程接我们去延安。”
“好哇!”大家一片欢腾,相互拥抱。
左明见大家激动过后,就又说:“考虑到延安那边比较冷,我们穷尽队里所有财产,为大家每人买了一套蓝色新棉衣,同时发给每人几块钱,大家抓紧时间到街上买过冬的手套、毛袜等,以备御寒。”左明还和大家悄悄地商议说:“我们如果成群结队带着行装到七贤庄八路军办事处去,路上免不了要受到国民党特务们的阻拦和绑架,所以大家要装出不去延安的样子以迷惑他们。”
那帮特务见到演剧队每天疯了似的演出,真的以为这些演职员害怕了,因此,防备也稍微放松了些。
一天深夜,抗敌后援会的院里静悄悄的,人们都睡熟了,左明招呼装睡的队员们,悄悄背上简单的行装,悄无声息地离开大院,迅速出发到七贤庄八路军办事处。就在大家喘息未定之时,却突然传来殿后的左明被跟上来的特务抓走了。负责接待的孙同志见到大家焦躁不安的神情,握紧拳头愤怒地说:“这些家伙真无耻!他们以为把你们的队长一扣,你们就走不成了?”
“他们要真的不放左明怎么办?”大家七嘴八舌地问。
“大家不要着急,做好明天去延安的准备。左明同志的事由办事处派人去交涉,他们不放不行!”
经过交涉,特务们不但不放左明,还将其关进了监狱。次日,八路军办事处周围出现了一群便衣特务在巡逻,形势骤然紧张起来。莫耶担心这下真去不成延安了,就去问孙同志,“这么多的特务盯着我们,我们走得了吗?”
“走得了,只是你要招呼大家一下,好好在屋子里呆着,一步也不能离开办事处,这样敌人就无计可施了。”
当晚孙同志向大家宣布。他说:“明天天不亮就出发去延安,左明同志由办事处交涉营救。他们不放左明,目的是让你们去不了延安。我们就是要打破他们的诡计!”
第二天天还没亮,演剧队一行二十多个人坐上了八路军西安办事处的一辆大卡车,驶出西安城的北门,向延安进发,虽然,天还是黑乎乎的,晨风冷飕飕的,但此时大家的心却是热的。
特务们见拦不住演剧队,就在《西京日报》上刊登一则消息造谣说:“上海救亡演剧第五队宣布解散!”几乎是在这则消息登出的当天,左明队长在八路军办事处同志的营救下,终于也跟着到达了延安。
“左队长,我这不是在做梦吗?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莫耶有点伤心地说。
“如果真的见不到我,那我们演剧第五队不就群龙无首了吗?”左明脸泛红光,嘻嘻哈哈地回答。
“左队长,你被抓走的日子里,我这心里还真是堵得慌哩,不知该怎么做才能带好这支队伍。好在孙同志和办事处的同志待我们亲如兄弟姐妹,百般温暖。才不至于使这支队伍人心涣散。通过这几天的亲身经历,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国军和八路军真的没法比,国军的那些特务,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整天油头粉面,鬼头鬼脑,说话阴阳怪气,手段阴险毒辣。看了就令人作呕。”莫耶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应该说,我们今天走的这条路是正确的。”左明肯定地说。
“另外,你来延安时,路上有没有碰到危险?”莫耶不待左明回答,就又接着说:“我数了数,我们路上一共遇到国民党军警设的五道关卡,每一道关卡都盘查严密,无理纠缠。好在孙同志机智果敢、有礼有节、沉着应对,一关关闯过来,驶上了陕甘宁边区的山头。”
“这五道关卡我一个也没落下,只是我穿上了八路军的军装,盘查人员看了一下就放行了。”
“你真鬼,一下子就过上了当八路军的瘾,还借八路的威风 闯过一道道鬼门关。”莫耶羡慕地说。
“不鬼?不鬼怎能当上你们的队长,又怎么能走出敌人设防严密的牢房呢?只可惜,我那套刚穿暖和了的军服又忍痛割爱地上缴了。”左明做出一副惋惜的样子。
“其实,你也别愁眉苦脸的了,当八路是迟早的事。”
“你怎么知道?”左明两眼放光地问。
“凭感觉吧。”莫耶故意拖长声调说。
“哈哈哈,我的大作家,你连梦都会实现,我看这感觉也不会太遥远了。”
莫耶被他这爽朗的笑声感染了,也禁不住笑出声来。笑声过后,莫耶就又说:“我刚才说再也见不到你了,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根据的。”
“什么根据?”左明瞪着眼睛问。
“你被抓走的当晚,我们呆在院子里的时候,就有办事处的一位八路军战士对我们说,抗日战争开始时,成千上万的爱国青年,为了挽救中华民族的危亡,寻求革命的真理,络绎不绝地从沦陷区、大后方和海外各地,途经七贤庄八路军办事处到延安参加革命。但国民党顽固派却在咸阳、耀县、铜川、洛川等地,多处设立关卡,扣留、阻挠去延安的爱国青年。许多爱国青年冲破艰难险阻,跋山涉水,终于胜利到达延安。但有的却被中途扣押、绑架,然后投入国民党西安集中营,进行关押和杀害。听到这里,我当时就义愤填膺。当晚,我就被国民党军警的这种杀害自己同胞的残暴行径搅得一夜无眠。”
左明静静地听着,并不插话。莫耶却接着说:“这一夜我真的是胡思乱想了,虽说八路军的同志答应我们会尽快把你营救出来,可特务们开出的条件却是我们这演剧队的全体人员都得留下来,否则,你就不可能获释。而八路军却是不会答应他们这个条件的,并连夜把我们载到延安,你的结局不就命悬一线了吗?”
“如果没有八路军的积极营救,何止是命悬一线,我早就被秘密枪杀了。你知道吗?那些狗特务把我绑架回后援会的院子里后,就多次拿着歪把子顶住我的脑门,恶狠狠地说:‘延安那边的条件比我们这边差,你为什么要带你的队员连夜去投靠?’我说延安那边是抗日的最前线,我想带他们去为国捐躯。那些狗特务就跳脚大骂:放屁!难道我们西安是大后方?告诉你,限你三天之内不把你的那些演戏的带回这院里,就以通共论处,斩首示众!我当时听了就火,也火爆爆地说,现在不是国共合作吗,我们投奔延安是慷慨赴死,又不是去跟你们国民党政府争权夺利,捞个一官半职当当。再说了,你如果不怕背负破坏抗日成千古罪人的话,那么就来吧,有胆量的你就扣动板机,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是中华儿女。经我这么一番慷慨陈词,那些狗特务还真的慢慢地收回了枪支,随即阴沉着脸,把我投进了监狱。唉!还真亏了八路军同志的全力营救啊!”
“你当时说这番话的时候就不怕那些不计后果的特务真的一枪崩了你?”
“怕呀!可怕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做一回真正的英雄好汉,于是,就拧着脖子跟他们对着干,呵!呵!……。”
(七)
上海救亡演剧第五队到了延安之后,已经连续为延安军民演出半个月了,可以说场场爆满。左明、莫耶及全体演职人员被那动人的场景所包围、所感染,他们每个人激动的心情溢在脸上的是幸福的笑容,偶尔在相互交流演出效果时还充盈着激动的泪花。但激动和幸福感渐渐消退之后,萦绕在人们心头的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
“左队长,我们这场戏已连演半个月了,延安军民是不是希望我们这样没完没了地演下去暂且不说。但我认为再好的戏也有落幕的时候。到时候,我们的路该怎么走?还回上海吗?”一位专演丑角的男演员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你这个问题提得好,说出了大家想说而没有说的心里话。”左明双目炯炯地注视着大家说:“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自古戏子多磨难,四处闯荡无处家。但我想,我们千里奔波到延安,难道为的只是来演几场戏?然后又原班人马回到上海去?不!我们决不能这样做,即使我们的演出任务完成了,我们也要卸下戏服报名参加八路军,直接用枪杆子跟小日本鬼子唱‘对台戏’。大家说这样好不好?”
“好!”大家拍手称快。
就在大家兴犹未尽之时,延安抗战剧社的孙同志笑眯脸着进来了,“瞧你们那股高兴劲,是不是又排练了什么新剧目了?”
“没有啊,我们是在讨论准备集体报名参加八路军。”莫耶抢先回答。
“怎么?戏刚开场,就想鸣金收兵啦?”孙同志依然一脸笑眯眯的,“你们想收兵,门都没有,还记得吧,你们演出的由陈白冰编写的独幕剧《九•一八》受到毛主席的热烈鼓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我们不知道,但不收兵又能怎么样,总不能呆在一个地方老演一出戏吧?”莫耶也跟着笑眯眯地回答。
“是继续演戏,还是报名参军,这个话题我们改日再谈好吗?”孙同志不再笑眯着脸,而是表情严肃地说:“我今天来是传达中央领导的指示,说过几天,毛主席要接见咱们演剧队的全体同志,并设宴招待大家。”
“孙同志,这是个好消息啊!”左明紧紧地握住站在一旁的孙同志的手说:“请让我以演剧队全体同志的名义,感谢党中央和毛主席对我们的亲切关怀,革命圣地延安给我们的无比温暖!”
孙同志走后,大家个个欢欣雀跃,都翘首盼望着这一天的来临。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大家接到通知,便喜气洋洋地到了延安机关合作社,屏气等待着,只嫌时间走得太慢。
一会儿,毛主席和中央其他几位领导同志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
大家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一个劲地热烈地鼓着掌。
毛主席和其他中央领导同志满脸笑容,和大家热情握手。
莫耶因是第五队的编剧,有幸和左队长一起,坐到了毛主席坐的大圆桌上。酒席间,毛主席微笑着,用他那响亮的湖南口音,对大家说:“欢迎你们这些艺术家来延安,延安艺术家多起来了!”毛主席讲到革命文艺对革命事业的重要性时又说:“我们要办个学校,培养无产阶级的艺术人才。”毛主席的话音刚落,席上其他几位中央首长都一致赞同。这时,毛主席放下筷子,想了一下,把大手往空中有力地一挥,说:“我看就叫鲁迅艺术学院吧!”
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莫耶满心欢喜地想:“毛主席这样关心革命文艺工作,关心文艺青年的学习和成长,我这个只上过几年普通中学的青年,今后就有专门学习艺术的机会了。”
好事接踵而来,在鲁艺筹备期间,党中央宣传部的洛甫、凯丰同志让上海救亡演剧第五队全体同志直接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
穿上灰布军装的莫耶,和大家一样高兴,她逢人便问:“你看我穿上这一身漂亮吗?”
“漂亮,飒爽英姿!”大家嘻嘻哈哈地赞美着。遇到左明,她又问:“左队长,我穿这身合适吗?”
“美若天仙!”左队长故意一字一顿地说。
“那当然,至少我的女兵梦在这一天终于实现了。”莫耶半娇半自豪地说。
“瞧你得意的,是不是穿了军装,连你的姓和名也要改一下?”左明这一半开玩笑的话,立刻触动了莫耶的灵魂深处。
“改,一定要改!”莫耶口气坚定地回答。
“真要改呀?”左明敛住笑。
“改!改得越阳刚越好!”
“想必你已有了这阳刚的名字了?”
“有呀,就叫莫耶!”
“好,莫耶是古代传说中的铸剑者,也是宝剑名,更是砍向邪恶的利刃。我看这名字好。”
从此,莫耶的名字取代了陈淑媛、陈媛,曾经化名的那个陈白冰也渐渐被人们淡出了视线。
莫耶进入抗大之后,被大家选为救亡室的文娱委员。
“莫耶同学,恭喜你当选为文娱委员。今后,我该称呼你为莫文娱委员了。”有一天,在放学的路上,左明追上来叫住她。
“哟!是左队长呀,干嘛变得这么客气了,我不习惯。我还是认为你应当直呼我的名字,叫莫耶亲切,因为你永远是我的队长,我永远是你的编剧。再说了,你的恭喜我不能接受,文娱委员又不是什么官,值得你费口舌恭喜吗?”
“哈哈哈!我还真说不过你这刀子嘴呢!”左明说:“今天上午,我们的音乐指导老师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大概意思是想让你为他写一首纪念‘一•二八’的歌词,人家可是大音乐家,你得好好写哟!”
“向隅老师要向我约稿?你该不是糊弄我的吧?”
“这能开玩笑吗?他真的对我说了,说不定他会亲口对你说呢,我现在应当算是提前告诉你,让你有个思想准备。唉!好心当成驴肝肺,早知道你是这种态度,我就不说了!”
“左队长,你别生气嘛,我信了还不行吗?”莫耶嘟哝着嘴说。
“这就对了,祝你成功。”左明扬起手,跟她说了声:“再见!”
莫耶回应了一声再见之后,就直接回到窑洞的宿舍,一到宿舍,她就拿来一把凳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然后左手托着腮帮,冥思苦想着“一•二八”的腹稿。她想,向老师虽然还没向她开口,但明天早上有他的音乐课,见面之后肯定会约稿的。而这稿是她进入抗大的开篇稿,一定得写好,要不然就太对不起向老师的期望了。想到这里,她便有了一种创作的冲动,灵感也在瞬间爆发:
一•二八,烈士们的鲜血洒遍了黄浦江边
……
歌词写好后,她把这歌词从本子上撕下来,折叠好,揣进了外衣的左侧口袋,只等明天见到向老师时掏出来交给他。
第二天,向老师果真微笑着向她走来,“莫耶同学,据说你诗歌写得好,能为我写一首纪念‘一•二八’的歌词吗?”
“写了!”莫耶边微笑着说,边伸出右手往左边口袋摸稿子。
“真写了?你怎么知道我急需这篇稿子呢?噢!肯定是左明泄的密。”向隅自问自答地说。
左明站在一旁对她挤眉弄眼露出一脸得意的笑。
莫耶将稿子拿给向老师之后,就诚惶诚恐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当她看到左队长在那里得意的神态之后,就调皮地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说,都是你胡乱推荐的,要是这一稿通不过,我非找你左队长算帐不可!正当她忐忑不安之时,只见向老师冲着她竖起了大拇指,说:“才女,真是才女呀,一夜之间就能写出这么好的歌词,真是不可思议啊!”
“向老师过奖了,还望多加赐教!”莫耶嘴上说着谦虚话,心里却乐开了花。在她看来,这世上没什么比自己的文章受到老师夸奖更让人心醉的了。
“一•二八”这天,向老师亲自教抗大的同学演唱了这首歌。
莫耶的才华很快引起了音乐系的高才生郑律成的注意,他主动找到莫耶讨要歌词,“莫耶同学,我是音乐系的,叫郑律成,朝鲜族,自小爱好音乐,也喜欢谱曲。你的‘一•二八’歌词写得很好,我想,我想……”
“你想要一首,是吗?”莫耶见他讲到最后有点腼腆起来,就主动接住话茬问。
“是这样的。”郑律成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地笑着。
“行!不过,我丑话讲在前头,写好了,是你的福气,写不好可别怪我。因为我的写作水平有限。”莫耶怕他不信,顿了一下,加重语气说出两个字:“真的!”
莫耶答应人家的事,一般都会积极去做。不过这次郑律成要的歌词,不像向老师是命题“作诗”,而是范围广,任你海阔天空去捕捉,去自由发挥。这倒让莫耶一时间寻找不到灵感了。她搜肠刮肚了几天几夜也没个由头。“这郑律成,明知道我这几天已江郎才尽了,偏来凑热闹,害得我茶饭不思。”
一天,闲来无事,她就到抗大的阅览室读书看报,以消遣时光。当她看到有一份报纸登载着上海空战中有一个国民党空军勇士驾驶战机撞敌舰的消息后,突然诗兴大发,随即写了《肉弹勇士》的歌词:
沸腾的血,
热烈的心,
青年的勇士驾着铁鹰
在辽阔的天空,
向海洋飞进,
马达悲壮地轰鸣。
勇敢的战斗员,
载着仇恨和兴奋,
要保卫国土,
要飞向海上,
消灭敌人战舰。
……
郑律成谱了曲,唱响了抗大校园,也唱响了各抗日根据地。
这之后,莫耶先后有以东北抗日义勇军为内容的独幕剧登上抗大舞台,有《抗日军政大学的女军人》和《陕甘宁边区的女自卫军》两篇报告文学发表于重庆出版的《妇女生活》刊物上。不过,莫耶在抗大为期不长的学习期间,主要还是以歌词及独幕剧展示于人。以至于郑律成在以后较长的一段时间内频频向她约稿,也催化了莫耶《延安颂》的诞生。
转眼到了1938年的春天。这年春天,对莫耶的从军梦又是一个重大转折,她与演剧队的部分同志被调入刚成立的延安鲁迅艺术学院学习。说是学院其实只有戏剧、音乐、美术三个系,莫耶对戏剧感兴趣,又有这方面的功底,自然而然地被分配到了戏剧系。在这期间,她与队长左明创作了三幕剧《血祭上海》、参与了戏剧系主任王震之执笔的三幕剧《大丹河》的创作讨论。1938年夏天,作家沙汀和何其芳等同志从大后方来到延安鲁艺。于是鲁艺成立了第一期文学系,莫耶就从戏剧系转入文学系。
莫耶在《延安颂》成名之后,并没忘记曾经答应为郑律成同学再写歌曲的承诺。她写的《抗战周年纪念颂》和为陕甘宁边区儿童写的《儿童进行曲》的两首歌词,均双手捧给了郑律成同学谱曲。
“莫耶同学,你乃真君子也!”郑律成喜上眉梢。
(八)
莫耶喜欢鲁艺的生活,她觉得这种生活让她身心特别愉快和充实。除了每天上午上政治课和艺术理论课,下午便是实习的时间。音乐系的同学在练习作曲,咿咿呵呵地练嗓音、练怎样用肚子呼吸,怎样校准音阶和使发音宏亮;美术系的同学要到野外写生,或请士兵来做模特儿,背着或挥着大刀作各种姿势。莫耶是戏剧系的,戏剧戏的实习是最出彩的。学化妆时,整个席棚下一排排坐着的全是演员,桌子上排满了镜子、油彩和粉盒。教化妆的老师丁里在指导着大家化装。
莫耶把两条辫子松开,然后学着母亲的动作,将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盘成髻子,披上一个黑色网兜,再在髻子中间横插一根钢笔做玉钗。她对着镜子照,嗯!有点像母亲的样儿了,家乡闽南一带的母亲为了便于生活和劳作盘的都是这种发型。她今天学的是化装成老太婆。可镜子里的自己还是显得太年轻,她灵机一动,就去找来一截木炭,然后揉碎木炭,将炭末涂到自己的两颗门牙上,这下人样改变了,自己看上去像掉了两颗大门牙。门牙是“掉”了,脸色却非常红润,对,用白粉打底,油彩勾勒皱纹,这下老太婆的形象出来了,可扎紧的军服不像呀,怎么办呢?想了想,这老太婆穿的衣服实在没地方去弄了,就去请教丁里老师,丁老师皱了皱眉头说:“你试着将武装带解除,看看效果如何?”莫耶当场就依丁老师的话,解掉武装带。嘿!站在人们面前的还真是个南方来的老太婆。丁老师笑了,“像,太像老太婆了,现在就看你的表演了,给,这是根道具拐杖。”
莫耶接过拐杖。众人停止了化装,都将眼神往她身上聚焦。
莫耶佝偻着腰肢,左手提着个篮子,右手柱着根拐杖,颤巍巍地往前艰难地迈着步子,沙哑着嗓子说:“这位先生,给点吃的吧,我是出来逃难的,家里的东西都被小鬼子抢光、烧光了……”引得大家笑得弯腰捧腹。
丁里在大家笑够、闹够之后,做了一下点评,说:“化装是一门学问,大家刚才看到莫耶同学的表演了吧,如果她不穿八路军军服,而穿平时老太婆穿的衣服,然后走在大街上,肯定没有一个人会说这个老太婆是化装的,同样的道理,如果你在对敌斗争中,陷入绝境,你能快速化装一下,有可能就会化险为夷了。当然,我们今天学的是为舞台上的角色服务的,大家尽量多学些化装术,为演好角色打下基础。”
丁里的化装术是对人物角色的强化和夸张的写意。瞧那化了装的人的脸上瞬间变得稀奇古怪了:有年轻英俊的小伙子,有娇媚妖艳的都市女郎,有健壮朴素的农村妇女,有老态龙钟白胡子老爹,还有面目狰狞的恶汉,留着仁丹胡子的日本鬼子。这一张张五颜六色的脸谱,在阳光下近距离观察,简直像是魔鬼现了原形。大家在互相端详,互相评头品足,然后扮个鬼脸逗你取乐。
化了妆的同学开始实习表情了。教表演的老师是崔嵬和左明,他俩轮番站在场地中间,教你怎样由微笑、大笑,转到狂笑、惨笑;从呜咽、啜泣到痛哭、惨哭。观众就是济济满堂的同学,几十双眼睛含着好奇的笑望着你的一张脸,你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认真表演,做到“目中无众”。这就是让你在同学们面前煅炼,以后上了台才不至于怯场,怕观众,以致表演不出来。
“莫耶同学,你来表演一下。”左明张口点了她的名。
“我?……”莫耶应答着,却不挪动脚步,只是一个劲地向左明挤挤眼、摆摆手,意思是说,你别让我出丑了,这方面我并不擅长。
左明当然知道莫耶没有这方面的特长,但却好像装着不明白她的意思似的,径直拉着她的手站到了场地中间,“来,你看我的示范动作,然后照着我的表情做。”
莫耶瞪着一双秀美的大眼睛看着左明表演,他表演的表情是皮笑肉不笑的冷笑。莫耶学了半天只是一个劲地嘿嘿地笑。弄得左明也跟着哈哈大笑地说:“你怎么搞的,弄了半天,这笑比哭还难看哩!”
莫耶的脸立刻红到了耳根,她敛住笑,冷冷地说:“左队长,你这是赶鸭子上架哩,哼!”左明这下却立即拍起了手掌夸奖说:“你刚才这表情就入戏了。现在,我给你加个戏份,表演哭的动作。”
莫耶这下开始沉默了,她想起了故乡孤苦伶仃的妈妈,想起了慈祥的奶奶,这两个最疼爱她的亲人,她们现在可好?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眼泪就从眼眶里悄悄地滚落下来。
“不错嘛,眼泪出来了,再加把劲痛哭一场。”左明不失时机地在旁指点着。
莫耶受他这煽情般的敲击,不由自己地想起了父亲和那两个后妈,是他们害苦了母亲,也害得了她两次被赶出八卦楼。想到这里,她的喉管就有一股气团在涌动、在集结,悲从心来的感觉就一下子爆发出来了,她真的“哇”的一声哭出声来了。
大家拍起了手掌,连声说表演得好,非常到位。
左明却看出了有点不对劲,就上前拍拍她的肩膀说:“别哭了,我们再换个表演方式吧!”
“我不换了,我偏要哭!”莫耶非但没有停止哭泣,反而蹲在场地中间哭得更加悲悲切切了,弄得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左明为了收拾这尴尬场面,就故意提高声调说:“大家都看到了吧,什么叫表演?莫耶的表演就很出色。”
莫耶听后,知道这是左明在以另外一种方式给自己台阶下,就“嚯”地站起来,抹着已哭红肿了的眼睛说:“谁说我这是在表演?我这是伤心的哭!”
“你伤心啥呢?莫耶!”大家起哄地问。
“谁说我伤心了,我这是在表演!”莫耶笑泪涟涟地回答。
这下众人愕然了,都嘿嘿地笑着走开了。
晚饭之后,左明邀莫耶到延河边上散步,他不解地问:“莫耶,你今天表演时怎么真的哭了,而且哭得那样伤心?是不是想家了,或者是受到人家的欺侮?”
“主要是想家了,想我妈妈了。”
“想你妈妈也不应该当众哭啊,让我多难为情。”
“都怪你,点到为止就行了,偏把我往哭的深渊里推。”
“谁叫你的眼泪那么便宜。以后呀,我再也不敢叫你哭了。”
“你不叫我哭,我自己还想偷偷哭哩!”
“为什么?”
“为我自己出生在一个封建的专制家庭里面。”
“你说说看,到底你的家庭有多封建多专制。”
“我说了,可你得为我保守这秘密。”
“我发誓!”左明握紧拳头,举起左手。
“谁要你这么认真,像宣誓入党似的。”莫耶望着他严肃的神情,忍不住“哧”地一下笑出声来。
“不严肃,你会认为我是叛徒!”
“行啦!我信得过你,不然我也不会跟着你从上海跑到延安。不过,我还是担心说出来之后,你会用另外一种眼睛看待我,如果真的那样,我还不如不说了好。”
“莫耶,你今天怎么了,欲说不能,这好像不是你的性格。”左明焦急地说。
莫耶见左明这样急迫地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就不绕弯子,把自己的家庭情况和两次与父亲闹翻被赶出家门出走上海的事情,像竹筒倒黑豆般一一说了出来。听得左明一惊一乍的,直到莫耶讲完了,他还没回过神来,还沉浸在莫耶悲欢离合的故事之中。
“说完了?”
“说完了!”
“依我看,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你父亲是将军、是国民党,那是他的人生抉择,你无力也没有办法去改变他的信仰。而你自小就有反抗精神,稍长又有叛逆行为,最终投奔延安这座光明之城,应当说,人生迈出的关键的第一步你是走对了。我认为你应当感谢你父亲。”
“感谢我父亲?你有没有弄错呀?”
“我没弄错,你想呀,要是你父亲不受三妻四妾的封建男权思想所左右,而是坚守着你的母亲,你的反抗意识和叛逆精神就不会形成,或许你直到今天都有可能成为鼓浪屿那座红顶八卦楼里的‘金丝鸟’,请原谅我用‘金丝鸟’这三个字来形容,你想,囚在笼里的金丝鸟能比得过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雄鹰吗?至于你母亲我也表示非常同情,同时也对你思念母亲、同情母亲并感到无限感伤的心情表示理解。但我还是希望你尽快从这些亲情的旋涡中解脱出来,投入到我们紧张而又火热的抗日宣传之中。”
“可我还是担心,因为我的家庭出身不好,不知会不会影响到我今后的进步,比如入团、入党等。”
“我们暂时不去考虑这些好吗?但我相信党组织不会因为你的家庭出身而去阻挡你要求进步的道路的。”左明说:“放下包袱,露出笑容。”
莫耶真的笑了,而且笑得很甜。
“这就对了,脸上常露笑脸,就会使我们忘记许多人间烦恼。”
“左队长,真看不出你这个整天板着面孔的人,其实是个乐观派。”
“干我们这一行的,不乐观点早就被憋死了,更无从出戏了。噢!明天又到了周末的自由晚会,你们班准备了什么出彩的节目吗?”
“这是惯例了,少不了。”莫耶说着说着,就顺口唱起了由张庚同志作词、吕骥同志谱曲的鲁艺校歌:
我们是艺术工作者,
我们是抗日的战士,
用艺术作我们的武器,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抗战到底。
学习学习再学习,
理论与实践密切联系。
……
歌声不大,但却与哗哗作响的延河水一起激荡,飘向远方。
周末的自由晚会,各班都要预备竞赛节目,而且要发挥各人的创造力,想得越新奇越好。晚会表演的剧目有恐怖的话剧、小品表演、自创歌曲以及用各种乐器奏出的乐曲。
晚饭后,大家齐集在山下的草坪上,围坐成很大的一个半圆形。汽灯在三根木柱架上闪着洁白的亮光,与东山头上那一轮玉盘似的月亮交相辉映。
不知是谁想出的新花招,第一个节目叫“歌舞升平”。这时,只见汽灯前面展开了一块白布幕,布幕后奏起了优美的舞曲,还有留声机唱片唱出的软绵绵的歌声。伴着歌声,布幕上显出了黑影,大都会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翩翩起舞,间或夹杂着男人的喝彩声。可是,刹那间一声炮响,这一群沉溺于纸醉金迷生活中的人们惊醒了,他们慌乱起来,乱奔乱跑,打翻了桌椅,摔掉了酒瓶,这里在喊着舞伴,那里在找着情人。看得大家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这边刚落幕,那边就响起了康庄风味的蛮子歌,之后又有人表演了苏联的集体农庄舞。
最后一个节目是莫耶的独唱。歌名是她自己写的《抗战周年纪念颂》:
芦沟桥畔响起了炮声,
黄浦江上涌起了战云。
几十年的仇恨在人民心中爆发,
中国遍地燃起抗战的火花。
……
大家第一次听莫耶演唱,觉得她唱得声情并茂,不但感到好听,并且感到新奇,全场立时报以热烈的掌声。
(九)
1938年底,莫耶在鲁艺文学系毕业了。毕业了的莫耶暂时还不知道日后将会被分配到哪个部门工作,她估摸着自己最有可能会被安排到延安的抗战剧社,继续干她的老本行。但她觉得如果真是那样一种结果的话,不就太对不起自己身上穿了一年多的军装了吗?老在前方的后方当文艺女兵,虽然也为抗日做贡献,可能有多大出息哩?她心底深埋已久的到前线去直接当女兵,哪怕是重操旧业,她都一百个愿意。毕竟感受刀光剑影、枪林弹雨的杀敌战场,总比在后方看报纸、听故事写出来的诗文、剧情要真实得多、震憾得多。特别是毛主席到鲁艺所作的那场关于革命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的报告,更是时常萦绕着她的心头,坚定着她的梦想。
五月的一天上午,延安沐浴在一片明媚的春光之中,山花烂漫,四野青翠。这时,鲁艺学院沸腾了,一个特大喜讯激动着大家的心窝:毛主席要来给全院师生作报告了。莫耶高兴地走出窑洞,往山坡下眺望,盼着毛主席快点来。左等右盼,毛主席终于骑马来了,他把马栓在山下的石牌坊上,微笑着爬上鲁艺学院土坪前的土坡。大家听着集合哨声,赶快带着小凳子整好队,学院领导迎接着毛主席,让他坐在桌子前的板凳上。莫耶坐在主席的近旁,这令她感到满心欢喜,她一边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毛主席的每一句话,一边急急地朝摊在膝盖上的本子上记,并注视着毛主席的每一个手势。毛主席双手插腰,神态英武,浓重的湖南口音是那么有力和亲切。毛主席先谈革命战争形势,谈八路军以游击战、运动战在华北战场和日寇英勇战斗的事迹,然后谈无产阶级文艺工作的性质和任务,说革命文艺工作是革命事业的一部分,并说革命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为革命战争服务。最后,毛主席号召鲁艺同学毕业后要到工农兵群众中去,到前线去,反映伟大的革命战争,在革命战争中煅练成长。
莫耶正愁着没机会上前线的时候,机会终于在另一场报告中突然降临了。八路军12O师师长贺龙,从华北前线回到延安参加党的六届六中全会,他应邀来鲁艺作报告。贺龙穿着一身灰色军衣和马裤,宽阔的脸上,一抹黑而威武的唇髭,魁梧的身躯威武地站在台上,洪亮而高昂的嗓音,不时还夹着豪放的笑声,在礼堂中震荡。他详细地讲了敌后的抗战形势,穿插介绍了八路军在华北前线英勇抗战的可歌可泣的生动故事。最后,他热情地号召说:
“鲁艺同学们,欢迎你们到我们12O师来,前方需要你们。前方的材料丰富得很,生动得很,四面八方都是材料,你们要搞艺术创作,那里是大有用武之地的。”
听完贺师长的报告,莫耶心里热烘烘的,她被贺龙生动的战斗故事吸引住了,被他豪放的性格和热情的号召吸引住了。当听说贺师长马上要回华北前线,并准备带一批同学随行。莫耶坐不住了,立刻跑到领导面前,要求报名到12O师去接受战争生活的考验。
“莫耶,你真要去呀?”院领导见她第一个跑来报告,就笑呵呵地问。
“去,坚决要去!”莫耶将两条过肩辫子甩到脑后,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坚定地说。
“为什么?”
“因为跟着威震敌胆的贺师长去体验战争生活绝对没错!”
“我看你年纪小,又是女孩,受不了硝烟味的。”院领导还是笑呵呵地说:“你还是回去再考虑一下,等考虑清楚了再来报名也不迟呀!”
“不用考虑了,我已经考虑好几年了。自从小鬼子踏进我们的国土,踏进我的故乡厦门鼓浪屿,在洋房楼门口写着‘华人与犬不得入内’的那一刻起,我就热血沸腾,心中充满着杀尽鬼子的熊熊烈火。”莫耶不等领导再次问她,就又激动地说:“你知道吗,几年前的一个周末,风和日丽,我和几名中学同学到号称‘万国租界’的鼓浪屿的沙滩边戏水玩耍、捡拾贝壳,突然,在海滩上的一位日本浪人,朝着我们玩的人群中走来,并抓住一位长得比较高挑而又漂亮的同学,那时,我们所有的同学都惊呆了,看着那同学无助地在日本浪人的怀里挣扎、哭喊,等我们反应过来,就一起扑上去,冲着那日本浪人又咬又踢又掰,那同学好不容易挣脱了,哭着跑了,可那日本浪人并不放过她,就拼命追逐,一直追到一个店铺门口。那家店铺的老板见一个女孩被日本浪人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蓬松,脸色苍白,就大声喊着招呼着左邻右舍的人们,手拿扁担、铁器之类的东西冲着日本浪人迎上去,日本浪人见这阵势,扭头就跑,跑进了日本人开的一家酒馆。”
“后来呢?”院领导听得入迷了,忍不住追问。
“后来他们拿出东洋刀,并调来许多荷枪实弹的士兵,愤怒的群众见我的同学只是受到惊吓,就只好各自散去。”莫耶说:“不过我还是挺高兴的,因为那个场面长了我们中国人的志气。”
“这样吧,你既然上前线的决心已定,我们就给你登记在册。”院领导说:“实话告诉你吧,自从毛主席到我们学院作报告之后,我们就研究决定,挑选一批学员上前线实习、锻炼,真正实践毛主席倡导的革命文艺要为革命战争服务的主题思想。不过,我把话说回来,如果你到了那边吃不消或被战火连天的场面吓坏了,我们还是欢迎你回来,继续你的舞台创作。毕竟你是文艺女兵嘛!”
“谢谢领导的关心,我要是不干好工作,我就无颜回来再见领导!”莫耶临走时,还是给领导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听说贺师长马上就要返回前线了,你们可别犹豫再三啊!”
“放心吧,你第一个报名,我们只好尊重你的意愿,让你名列前茅。”临了,院领导又叮嘱说:“你回去之后,赶快做些出发前的准备,行装越简单越好!”
莫耶回到窑洞的宿舍之后,并没有马上整理行装,而是直奔左明的宿舍。
“左队长,我报名参加八路军啦!”莫耶一见到左明,就喜鹊般地叫开了。
“真的吗?”左明惊讶地瞪着一双眼睛问她。
“真的!”莫耶喜滋滋地点点头。
“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院领导批不批还很难说哩!”
“批了,批了。”莫耶怕左明不相信,又加重语气说:“真批了,院领导亲口答应的。”
“你要真走了,那我今后不就自个儿唱独台戏了吗?”左明有点感伤地说。
“怎么会呢?演剧队不是还有很多人吗?”
“你是台柱子,台前幕后要是真缺了你呢,我总觉得这台戏里好像会缺点什么。”左明说这话时,语调低沉,略带哽咽。
“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你,离开我们朝夕相处、团结互相的剧队。”莫耶被左明的真情所感染,鼻头酸酸的,无法抑制的泪水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瞧我这人,怎么又捅破了你的泪窝窝了。”左明有点自责地用手拍着自己的脑袋说:“其实,我应该祝贺你才对。”
左明正想再说些鼓励的话儿时,门外却闯进了一个人来。人还没站稳,就喘着粗气儿说:“莫耶同学,你要上前线,为什么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
“哟!原来是律成同学呀,快,这边坐。”莫耶指了指炕边的一块凳子说。
“莫耶同学,你上前线被批准了,而我却没批。要知道我是第二个报名的呀!”郑律成很是痛苦地哭出声来了,“要是我俩一块报名,肯定会一块批下来的,要不然,领导就是偏心。呜呜……”
“别激动,慢慢说嘛,院领导不批的理由是什么?”莫耶劝慰道。
“院领导说我是朝鲜人,考虑到我的安全和国际问题,暂时不批。莫耶同学,你说,为这事我能不哭吗?”郑律成掩面抽泣着,双肩耸动。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儿?”莫耶为转移郑律成的心事,就随口说了这么句话。
“我从院里出来之后,跑到你住的窑洞,一位女同学告诉我,她看见你回来之后,又走出窑洞,往左队长的窑洞走来,我估计,你俩是一同从上海来的,这么重要的事,肯定会一起协商的,我就信了那同学的话,朝这边走来了。怎么?不欢迎我呀?”
“不是的,你理解错了,其实,你不来,我还想这就去登门告别呢!”
“有那么紧急吗?”郑律成抹着眼泪问。
“是的,跟随贺师长一起走。”
左明见他俩陷入了暂时的沉默,就挑些轻松的话题说:“其实,我也舍不得你们俩分开呀,一个作词,一个作曲,而且合作得惊天动地,无与伦比。我呢?多少在一旁也沾点光哩!我每次到宣传部去,人家不论官大官小,见了面就问:你们莫耶和郑律成最近又出什么新歌啦?你们说我当时那个心情呀,比喝了蜜还甜哩。哈哈哈!”
“可如今,人家宣传部的同志再问你,你怎么回答呢?”郑律成问 。
“这……”左明一时语塞。
“这好说,就说莫耶上前线去体验生活啦,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莫耶扮个鬼脸说。
“人家会信吗?”
“先应付过去再说。”
“对!先应付一下再说。”左明附和着。
“应付不应付我不管,我只知道,从今往后少了莫耶同学,我这弹唱的琴弦就断了。”
“别那么感伤嘛。”左明拍拍胸脯说:“律成同学,我敢保证,莫耶同学上了前线,有好的歌词一定会寄回来给你谱曲的。”左明说完,就向莫耶眨眨眼。
莫耶看到了左明的表情,就动情地说:“左队长说得对,我保证每写完一首歌词就直接寄给你。”
“真的吗?”郑律成破涕为笑。
三人又说了些离别后各自保重的话,就握手告别了。
11月底的一天早上,延安刚下过第一场大雪。雪后天晴,阳光照着白皑皑的群山。这雪仿佛在为莫耶等20几个男女同学送行。他们这群胸中燃烧着战火的文艺战士,像一群离窝的雏雁,在文学系老师、作家沙汀、何其芳“这两只大雁”的带领下,背着简单的行装,爬上了停在鲁艺山下草地上的一辆大卡车,挥手向鲁艺送行的师生告别。
“敬爱的老师、同学们,再见了!”莫耶忍禁不住,站在卡车上向站在路两边的老师和同学们大声呼喊着,喊声立刻在延安城的上空回荡着,回荡着……
汽车在一片握别的问候声中缓缓地驶离了鲁艺,途经庄严雄伟的延安古城边,驶向往青化砭去的公路上。大家恋恋不舍地望着逐渐远去的母校鲁艺,逐渐远去的延安城,逐渐远去的宝塔山和逐渐消逝的延河水的滚滚涛声。
早已被离愁别绪的泪水模糊了双眼的莫耶,此时此刻坐在车上,任凭卡车在崎岖不平的公路上颠簸摇晃。她的思绪很快飞向即将到达的战场。但战场是个什么样的场面,她没见过。她在想:人中弹了是向前扑倒,还是向后仰躺?中了弹的人是几秒钟内死去,还是会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惨烈的喊叫,或低低的呻吟,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才两腿一蹬、双眼一闭、头一歪死了?而拼刺刀呢?白晃晃的刺刀一下子扎进心窝,拔出来时,血会像涌泉似的往外喷吗?中了手榴弹、中了炮弹是不是很恐怖?血肉横飞、体无完肤?笑话,我都快要上战场了,还想这些干吗?这不是懦夫的表现吗?莫耶呀,莫耶,你千里迢迢寻找报国之路,可千万不要存有贪生怕死的念想。再说了,战场拼的不仅仅是精良的武器装备,更是正义与勇敢,智慧与拼搏的较量。父亲不是说我继承了他敢作敢为的血统吗?连老奶奶都不止一次地夸我胆子大,像个血气男儿,这些就是我的优点,我决不输于发动侵略战争的邪恶的小鬼子。想着想着,莫耶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自豪的胜利的笑容。
(十)
贺龙比莫耶他们一行人先期到达青化砭兵站。他见日头快要傍西了,还不见这群来实习的文艺兵,心里就不免有些焦急起来,按照路程推算,两天时间的卡车行程也应该在这个时候到达兵站了,是不是路上遇上了小鬼子的轰炸机了?如果是那样,问题就严重了,因为小鬼子昨日傍晚飞临延安上空,轰炸了延安城,炸死炸伤数十名军民。而载着文艺兵的卡车行驶的路线正是小鬼子的飞行线路。想到这里,贺龙就坐不住了,他带着警卫员来到兵站所在地的村西口,焦躁地向公路的尽头瞭望,希望能尽快地看到卡车的身影。但等了半个多小时,几乎把眼望穿了,还是看不到卡车的身影。就在他双手插腰,在原地来回走动的时候,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乡主动走向前来,笑眯眯地与贺龙打招呼并热情地攀谈起来。
“贺老总,您今天怎么站到这路口来了?等人呀?”
“噢!随便转转,顺便也站在这高处,享受一下冬日里的最后一缕阳光,热乎热乎身子。您呢,准备到哪里去喝两盅?”
“没呢,昨天刚下了一场雪,我想到地里看一下,看看刚种下的马铃薯破土了吗?如果没破土,来年就有希望了。”
正说话间,忽听警卫员兴奋地尖叫起来说:“贺师长,卡车,卡车从那边驶过来了。”
“是嘛!我算的这个时间段应该到达的。走,我们走过去看看。”贺龙与老乡握别后,招呼着警卫员迎着卡车驶过来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卡车“吱溜”一声,稳稳地停在了贺龙的身边,驾驶员立刻打开驾驶室的车门,下车向贺龙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大声报告道:“贺师长,我们于昨天傍晚遇到小鬼子的飞机从我们的头顶上飞掠而过,我考虑到车上鲁艺师生的安全,就地停驶,隐蔽了半个多小时,因此,没有准点到达,请贺师长处分!报告完毕!”
“请把车开回兵站,并通知兵站管理员立即做好晚饭和住宿安排。”贺龙回个礼,就走到刚下车的鲁艺师生的人群中间,和大家一一握手。然后,他用左手拿下叨在嘴里的烟斗,气愤地说:“同志们,咱们的车还在路上,日本鬼子竟然用飞机轰炸了延安,炸死了一些人。”
大家对日本帝国主义的暴行都很愤慨,上前线杀鬼子的心情更加迫切。
“贺师长,我们什么时候上前线?”莫耶急迫地问。
“噢!你这小兵妹,人都到了这里了,还怕没有仗打呀?到时候听到枪响,可别吓得屁滚尿流哟!”贺龙不待莫耶回话,就爽朗地大笑着说:“走,我带你们到兵站,先安顿下来再说。”
大家安顿好住处之后,就又相拥着跟随贺龙来到他住的窑洞前。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只剩夕阳的余辉照亮着天空,也照耀着站在窑洞门口的贺龙宽阔又和蔼的面容。在莫耶的眼里,披着灰布羊皮大氅,唇上有一排齐齐的黑黑的胡髭的贺龙,此时显得特别威武。她不动声色,静静地观察着贺龙的一举一动,也静静地听着大家向贺龙提出的各种问题,特别是战争期间军人们怎样安排业余时间。贺龙叨着烟斗微笑着回答说:“在战争环境中,我们的部队除打仗、行军外,照样上课、演戏、打球。”
“贺师长,您刚才说过,快有仗打了,可我们没有打过仗,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请问,上了前线,我们该怎么办?”莫耶向贺龙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你们不用担心,将来到火线上去,我可以派部队保护你们,只要班把人就够了。”贺龙眯着眼微笑着,比着手势,说得既生动又恳切:“你们要晓得,我们班把人经常同敌人的大部队打转转呢!像那类山嘴子呀,你好生隐蔽起来,敌人一来,就扔他几个手榴弹……”
大家正听得入神,贺龙却招呼大家吃晚饭。晚饭是兵站的同志送来的,有面条和烙饼。
吃罢晚饭,窑洞里亮起了麻油灯。
“来呀,来摆龙门阵嘛!”随着贺龙这一声呼喊,大家就又喜气洋洋地拥着他进入窑洞。贺龙进入窑洞之后,就脱下鞋,盘腿坐在炕上,然后,他用慈祥的语气逐个询问大家的姓名、籍贯。问一个,总要加一句诙谐的语句。他笑说河南人是“河南侉子!”管山西人叫“山药蛋!”莫耶挤坐在他的旁边,靠得最近,却是最后一个问她:“小兵妹,你叫什么名字,老家在哪里?”
“报告贺师长,我叫莫耶,来自福建。”
“哟!是个南蛮子!”贺龙拍着大腿笑嚷着。
大家也跟着他哈哈大笑。一连好几天,这群鲁艺来的师生,白天跟着贺龙,骑马驰骋在崎岖的山路上。晚上就一齐挤在贺龙的窑洞里,围在他身旁,支愣着耳朵听着他讲星火燎原的革命历史,讲南昌起义的烽火历程,讲他在黑暗中寻找到党的欢乐心情。
“第二次北伐正胜利发展的时候,蒋介石却叛变了革命,当了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走狗,下令杀起共产党来,当时,我的肺都气炸了。正当我感到前途迷茫时,周恩来同志来找我,给我分析了当前的政局,讲述了党的主张,并征求我回击蒋介石、汪精卫叛变革命的意见。”贺龙讲到这里,大口地吸了一口烟,边往外吐烟边声情并茂地说:“哗啦一声,周恩来同志的谈话,忽然打开了我思想上的窗子,使我透过黑暗看见了光明。我当时就向周恩来同志说: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只有马列主义才是救国救民的真理。我听共产党的话,党叫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我指挥的军队是党的,连我的脑壳也是党的。我决心和蒋介石、汪精卫这伙王八蛋干到底。”他说,当时形势紧急,他就连夜动员自己指挥的二十军干部,把部队开到南昌,跟着共产党干革命。“我当时虽然还不是共产党员,但党却任命我为南昌起义的总指挥。八月一日这天,我和朱德、叶挺等同志一起,率领部队向国民党打响了第一枪!”
贺龙绘声绘色地讲完了“八一”南昌起义,然后神色庄重地说:“这次起义是党领导的,是周恩来同志领导的,如果没有党,我个人能做些什么呢?”
一个星期后,鲁艺师生又跟着贺龙辗转到了晋西北抗日根据地岚县八路军120师师部。莫耶和戏剧系同学成荫、音乐系同学王元方分配到师政治部“战斗剧社”当教员。“战斗剧社”是贺龙在红二方面军时创建的。它的任务是演出、宣传,但也配合部队战斗任务的需要,搞政治工作、战勤工作。抗战开始,红二方面军改为八路军120师,“战斗剧社”由师政治部领导,许多知识青年纷纷参加剧社,于是调出了一批红小鬼,充实战斗部队。这时,剧社领导还是老红军,歌舞班还是长征过来的红小鬼。他们十二三岁就参加长征,有战斗经验,因此在剧社里又以他们为主成立了武装班,演出时唱歌跳舞,遇到行军、战斗时,他们就负责警戒、掩护、战斗,由红军连长、剧社社长向德忠带领执行任务。向社长三十来岁,中等身材,浓眉大眼,一张嘴巴特能说话,性格耿直,心地善良,人缘极好。
莫耶到了战斗剧社的凳子还没焐热,上级就来了命令,要大家做好烽火前线千里行军的准备,跟着贺龙向河北翼中大平原挺进,去帮助华北军民巩固冀中抗日根据地。
1939年初春,春寒料峭,瑞雪纷飞,整个大地银装素裹。出发前,剧社社长向德忠特地召集剧社的几十个文艺兵开会,他说:“根据上级的介绍,我们这次行军是从晋察冀边区邻近平汉铁路的地方出发,爬上一座高山,下了山再走一段路,很快就到平汉铁路了,过了平汉铁路就是冀中大平原。我在这里要特别提醒大家的是,平汉铁路是我们千里行军中要过的最大封锁线,比起夹在山沟里的同蒲铁路,通过的难度要大得多。说白了,平汉铁路是敌人运兵的最大交通线,沿线碉堡林立,警戒严密,巡查频繁,既有探照灯,又有装甲车每个钟头巡查一次铁路,大家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保证一个不落地通过平汉铁路。”
“向社长,要是掉队了怎么办?”莫耶紧张地问。
“掉队了,就沿着部队前进的方向的脚印走。”向社长怕大家不明白,就用手指了指雪白的大地说:“大家都看到了,现在是冰天雪地,人走过之后,就会留下一串串的脚印。”
“如果脚印被大雪覆盖了呢?”
“那就靠你的运气了。”
大家哄堂大笑。
“笑什么?莫耶刚才问的问题是对的。”向社长说:“这行军打仗嘛,掉队是常有的事。我在长征的时候,也曾经掉过队,但我凭着自己坚定的信念和毅力,迎头赶上了部队。”
“如果掉了队,万一遭遇了鬼子呢?”
“你们没有耍过枪,更别说与敌人打遭遇战了。但是,总不能乖乖地举起手来做了敌人的俘虏,或者坐以待毙吧?”向社长说:“遭遇鬼子如逼虎伤人,我们斗不过,但却躲得过。怎么躲?大家是搞演戏的,演戏的最大特色就是能乔装打扮,以假乱真。说穿了就是利用障眼法寻求机会脱身。当然,我今天说的这些话或许能用得上,或许根本用不上,我最希望的是用不上。”向社长说:“另外,这次因为是千里行军,中途千难万险,大家要发扬团结友爱的精神,共度难关,胜利到达目的地。”
“经向社长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就有底了。”莫耶微笑着说。
“莫耶,什么有底没底的,依我看呀,咱们紧跟着社长肯定就有底啦。”成荫扯着大嗓门说。
“是呀,跟着社长走肯定没错。”大家附和着。
明天就要开始行军了,晚饭后,120师的全体官兵都在紧张忙碌地做着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剧社里的人要带走的东西并不是武器弹药,而是那些与武器弹药毫无关联的化装品、道具、戏服以及锣鼓器乐等。那些不便于行军携带的东西一律放弃。莫耶所要带的东西并不多,一个背包,一个挎包,挎包里装的东西也就那么几本书和几本香烟盒大小的笔记本、日记本等。
“莫耶,都准备好了吗?”莫耶见是向社长,立即站起身来回答:“向社长,都准备好了,而且是轻装上阵。”
“这就对了,舍不得坛坛罐罐,就迈不开行军路。”向社长说完这句话后,就顺手递给莫耶一件羊皮大衣。
莫耶接过羊皮大衣在手上掂了掂,好沉,就笑着说:“向社长,这件羊皮大衣是托我帮你带的吗?”
“不是,是贺师长从军需供给部借来的,转借给你路上御寒。”向社长笑呵呵地说:“贺师长说了,你是个南蛮子,没有经见过冰天雪地,更没有防寒防冻的经验,怕你被刺骨寒风冻僵了身躯。”
“谢谢贺师长!”莫耶激动地说。
“你别急嘛,我转达的话还没说完哩!”
“贺师长还说什么了?”莫耶的眼眶里闪着泪花花。
“贺师长还说:你是块宝贝疙瘩,《延安颂》的歌词写得那么好,写出了我们中华民族抗战到底的心声。他说,中央宣传部也打来电话,要求我们务必确保你在120师期间的生命安全。”向社长不再笑呵呵了,他神色庄重地说:“莫耶,你的歌我们唱过,你的名字也如雷贯耳。现在上级领导对你的安全这么重视,我这当社长的,日后肩上的担子就不轻啦。不过你放心,有我在,就有你莫耶在。套句战场上的话说:人在阵地在!”
“向社长,其实我的命并没有那么金贵,我要求来前线,是来抗日的,并不是来给你增加负担的,更不想让领导对我加以特殊照顾和保护。因此,你大可一百个放心,我决不给你增添任何麻烦。”莫耶急切地表白说。
“可上级的命令我不能违抗。”
“向社长,我感谢领导对我的关心和爱护,可我自己有鼻子有眼睛,有健康的身体,一样会跟大部队行军打仗,我不需要有任何的特殊待遇,包括这件羊皮大衣。”莫耶说完,真把大衣送还给向社长,向社长这下急了,跺着脚说:“其它条件我保留,可这件大衣你无论如何得收下,不然,我无法向贺师长交代!”
“好!咱们一言为定,今后不再提保护之类的话。”
(十一)
为不惊动当地老乡,部队在天未放亮的时候就静悄悄地出发了,但走不出二三十里地,早起的老乡还是发现八路军排成好几路纵队,正步伐整齐有序地向晋察冀方向前进。于是,大家相互转告,待到太阳初升的时候,沿途村庄的男女老少纷纷走出窑洞,夹道观看,询问八路军的动向。有人猜测,这么多的部队一起走在路上肯定是离开我们岚县了,因为这地方小鬼子看见八路军就怕,躲得远远的。变成缩头乌龟的小鬼子轻易不敢出来与八路军交战,八路军在这里没仗打了,就想转移到有小鬼子的地方去打几个大仗。大部分人则认为,这八路军一走,小鬼子不就跟着来了吗?我们今后的日子怎么过?于是,出现了八路军边走,老乡边问话的情景:
“同志,这大清早的,你们去哪儿呀?”
“同志,这么多人一起行军,是不是转移了?”
“同志,是不是小鬼子进犯我们岚县了,要去打大仗了?”
对于老乡们这般热情的询问,八路军战士们严格按照行前领导下达的不许泄漏行动机密的命令,只统一口径回答说野营拉练。因此,野营拉练这四个字就塞满了乡亲们的耳朵。人群中立刻就有人开始说了:“这就奇怪了,不去打仗,光走路干啥?”
“老伯,你懂得啥,这叫锻炼身体。”
“你们俩这一老一少的都说得不对,人家这是在调虎离山哩,说白一点就是引诱敌人出来,然后找个地方干掉它。我参加过民兵,我知道贺师长的想法。”
这说来道去的声音,很快被另外一种场景给淹没了。一些大娘、大婶、大嫂们争着抢着往行进中的战士口袋里装鸡蛋、红枣、花生,甚至还有的往战士们手中塞馍馍。战士们虽然百般婉言谢绝,但不少战士的口袋还是被塞得满满的。
部队晓行夜宿,几天之后就过了晋西北,进入晋察冀的地界了。进入晋察冀的这一天,正好是大年三十。部队只稍作休息,就又爬山涉水了。大家气喘吁吁地爬上一座高山之后,就有人望着山下一条宽阔的大河说:“这就是河北有名的滹沱河。”
此时的北国风光,正是千里冰封的季节。滹沱河也和他们刚刚看到的黄河一样,顿失滔滔了,就像一大片坦平的蜡板。一条黑黑黄黄的小路,从山下的蜡板上横划过去,直到对岸的山下。显然这是老乡们为着免爬这陡峭的高山,从冰上走出来的一条近道。冰上的小路铺着黄土,旁边还有零星的牲口粪。剧社歌舞班的小鬼高兴地叫起来:“哈!有这条近路,少说也可少走十来里。”
剧社的领导听那小鬼这么一说,就带头走上冰面踩上几脚,觉得冻得还挺厚实,就同意走这条捷路了。于是这群年轻活泼的文艺战士,就从山上跑下来,跑上封冻的河面。莫耶也就跟着欢乐地跑下山来,心里高兴地想,等我们走到山那边的大路上,山上的部队还未必能走下来呢!
“小鬼们,咱们往前冲啊,看谁跑得快!”莫耶说着,兴奋地踩上被冻得厚厚的冰层。她争着抢着跑到了小鬼们的最前面,沿着在山上看到的老乡走过的路,急急向前跑,她想,等我第一个跑到对岸,就可以坐下来歇一口气了,哈哈!
正在她得意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 “咔嚓”一声,低头一看,不得了啦,脚下的冰层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容不得她多想,双脚瞬间掉进了冰窟窿里了。紧跟后面的小鬼们见到了这极其恐怖的一幕,都不约而同地大声惊叫起来,并且不顾一切地连跑带滑地想靠近莫耶,想把她从冰窟窿里拉上来,可是,还未等他们靠近莫耶,自己脚下的冰层也相继断裂了,一个个相继滑入冰窟里。正在河边上的向社长见状后急得大喊大叫,“不能再往前走了,快撤回来!快撤回来!今年开春早,下面的冰层溶化了!”
小鬼们因为离河边近,水又不深,就很容易地连滚带爬地登上岸边了。
莫耶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掉入的冰窟窿离河边远一些,冰下水深,且是一股激流。最要命的是那一身穿在身上的军棉袄棉裤,被泡在冰水中之后,加重了水流的冲撞面积,她双手趴在冰面上,踩不到水底的双脚被一股强大的水流在冲击,有好几次都差点被急流冲入冰下。莫耶此时的头脑特别清醒,她着急地想,我绝不能被水冲走,冲走了,人钻到冰层底下,连尸首也找不到了。一种求生的本能,促使她用全身力气划动着双脚。她忽然记得,少年时代在厦门鼓浪屿海滨学游泳时,哥哥曾经教她划动双脚,借水力浮起身躯。想到这里,她就更加奋力地划动着,汗水和冰水流在一起。但光用脚划动也不是办法,她想到了趴在冰面上的双手,有好几次她试着用手按在冰块上面想支住身体爬出来,但不知是身穿那吸了水的棉袄棉裤过于沉重,还是水流过急,她的这些努力都失败了,她的手所按到的冰块可能是因为太薄的缘故,都一块块“咔嚓咔嚓”的断裂了,她在冰窟窿里沉浮,无力爬上冰面了。
正在莫耶感到万分绝望的时刻,岸上的战友们在一起冲着她狂呼猛喊着:“莫耶,坚持住啊,奋力爬上来!”
“对,我要使劲爬上来,我不能这样白白地死在滹沱河,这太没出息了,也太冤枉了。我要求上前线,现在才开始行军呢,还没有参加过战斗呢,还没有亲手杀死过一个日本鬼子呢,还没有对革命做出什么贡献呢。现在,我不能被水流冲了去,我要活。”莫耶想到这里,就又试着想爬上冰层,但冰层又断裂了,她又掉下去了……
“到这边来,到这边来!”
莫耶在挣扎中望见靠近山边的河边,向社长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在极力向她呼喊,她用眼瞄了一下距离,少说也有十来米。但为了尽快摆脱死神的威胁,她又强撑着逐渐衰弱的身躯,朝着社长站着的那块大石头的方向,奋力挣扎着,用全身的气力划动着双腿,使自己不至于沉下去,又用双手猛按着身边的冰块,冰块在她一次次的按压下断裂流走了,双手也在这一次次按压的过程中被冰块划破流出血来,但她似乎没有感觉,只一个劲地机械性地划动着,按压着,身体也机械性地一节节地前进着,距离那块大石头越来越近了,触手可及了。向社长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弯下腰,伸出双手,想把她拉上石头。
“别怕,没事了,我拉你上岸。”向社长握紧莫耶伸过来的手,用劲往上一拉,莫耶就一下子被拉到了那块大石头上。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大石头上一淋上莫耶带上来的一身水,在冷风的吹拂下,瞬间便冻成冰坡了,还没喘上几口气的莫耶又被这冰坡滑下去了。
“莫耶,没事的,你把手再次伸过来。”向社长拉住莫耶的手,猛力将她拽上石头,莫耶这下不敢像上次那么大意了,她在被拉上去的瞬间,拼命用流血的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大石头上的石疙瘩,然后,在社长的帮助下,慢慢地将身体挪动到大石头上,并且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莫耶虽然脱离了冰窟窿,逃离了死神的魔爪,但另外一种惨不忍睹的景象出现了,一阵阵冷风吹来,把她冻成一棵大冰棍了!她虽站在石头上,却浑身动弹不得。原来她身上穿的衣服鞋袜,都被冰冻在身上了,只剩下一颗脑袋挂在脖子上旋转,整个人儿就直挺挺地站在大石头上,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紧紧抓着向社长的衣服,生怕再次掉入冰窟窿。这时候,看到莫耶被向社长救上石头的战士们,立刻跑上大石头,一边一个架着莫耶,把她架下大石头,走在河滩上。
山上的部队正在走下崎岖的山坡,战友们轮流架着莫耶跟着大家一起行军,莫耶迈着一双麻木的脚前进着。走着走着,体力散发出来的热力把贴在她身上的冰衣裤逐渐溶化了,冻冰了的身体在这不断的运动中复活了。于是,另外一种情景又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了,只见莫耶一路走,脚下就一路淋着水。向社长看在眼里,心疼地说:“莫耶,你再加大点运动量,尽快甩干你身上的冰水,就会好受些。”
“谢谢向社长,我会努力的。”其实,这时候的莫耶真想躲到一个无人看到的地方,然后换下这身要命的衣服,躺在一个能晒得到太阳的地方,然后眯着眼美美地睡上一觉。但这不可能哩,身上已经没有别的换洗衣服了,只有那件羊皮大衣还在马背上的戏服箱子里,不顶用的,赤裸着身躯裹着羊皮大衣,那不丑态百出吗?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就问架着她的一个战友说:“同志,我们什么时候到达宿营地呢?”
“我也不清楚,但按照以往的经验,再过个把小时就可以歇下来了。”
“个把小时,这太慢了,我都快撑不住了。”莫耶有气无力地说。
“你要是真累得没办法了,就闭上眼睛,反正是我们架着你走。”
“不行,不行,千万不能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睡着了,会被冻死的。”向社长听到他俩的对话后,马上大声告诫着。
“我听向社长的,我不睡。”莫耶回头冲着社长说。
在黄昏时候,部队到了一个小山村,终于宿营了。进入宿营地,到了老乡家,莫耶的双腿酸软得再也迈不动脚步了,就一屁股跌坐在老乡的门槛上。一位大娘了解到她是掉进冰窟之后,就惊讶地说:“你真命大呀,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你这一年总算活过来了。”
向社长一到宿营地,顾不得喝上一口水暖暖身子,而是指挥着剧社里的男男女女忙活开了。他命令男同志去村旁的沟岔里拣来干树枝以便生火烤衣服,命令女同志每人脱下一件衣服让莫耶穿。
莫耶被女同志扶进屋里后,脱下了湿衣服,穿上了大家凑起来的十几层单衣服。老乡们拿来了棉被,给她盖上。晚上,莫耶冰冷的身体越来越暖和,她想这都是人民和战友情谊的温暖。
第二天,莫耶穿着那件羊皮大衣跟着大部队继续行军,而那件棉衣因为一下子烤不干,就晾在驮服装道具的牲口上让阳光晒着。
“莫耶,昨晚睡得好吗?”向社长走到莫耶的身边,关切地问。
“向社长,昨晚我太疲乏了,浑身酸痛,连翻身的劲都没有了。但我的脑子特别清醒,那与滹沱河冰块水流奋战的情景,简直像一场恶梦,还好,多亏你的出手搭救,战友们的关怀,老乡的热爱,想起这一幕幕,我就睡不着觉,几次躲进被窝里流出了感激的泪水!”
“感激的话就不用多说了,作为一名八路军战士,我们以后要走的路还长着呢,滹沱河没有把你淹死,这冰天雪地没有把你冻死,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你自个儿奋力抗争的结果。”向社长说:“说实在话,对于昨天发生的这个事件,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向社长,你没有责任,是我自己想早点过河,就想也没想地冲到冰河上去的。”
“这你就别大包大揽了,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等这千里行军结束之后,我再在剧社会上做个深刻检讨。”向社长说:“其实,当时我应该料到这季节是开春了,天气转暖了,大地苏醒了,源头被阳光照暖了的水正在日夜不停地冲击着冰层,冰层也就慢慢地变薄了,不能行走了。但就是要走,我也得派个人先行探探路才对呀!”
“可大家都看到了冰河上有老乡踩过的路,甚至有牲口留下的粪便。”
“正是这些东西害惨了你。你是南方来的,自小就没有看过这冰封雪冻的情景,觉得非常新奇,非常刺激,认为冰冻了的河面一马平川,踩在上面光溜溜的,好玩极了,这不,潜在的危险差点让你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以后呀,如果再遇上冰封的河面,你就得老老实实跟在我的后面,我再也经受不起你的惊吓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们的宝贝疙瘩呗,哈哈!”向社长诙谐地说。
(十二)
春寒料峭,大雪纷飞,八路军120师全体官兵的脚步已经逼近平汉铁路。
“向社长,不是说今天晚上就可以穿越平汉铁路了吗?怎么天黑下来这么久了,还窝在这山窝窝里呢?”莫耶一见到刚参加会议回来的向社长就悄悄地上前询问。
“你想赖在这山窝里呀?没门!”向社长笑着说。
“瞧你说的,今晚肯定过平汉铁路了?”莫耶拍着手叫着跳着。
“是要通过封锁线了。可我最担心的还是你莫耶,掉了冰窟身体虚弱,跟不上快速行进的部队。”
“向社长,不就那么几米宽的铁路吗,我把脚一蹬,一步就跨过去了。”莫耶表情夸张地说。
“我没时间听你吹牛了!”向社长神情严肃地说:“同志们,我刚参加会议回来,上级领导对这次通过封锁线特别重视,要求每人要把包结扎捆牢,跑起路来要尽量放轻脚步,不要发出声响。要把脚上的鞋子绑好,不要到时候跑起来掉了鞋子,光着脚丫子在雪地上跑,那是很危险的。”向社长紧接着又向大家介绍了平汉铁路的基本情况。他说,平汉铁路上常有运输敌人的兵员和武器弹药的火车通过,每隔一个钟头,就有敌人的装甲车沿着铁路线巡逻,以防我们的游击队破坏铁路。铁路附近,敌人的碉堡岗楼林立,一有动静就向铁路上开枪打炮。晚上敌人的碉堡还射出强烈的探照灯光,在天空地上扫射搜索。通过铁路后还要跑步通过铁路附近敌人封锁的村庄,因此,这是一段相当艰苦紧张而又危险的行程。同志们,看看还有什么困难没有?”
“没有了!”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各自散去,按照向社长刚才说的话,紧张地做着各项准备工作,包括调节紧张的心情。因为这些文艺兵毕竟还没有跟日本鬼子近距离接触过,更何况这是在“老虎”打盹的间隙穿越的危情之旅。
向社长检查完大家的装束之后,就急匆匆地来到莫耶的身边说:“莫耶,组织上知道你身体比较虚弱,怕你长途奔跑,体力不支,特地批准让你骑马通过封锁线,以免掉队。”
“报告向社长,请将马让给其他同志骑,我能徒步穿越封锁线。”莫耶想,自己身体虽然虚弱了一点,但绝不是到了那种弱不禁风的地步,没必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新娘子上了大花轿一样,让人前后左右簇拥着,这多掉价呀?
“莫耶,你胆子可真不小呀,组织上的安排你也敢违抗呀?”向社长瞪着一双大眼睛有点恼怒地说。
“我,我……”莫耶从没见过社长对自己这么凶巴巴过,想急于表白的话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我,我什么?说不出来了吧?”向社长转怒为笑,说:“别紧张嘛,告诉你,组织上为保证你安全,又特别挑选剧社的四位同志,拉着马护送你通过封锁线。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谢谢社长,谢谢组织上的关怀。”莫耶“啪”的一个立正,抬手给社长行了个军礼。
“莫耶,我们这四人是来‘保驾’的,如有不周,还请‘娘娘’开恩!”那四个牵马的人,此时围着莫耶开着玩笑。“莫耶,你以后如果真当上大官了,可别忘了我们这几个曾经在这封锁线为你牵马的马仔。”
“放心吧,只要你们侍候好了,待我日后飞黄腾达了,保证送给各位一人一匹战马,去杀敌,去保卫我们的国家。”莫耶也嘻嘻哈哈地说。
“莫耶,你也心太黑了,不提我们当官,却想让我们整天在战场上厮杀呀,那等一会儿你就自个儿骑马过封锁线吧!”
“好了,别闹了。我莫耶在此先向各位行个大礼,谢谢你们,辛苦你们啦!”莫耶还真以戏场上的礼节给大家行了个礼。
“都是剧社的兄弟姐妹,何必当真呢?”大家一哄而散。
临出发前,莫耶见其他女同志都自己背着被包,心想自己骑马过铁路,应该为她们分担些负担,于是她就走到姐妹们中间,大声说:“姐妹们,你们把挎包都拿给我背吧。”
“不行的,向社长说了,你身体还很虚弱。”大家迟疑着、推托着。
“我骑在马上,又不是走路,没事的。”于是加上自己一个装着日记本和采访本的挎包,莫耶一共在自己身上前后左右背了六个大挎包。
一切都检查停当,队伍出发了。出发时天空纷纷扬扬飘舞的雪花,洒得漫天遍野白茫茫、冷森森的。队伍走到离平汉铁路几里路的时候,就接到原地休息、等待时机冲过封锁线的命令。此时,进入大家眼帘的是敌人的探照灯穿透夜色中漫天飘洒的雪花,正在那条像乌蟒似的向远方伸去的平汉铁路来回照射,这更增加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莫耶骑在马上,眼睛盯着前方,心里紧张得砰砰直跳,刚才在社长面前夸下的海口也在这时刻逃得无影无踪。但当她一眼瞥见马前马后的四位战友就在身边站着,心里就又踏实了些。马匹是跟在部队的后面的,互相都挤在一起,一些后勤部门的马,都是驮枪支弹药等军用物资的,每匹马的身上都披着用麻绳结成的网状伪装。莫耶看到,这一匹匹排列整齐的马都相拥着挤在一起,这或许是因为要通过的平汉铁路的空间过于狭小造成的,再看看身边的马兵们,个个都紧张地拉着马,等待着通过铁路的命令。
这时,远远传来咔嚓嚓的火车车轮磨擦铁轨的声音,就在火车来到的当儿,通过封锁线的命令来了,站在前面的部队分成好几路纵队,急急往前冲上铁路,跑过铁路封锁线。人员过后就是马匹,剧社的几个战友紧张地拉着莫耶骑的马的缰绳,也跟着急急向铁路跑过去。
这时惊险的一幕在莫耶的身边若有若无地出现了,后勤部那些带伪装的马匹,一匹匹挤过来,刚到铁路线上时,那些马匹和莫耶骑的马挤在一起互相擦身而过。这时,一匹披着伪装的马擦过莫耶身旁时,马身上的麻绳伪装网挂上了她的马蹬。这下莫耶急了,想看看麻绳挂在哪里以便解开,但黑黑雪夜天,你就是睁得再大的眼睛也看不见,更何况这些马匹正在争先恐后地向前奔跑着。
正在莫耶着急得快要哭了的当儿,火车的汽笛一声长鸣,又夹着轰隆隆的车轮声。这些来自山区里的战场上从没有听见过汽笛、见过火车的马匹震惊了,那匹伪装网挂着莫耶的马蹬的马匹,狂奔而去,把她的马肚带扯断了。于是莫耶和马鞍上的行李,一起被摔下铁路轨旁的一个土坑里,马也跑了,后面的马一匹匹奔腾而过,其中有一匹马的马蹄碰着莫耶的肩膀,奔跳过去。
马跑完了,人也过完了,只有莫耶趴在土坑里,睁着眼睛望着眼前空寂的原野。这时火车顺着铁轨开过来了,这列火车就在离莫耶一丈多远的铁轨上停下来,车窗里亮着灯光,车厢里的日本兵荷着枪监视着铁路四周,可能敌人也知道这是八路军在这里过铁路,故意停在这里示威。
莫耶悄悄地趴在土坑里,顾不上刚从马背上摔下来时的惊骇和身上剧烈的疼痛,只是紧张地张望着火车上的日本兵,生怕他们从车厢里发现她,并将她抓走。她想跑,但现在跑也是寸步难行呀。且不说摔下后身上的疼痛,和背着六个大挎包行走不便,就说要爬出这土坑,在这无遮无挡的大平原上,只要一抬头,就会被近在咫尺的小鬼子发现,就会被一枪结果了性命。莫耶不敢轻举妄动,屏住气息趴在土坑里,与小鬼子对峙着耗着这可怕的时光。她想只要不让小鬼子知道这铁路下边还躲着一个人,就能侥幸躲过这次灾难。
莫耶紧张地用双眼死死地注视着火车,注视着那十多支伸出窗口的乌黑锃亮的枪管,仿佛一下子看见那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她吐出了一道道蓝色的火苗,还好,那呼啸的子弹只是在她的周围喷溅出一炷炷尘烟。在这尘烟滚滚飘洒的瞬间,她眨眨眼,发现小鬼子并没有开枪射击,只是一个劲地叽哩呱拉地说着什么,她那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复归原位。她想刚才那一幕可能是由于紧张而生出的幻觉。她不能再这么紧张了,得做个应急的思想准备,假如真的被小鬼子发现要下来抓我,我就和小鬼子往死里拼命,死也不当俘虏。
就在莫耶想着用什么方式慷慨赴死的当儿,那载着小鬼子的火车放了一声响屁,咣当咣当地往前开走了。这下莫耶大松了一口气,庆幸逃过了一劫。但又一想,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社长不是说每过一个钟头,小鬼子的装甲车就会来巡路一次吗?我老躲在这土坑里不是等于送死吗?我不能再待在这土坑里了,这土坑是个埋人的地方,我无论如何得爬出这土坑,离土坑越远越好。想到这里,莫耶就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挣扎着一口气爬出了土坑,挣扎着往前歪歪斜斜地走着。走不出多远,又一个难题跃入了莫耶的脑海,这难题最现实,也最令她迷茫。她望见这黑茫茫的原野,没有星光,没有月色,没有远村的灯火,只有扑面而来的飘飘洒洒的雪花,原野一片死寂。莫耶傻眼了,迈出去的脚步不知是向左还是向右。“雁怕离群,人怕掉队”这句俗话在她身上应验了,她顿时觉得孤单得可怕,寂寞得想哭。但她没有哭,也没敢哭,她怕哭声引来小鬼子追杀的脚步和密集的子弹。
逐渐冷静下来的莫耶终于拿定了主意,不管往哪里走,走向何方,能不能找到大部队,首要的任务就是赶快离开铁路线,离开这充满杀机的危险地带。于是她奋力地往刚才部队跑过去的方向走着,蹒跚地走着。也不知道跌倒过多少次,爬起来多少次,雪地上留下了她的脚印,留下了她摔倒滚动的雪窝窝。她的双腿摔麻了,也冻麻了,越走就觉得身上的负荷越重。她想把穿在身上的那件沉重的羊皮大衣甩掉,但一想到这是贺师长的亲切关怀特意给自己借来的,我人没丢,怎么能随便把人家的皮大衣丢了?归队后怎么交代?不行,不能丢!更何况一旦脱了皮大衣,她这个南蛮子有可能真的要被冻死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地里了。大衣不能丢,莫耶就想到了扔掉身上越来越沉重的六个挎包,哪怕只丢掉一个,都会或多或少地减轻身上的负担,但一想,这些东西是自己向人家要过来背在身上的,又不是人家硬塞给你的,你怎么不经人家同意说丢就丢呢?这不太缺德了吗?将来回到剧社,人家伸手向你要挎包,你怎么跟人家解释?你的良心将因为这丢挎包事件而一辈子受到谴责。要不就丢掉自己的吧?转念一想也不行哩,自己在这个挎包里面,装的尽是日记本、采访本,这些小本子虽然都是用各种能找到的各式各样的纸装订起来的,甚至有的是用老乡的旧书本翻过来在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写下字的,但这些都是我的日记,记着许多生动的材料,这些采访本更宝贵,记有许多工农兵英雄人物的生动形象和故事,我准备将来用它来写一篇篇战地通讯的,不能丢,自己这宝贝似的挎包绝不能丢。
莫耶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离铁路二三里地的时候,身后的探照灯又开始在铁路四周交织地照射着,装甲车的灯光也将铁轨的路面照得雪白。莫耶这下遇事不惊了,哼!小鬼子已被我甩在身后了。
莫耶拖着一身的重累,边走边寻思着,当战友们把马拉回去,一看马背空了,找不到我了,会不会原路折回来找我呢?应该会吧,向社长不是说过要保护我的绝对安全吗?说不定他此刻正率领那四位战友及武装班冒雪赶来呢。果不出所料,正当她走着想着的当儿,远处忽然传来叫她喊她名字的声音,声音虽然遥远些,但却清晰可辩。
“莫耶,你在哪里呢?”是向社长的声音。
“我在这呢!”莫耶大声地回答着。
向社长听到莫耶的回应之后,判断出了莫耶所在的位置,立即率领战友们前来接应,莫耶也奔跑着迎过去。当晚她在一则日记中写道:
“……我狂喜地拖着重累奔跑着,党呵!同志们呵!你们终于来了,我拉着同志们的手,笑得热泪迸流。同志们告诉我,剧社就在离铁路五里路外的一个村外集合休息,说着,他们扶我骑上马背,我揪着长长的马鬃,我们一路上说说笑笑往回走。我终于脱离了险境,又回到党的怀抱,又回到战友中间。我欣幸我的生命又一次在经历风险中得救,党和战友们又一次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又一次从死亡线上夺回了我的生命。”
(十三)
“向社长,你们怎么知道我跑丢了?”莫耶骑在马上,侧过脸询问着社长。
“莫耶,你这一路走来,像舞台上演戏的,一会儿掉冰窟,一会儿摔马背,把我吓得一惊一乍的,你要再这样没完没了的闹下去,我可能会被你闹出心脏病来。”向社长一改往日和蔼可亲的笑容,板着脸说:“刚才我到宿营地时,就听护送你的四位同志报告说,你没有骑在马上,也不见马鞍。我这下着急起来了,心里说,这南蛮子又在跟我耍蛮了。于是我也顾不得批评他们了,就赶紧让他们牵着马,并带上武装班原路寻回来了。”
“我当时所骑的那匹马被并排的另一匹受惊的马扯断马肚带,那马奔跑时,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凑巧,它的麻绳伪装网竟不偏不倚挂到了我的马蹬上,我想弯下腰去解开的时候,马肚带断了,我也随即连同马鞍摔到离铁路一丈多远的一个土坑里。我当时害怕到了极点,生怕停在铁路上的小鬼子下车来把我抓走。”
“还好你没被抓走,还懂得摸黑踏雪远离铁路。”
“这哪里是踏雪呀,我是连滚带爬逃离的,那个狼狈相呀,要是被你们看到了,准会笑破肚皮的。”
“谁还会有心笑话你呀,我们当时到达宿营地没看到你的身影,就知道闯大祸了,赶紧报告向社长。”这四位同志的一个小个子说:“因为当时天太黑,马又是奔跑着的,你摔下来的时候,我们一点也没看到,只是紧跟着马后瞎跑。”
“还说是护驾的,一个大活人摔下马来,你们四双眼睛都瞎了?”向社长这下被引爆了性子,撂下狠话说:“等这行军结束,你们四个都得给我写出一份, , , , , , , , , , , , , , 深刻的检查报告。”
“向社长,你就别难为他们了,我这不是在你们的搭救下活着回来了吗?”莫耶轻松地说。
“他们没有完成我交代的任务,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雪地里,而且是丢在了敌人的眼皮底下,要是万一出事了,我怎么跟贺师长交代?怎么跟热爱你歌词的抗日将士交代?我叫他们写检查是想让他们以后长记性,别再跟我玩这丢人现眼的事。”
“向社长,我们愿意写检查。”这四个保驾的同志异口同声地表示。
“向社长,这是个意外,再说了这天黑咕隆咚的谁看得清楚谁呀?”莫耶觉得叫他们写检查未免套不上理儿,就跟社长较起劲来:“向社长,你要是不收回成命,我莫耶就立即跳下马来,并发誓从此不再骑马了。”
“我的宝贝疙瘩,你千万不能跳下来,我依你,就不让他们写检查了。”向社长对着牵马的四位同志说:“今天就看在这大作家的份上,饶了你们这一次,以后如果再犯,就不客气了。”
“还不快谢谢向社长。”莫耶俯下身,悄悄对最靠近的一个同志说。这人在舞台上是当过花旦的,平时很调皮,也爱开玩笑,他听了莫耶的话之后,赶紧冲着向社长大声说:“谢谢社长网开一面,日后洪福齐天。”
大家听后就扑哧一声笑了,向社长却没有笑,而是冲着刚才那个“花旦”训起话来:“你在舞台上可以这么说,可在我们的队伍里就不能说这样的话,懂吗?”
“是,我保证以后不再说类似不严肃的话,向社长。”“花旦”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俗了,立即表示改正。
“也难怪,你们刚到八路军不久,言行举止都带有流里流气的习气,以后习惯了,注意点就行了。”向社长说这话的时候,又让人觉得和蔼可亲了。
回到宿营地之后,那四位同志悄悄围着莫耶说了很多感激的话,说今天要不是她出面解围,他们肯定要受处分,并表示在今后的行军中会更好更细心地保护她的安全。
“你们认为我是千金小姐呀?”莫耶笑着说:“告诉你们,我要不是被滹沱河的冰水给害惨了这身体,谁还要你们‘护驾’呀?等过几天,我的身体完全恢复了,还不知道谁照顾谁呢?不过今天的穿越封锁线,我还是非常感激你们的,从你们牵着马在雪地里折回来接我,就足够让我感激涕零了。至于我在向社长面前使性子,那是我感激你们的一个回报。我知道我在向社长面前耍脾气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但我当时无法控制自己,我只认为我毫发未损,干嘛要处分你们呢?”
“莫耶,你品格高尚,我们真服了你了。”
“大家快别这么说,快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通过平汉铁路的封锁线,战争的序幕开始拉开了。
“向社长,我们这是到了哪儿啦?”莫耶望着一望无际的平坦的原野问向社长。
“这是冀中大平原。你没见过这样大的平原吧?”
“没有,我的家乡山峦重叠,沟沟坎坎。我们家乡有句俗话是这样形容山里人家的,叫‘前门见坑沟,后门见竹林’。”
“生长在这样的山村好呢,山清水秀,可以过着田园牧歌般的生活。”
“可我还是认为一马平川的好,黑灯瞎火走路都不怕摔倒,那像我家乡,一到晚上出门,不提灯笼或点个松明火把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可平原也有它的不好,自古以来一旦发生战争,中原就是战场。你看小鬼子依仗他有坦克、装甲车、汽车和大炮,在这大平原上横冲直撞、长驱直入。”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束行军呢?”莫耶转换了一个话题问。
“你没看到我们的双脚一踏进这大平原,就和小鬼子们展开频繁的角逐和战斗?这行军嘛,一旦有敌人围追堵截,走的速度就自然慢下来了。怎么,受不了啦?”
“不是的,我想如果早日到达目的地,我就有时间编剧、写诗了。”
“你不是天天写日记吗?”
“写日记跟文艺创作的感觉不一样。我喜欢舞台上演绎人生悲欢离合的感觉,那种观众与你共鸣的感觉。”
“你呀,三句话不离本行,这聊着聊着就聊到演戏的话题上去了。”向社长比划着手势,笑呵呵地说。“噢!咱俩光顾说话,却忘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扎草帽。”
“扎草帽干嘛?想演戏做道具呀?”
“比演戏还重要。上级来了通知,说明天要进行一次大行军,为避免白天行军遭受敌机的袭扰,每人都得戴上一顶伪装草帽。”
向社长转过身,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剧社的住地,莫耶也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进了门。此时,日头已经偏西,他简单地向队员们说了一下情况后,就带领大家往一处长满蒿草的地方走去。
莫耶在她的日记中是这样描述她戴蒿草帽的感受的:
“随着我们行军的步伐,蒿草帽在头上晃动,我当时觉得既新鲜又有趣,敌机一来,我们戴着蒿草帽卧倒在地上,敌人从上面看下来会以为是地上的一片蒿草呢!”
戴上蒿草帽,然后练习卧倒姿势,这是向社长当日傍晚带领文艺兵练习的一个动作。他说:“我们当时在长征的时候,天上时常有国民党的侦察机、轰炸机在我们头上盘旋侦察,或者轰炸,我们对付敌人最有效的办法之一就是戴上伪装草帽。草帽成为我们红军头上一道很好看的风景,也是欺骗敌人、保存自己的一大法宝。现在在这无遮无挡的大平原上行军、作战,上级要求我们用当年红军用过的这一招来跟小鬼子们周旋,是正确的,希望大家要重视。”
第二天,太阳从远远的地平线升起,照耀得翼中大地一片金光。莫耶第一次走在大平原上欣赏日出的美景。心情特别舒畅。她乐滋滋地跟着大部队急促的脚步走着。触目所及,远近凡有绿树葱茏一片的,就是一个村庄。她同时还惊喜地发现,村庄外平坦的原野上,纵横交错地布满着一条条几尺宽的长长的壕沟。她想,这是当地老乡用来排水的吗?如果答案是真的,那就没有我的故乡那鬼斧神工般的天然水沟来得壮美和豪放,特别是雨后山洪暴发那一泻千里的滚滚洪水更是惊心动魄,美不胜收,那跌撞山崖溅出的水珠像天女散花,与雾蔼般的山岚构成一幅绚丽的画卷。
“向社长,这壕沟是排水用的吗?”莫耶指着身旁的一条壕沟问。
“莫耶,你这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了。”向社长讪笑着,“这哪里是什么排水沟,这是冀中老百姓为阻碍敌人的汽车袭扰,也是为了给我们在行军中躲避敌机轰炸而准备的交通壕,或者叫‘隐蔽所’。”
“原来如此。”莫耶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伟大的工程,不由在内心赞叹冀中人民在战争面前所创造出来的智慧和力量。
正当他俩边走边说着话的当儿,前头部队响起了防空的军号声。莫耶侧耳细听,敌机的嗡嗡声越来越近了,抬头望时,天空云层里已可以看到敌机的小黑点,一数竟有三个小黑点正幽灵般地穿云破雾向他们所在地的上空扑下来。一声清脆的哨音过后,部队纷纷地跳进了就近的交通壕里隐蔽起来。莫耶也心情紧张地和剧社的战友一起跳进了交通壕,身体紧贴着交通壕的一边,眼睛从头上戴的防空帽的蒿草缝中往上望着,看见了一架展着银色机翼的敌机,机翼上闪着日本的膏药旗。这架飞机斜着机身从莫耶的所在地的头上飞过去,机舱里一个日本兵戴着航空帽,正端着机枪斜瞄着,然后向交通壕扫过来一排子弹,子弹打在莫耶前面几尺远的交通壕的一边,被击中的黄土立即溅起一尺多高的烟尘。
莫耶望着冲天而起的烟尘,心里狠心骂道:“你这狗狼养的,欺侮到姑奶奶的头上来了,我现在如果有枪,非把你这猖狂的敌机打下来大卸八块不可!”
幸好交通壕那边没人,敌人白白地浪费了那梭子弹。
“同志们,我们赶快滚到刚才被敌机打过枪的那边去。”向社长大声命令着。
莫耶跟着大家滚到那边之后,就趴在那喘着粗气儿不解地问向社长“刚才不是躲得好好的吗,干嘛躲到这边来了?”
“这你不懂了吧?这叫东躲西藏。”向社长说:“敌机绕了一圈回来后,子弹就会打到我们刚才隐蔽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凭经验。”
莫耶不再说话,就紧张地望着刚才躲敌机的那一边,她倒要看看这敌机有没有听向社长的话,把子弹倾泻到那边。但等了片刻工夫,头顶上却再没发现敌机飞掠而过的身影,难道敌机飞走了,正纳闷间,却听到远处响起了一阵轰轰的炸弹声和一串机枪声。莫耶估摸着,这可能是走在路上和躲在树下的战友们不小心暴露了目标,惨遭轰炸。
这时大家又听到了清脆的步枪声,正奇怪着,集合的哨声响了,大家赶忙爬出交通壕。一看,外面的战友们正在欢呼,一打听,原来是刚才那架可恶的敌机被战友们用步枪打中了,飞机的尾巴冒着一长串黑烟,正向大平原的远处栽下来,其余的两架敌机也赶快逃走了。
后来,莫耶听向社长说,我们刚才听到炸弹声,是返回的敌机发现后勤部的马匹在惊惶地四处奔跑,就向马匹丢下了两颗炸弹,有个战友发现他的一匹白马跑了,冲上去追那匹白马,却不幸中弹而亡。
“向社长,这事迹很感人哩。”
“是很感人,可惜牺牲了。”
“我想把这位不顾敌机轰炸、勇追战马的战士的行为记录下来,然后写一篇战地通讯,投给后方报刊,以宣扬我们八路军战士不怕牺牲的革命精神。”
“好,等到宿营地,你到师部去一趟,详细了解一下这位战士的具体情况。”
“是!”莫耶当天晚上到了师部了解情况后,因为还处在行军路上,这篇战地通讯只当成素材记录在本子上。
从这一天起,部队为了避免敌机的袭扰,白天再不在平原上行军,改为天天夜行军。她在一篇日记中写下了后来行军的变化:
“部队一般白天在村里休息,一到下午三四点钟左右,部队就开饭,大家吃着黄澄澄的小米饭,吃完饭,每人在公家发给的洋瓷缸里,满满装了一缸小米饭,用毛巾捆着绑在腰上的皮带里,准备晚上行军到半夜肚子饿时作干粮。有时没有小米饭时便各自在脖子上挂着一条酒杯粗的炒面袋。吃了饭,在太阳偏西的时候,部队就开始出发了。走向哪里?今晚要走多少路?这是大家所关心的问题,但谁也不知道,只有那位经过长征的号房子老管理员知道一点。但情况是千变万化的,管理员有时也弄不清楚,这更多的情况是为了保密。可我总感觉到,这夜行军确实比白天行军苦得多,除了夜黑,就是想睡觉……”
(十四)
这次行军是下午出发的,走呀走呀,走到了半夜,天上的月牙儿已经偏西了,部队还在走。当走到一片黑茫茫的原野里的时候,部队才停下来休息。休息与宿营是一个完全不同概念的词汇,休息是指休息一会儿,喝口水喘上一口气,待恢复一点体力就得继续行走,并不包含躺下来休息的意思。
莫耶放下背包,挨着向社长的身边坐在背包上,她真希望这原地休息的命令待会儿会变成安营扎寨,那该多好呀,可以从这大半夜一直睡到明天天大亮,然后洗把脸,吃口炒面袋里的炒面,不知有多惬意。想到这里,她就悄悄地问向社长:“咱们今晚会在这附近村庄过夜吗?”
“我看八九不离十做不到。我听说呀,我们原来安排的几个宿营地点,不知怎么都被敌人提前占领了。”向社长叹了口气说:“你有所不知,我们今天一反常态,改在下午行军,目的是想早早歇下,谁知当地向导报告上来的都是敌人已提早候在村里,张着黑洞洞的枪口等着我们去钻圈入套呢。我们呢?只好和敌人绕着圈子走。”
“向社长,你看那边,天边一片火红,还冒着滚滚的浓烟呢!”莫耶指着远处的一个村庄说。
“敌人开始变本加厉了,那是残酷的敌人在烧村子哩!”向社长气愤地说,“走吧,上级又传来出发的命令啦!”
“那我们怎么办?不派部队去把他们杀了?”莫耶满腔仇恨地说。
“派部队去不等于落入他们设下的陷阱?”向社长怕莫耶闹不明白,就又补充说:“我们的任务是行军,而不是跟敌人纠缠,就像我们红军在长征的时候,主要目的是摆脱敌人的围追堵截。我们这次的行军也一样,不到万不得己是决不会摆开战场与敌人决战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他们是以逸待劳,而我们则是疲于行军。”
“向社长,听你这么说,这打仗还真是一门学问呢!”
“当然。不然为什么会有孙子兵法?说到孙子兵法,我们这叫‘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哈哈!”
莫耶与向社长就这样在黑暗中边走边悄悄地谈论着,也不知道跟着大部队又绕过多少个村子,只是忽然听见了路边村子里有鸡啼之声。鸡啼了,就意味着天快要亮了,莫耶想这大概快宿营了吧?但还没宿营,部队还在黑暗中继续向前蠕动着。莫耶走得实在太累了,老想打瞌睡。遇到这种情况,她就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个辣椒,往嘴巴里送,还没等她把嘴巴合拢,就已经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张着嘴哈着那团火辣辣的气,便提起了精神,又跟着部队往前走,到底又走了多少路?不知道。
莫耶是个喜欢观察、爱思考的女孩。在行军路上,尽管很寂寞,她还是喜欢左看右想。她用眼眺望着远远的天边,盼望着启明星快点上升。她想根据多次的行军经验,夜行军时一看见天边启明星冉冉升起了,就快宿营了。过不多久,果然启明星上来了,她心里就一阵欢喜,高兴地望着天边那颗明亮的启明星。莫耶这次的行军日记是这样写的:
“……但这次真特别,还不宿营,还是走,直走到天边已现出了鱼肚白,直走到天边升起了火红的太阳,我们才到了宿营地。我们急忙去找管理员给我们号好的房子,热情的冀中老乡已三五成群地在村口迎接我们。我们五六个女同志被老乡的女娃子和年轻的媳妇热情地拉进那大门上用粉笔写着‘女’字的屋里,老乡们已腾出热炕头,掀开热被窝。我们美美地睡了一觉。”
莫耶一觉醒来,听老乡的孩子嚷着要去看枪毙汉奸。直到这时,她才忽然明白,昨夜的宿营地为啥无法定下来的原因。原来在这次夜行军中,路上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两个汉奸。当时部队出发时规定每人背包上缠块白手巾,以作互相联络的记号。天亮时后面部队发现队伍里跟着两个没有做记号的“八路军战士”,待到宿营地抓起来一讯问,才知是汉奸,并从他们身上搜出给敌人发报用的小型发报机。
“同志们,我们以后在行军中得多长个眼睛,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报告。”向社长在临时召开的剧社会上说:“这敌人太狡猾了,他们装成八路军打听部队的宿营地,然后乘机向敌人发报,敌人就提前占领了我们预定的宿营地。”
“怪不得我们一次次地绕道走。”莫耶握紧拳头气愤地说。
管理员屈指一数,大声说:“这一夜,我们足足走了一百六十里,这是我们行军生活中的空前纪录。”
“那汉奸被枪毙了吗?”有个睡眼惺忪的小鬼问。
“早就被当地政府派民兵枪决了。”向社长说:“枪决时我在旁观看,只听‘砰砰’两声枪响,那两个民族败类就扑倒在地死了。”
“大快人心呀!”不知是谁说出这句话,大家就鼓起掌来。
夜幕降临了,部队又出发了。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原来是前头的部队在过河。冀中的河没有桥,只是在河中垒上一块块大石头,指战员们就摸黑踩着这一块块石头过河,很费时间。由于二十多天来天天夜行军,大家都很疲劳,竟站着睡着了。剧社的同志为着避免失掉联络,就一个个边闭着眼睛站着打盹,边用手捏着前面同志的后衣摆,以便前面的人一走动,就能及时惊醒跟上去。莫耶也跟着人家的做法,捏着前面同志的后衣摆站着闭着眼打盹。不知过了多久,莫耶还迷迷糊糊地站着,忽然后面拉着她后衣摆的人推了她一下说:“怎么还不走?”这一推把她推醒了,她睁开眼一看,吃惊地叫道:“哎呀,怎么前面没人了?”莫耶在日记中称这次行军是惊险有趣:
“我一看没人,着急了,就急着朝前面的路走向河边,踩着一块块的石头过了河,后面剧社的同志们也都跟着来了。上了岸,我继续朝前走,以为只要是大路准没错。原来说好路边插着小白旗当路标,我就循着插小旗的路走着,后面的队伍跟着走。走了一会儿,前面的路没有小白旗了,我正犹豫着,忽见旁边有一条岔道,我以为小白旗插到岔道上去了,就向着岔道上走,剧社队伍跟着走。走了约几里路,我看见路前面远远地亮着灯光,我还高兴地想,前面就是村庄了,也许前面的队伍已到村里宿营了。我就急急地朝前走,后面的同志也紧跟着。忽然听见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一个人骑着马绕到前头挡住去路喊着:‘往哪里走?那前面是敌人的碉堡呀!’原来这人是前面部队派来的通讯员。前面部队在休息时,发现后面部队没有跟上,才派通讯员骑马来联络。这一下把我吓了一跳,好险呀!走到碉堡怎么办?那不是往虎穴里钻吗?于是我们高兴地跟通讯员走上正路,急急前进着,去找我们的队伍。一路上我内心一直不安着,这是教训呵!以后再不敢麻痹大意,行军休息时再不敢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莫耶,这连着二十多天的行军着实把你累得够呛了。我真佩服你一个女作家在事先没有经过特殊锻炼的情况下,能够跟上部队驰骋千里平原,而且有好几次是险中求生。”
“向社长,你这是在表扬我,还是在批评我呢?”莫耶见向社长一时语塞,就自我批评说:“其实你不说,我还想找个时间向你做一番自我检讨呢。”
“检讨什么呢?”向社长一脸惊讶。
“难道没有人向你报告吗?因我站着瞌睡过了头,差点将部队带往敌人的碉堡。”
“这不怪你。”向社长表情轻松地说:“你没有行过军,事前也没有人教会你识别行军记号,忽然间从一个掉队的兵尾转为兵头,误走行军路线是很正常的事。”
“向社长,我其实是很警醒的,自从那次掉入冰窟之后,我就经常告诫自己,不能再犯有类似的事件,可不知怎么的,神使鬼差,在之后不久的几天内,又相继发生了摔马掉队、瞌睡后跟不上队伍,找不到北,还差点把剧社的同志带进敌人的碉堡。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我都自己无法原谅我自己。”
“以后多注意点就行了,别总那么自责了。”向社长说:“莫耶,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你看,我们光行军,一点娱乐也没有。我想你能不能边行军边打腹稿,然后抽空给写个独幕话剧什么的,为战士和乡亲们演出一下,鼓舞鼓舞士气。”
“行!”莫耶喜上眉梢,满口答应。
第二天傍晚,剧社跟着师部到一个大村庄宿营。听向社长说,这次宿营的村庄距离敌人的据点只有十里路。按照要求,大家照例都不脱衣服,不解被子,甚至也不脱鞋,准备紧急集合时跳下炕,背起背包就走。莫耶和几个女同志睡在一盘炕上,像沙丁鱼似的,一个个挨着身睡,头朝炕里,脚朝炕外,帽子也戴得好好的,零碎的东西都收拾在挎包里,挎包就枕在头下面。别人挨着炕就呼呼睡着了,而莫耶虽然很疲倦,但却老是睡不着,只要有一点声音响动,她就会抬起眼皮看看。这是昨夜瞌睡引起的连锁反应。房东老婆婆不知莫耶这“后遗症”,就安慰她说:“同志,放心睡吧,据点里的敌人一出动,放哨的民兵就会跑来报告你们的。”莫耶想想也是,我们每次宿营的村外,不是也有部队放着哨吗?剧社的武装班也在驻地周围放着哨哩!又一想,贺师长也在这村子里呢,有师部在这里,就更保险了。于是莫耶就放心地呼呼睡着了。担心有事还真的有事,睡到半夜,忽然紧急集合的哨音“嘟”地响了。莫耶与剧社的女同志急忙翻身跳下炕,背上背包、挎包,急急忙忙跑到院里集合。
“莫耶!”向社长这下不敢大意了,集合后第一个就点了莫耶的名。
“到!”莫耶精神抖擞的回答着。
“敌人果然出动了,大家跟紧了,出发。”向社长说完,大家就鱼贯走出了老乡的大院。
身后,传来了敌我交战双方密集的枪声和敌人乘坐着的汽车雪白的灯光。
莫耶边走边想起向社长交代的事,就头大脚轻地踩着脚步,心想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写任何作品了,原本想的好好的,到八路军实习,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素材滚滚而来,让你不吃不喝没日没夜的也写不完。可现在倒好,日记一天也没落下,文艺作品却一个字也没写,还夸下海口答应郑律成同学,要在烽火前线为他写歌词呢。唉!现在倒好,空头支票开到剧社来了,昨夜答应向社长的事,到现在连个标题都没弄出来,标题是文章的眼睛,作品的灵魂,标题都没有,就别奢谈作品内容了。她在心里说,我莫耶以前不是这样的呀,似乎是才思敏捷,想写就写,而且成功率极高。不行,我不能这样光撑着两条腿走路耗时间,我得有所动作了。莫耶想着走着,走着想着,忽然看见路边不远处隐隐约约扑闪着红红的灯光,灯光穿透夜空显得非常晃眼。透过这灯光,她仿佛看见了前夜那被鬼子放火燃烧了的村庄,火光窜红之处,到处闪现着鬼子手持钢枪烧杀抢掠、奸淫妇女、哈哈狂笑的身影,这太猖狂了,太不是人类最起码的行为准则,即使是战争,也不能这般灭绝人性呀?这小鬼子太不把我们中国人当成人了,我作为一名八路军战士,我要为老乡讨还血债,为乡亲们报仇雪恨。就这么一闪念,她要写的标题闪现出来了,对,这标题就叫讨还血债。
讨还血债,讨还血债。莫耶口里不断念叨着这四个字,生怕会被人抢了似的,以至于前后左右的人都在心里说,这莫耶今晚怎么了,肯定是受到什么刺激,疯了。于是就立刻有人跑去向剧社社长报告,说莫耶疯了。真的,不信你就亲自去看看。
向社长呵呵地笑着,他说:“莫耶没疯,只是你们个个都疯了。”
这倒让去报告的人感到困惑不解了,莫耶没疯,怎么会做出这些让人不可理喻的事呢?这世界也太奇怪了,这战争更让人觉得奇怪,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在黑夜中重复着那样一句话呢?
向社长推开一切所有向他“告状”的人,径直向莫耶走去。
“莫耶,有思路了?”向社长在黑暗中走到莫耶的身边,轻声地问。
“有啊,再过几天就可以演出了!”
(十五)

这一天晚上没有行军。莫耶吃罢晚饭之后,就坐在老乡家的一张桌子前,麻油灯在她的眼前忽闪忽闪的,她在纸上写下《讨还血债》之后,就对着扑闪着的麻油灯发呆。她想这灯没有在鲁艺时演出用的马灯、汽灯来得亮堂,来得让人着迷。记得那场土电影,也叫影戏的,就是用这马灯和汽灯制造出来的。所谓影戏,就是把一大白幕布挂在舞台前当作银幕,舞台里面用灯光照射出来,把演员的活动在幕布上映出黑影。这个影戏作品叫《保卫家乡》。戏开始时就在银幕上亮出了“保卫家乡”和“鲁迅艺术学院制片厂出品”的白字,鲁迅先生的头像的影子就高高地映在银幕上面。
礼堂里的影戏开场了:弯弯的月儿挂在天边,鸡啼着,狗叫着,银幕上现出的是个农村家庭,儿子要去当自卫军,父亲和妻子拉着不让走,但他终于挣脱他们的手走了。接着是敌人占领村子的场面,汉奸张牙舞爪、鬼子残酷地杀害群众。因为观众看到的是影子,把人砍死、挖心、剖腹、刺婴孩、杀妇女等残酷的动作,都能较逼真地表现出来。后来,八路军和自卫军为着收复家乡而反攻了,在舞台银幕上拼刺刀,动枪杆,杀得鬼子汉奸死的死逃的逃。当八路军和自卫军端着枪和梭标,勇猛地冲过银幕时,台下观众沸腾了,掌声像雷鸣般地轰响着,毛主席和其他中央首长也在台下鼓掌。这种影戏太美了,只可惜这是在行军路上,不然就可以搭个台子为军民们大演几场。莫耶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了。
“莫耶,一个人坐在灯前傻笑什么呢?”向社长和成荫进入屋后,见到莫耶坐在那里笑呵呵的,成荫便脱口问道。
“成荫,我问你,你还记得我们在鲁艺演出时最值得回味的是哪场戏吗?”莫耶站起身来,笑眯着眼睛问成荫。
“三幕剧《血祭上海》?”
“不对。”
“三幕剧《大丹河》?”
“不对。”
“独幕剧《军号》?”
“也不对!”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鬼知道是哪幕剧哪出戏才引你发笑的,我拿不准,我不猜了!”
“告诉你,是我们绞尽脑汁设计出来的影戏!”
“你是说曾经轰动延安城的土电影?”
“是呀!这土电影多好,八路军喜欢,老乡们也赞不绝口,只可惜我们是在行军路上,没有那个条件了,不然我想写的这三幕剧《讨还血债》肯定一炮走红。”
“不一定要用土电影的手法去表现,就冲你这《讨还血债》的标题,就会吸住观众的眼球。”
社长这次并不插话,只在一旁静静地听他俩一问一答,觉得有趣时就咧开嘴笑笑。
“向社长,你知道什么叫土电影吗?”莫耶见向社长一个人被冷落在旁,就顺着这个话题问。
“不知道。”
莫耶就将她们在鲁艺创新的演戏方法――土电影的演出过程一五一十地给社长说个明明白白。“你说,这土得掉了渣的戏有趣吗?”
“不但有趣,我觉得还挺新鲜的。”向社长来劲了,就笑着对莫耶和成荫说:“你们俩啥时候也露一手,让大家也开开眼界。”
“这倒不难。”成荫说:“关键是要有汽灯、马灯和大块的白幕布。”
“这些东西我去准备。”向社长将目光转向莫耶说:“问题是你这三幕剧不知啥时候能够交付成荫导演?”
  “如果今夜不突然改变计划,深更半夜去行军,而桌上的这盏麻油灯够用,我保证明天早上就可以交给成导演。”
“这么说,你要熬夜了?”向社长拍着胸脯说:“麻油灯的事我负责。”
向社长与成荫离去后,莫耶就静下心来写她的三幕剧,说来也怪,这三幕剧写得挺顺手的,写到鸡叫头遍的时候,稿子就完成了。她和衣躺下,一觉睡到了太阳日上三竿时才醒过来。她起床之后,顾不得洗脸刷牙,拿着稿子直奔成荫的住处。
成荫和社长同住一个房间,他想莫耶昨夜赶稿,肯定没那么早起床,或者说她此时正睁着一双血红血肿的眼睛修改剧本呢。反正也没有什么军情,睡过这上午,中午再找她去拿剧本也不迟呢,想到这里,半醒半睡的成荫就又沉沉睡去了。
“成荫,开开门呐,我给你送剧本来啦。”成荫听到是莫耶的叫门声,猛然惊醒过来,掀开被子,穿好衣服和鞋袜,并用双手拢了一下蓬松的头发,才去为莫耶打开房门。
“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成荫歉意地说。
“没关系,向社长呢?”莫耶进门后没看见向社长,就问成荫。
“他老早就起床了,这会不知到哪儿去了。”
“能到哪儿去呢?我这不回来了吗?”社长一脚跨进屋来,笑呵呵地说。
“向社长,我把剧本交给成荫之后,就没有别的事了,我想趁这个空隙向你请教枪法。”
“你昨晚不是熬夜了吗?怎么有精神去学习枪法?”
“我昨晚写到后半夜就完稿了,之后睡了五六个小时,够了。”
“太不可思议了!”向社长惊愕地说。
“向社长,你还不知道吧?莫耶写剧本是又快又好。”成荫得意地向社长夸着莫耶。
“向社长,你别听他吹牛了,我这是偶尔为之。”
“莫耶,你还谦虚个啥?”成荫故意不屑一顾地说:“不识抬举!”
莫耶见到成荫那种表情之后,就被逗乐了,她笑呵呵地说:“你去做你的导演吧,我要跟向社长学打‘鬼子’去了。”莫耶做了个舞台上表演拿枪的动作,就跟着向社长往门外的一处空地上走去。向社长站定之后,就掏出身上的驳壳枪说:“莫耶,你真要学习打枪呀?”
“要呀,难道学习打枪不好吗?”
“好呀,只是我担心你半途而废。”
“怎么会呢?其实我早就想学会打枪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今天遇上你这老红军,总算逮着机会了,你一定得用心教会我。”
“既然你有这种决心,我就收你为徒。”向社长在红军中原本就是个出了名的神枪手,步兵中的机枪、冲锋枪、步枪、手枪以及二十响的驳壳枪等轻型武器都能打得呼呼叫。他告诉莫耶说:“这练习打枪之前,你要先了解枪的构造,步兵手中的轻武器一般由以下几个部分组成:枪管、弹匣、枪柄、扳机、准星、缺口等。就说我手中的这把驳壳枪,也叫匣子枪,枪身比步枪、冲锋枪短,比手枪长,它的射程比步枪、冲锋枪近、比手枪远,弹匣里有二十发子弹,可连发,也可点射,一般情况下,你扣一下扳机只能射出一发子弹,如果扣着不放,不到几秒钟,那子弹就会被打光,就得再换弹匣。弹匣里的子弹都是打仗之前装填好的。你看这边有个开关,你按下这个开关,弹匣就退出枪身了,就可以换上准备好的另一个弹匣。你是文艺女兵,我估计你今后有机会配枪的话,用的也是这种枪。”
“向社长,听你这么一介绍,这枪的构造使用方法还挺复杂的呢。”莫耶由衷地感叹说。
“我这枪里没有子弹,你先练习一下装、退弹匣的动作,待基本掌握了,我再教你练习枪法。”
莫耶是个机灵鬼,她接过向社长的枪摆弄了一阵子之后,就能比较熟练地完成向社长教的一系列动作。向社长看了也挺满意的,他说:“你这人有学问,心有灵犀一点通。我这就教你练瞄准。这瞄准的关键就是闭上你的左眼,用右眼对准枪上的缺口,从缺口看出去就可以看见准星。通俗的说法叫眼睛、缺口、准星三点成一线,精确的做法是你的眼睛瞄过去,要让准星套在缺口的中间,且要不偏不倚,而准星的顶端要与缺口的两端平行。这样才能命中你所瞄准的靶心。当然,我们这里没有训练场,也没有靶,你练习的时候要选定一个目标,待你认为瞄准了,就轻轻扣动扳机击发,子弹就会呼啸着飞出枪膛。”
这一整天,向社长教会了莫耶静态的站姿、跪姿、卧姿和行进中甩枪的几种射击要领。
“莫耶,待会儿咱到村外的土坎上进行实弹射击,检验一下你今天的练习成果。”
“好呀,可我这心里像肩上挑了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的,拿不准这射击的子弹能否击中目标。”莫耶听说有实弹射击,是既激动又兴奋。
到了土坎边上,向社长就在土坎的边上画了个人体半身像,然后用脚码一下三十米的距离站定说:“莫耶,我这枪里有十二发子弹,你就用今天练习的三种姿势和甩枪的打法,各射击三发子弹,每发子弹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超过一分钟就退出一发子弹。”
“这么短的时间,我心里没底。”
“战场上是争分夺秒,容不得你心里有底没底的。”
“明白了。”莫耶接过向社长递过来的驳壳枪,虽然有点紧张,握枪的手心也在刹那间冒出了汗渍。但当她举枪瞄准的时候,反倒镇静了下来,第一发子弹在十秒钟内就射出了枪膛,并且命中“靶心”。
“莫耶,不错,就按照这种射击要领继续打下去。”
当莫耶打完最后一发子弹,提着枪口还在冒烟的驳壳枪站在原地喘着气儿时,向社长摸出英国产的袋表看了看时间,脱口说道:“莫耶,你一共用掉了不到六分钟的时间,时间上你是提前了一半,但不知你打中了多少发,走,我们一块去看看。”
俗话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向社长盯着几乎被打成马蜂窝状的“靶心”数着弹孔时,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他怕数错了,就又半蹲着身子在那里数了一遍,“不错,打中了十一发!且发发命中靶心。”
“是嘛?”莫耶也高兴地跳起来。
“看来你是天生的使枪好手。”向社长很是激动地说。
“可还有一发子弹不知跑哪里去了。”莫耶有些遗憾地说。
“很不错的,这已经超乎我的意料之外了。”向社长说:“第一次实弹射击能打到这种份上,太让我高兴了。你以后如果有空就再加把劲练练,很可能就会成为我们剧社里的神枪手了。”
“向社长,你夸我了!”
“我不但要夸你,还想给你配支驳壳枪哩!”
“真的呀?什么时候?”莫耶万分惊讶地问,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真的,我今天晚上就去向贺师长汇报一下,直接向他讨要一把。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你配上枪了,得请我米西米西。”
“这还不好说呀,到时我一定请你这个大师傅喝个痛快!”
“喝酒这事,我是跟你闹着玩的。”向社长神情严肃地说:“要真配给你枪了,我得向你约法三章:第一是枪不离身;第二不准转借他人;第三不许拿枪吓唬人,以防走火伤及他人性命。”
“是!”莫耶满口答应,就等着向社长什么时候发给她枪了。他俩在日落时分回到了驻地。
莫耶拿到枪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因为当天晚上要演三幕剧《讨还血债》的土电影,所以她来不及把玩,就将枪往身上一背,便急急赶往村里的戏台上,与成荫一道去搭戏台。天擦黑的时候,戏就开场了,因为演的是土电影,台下的战士和群众都觉得非常新奇,大家只把眼睛瞪得圆鼓鼓的,生怕漏掉一个精彩的“镜头”,当台上演到日本鬼子残酷地杀害百姓的时候,台下群情激愤的观众就喊起了口号声:“向鬼子讨还血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正当口号声铺天盖地震动着戏场内外的时候,台下的紧急集合的哨音突然一阵紧似一阵地响了起来,原来是敌人又出动了。向社长急忙指挥大家收拾服装道具,下幕布、卸汽灯、马灯,给牲口上驮子,一切收拾停当之后,莫耶就跟在向社长带领的武装班后面,掩护着剧社的同志前去和师政治部会合,在他们的身后不时传来交战双方激烈的枪声。
快到师政治部的时候,向社长忽然发现有一小股敌人正迎面跑来,他立即命令大家卧倒,并指挥武装班的同志射击,迎敌,顿时,枪声和着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莫耶是第一次与敌人短兵相接,她掏出枪,对着一个正在举枪射击的敌人,“啪”地一声打过去,那敌人应声倒地,莫耶看得真切,就高兴地欢呼起来:“我打中一个敌人啦!我打中一个敌人啦!真解恨!”事后,莫耶受到了剧社的表扬。
(十六)
“贺师长抽空来看望我们了,大家鼓掌欢迎。”向社长领着贺龙一脚踏进剧社住的大院之后,就兴奋地招呼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欢迎贺龙。
“昨晚的戏还没演完,鬼子就来凑热闹了。”贺龙表情轻松地说:“不过,他们并没有揩到什么油水,倒是拖着几十具尸体回到他们的老巢去哭丧喽!”
“贺师长,我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哩!”向社长望了莫耶一眼,然后说:“贺师长,您或许还不知道,昨夜我们莫耶一枪毙了一个鬼子。”
“是吗?你这南蛮子也够蛮的,一枪就击毙了一个敌人,了不得呀,是啥时候练的这好枪法?”贺龙边说边哈哈大笑着。
“报告贺师长,我这是跟我们社长学的一点皮毛,算是误打误撞,瞎猫碰上死老鼠罢了。”莫耶红着脸回答道。
“哟!瞧咱这小兵妹还挺谦虚的嘛。”贺龙一手握烟斗,一手比划着说:“我们的战士就要像莫耶那样,能文能武。大家想想呀,敌人要是知道他们的尸体中有具被我们刚学会拿枪的莫耶干掉的话,不知要悔断肠子多少回喽!”
“贺师长,我想请示您一个问题。”向社长嗫嚅着说。
“有话就直说嘛,干吗吞吞吐吐的。”
“能否给我们每位文艺兵都配备一把驳壳枪?”
“我这匣子枪紧哩。这样吧,等这千里行军结束之后,我保证发给每人一把匣子枪。”
“谢谢贺师长!”大家听贺师长要发给他们枪,都高兴地跳起来连声说谢。
“看把你们高兴的,这有了枪之后呢,可得跟你们社长好好学习枪法,他可是我们军中有名的神枪手。学好了本领,才能更好地打鬼子。不过,我得把话说回来,给你们枪,并不是想派你们去参加战斗,而是用来防身和遇到突发事件应急用的,你们的任务还是文艺演出,用文艺的形式号召更多的人参军参战。”
“请贺师长放心,我一定将他们训练成文武双全的坚强战士。”向社长站起身来大声表态说。
贺龙满意地点点头,就很随意地和大家聊起了家常。莫耶见贺师长谈兴正浓,就笑着问贺龙:“贺师长,我前几天在战地采访时,采访到一个您的桑植老乡,他说桑植的民歌很好听,还开口给我唱了一首哩,我这本子上还记着他唱的歌词哩!”
“什么歌这么好听,你把歌词念给我听听。”
“是!”莫耶就开口念道:
要吃辣椒不怕辣,
要当红军不怕杀;
刀子架在颈项上,
砍掉脑壳只碗大个疤。
……
“这是当年大家跟着我闹革命时唱的。”贺龙说,其实在我们桑植,让你感受最深的是,那里的山上冒民歌,树上长民歌,地里种民歌,锅里煮民歌,河里流民歌。比如当一个人心情好时,他就会扯开喉咙唱道:
桑植是个好地方,
地是刮金板啦,
山是万宝山,
树是摇钱树呀,
人是活神仙。
……
“大家说,唱着这样的歌的人能不优哉游哉,乐在其中吗?”贺龙说着,就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真的很好听,能再给我唱几首吗?”莫耶睁着期待的眼睛问。
“我不是唱民歌的料,肚子里没存那么多货。不过让我再搜肠刮肚一番,看看能不能多给你唱几首。”贺龙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吸了几口,忽然拍着大腿说:“有啦,比如说木排歌,什么叫木排歌呢?就是放木排的人,边驶排边唱‘正月是新年,郎要上四川……’木排悠悠,歌声悠悠。倘若遇上心仪的漂亮妹子,那嘴就关不住了,歌声随口飞出:‘韭菜开花细茸茸,有心念郎不怕穷;只要二人情意好,冷水泡茶慢慢浓。’”
“原来你们桑植人谈恋爱是这样的呀?”莫耶瞪大眼睛问。
“这样不好吗?用歌声牵线搭桥。据说,我们那里好多的男男女女因歌而缔成了一种爱情的契约。”
“贺师长,听了您的歌,我就想,你们桑植的民歌,折射出了桑植生活中的岁月,是一部历史之歌。等赶走了日本鬼子了,我一定要到你们桑植去采风,去记录泡在歌里的桑植人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欢迎你呀,小兵妹,到时候等革命胜利了,天下太平了,我就在老家打开大门候着你。不过,到我的故乡得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把我们桑植的民歌发扬光大,不但要让我们中国人听到,还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
“这么大的一个条件,我可不敢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大作家,你看我们现在传播手段这么落后,你的《延安颂》及其它歌曲不是广为传唱吗?再说了,等革命胜利了,我们国家强大了,各种先进的传播工具应运而生,还怕传不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吗?”
“行,到时候我试试看。”
“这就对了嘛!”贺龙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忽然用右手拍着脑顶门,咧着嘴笑眯眯地说:“我今天唱了好几首桑植民歌给你听,你打算怎么谢我呢?”
“我……”
“别那么小气,至少你也得唱几首你们家乡的民歌给我听,这才叫有来有往,公平交易嘛!哈哈!”
“对呀,莫耶,你快唱呀,别让我们贺师长等得太久了。”大家都想听莫耶的歌,就在一旁使劲起哄着。
“你们起哄啥呢,唯恐天下不乱呀?”莫耶娇嗔着羞红着脸说:“贺师长,实在对不起,我唱不出我的故乡民歌,因为我十来岁的时候就跟着我的家人到厦门求学了,一首也没学到。要不这样吧,我给大家唱一首《延安颂》,如何?”
“好呀!”大家鼓起了掌。
莫耶唱完歌之后,贺龙就起身与大家一一握手告别。
向社长从师部返回到驻地后,大家就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叫嚷着:“向社长,我们啥时候结束这千里行军呀?”
“嚷什么呀嚷?我还不知道你们想尽快佩带匣子枪呀?早呢,不等三两个月这路没法走完。”
“向社长,你就别糊弄我们了,我听说呀,等咱们今晚过了白洋淀,再走那么几天,就到达目的地了。”莫耶凑上前来搭讪着。
“噢!对了,不说这白洋淀,我还差点忘了你这重点人物呢。”向社长故意拉长着脸放慢声调说:“莫耶,我可告诉你了,你得给我仔细听好了,这白洋淀是一片水乡泽国,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边,别说没有桥,就连船只也少得可怜,到时候,我怕人多船少,上级突然传来个命令:泅水过河。你说你这旱鸭子到时候咋办呢?”
“这还不好办吗?到时候,我到老乡借块门板,趴在上面游过去。”
“说得轻松,你人是游过去了,可这门板怎么送还给老乡呢?”
“这倒是个难题!”莫耶想着,忽地拍着手叫道:“有了,到时你帮着我送回来不就得了。”
“这着棋绝妙,可你怎么就把这着妙棋走到我的头上来了?”
“因为你是共产党员、老红军,还是我们的社长,得舍己为人。”
“好了,我说不过你。不过咱今晚鞋袜不脱就能过桥,你信不信。”
“我不信,这桥也没有,船也少得可怜,还能指望插翅飞过去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刚才说的话不是吹牛。”向社长说完这句话,就招呼大家做好晚上的行军准备。
夜朗星稀,部队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到了冀中有名的白洋淀的边上来。
莫耶好奇地向白洋淀一望,呵!真像是一片汪洋大海,又大又圆的月亮在天上高高地悬着,照得淀水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边,淀边的芦苇在微风中轻轻地晃动着,更增添了这月色的迷离,让人心醉。
莫耶正在欣赏眼前这诗一般的夜景时,突然看见从芦苇丛中划出了一条条小船,船上的驾船人大多背着枪。
这让莫耶惊讶不己。
“哇呀,这么多的船从哪里冒出来的?让人数都数不清哩!”莫耶呆在岸上自顾自地自言自语道。
“莫耶,恍若梦中吧?”向社长幽灵般地站到了莫耶的身旁问。
“真的是如梦如幻,美妙,壮观。我在海边生活了好多年,从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的船只云集在一起,这么壮观的场面岂止是让人大开眼界,简直是叹为观止。”
“叹为观止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难道还有更精彩的场面吗?”
“有哇,你看。”莫耶顺着社长手指的方向望去,月色下,刚刚还在划动的小船忽然变得温顺柔和了,一只只小船从脚下的淀边往对岸直线地排列过去,还没有等莫耶回过神来,又一幕令她感动的画面眨眼间出现她的眼前,只见淀边路上涌来了一大群老乡,他们肩上扛着门板、木板,把一块块门板、木板铺在那一长列并排着的小船上,架起了一道长长的浮桥。
“怎么样?我说了不要脱鞋吧?”
“你真鬼,知道了,怎么不早说呢?”
“早说了,不就泄漏军机了吗?”
“看你都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把你当成女特务。”
“我要真的是女特务,就一枪毙了你,瞧你那么坏。”莫耶嘻嘻哈哈地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拿枪射击的动作。
“我投降,我投降。”向社长做了一个举手投降的动作之后,就招呼着莫耶快步走向浮桥。
莫耶踏着脚下有点摇晃的浮桥,边走边望着浮桥两边白茫茫的淀水,仿佛置身在大海中的船上。“哦!不!不是大海,是故乡的廊桥。”
“触景生情嘛!”社长搭着腔,走了几步之后没再听到莫耶的声音,就追问道:“莫耶,你刚才说什么桥来着?”
“我故乡的廊桥。”
“廊桥?什么叫廊桥?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种桥名?”
“那是我们家乡的‘土特产’!”莫耶嘻嘻地笑着。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这廊桥怎么变成能吃的‘土特产’了?”
“现在轮到你是刘姥姥了吧?告诉你,所谓廊桥,是指用石料或木料迭涩出檐,作伸臂状以承架大桥。这类桥多作廊屋,列椅两旁,供行人休憩。故关于廊桥最简单的定义莫过于:桥而有屋,能避风雨,又称风雨桥。”
“这桥很美吗?”
“当然美了,美得就像一幅画。你站在桥下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
“听你这么说,那不太有趣了?
“是很有趣,当你伫立桥头,看着两岸风光时,你凝望的身影也就成了别人的风景。”莫耶说:“更有趣的是,这种桥历经千年沧桑,依然坚挺。”
“这是我们老祖宗智慧和汗水的结晶,就说我们晚上走的这长桥,不也是战争史上的奇迹吗?”
莫耶若有所思,她在日记中是这样描述当时的心境的:
“……当我跟着部队走上对岸的陆地,回头望一眼那浮在淀面上的长桥,一阵由衷的感激使我心潮起伏,满眼泪花。那让我们走在上面的长桥,其实不是桥,而是白洋淀水上游击队和乡亲们挺直的脊梁。写到这里,我又想起了贺师长对我们说过的一句话:‘没有老百姓,军队是不能打胜仗的。’这淀中迅速架起的长桥,就是人民创造的奇迹。”
(十七)

部队在大平原上和敌人周旋着、战斗着。转眼间已经到了一九三九年的四月。莫耶跟着行军的大部队转到了冀中河间县大朱村。剧社是和师部住在一个村子里的。
“向社长,又有什么新的任务了吗?”正在排练《平原游击战舞》的莫耶,见到向社长从师部开会回来,就冲过去问。
“有呀,小鬼子又向我们进攻了。”向社长命令大家暂停排练,他要传达师部的会议精神,大家听说又有仗打了,个个都来了精神,呼啦一下围拢在向社长的身旁。向社长见大家都到齐了,就清了一下嗓子说:“自从贺师长率领我们120师挺进冀中以来,打击了敌人的猖狂进攻,粉碎了敌人的几次大扫荡。但敌人不甘心失败,这回从北平、天津敌人的大本营派来了一支号称王牌的吉田大队。”
“就一个大队吗?还不够我们包顿饺子哩。”莫耶说。
“大家可别轻看了这个大队。这个叫吉田大队的,总兵力有一千多人,由于在侵占南京时屠杀中国人民有‘功’,从官佐到士兵每人都戴了勋章,因此十分猖狂骄横,号称所向无敌。这次调到冀中来,就是要找我们120师决战的。”
“向社长,那贺师长的意思是迎战还是转移呢?”一个演员小心翼翼地问。
“大家说呢?”
“依我说呀,这送到嘴的肉还能让它掉到地上?必战无疑!”莫耶抢先回答。
“对!贺师长也这么说,这送上门来的大块肥肉干吗不吃呢?”向社长见大家凝神屏气地在听着,就又继续说:“据侦察员报告,这支敌人带了八十多辆装载武器弹药的大车从河间县出发,已经到了河间的三十里铺。贺师长判断,敌人一定会经过齐会村。我们120师的主力团之一的六团正驻扎在齐会村。贺师长决定根据毛主席的军事思想集中优势兵力歼灭这股凶恶的敌人。”
“这太好了,那我们的任务呢?”大家不约而同地问。
“贺师长给我们剧社的任务是准备节目,以便战斗结束后去部队慰问。”
“向社长,这敌人都跑到家门口了,干吗不让我们去参加战斗呀,我们虽然不会拿枪和敌人面对面地干,但我们可以为战士们送水送饭救伤员抬担架嘛。老这样在舞台上转来转去,我的头都快转晕了。”有个男演员唉声叹气地说。
“就是嘛,我们参加八路军这么久了,老这么隔岸观火的,真闷得慌!”另一位演员愁眉苦脸地附和着。
“大家别有情绪嘛。”向社长笑着安慰大家。
“能没有情绪吗?我出来参加八路,是想为我姐姐报仇。我姐在走亲戚途中遭遇巡逻的小鬼子,被这帮畜牲按倒在高梁地里轮奸之后,一刺刀捅进了她的下身。”
“你姐死得惨,我妈死得也冤。有一天傍晚,我还在地里干活,就听邻居的大婶气喘吁吁地跑来哭喊着说,你还在地里干啥活呀,你妈被敌人活活地用绳子吊在房梁上。据这位大婶说,当日敌人进村抢粮食,我妈只说了一句话,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有粮食给你们皇军。小鬼子进屋翻弄了一翻之后,见真的没有一粒粮食,硬说我妈私通八路,把粮食给了八路,其中有一名小鬼子拿一根绳子套住我妈的脖子。我回到家里之后,见到我妈大张着口,吐出很长的舌头,令我终身难忘的是,我妈虽死,却大睁着一双愤怒的眼睛。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我要参加八路军,消灭日本鬼子,为我妈报仇!可我只在这舞台上拿过木头枪。”这位演员二十多岁,长得高大英武,在舞台上很会演戏,演的都是正面角色,是剧社里舞台上的台柱子。平时很少见他流泪,这次说到动情处他却泣不成声了。
向社长没想到本是一次传达上级精神的例会,会演变成一场血泪控诉日寇惨无人道的请战会。
“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参加八路,驱逐日寇。是血气男儿的谁不想横刀立马上战场?老实说,我也想呢。当初,贺师长把我从战斗部队调到剧社,我也想不通,也闹情绪,甚至有好几次想直接向贺师长请求调离剧社。但每当看到贺师长和战士们在台下饶有兴致地观看我们演出,并多次给予我们关怀和鼓励,我想调离剧社的念头逐渐打消了。继之而来的是投入更大的热情和心血扶持和发展这支看不见硝烟的队伍。”向社长越说越激动,“我们没有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上了战场不是给前方将士添乱吗?再说了,如果我们不好好排练该排练的剧目,到时候贺师长和战友们要来看我们的演出,我们总不能说我们没有节目可演吧?”
“向社长,我有个折中的办法不知道行不行?”莫耶用征询的语气问向社长。
“什么办法?”
“既然大家求战心切,不如等仗真正打起来了,你带领我们到战场上去看一下,让大家体验一下战争生活,既满足了大家的心理需求,又锻炼了部队的实战能力。”
“不行的,我们不能擅自更改贺师长的计划。”向社长坚持自己的意见。大家见向社长把话说到这份上,也就不再说什么,就跟着莫耶和导演成荫排练起节目来了。
这次战斗,贺师长动用了七个团的兵力在齐会村摆开战场,仗打得异常激烈,齐会村一直处在硝烟弥漫火光冲天中。剧社就驻在离齐会村三里路的大朱村,枪炮声随时随地都可以听得到。莫耶和演员们就加紧时间在老乡的院子里排练《平原游击战舞》、《到敌人后方去》、《讨还血债》等鼓舞士气的节目。
齐会之战在次日黄昏的时候结束。当时,在飞砂走石的狂风中,凶横的吉田大队长带着剩下的几十个人落荒而逃,正好碰上村外设伏的部队,又被围追堵截。敌人这支所谓的王牌部队,在贺师长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遭到了彻底毁灭的命运,以拉走几十车尸体而落下此战的布幕,也创造了冀中平原歼灭战的模范战例。
战斗结束的当晚,剧社就接到上级的通知,要他们当晚在大朱村为刚刚凯旋归来的战士们慰问演出。因为是露天演出,来观看演出的四乡五里的老乡也特别多,黑压压的人群几乎占尽了戏台前的所有空地。老乡们议论最多的话题是这次战斗打出了咱们中国军队的威风,那小鬼子的尸体层层叠叠地横在卡车里,汽车开走的时候,一路洒着血水,那腥味臊得像一堆臭死鱼。又有人说,俺当时就躲在八路军埋伏的背后的山上,亲眼看见八路军战士一枪一个撂倒了冲在前面的小鬼子。
“这八路军打仗就是神了,鬼子进村气势汹汹的,却没想到被八路包了饺子。”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说。
“爹,俺想参加八路军。”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冲着这位老伯说。
“行,只要八路军要你,爹决不阻拦你。”老伯乐呵呵地说。
正说话间,台上的戏开场了,台下的军民顿时鸦雀无声,把成千上万双眼睛齐刷刷地刮向戏台。当演到《讨还血债》中鬼子杀害抗日群众的情节时,台下军民立刻群情激愤。“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声震撼了平原的夜空。
演出临近尾声时,台上拉出了“欢迎老乡参加八路军”、“扩大抗日武装”的横幅。大朱村的村长一步跳上台来,大着嗓门说:“谁想参加八路军的,请立刻到村公所报名。”
这一夜,村公所被踊跃报名参加八路军的群众包围得水泄不通,三里外的齐会村也是灯火通明。次日,这两个村的青壮年就有三百多人报名应征入伍,被编为一个新兵营。
说起这次报名,还有一个感人的故事。大朱村的一位老大娘拉着她的儿子来报名,村长死活不让报名,原因是她的一家十来口人惨遭日寇杀害,娘儿俩老的老、少的少,相依为命过着凄惶的日子。“大娘,俺再考虑考虑,你这儿子去当兵了,你都七老八十了,谁来照顾你眼下的生活呢?”
“没事的,俺的身体骨硬朗着哩,用不着谁来照顾俺。”
“可是,这当兵是要打仗的呀,子弹不长眼哩,万一你儿子有个三长两短,俺这当村长的怎么向咱的列祖列宗交代呢?”
“尽说些丧气话。俺问你,俺们一家原本十多个人生活得好好的,没招谁惹谁了,那小鬼子一进村凭什么就把俺们全家杀个血光冲天?告诉你村长,俺送儿子上前线,就是要他长骨气,多杀鬼子,为他含冤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大娘,你的心情俺能理解,可这当兵的事俺不能答应。”
“村长,你就答应吧,俺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大贵,你娘儿俩今天怎么啦?把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啦?告诉你,除非你俩直接到贺老总那儿去报名,想在俺这儿报名,俺一百个不答应!”
“村长,这话是你说的,俺这就去找贺老总。”
“站住,这深更半夜的,人家贺老总早就歇下了。”村长叹了口气说:“不用去找贺老总了,俺这就答应你报名参加八路军。”
“谢谢村长!”大贵的母亲领着大贵给村长下跪瞌头。
“快请起,快请起!”村长急步上前一手一个扶起这娘儿俩,然后眼含热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大贵娘儿俩面前动情地说:“应该是俺给您娘儿俩下跪瞌头才对呀!”
莫耶刚好演完戏路过这里,看到了这动人的一幕,就立刻跑去报告向社长,向社长二话没说,立即集合社里的二十多位演员,跑步来到村公所。村长任人劝说,就是长跪不起。他说:“俺为俺们村有这样一对血性母子感到骄傲和光荣,他俩是俺们村上百名参加八路军的青壮年及家属的杰出代表,由此,俺看到了俺们民族的希望,俺再次感谢俺的父老乡亲!”
“快站起来吧,俺的好村长!”向社长一步冲到村长面前,将他扶起来,“你号召全村青壮年参加我们八路军,功不可没,我代表八路军在此谢谢您了!”
“其实,俺更应该谢谢你这位社长,是你们演的《讨还血债》引爆了俺们村的抗战热情。老实说,没有这出好戏,就没有今晚的参军热潮。”村长拉着向社长的手激动地说。
“村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既然要感谢,就得感谢我们剧社的全体同志,更应该感谢我身旁的这位叫莫耶的女作家,是她通宵达旦连夜赶写出的这个好剧本。”向社长拉着莫耶的手向村长做了介绍。“村长,不是我的戏写得好,是大家的抗日爱国热情正在日益高涨,而这出戏刚好点燃了乡亲们郁积已久的抗日烈火。”莫耶谦逊地说。
“不愧是有学问的人,连话都说到了俺的心坎上。眼下不是在号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吗?俺们村被小鬼子几次大规模扫荡之后,只剩下个穷得叮当响的空壳村,虽然出不起抗日的钱去买枪买炮,但俺们却出得了抗日的人,俺坚信,从俺们大朱村走出去的人,日后个个都是战场上的杀敌英雄。”村长这番话立刻引起在场群众的一阵热烈的掌声,掌声过后,立刻就有人带头喊起了激昂的口号:“参加八路军,抗战到底!”“参加八路军,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莫耶因为亲眼目睹了大娘送子参军的感人场面,心里总惦记着大娘现在身在何处,她刚与村长谈了一会儿话,转眼就不见了大娘,她会去哪儿呢?莫耶掂起脚尖环顾四周,终于在一个灯光暗淡的角落里看到了大娘的身影,她立即走过去,发现大娘正拉着儿子抹眼泪。
“大娘,您送子参军的举动很令我感动。”莫耶边走近大娘边说。
“闺女,你这是在跟俺说话吗?”大娘见莫耶走过来,立刻抹去眼角的眼泪。
“大娘,您哭了?”
“俺没哭,俺这是高兴。”大娘怕莫耶不相信,就又补充说:“真的,俺真的高兴,因为俺儿子要去参加八路军了,可以拿枪去杀小鬼子了。”
“我听说,您身边只剩下这么个儿子啦,您忍心让他去上战场吗?”
“闺女,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大娘没有正面回答莫耶的问话。
“我是从福建来的。”
“这就对了,你一个女孩子大老远的从福建跑到俺们冀中参加八路军,最终目的不也是拿枪打鬼子吗?”大娘也不等莫耶再问什么,就一把拉过大贵对莫耶说:“俺儿子因为家里穷,自小就没有读过书,要是他能分配到离你近些,你就教他识几个字,将来才不至成为睁眼瞎,让人瞧不起。”
“大娘,这您就放心吧,我会记住您的话的。”
“大贵,你听到娘的话了吧?多跟这位大姐学点知识,长点见识,多打鬼子!”
(十八)
齐会之战的第四天,部队在原地休整。向社长根据近段时间来出现了有些文艺兵不安心剧社演戏,想调到前线直接对敌作战的苗头,特地在早饭之后召开了一次全社人员参加的会议。向社长召开会议的形式也很特别,他让大家呈扇形围坐在老乡宽敞的庭院里的空地上,自己则盘腿坐在“扇柄”上,他说话不打官腔,也不讲大套理论,只把要开的会议的主题讲了个大概,就交给大家讨论。他说:“齐会之战之前,大家想调到前线杀鬼子,认为这样才有出息,才是一名真正的八路军战士,问题是大家都调走了,我这社长不就成了剧社的光杆司令了?我记得有一次贺师长和作家沙汀来到我们剧社时,曾对沙汀同志说过这样一句话‘我还是这个剧社的后台老板呢!’今天,大家就贺师长说的这句话展开讨论,畅所欲言。”
沉默片刻之后,大家就开始陆陆续续地说开了,有的说这剧社是贺师长在红二方面军时创办的一支红色的文艺队伍,我听说我们红军里头的不少战士是听着红军歌曲受到感染和鼓舞而加入队伍的;有的说,我赞成这种意见,我来自江西,我当时就是听着辣妹子唱的《十送红军》参加红军的,贺师长是个高人,他看到了用文艺的形式可以宣传和鼓动更多的人一起来参加和壮大我们的队伍;有的说剧社可以为战士们带来娱乐,消除疲劳,以更大的热情投入战斗。
向社长见大家说的并不很到位,就把目光转向莫耶:“你也说几句吧?”
莫耶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清了一下嗓子说:“刚才同志们的发言都比较到位,文艺确实可以鼓舞人,昨天我们演的《讨还血债》,戏刚演完,就有数百人报名参加八路军,特别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娘送子参军的场面很令我感动,白发苍苍是个什么年纪?说句不好听的话,是土埋脖子的人啦。但她为什么不将儿子留在身边孝敬自己,安享晚年呢?因为她的亲人被鬼子杀了,她与鬼子有深仇大恨,但不知要用什么方式来与鬼子较量,我们演的戏刚好触动了她的灵魂深处,要讨还血债,唯一的办法就是送子参加八路军,这是多么可亲可敬的一位母亲啊,我相信包括大娘送子参军在内的其他数百名青壮年,一定是被我们的戏感动的结果。这正应了毛主席在鲁艺给我们作报告时说的那段话:无产阶级的文艺工作是革命事业的一部分,革命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为革命战争服务。贺师长说当我们剧社的后台老板,就是对我们剧社的最大支持与信赖,我们不能轻言离开剧社,更不能辜负了贺师长的期望。”
莫耶的话音刚落,就引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向社长看到这种场面,就不再说什么,宣布散会。就在此时,贺师长、关向应政委、甘泗淇主任笑呵呵地拥进大院,大家就蜂拥而上,团团围住师首长,问这问那。
“你们好像刚开过会呀?”贺龙问向社长。
“你怎么知道?”
“大家屁股上不是印着泥花花的吗。”贺龙说罢哈哈大笑着。
“贺师长,您真是料事如神,啥事都瞒不过您。”向社长笑着说。
“你那点小把‘戏’我还不知道吗?”贺龙问,“开什么会呀?”
“有个别同志想调离剧社到前线去杀敌。”
“你们唱歌、跳舞、演出,都是战斗么,这舞台不就是你们的战场吗?”然后他又幽默地、意味深长地向大家说:“你们一定要牢牢地坚守这文艺阵地,临阵逃脱我可不答应!”
“贺师长对我们剧社一贯是非常关心和重视的,尤其看重有文艺特长的人才。”关政委笑着说:“那是发现一个,调进来一个,不管这个人在哪个部队,他都会想方设法给挖过来。哈哈!”
“唉!关政委呀,这‘挖’字就不恰当了,应该用‘讨’字,你想呀,人才在人家手里,我们不去讨好人家能行吗?”贺师长这诙谐幽默的话再次引起全场一片爽朗的笑声。
“贺师长对剧社人员的生命安全比对自己的生命安全还重视,他经常对我说,剧社时常要单独下到基层慰问演出,来回路上怕不安全,要派部队进行保护,就说我们这次千里行军打仗,贺师长更是关爱有加,每次部队宿营,都叫我安排剧社的同志跟师部同住一个地方或一个村庄。”甘主任也动情地说。
“贺师长,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关心?”一个十三四岁的小演员仰着头,用他那天真稚气的语气问。
“这你还闹不明白吗?”贺龙用烟杆锅轻轻地敲打着他的小脑袋,笑着说:“因为你们是一支战斗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的特殊部队,你们的感召力有时候胜过我贺龙呢!哈哈!”
“昨天晚上演的那场《讨还血债》的戏就很好嘛,群众的抗日情绪被调动起来了,参军热潮持续高涨,除了齐会村、大朱村外,周围其他村的村长今早也带着一些青壮年到我们师部来报名。”关政委满脸笑容地说:“看来这扩大抗日武装,少了我们剧社这支队伍还真不行哩!”
“贺师长,我想斗胆问一句,您不久前曾经说过,要为我们每人配一支枪,不知啥时能兑现?”一个青年演员涨红着脸问。
“看把你急的,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贺师长说,“我们刚打了个歼灭战,从吉田大队那里缴获了一大批战利品。甘主任,请战士们把枪支和子弹抬进来,以兑现我当初的承诺,让这些从来没摸过枪的文艺兵也神气一回!”
“哇!我们有枪了,谢谢贺师长,谢谢关政委,谢谢甘主任!”大家见到有枪,都高兴得一蹦三丈高,拍着手称谢!
“向社长,这几天我们不走喽,你就带着他们好好练一练。”贺龙笑眯着眼给向社长下达了任务,之后,他把脸转向莫耶和成荫,“你们俩就不去参加训练了,另派你们一个新的任务,到齐会村去搜集素材,写个齐会之战的剧本,六团是个主力团,你们就到这个团的指战员中间进行深入采访,我就等着看你们的好戏喽!”
“请贺师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贺师长笑眯着眼凝望着莫耶和成荫欢快地离开场院的背影,略有所思地想:这兵妹,浑身上下充满着战斗激情,相信她能在战斗里成长。
莫耶和成荫到达齐会村之后,直奔团长的驻地。团长一听说是贺师长介绍过来搜集创作素材的,不敢怠慢,立即为他俩各倒一杯开水,然后笑呵呵地说:“我这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只能白开水一杯,请原谅!”
“战争年代能有白开水喝就不错了,还客气啥呢!”莫耶笑眯眯地说:“团长,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鲁艺的高才生,名叫成荫,成是成功的成,荫是树荫的荫,在我们剧社专事导演工作。”
“久仰,久仰!”团长热情地握住成荫的手说:“欢迎你和莫耶同志来到我们团采访。”
“莫耶,你俩认识呀?”成荫惊讶地问。
“认识,我采访过他两三次啦。”
“怪不得一见面,你俩就像老朋友似的。”成荫嘿嘿地笑着说。
“咱们言归正传,说吧,要什么素材?”团长直率地问。
“贺师长说,你们团在这次歼灭战中是主力,打得相当漂亮,我想了解一下,你当时是怎么打的?”
“这样吧,我带你们到我们当时设伏的地点看看,我们就边看边谈,怎么样?”
“这太好了,走!”莫耶与成荫高兴地跟在团长的后面,走了约半个小时路程,就来到了村东头的一处山坡上。团长站定之后,就开始介绍说:“看到前面一片开阔地了吧?那是敌人的必经之路,离我们这里大约有两百米的路程。贺师长把我们这个团安排在这半月形的山坡上,主战目标非常明显,就是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不让敌人再往前跨出一步。你们再往对面的山坡上看,那是五团的阵地,冀中军区三纵队等部队则在村庄的各个出入口摆兵布阵,一句话,让胆敢踏进齐会村的吉田大队有来无回。”
“据说当时这仗打得相当激烈,是吗?”
“何等是激烈,简直是残酷异常!”团长从身上摸出一包纸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着火。他深吸一口之后吐出一团烟雾,在烟雾飘飘散去的当儿,接着说:“敌人当时是乘坐汽车进入齐会村的,首尾相连有八十多辆,这些汽车不但载人,还载着许多武器弹药,其中有几部还拖着大炮,可谓来势汹汹。要知道,敌人这次是来寻找我们八路军决战的,是有备而来,且武器精良,弹药充足。”
“那我们呢?”莫耶紧张地瞪着眼睛问。
“我们是小米加步枪,这大家都知道。”团长摁灭烟,剑眉一扬说:“但我们不怕,我们先把齐会村的出口处挖了个壕沟,你看那边,还没填上呢。又在公路中间及两侧埋了许多地雷。仗打响的时候,这敌人的汽车就趴在壕沟前进退不得,公路上的地雷又在这个时候同时拉响。这一幕让人看了觉得非常壮观,这里汽车起火,那里弹药爆炸,汽车周围到处是哇哇乱叫四处奔逃的敌人,我们六团和五团几乎是同时一声令下,向着这些敌人猛烈开火,顿时,敌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那不溃不成军了?”
“没呢。”团长神情凝重地说:“敌人在突遭伏击的最初阶段确实让人有溃不成军、不堪一击的感觉。但当他们知道中了埋伏,反倒冷静下来,以鱼死网破的心态投入战斗,前后组织了数十次的冲锋,其中有好几次都快突破我们的阵地了。那场面,敌我双方是炮声、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和着拼刺刀的搏杀声组成的。我们广大指战员打得非常勇猛顽强,不让敌人有喘息的机会,营长牺牲了,副营长顶着指挥;副营长牺牲了,连长顶上去指挥。”
“据说敌人使用了毒气弹?”
“对,吉田大队长见自己的部下死伤过半,就采取了这灭绝人性的毒招,好在我们提前做了防毒准备,敌人施放毒气弹,对我们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有个别战士中了毒的,也得到了及时的处理。”团长说:“我们团这一仗的情况大概就这些,如果你觉得材料还不够的话,可以再去了解五团和冀中军区三纵队。”
“谢谢团长,那我们告辞了。”莫耶和团长握别后,就和成荫到了五团采访。回到剧社后,莫耶连夜突击,写出了三幕剧《齐会之战》。剧本写出后,就由成荫抓紧时间排演,随后为冀中军民多次演出,受到了广大军民的热烈欢迎。
莫耶对这次写的剧本感触特别深,她在一篇日记中写道:“从这次的创作和演出中,我更深刻地体会到文艺工作者只有更好地深入生活,才能更好地发挥革命文艺的鼓舞群众、教育群众、打击敌人和消灭敌人的作用。”
一天,向社长见莫耶一个人远离人群,呆呆地坐在村西头的土塬上发愣,就走过去关切地询问道:“莫耶,你一个人呆坐在这里干吗?”
“向社长,你怎么也来了?”莫耶见是向社长,马上站起身反问道。
“塬上风大,当心着凉。”向社长笑着说。
“向社长,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好久了,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到我们剧社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有话就直说,别绕弯子嘛!”
“我想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莫耶神情庄重地说。
“你写申请书了吗?”
“以前在延安抗大、鲁艺学习期间写过两次,但不知什么原因都如泥牛入海,一去不返。”莫耶的表情有点儿感伤。
“你先别急。”向社长安慰道:“入党的手续比较严格,不是随便什么人写个入党申请书就能获得批准,党组织在收到你递交的入党申请书后,除了对你的入党动机、革命工作表现进行考验外,还要进行一系列严密的内查外调,如果符合入党条件,就会被吸收为中共正式党员,否则,将会继续考验。”
“内查我不怕,我投奔延安,就是来参加抗日的,我到剧社的这段时间的表现你也看到了,问题是外调就麻烦了。”
“为什么?”向社长还真不知道莫耶的家庭情况,就满脸狐疑地问。莫耶就把自己的身世一一道来,向社长听后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向社长,你倒说话呀,像我这样家庭出身的人能不能入党呀?”莫耶见向社长黑着脸不吭声,就涨红着脸急问向社长。
“虽说你父亲是国民党的少将旅长、蓝衣社成员。但只要你与之划清界限,坚定自己的革命理想,我想党的大门是会向你敞开的。”向社长词斟句酌地说:“我想,你应当尽快放下家庭思想包袱,集中精力做好党交给你的各项工作任务,向党组织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向社长,我明白了,你就看我今后的表现吧!”莫耶高兴地说。
(十九)
120师在大朱村就地休整,这是自千里行军以来难得的一次战斗间隙,大家都视这次休整为最宝贵的时光。有同乡、同学或多年来结成战友深厚情谊的,都给所在领导告声别,相互间串起门来。各部队所驻扎的营区骤然间变得轻松活跃起来。
莫耶这一天也正闲着,她想这可是个难得清闲的好时光,就约了一帮小姐妹准备走出驻地大院,到村上的田间地头去散散步。刚走出门就迎头撞见了一位二十多岁的少妇扎在一堆男女老少混杂的人群中,撩起衣服,右手托着一个雪白硕大无比的乳房喂左手抱着的婴儿。这情景让莫耶看呆了眼,脸蛋立刻涨红起来。她第一次看到这种不避讳男人贪婪目光的哺育情景,就觉得好奇,更觉得好笑,就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了。起初,人们不知道她笑啥,就都齐刷刷地把一双双疑惑的眼睛扫向她,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之后,大家就跟着朗声大笑起来。那位少妇知道大家这笑是冲着她来的,只稍拉低了一点衣服遮盖住了那片雪白的乳房,继续让婴儿吮吸着她的乳头。
“莫耶,你笑得没由头,俺们这里哺育孩子就这么一种风俗。”一位上了年纪的嫂子站起来与莫耶搭话:“难道你没有听说,这女人没嫁老公两个奶子是个宝,生了儿子是颗枣吗?哈哈!”
“可在我的福建故乡,喂养婴儿都得躲到房间里,直至断奶。”莫耶认真地说。
“这说明你们那里的妇女封建着呢,在俺们这里早已习以为常啦,并不像你们认为的会让人害臊!”这位大嫂神秘兮兮地一把将莫耶拉到一旁说:“其实在俺们这里还有好多习俗你还不了解呢。比方说,俺们这里一家子睡的是一个房间里的一排大坑。这你都看到了,一家好几代都睡在一个坑上,中间仅隔一块布。”
“要是结婚呢?”
“你说的是洞房花烛夜吗?”那位大嫂笑得更神秘了,笑过之后就比划着双手说:“要是有钱人家就‘另起炉灶’,将洞房布置得漂漂亮亮的,要是穷人呢,就按老规矩了,拉一块布隔开。”
“那不很尴尬吗?”莫耶瞪圆眼睛问。
“是很尴尬,但习惯了就好。”这位大嫂末了神情怪怪地说:“就是夫妻间做那事的时候你就得憋着不敢出声。”
“嫂子呀,羞人哩,我不听了!”莫耶说完扭头就走。
“莫耶,俺话还没说完哩,你咋就走了?”那位大嫂冲着莫耶的背影咯咯地笑着。
莫耶再不敢回头,拥着那帮姐妹往村外走去,边走边自言自语道:“这里的风俗真让人不可思议!”
“莫耶,刚才那位大嫂给你说些啥呢?”一位比莫耶年纪小两三岁的叫李琼的问。
“小李子,我要是说出来了,你今后肯定不敢嫁到这里为妻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为他们结婚时也跟父母爷爷奶奶睡同一条炕上。”
“睡一条炕上不好吗?”李琼不解地问。
“好,那你以后就嫁到这里吧,我保证为你做媒。”
“既然你说不好,我就不让你做这个媒了。”李琼嘟哝着嘴说。
正说话间,迎面走来了三男两女五位鲁艺的同学。
“莫耶,你们要到哪里去?我们正相约着找你呢!”带头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斯斯文文的人称小诸葛的马晓东,跟在他左右的分别叫张亮、胡海、钟翠玉和兰婷。
“今日无战事,正想到野外走走,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你们。”莫耶激动地说:“虽在同一个师,却难得一见,我莫耶真的很想你们。”
莫耶说完,伸出手与三个男同学一一握手,又张开双臂与两个女同学一一拥抱。
“这是我们剧社的姐妹,走,咱们一起到附近找个偏静的地方坐坐。”莫耶招呼着大家来到一处荒坡上。
“莫耶,你在剧社还好吧?”小诸葛屁股一挨坡地就迫不及待地问。
“就是不直接参加战斗,其它的都跟你们一样,行军、演出。”莫耶笑着回答。
“我听说你有好几次差点光荣了,我真为你的安全担心。”小诸葛不无忧虑地说。
“没事的,都挺过来了。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好,莫耶!”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莫耶被同学们这种真挚的同学友谊、战友情怀所打动、所感染,连声道谢。
“你们五个,除了翠玉和兰婷被分配在团部外,你们三个男同胞都在战斗的第一线,受得了吗?”莫耶问。
“怎么说呢?”小诸葛扶了一下眼镜框,嗫嚅着说:“你知道的,我患有高度近视,行军打仗,常常丢三落四,挨批是常有的事。”
“你不是戴着眼镜吗,怎么会成睁眼瞎呢?”
“都是这眼镜惹的祸,行军路上,眼镜常在跑动的过程掉到地上,及时发现了还好,捡起来戴上,要是晚上掉了眼镜,那就惨了,时常得蹲在地上摸上半天才能找到。”
“是吗,这简直太有趣了。”
“是很有趣,也习惯了这种生活,可上级来了调令,要我们这五个人回延安鲁艺当教员,我们今天来,是和你道别的。”
“真的吗?”
“真的!”
莫耶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就沉着脸陷入了沉思。她想,在这残酷的对敌斗争面前,全国各地有多少爱国的热血青年踊跃报名参加到我们八路军抗日的最前线,而我们鲁艺来的部分学生,却在千里行军线上返回了延安,是如小诸葛所说的组织上来了调令,还是他们受不了这恶劣的战争环境而自己提出调回的申请?莫耶很想弄清楚这纸调令的真相,于是她就表现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说:“同学们,我莫耶祝贺你们光荣返回鲁艺,为我们的抗日革命武装培养出更多的优秀人才!”
“莫耶,你真为我们表示祝贺吗?”小诸葛激动地站起来,面有愧色地说:“不瞒你说,调令是真,可我们是被认为不宜继续跟随部队行军作战的兵,是被层层筛选淘汰出局的。”
“为什么?”莫耶的心被揪紧了,很想知道被淘汰的原因。
“我就不用再说了,是因为高度近视,张亮胆子小,一听到枪声就尿裤子,胡海的情况跟张亮差不多,一听到枪炮声,就趴在原地瑟瑟发抖,像个瘫痪的人儿。”
“这像什么大男儿,胆小如鼠!”莫耶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张亮和胡海也不答辩,只是嘿嘿地相对一笑,就坦然地接受了莫耶的讥笑。
“你们两个呢?在团部应当好些,但又为什么被退回呢?”
“我是自己提出申请的。”钟翠玉走近莫耶,附着她的耳根说:“我每月来的月经量大,有时稍不注意,就潮红了一大片裤裆,在人前人后当笑柄,弄得我时常抬不起头来。我怕再呆下去丢人,就向团长提出了申请。”
“傻丫头,你自己注意点不就行了,怎能拿月经当理由呢?”
“我注意了,也提前做了准备,可就是怪,你准备了,它偏不来,你不准备了,它就来捣乱,而且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好多次。一次,一个小战士在行军的过程中跑到我的身旁悄悄问我,你是不是受伤了,瞧你裤裆上那一大片血。我当时被问得好尴尬,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钟翠玉哭笑不得地说。
“这真难为你了,回到鲁艺就没事了。”莫耶拥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说。然后,转过身,拿眼望着兰婷。兰婷似笑非笑地迎着莫耶温柔的目光,许久才敛住笑,羞怯地说:“我是受不了相思苦。”
“是吗?你谈恋爱了?”莫耶高兴地说:“咋不早说呢?”
“我那个在上海,我俩从小青梅竹马,我来延安时他极力赞成,但要求我每天给他一封信。在鲁艺时我尚能做到,可到了这烽火前线,别说每日一封,就是每月一封也做不到呀,你看,我们离开延安都大半年了,彼此间一封信都没有。我在这里是死是活,他也一定是很牵挂的,我怕再这样下去他会闹出毛病的。莫耶,你看我这次真的好没出息哟!”兰婷痛苦地说。
“大家坦诚相见,把调回延安的理由都说得有板有眼,这让我很高兴,说明大家信得过我。”莫耶说:“其实回到鲁艺并不是一件坏事,大家就别再垂头丧气了。当初贺师长叫我们到120师来,特别强调是让我们实习来的。我想,我们经过这个阶段的实习至少我们的躯体得到了锻炼,我们的灵魂得到了洗礼。”
“可我们总感觉到有愧,像临阵的逃兵似的。”小诸葛有点郁闷地说。
“不会的,这战争不是人人都可以受得住的。像你们这几个,有近视的、有胆小的、有恋爱的等等都不适宜留在前线,给部队官兵添累赘。走了,到鲁艺发挥你们的特长,也是人尽其才,对革命做出另一种贡献。因此你们完全有理由说,我们在120师经受住了阶段性的战争考验。”莫耶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的见解,这让那些同学非常感动。
“莫耶,我们明天就走了,你有什么东西需要带回延安吗?”小诸葛心情愉快地问莫耶。
“没有东西可带的。”莫耶说:“你们回去之后就代我向鲁艺的师生们问好,就说我在这边工作和生活都很愉快,请他们不必挂念。”
“我一定转达!”小诸葛紧握住莫耶的手说。
“再见了,莫耶!”只见好几双手同时伸出来,弄得她不知先握哪一双好,干脆张开双臂,将这五位同学环抱着,大家被这浓浓的亲情,浓厚的离愁别绪所感染,滚烫的眼泪就在每个人的脸庞上扑漱漱地往下躺。不知过了多久,莫耶才松开双臂,抹着眼泪与大家挥手告别。
那帮小姐妹在到达荒坡的时候,知道他们是同学相聚,就知趣地躲得远远的,直到莫耶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荒坡上,才相拥着来到莫耶的身边。
“莫耶姐,你的同学走了吗?”一个小姑娘问。
“走了,离开我们120师回鲁艺了。”莫耶淡淡地说。
“他们回鲁艺了?真没出息,刚参加八路,就又急着离开八路。”那小姑娘嘟哝着说。
“不许乱说,他们有新的任务哩!”莫耶怕他们不信,就又接着说:“他们有知识、有文化,回去是去鲁艺当老师呢!”
“你的文化水平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高,你为什么不回去当老师?”那小姑娘甩着小辫子愤愤不平地说:“我看他们是贪生怕死,要不然就是怕苦怕累,才开溜的。”
“你就别胡乱冤枉人了,那是组织上的需要,有鲁艺的调令呢!”
那小姑娘听莫耶这么一说,就沉默不语了。此时,从远处传来一阵阵“得得”的马蹄声,大家就一齐往响着马蹄声的方向望去,近了,才看清骑马的人是谁,于是大家就拍着手惊呼起来:“是贺师长,哟!贺师长来咯!”
“贺师长、关政委、甘主任,你们去检查工作吗?”莫耶迎着刚下马的师首长奔跑过去。
“莫耶,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呢?出来散步吗?”贺龙哈哈大笑着迎过来。
“是散步。”莫耶笑嘻嘻地说:“贺师长,我刚才在路上碰到鲁艺来实习的五位同学,他们说明天要离开我们,回延安鲁艺了。”
“是喽,他们实习期满了,我就大笔一挥,批准他们回鲁艺。怎么?你也想回去吗?”贺龙笑眯着眼,盯视着莫耶的脸庞问。
“报告贺师长,我莫耶既来之,则安之,决没有想过回延安的事。”莫耶拍地立正,神情严肃地说。
“这就好嘛,说明你从思想上已经加入了我们120师,行动上经受住了战争的考验。不过,话说回来,你如果想回延安,我还是会批准的。”
“贺师长,我生是120师的人,死是120师的鬼,叫我离开120师,除非小日本鬼子被我们赶出了国门。”
“好!你的性格我欣赏。以后你就是想离开,求到了我头上,我也不会批准的。”贺龙哈哈大笑着,与关政委、甘主任骑着马飞驰而去。莫耶望着远处卷起的烟尘,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二十)
西斜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剧社驻地的院落里,莫耶招呼着剧社的那帮演职人员围着向社长,要他给大家讲讲红军长征的故事。向社长今天的心情特别好,满口应承下来,但要讲什么呢?该讲的故事似乎都讲过了,他搜肠刮肚了半天都没有理出个完整的故事出来。莫耶见他闷着就笑着说:“向社长,听说我们剧社的罗杰指导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我们到剧社这么久了,都未曾见过他的面。我听说他当指导员是被贺师长给逼的,有这回事吗?”
“经你这么一提醒,我今天这故事有眉目了。”向社长一拍大腿,笑嘻嘻地说:“罗指导员现在在抗大学习。咱们今天这故事,就从贺师长与红小鬼的事说起吧!”
“罗指导员与红小鬼有什么关联吗?”莫耶好奇地问。
“有啊,关联大着呢。这事还得从头说起。”向社长眉飞色舞地说开了——
那是1936年的春天,红二方面军在长征途中,来到了一个树木葱郁的村庄,村边有个高高的土台,土台上站着一个红小鬼在讲演,他讲得慷慨激昂,不时地挥着一双并不十分有力的小手,尖厉的声调中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童音。清秀的脸庞上,眼睛、鼻子和嘴都长得十分匀称,唯有两条眉毛微微往上挑,颇有红军战士英姿焕发的气度。
这时,一阵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旋即来到村边。出村看地形回来的两位首长翻身下马,站在人群的外围听那红小鬼讲演。
“……是啊,到底是谁养活谁,这个剥削人压迫人的帐是要算清哩!”
这是红小鬼在动员农民群众参加红军的情景。他那流畅而又富于感情的话,正吸引着无数双耳朵在听他讲打土豪、分田地,穷人求解放的道理。开始有不少农民认为是地主的土地养活了佃户,听他讲了劳动创造财富的阶级剥削关系之后,心中就像燃烧着一盏明亮的灯。
“哈哈……,讲得蛮好嘛!老甘呀,这小鬼是哪个单位的?”贺龙笑声朗朗地问站在一旁的甘主任。
“是我们战斗剧社的。”
“叫什么,我怎么没见过呀?”
“他姓罗,叫罗杰,刚从连队挑上来的。”
罗杰听到爽朗的笑声和对话,才注意到在人群的外围正站着两位首长,一位是他熟悉的甘主任,另一位魁梧身村,方阔脸庞,留着八字黑胡,嘴上叼着一个烟斗,不用问,肯定是贺司令员——贺老总了。群众都笑逐颜开地向贺老总致意,贺老总微笑着扬起手来向大家打招呼。红小鬼下了土台见了贺老总之后反而拘束起来,刚才讲演时那种气派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贺老总让同小罗一起做宣传的同志,把要求参军的群众带到报到处去,单把小罗留下来交谈。
“小鬼,你十几啦?”贺老总边走边问。
“报告司令员,我刚满十七!”罗杰腼腆地说。
“好嘛,有出息!”贺老总满意地点着头,转身对甘主任说:“老甘呀,战斗剧社不是缺个指导员么?就让这个小鬼干,你看怎么样?”
“这小鬼的确是个材料,我也曾考虑过,司令员一眼就看中了。”甘主任笑嘻嘻地答应着。
小罗听着两位首长意外的对话,窘得不知所措。不能,这怎么可能呢?他甚至感到畏惧,一种承受不起的畏惧。
“贺老总,不行呀,我不干了!”小罗诚挚地说。
“为什么?”贺老总亲切地问。
“剧社里许多人都比我大,资格比我老,我怎能领导人家呢?”
贺老总用研究的目光注视着他,然后抹抹八字胡哈哈大笑道:“小鬼,你听说过《三国》这部书吗?东吴有个周瑜,他是十三岁被拜为水军都督,这个官儿相当大的,指挥千军万马。他十三岁,你呢?十七岁,比他大四岁哩!”
从此以后,罗杰真当了战斗剧社的指导员,可是没过多久,他就愁眉苦脸地盼着贺老总到剧社来。这一天,果然看到贺老总骑着他的大青马,从原野的地平线上朝剧社的驻地走来。那高大的将军身影,却使他思忖起来,对老总叙述自己的衷肠,深怕辜负了首长的期望;对老总隐匿自己的困难,又怕贻误了工作,使革命受损失。小罗奇怪的是,大青马走得很慢,就像在原野上散步。贺老总不仅没有催马加鞭,而且不看远山,不看近径,只在马上翻看小本子,看一看,想一想;想一想,看一看……
“贺司令员!”小罗喊了一声向前跑去,跑到贺老总的马前,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贺老总翻身下马,小罗给牵着马,二人徒步而行。
“小罗,怎么样啊?”贺老总扳一下罗杰的肩膀说,“这一回,你们的宣传鼓动又发展了多少人啊?”
“贺司令员,我们是走一天,招一千,转一县,招一万!”
“哎,怎么会有那么多呀!”
“这是老百姓说的,顺口溜么!这一回子,足有一千八哟!”
“嘿!你们这个宣传鼓动,也真是了不起!”
“我们——”罗杰说,“不是我们,群众踊跃参加红军,是冲着毛主席领导的共产党,是冲着您贺司令员的威信。这是没啥说的。可我要向您说的,还是我这个指导员干不了,换别人吧!”
“为什么干不了?”贺老总把胡子一撅,仿佛翘上去再也不动了,表现出严肃的神态。
罗杰一看这种情景,感到自讨没趣,只得如实地向贺老总讲了自己的困难:文化水平低,有的文件念不下去,怎么指导别人呢?罗杰是福建人,自小家中贫寒,只念了二年半书,父亲死后,还欠着地主的债,母亲求亲靠友,几经讨饭,才把他抚养成人,历尽了人间的苦难。1929年,他的家乡掀起了红色风暴,建立起革命政权,他如鱼得水,报名参加了红军。
贺老总听着他的倾诉,感慨万千地说:“是啊,小罗,你不革命谁革命,你不领导谁领导……”
贺老总语重心长的一席话,说得罗杰无地自容,心中热辣辣的。他想,贺老总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除了咬紧牙关,努力学习,没有别的路可走,打退堂鼓更是懦夫的表现。接着贺老总掏出刚才那个小本子,又捋起袖口给他看手腕子。他才明白了贺老总原来是在刻苦自学,那时,他读马列主义的书,也有许多字认不下来,文化教员每天讲给他听,他就把生字写在左手腕上。现在养成了一种习惯,自学古代的兵法书,还把生字或术语写在手腕上,不时地背诵,这样就使得知识领域不断扩大。罗杰听着贺老总对学习的现身说法,心中潮水般地澎湃起来。从此以后,每碰到学习困难的时候,贺老总手腕上写生字、马上背诵的形象就在他的脑中出现了,于是就增加了毅力和勇气。
“后来呢?”莫耶边听边记,见向社长忽然不说了,就急着问。“后来就热爱上指导员这个岗位了,再后来就被贺师长选送到抗大学习了,哈哈!”向社长笑着说。
大家听完故事之后,就一哄而散。莫耶没有动,她掩上本子,托着腮帮在那里沉思,她想,罗杰是幸运的,他碰上了爱才、惜才又重用人才的贺老总,而贺老总的不耻下问,虚心好学的精神更是令人感动。我莫耶有文化、有知识,更应该在剧社这个舞台上充分展现自己的才华,为党的革命事业多做贡献。
“莫耶,你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这里想啥呢?”
“鱼书记,是你呀。”莫耶抬起头来见是剧社的党支部书记鱼讯,她的心就活泛起来了,随口说:“鱼书记,我们剧社现在有多少人?”
“你问这干啥?”鱼讯是个老红军,四十来岁,老家在江西赣南,瘦瘦的身材兼有一副瘦长的脸,剧目里一旦有老太婆的角色,导演总闭着眼睛钦点他的大名。他也很乐意接受,并自我解嘲说:“要是来生能变成女的,真成了老太婆,就儿孙满堂了,就有福气了!”
“鱼书记,我觉得我们剧社目前最缺的是女同志,不说你至始至终总揽着老太婆这个角色,就是小女孩也由歌舞班的小鬼们担任,老这样下去不但剧目演的了无新意,对剧社的发展也很不利。”
“你这话说得不无道理,除了缺少女同志,我们还缺少很多,比如战斗剧社演出用的服装除军衣外,大都是借老百姓的。你看我们化装用的都是用白粉和黑墨,偶尔用一点洋红,真是所谓的粉墨登场了。而胡子是用棉花粘上去的,演戏中偶尔不慎就会掉下来。演出没有电灯,只好用麻油灯来代替。等等这些都是困扰我们剧社演出效果和发展的主要问题。”
“要不我们去找‘后台老板’要去怎么样?”
“哈哈,不用找了,我自己送上门来了。”贺龙嘴里叼着烟斗,一步跨进剧社来了,后面还跟着剧社的一大帮人马。
“贺师长,我跟鱼书记正商量着要去找您呢!”莫耶兴奋地说。
“找我诉苦?莫非是剧社里有人受到了天大的冤屈?”贺龙笑得更欢了。
“不是的,我们剧社目前最缺的是女主角!贺师长,给咱们剧社调几个女同志来吧。”莫耶快人快语地说。
“你莫慌嘛!这两天抗联剧团要给咱们演戏,听说他们剧团不错,你们看哪个演得好,咱们就请他们支援嘛!”贺龙手拿烟斗挥动着双臂说。
“恐怕不会给好的吧?”莫耶说。
“你们看准了,把名字记下来,我们就指名要人,她还跑得脱吗?地方支援部队,这是老传统嘛!”说完,贺龙和大家一起笑了。
抗联剧社给部队演出后,贺龙就派通讯员把莫耶叫去。他见到莫耶就笑着问:“昨晚看戏了吧?”
“看了。”
“你看哪个角色好呀?”
“我看那个演独幕剧的女主角就不错,那个唱歌的演员也好。”
贺龙听后一下就笑得眼睛眯细了,他用一种诡秘的神情小声说:“行呀,你去他们剧团把那两个女主角动员过来。”
“我不认识她们,怎么动员她们呀?”莫耶有点难为情地说。
“你就说是鲁艺的,就把咱们剧社的好处向她们宣传,女学生都愿意参加咱们八路军哩!”贺龙虽然教给莫耶要人的办法,但她还是觉得没有把握,就又眨着眼睛说:“要是她们的领导不给呢?岂不是白费心机?”
“领导就是史主任嘛!他经常动员人们参加八路军,他们北平来的女学生多着哩,只要你动员她们本人愿意,我一说就成。”贺龙满有把握地抽着烟斗,笑了。
莫耶不再说什么了,她想,有咱贺师长的威望,就打这个旗号也能动员过来。于是,她满怀信心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到了抗联剧团一打听,那两个女同志一个叫黄岫,一个叫陈影,都是北平出来的女学生。经过莫耶一番宣传鼓动,她们果然都爽快地答应了。莫耶兴致勃勃地回来向贺师长汇报了此行的结果。几天后,黄岫和陈影真的就被调到剧社来了。这令莫耶很高兴。更令她感到意料之外的是,紧接着贺师长又向史主任要了个小女孩李彩云送到剧社来。之后,又要来了小女孩马友玖、申伸、陈凯、马勇、李清、罗曼等人。于是剧社就成立了女生班。女同志多起来,剧社也热闹了,节目也丰富了。演出的时候,就多了女声独唱、女声齐唱,还有男女声四重唱。也可以同时排几个戏了。不但如此,另有一批十二三岁的小鬼也补充到歌舞班里来。原来的那批长征红小鬼,如今都十七八岁了。他们就把一个个舞蹈传授给新小鬼,把他们排得能独立演出了,再一个个调出剧社,成为战斗连队的骨干。
这时,莫耶看到战斗剧社空前壮大了。她和导演编排出的剧目,不仅有自己编写的活报剧、独幕剧、多幕剧,连《雷雨》、《悭吝人》这些大戏、洋戏,也能演出了。唱歌也从齐唱发展到男女声四重唱,一直排演到全部的《黄河大合唱》、《生产大合唱》。
贺龙见剧社人员壮大了,就很高兴地问:
“排了新戏没有呀?”
“编新歌了吗?”
“舞蹈也要编新的,老是《海陆空总动员》,老掉牙喽!”
说实在的,莫耶也认识到这一点,过去,剧社由于没有创作力量,经常演的都是从延安或大后方传来的剧本。《放下你的鞭子》、《军火船》之类,内容虽也是描写抗战的,但总和眼下部队面临的实际斗争结合不紧。听了贺师长的这些话之后,剧社感觉到有一种压力,就叫莫耶、成荫、音乐教员王元方、新来的朱丹和严寄洲加紧时间编写新剧本、排演新节目、谱写新歌曲。贺龙每回看了他们编出的新舞蹈,高兴之余,总给他们介绍重大的战斗情况,提供许多生动的素材,并鼓励他们深入到部队和群众中去,采访英雄人物和战斗故事。
(二十一)
1939年夏,120师在粉碎日寇对冀中的“扫荡”、完成了巩固冀中抗日根据地、扩大抗日武装的任务之后,又奉命挥戈西向,打到平汉铁路的西侧,重新回到晋察冀边区。因为当时的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司令员,正频繁调动队伍,企图一举捣毁我晋察边区和120师司令部后方驻地陈庄。
第二次过平汉铁路的时候,正是下半夜,天上星光灿烂。这与第一次过平汉铁路时的大雪漫天刚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莫耶的心情也显得格外轻松和愉快,完全没有来时的紧张和焦虑。但向社长在临出发时还是把莫耶单独叫到身边,说:“莫耶,我们又要过平汉铁路了,你有什么打算?是不是像上次那样骑马过铁路?”
“不!不!千万别再让我骑马了。”莫耶连忙摆手说
“为什么?”
“我想还是靠自己保险,何况经过冀中平原这几个月的行军生活,我的两条腿已经锻炼出来了。”
“那你的背包和挎包呢?是不是请男同志帮你背一下。”
“不必了,我自己背就行了。向社长,请相信我吧,我能行。”
“能行就好!”向社长很高兴。
过了平汉铁路之后,战斗剧社就驻在灵寿县的七祖院村。一天,向社长找到莫耶说:“边区文救会要在城南庄召开戏剧座谈会,全边区各剧社都派人参加,你和成荫对这方面有研究,就去参加这次会议吧!”
莫耶到了城南庄以后,见到了兄弟剧社,如西北战地服务团、抗敌剧社、抗大文工团等等许多她熟悉和不熟悉的同志,这令她十分高兴,但更使她感到高兴的是见到了大戏剧家袁牧之同志,他代表中华全国戏剧界抗敌协会应邀参加。
“袁老师,您好!”莫耶兴冲冲地走到袁牧面前,“袁老师,我认识您,您和陈波儿主演的电影《桃李劫》我看过不止一次。”
“你是?”袁牧之被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同志弄得有点儿云里雾里的,就睁大眼睛问。
“您一定不认识我的,我叫莫耶,原在上海《女子月刊》任编辑,写过独幕剧集《晚饭之前》。”
“噢!这本书我见过,不过不叫莫耶,叫陈白冰,上海‘女子文库’出版的。”
“袁老师的记性真好。”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延安颂》的歌词也是你写的吧?”
“您怎么知道?”
“全国都唱遍了,我这搞戏剧的怎么会不知道呢?”袁牧之说罢,就拉过站在一旁的陈波儿说:“莫耶,这就是陈波儿,她今天是带领中华妇女儿童考察团来边区考察的。”
莫耶伸出手去与陈波儿的手热情地紧紧握在一起。
在会议期间,袁牧之同志以他的亲身经验给与会者作了关于戏剧工作的报告,并组织大家创作反映边区八路军武装保卫群众丰收、打击敌人为主要内容的剧本。剧本确定为三幕剧《丰收》。由莫耶代表战斗剧社写第一幕、张可代表西北战地服务团写第二幕、刘肖芜代表抗大二分校文工团写第三幕。剧本写出后,由战斗剧社和抗敌剧社联合在城南庄演出,庆祝边区戏剧座谈会的胜利结束。演出获得意想不到的成功,之后凡上要扩大抗日武装,《丰收》是必演之剧目,因为剧中有一幕非常感人的群众参加八路军的戏。戏演到这里时常常会现台上台下报名参加八路军的高潮。之后,莫耶又写出了三幕剧《水灾》,这出戏反映的是1939年7月间,灵寿县发生的一次特大洪灾。当时七祖院村村外宽阔的大河洪波汹涌,洪波中到处漂流着大人小孩和牲畜,整个边区军民在这种情况下纷纷投入救灾活动中。
洪灾过后,日军就频繁调动部队,要对八路军采取出其不意和包围、迂回、急袭的新战术,攻击我边区和八路军后方驻地陈庄。石家庄、灵寿县等处的一千五百多敌人,在日寇第八混成旅水原旅团长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奔袭陈庄。对于敌人这种所谓新战术,贺龙轻蔑地骂了一声:“真是班门弄斧!”随即下达了包围歼敌的命令。
为鼓舞士气,配合这次包围战,向社长给战斗剧社布置了一个任务,在陈庄的一处山坡上搭起了一个演出舞台。一曲《在太行山上》的歌声唱响了演出的序幕:
我们在太行山上,
我们在太行山上,
山高林又密,
兵强马又壮,
敌人从哪里进攻,
我们就叫他在哪里灭亡
……
这边锣鼓喧天,那边枪炮齐鸣。
师部派出诱敌上钩的侦察连刚刚返回到陈庄,敌人就开始尾随涉水渡河。大队敌人进占陈庄后扑了空,见势不妙,便沿滋河以东,向灵寿方向逃窜。当敌人逃至离陈庄七公里的风沟里村时,就钻进了贺龙布置下的“口袋”,嚣张一时的水原旅团顿时成了瓮中之鳖。
这时的贺龙悠闲地叼着烟斗,坐在舞台下的一处山坡上,得意地笑着。看着莫耶表演的《平原游击战舞》。舞毕,莫耶就走下台来,走到贺龙跟前,向他敬了个礼说:“贺师长,您也抽空来观看我们的演出?”
贺龙见莫耶满脸惊讶的神色,就眯着眼睛哈哈大笑起来,“听你的口气,我好像不该在这时候出现似的。”
“不是的,贺师长。”莫耶有点紧张地辩解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
“哈哈,你别说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担心战场上没人指挥,是吧?你放心好喽!我的山头指挥所里有甘主任、周参谋长在部署指挥战斗哩,我猜想,他俩这个时候正坐在指挥所里看着战士们居高临下打击敌人哩,哈哈!”
莫耶被这种临危不惧的大将风度所感染,也跟着贺龙哈哈大笑起来。
不一会儿,莫耶又看见甘主任、周参谋长和轮换休息的战士们来观看演出。这让莫耶更不能理解了,这指挥所里没了甘主任、周参谋长,这仗还能继续打下去吗?莫耶那种惊讶的表情让贺龙看了个透,他笑着对莫耶说:“莫耶,你都看到了,我和甘主任、周参谋长以及不少战士轮番下来看戏、休息,这叫劳逸结合。其实,这打仗跟演戏是一样的,这方唱罢那边登台,热闹哩!而一心想找我决战的水原旅团长就没有我们这么轻松喽!”
“贺师长,我明白了,水原旅团长这下成了瓮中之鳖,战士们正争着去捉鳖呢!”
“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好!”贺龙哈哈笑着,叼着烟斗走向指挥所。莫耶在战斗胜利结束后的日记里是这样写的:
“经过三天三夜的战斗,九月三十日,战士们迎着朝阳,背着战利品走下山来了,山沟里、山坡上,到处人头攒动,人们挥手欢呼着,欢迎着英雄的战士们胜利归来。而附近的农村老乡,兴奋地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抬着猪羊,背着白面,提着一篮篮的鸡蛋和红枣来慰问我们的部队,在军民们洋溢着胜利微笑的脸上,看不出这艰苦战争的痕迹,倒像欢度吉庆的佳节。”
莫耶想,水原旅团长战败后,敌人肯定不敢再轻举妄动地进犯根据地,陈庄将会成为120师较为稳固的后方基地。然而,随着战局的不断变化,120师不得不撤出陈庄。
1940年春,华北地区风雪交加,寒气袭人。这时,国民党反动派蒋介石发动了全国性的反共高潮。山西的阎锡山也和日寇勾结发动了罪恶的“晋西事变”,妄图消灭抗日的新军和赶走驻守山西的八路军。于是贺龙接到党中央的命令,回师晋西北,巩固晋绥抗日根据地。120师风雪兼程,历经长途跋涉,于1940年2月2日到达晋西北高原。此时贺龙担任了晋绥军区的司令员。莫耶也担任了剧社新成立的编辑股股长,朱丹任副股长。同时剧社也陆续调来了大批创作人才。有了人才,剧社就好开展工作,大家除了写剧本和歌曲供演出外,莫耶所负责的编辑股还先后出版了油印刊物《小舞台》、《战斗文艺》等,分发到各部队的文艺团体。写作的人多了,纸张和笔以及墨却非常困难。写作和印刷用的是麻纸和有光纸,沒有钢笔,就用高粱秆插上蘸水笔尖写作,沒有墨水就用绿色和蓝色颜料泡制,有时颜料断绝了,就用黑墨代替,尽管写作的物质条件如此之差,但莫耶还是经常带领大家深入到部队中去,和战士们一起参加战斗,搜集创作素材。一大批以小说、诗歌、报告文学等文学形式出现的作品,先后在《解放日报》、晋西北《抗战日报》、晋西文联的《西北文艺》、剧社的《战斗文艺》等报刊上发表,剧社的文艺创作出现了空前的繁荣。
应当说,部队回师晋西北之后,莫耶参加的千里行军才算划上一个较为完整的句号,其工作、战斗和生活环境也变得相对较为稳定。
此時,为着建设晋西北抗日根据地,地方政府开展了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宣传。
“莫耶,贺司令员找你。”向社长叫住正在编写剧本的莫耶。
“是嘛?”莫耶很高兴地反问。
“是的,贺司令员说,请你和成荫立刻去找他。”
莫耶和成荫不敢怠慢,立即动身前往贺司令员的司令部。
“报告!”
“进来!”贺龙见到莫耶和成荫之后,显得很高兴,就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行署副主任续范亭同志。”
“你好,续副主任。”莫耶上前与续范亭热情握手。
“老续呀,刚才跟你握手的这位叫莫耶,战斗剧社的编剧,《延安颂》的词作者,站在旁边的这位叫成荫,战斗剧社的导演。别看他俩年轻,却是我们战斗剧社的台柱子。少了他俩,我贺龙想看戏就难喽!”
“是吗?”续范亭显得很高兴地说:“贺司令员,你也真会起用人才,这一龙一凤的,不就是龙凤呈祥了吗?”
“老续呀,你也真会说话,哈哈!”贺龙说:“今天把你俩找来,是想让咱们的老续给你们讲个真实的故事,看看能不能把它编成个剧目,搬上舞台演出。”
续范亭就开始介绍,他说:“晋西北有个大地主,儿子媳妇都是共产党员,为着动员地主父亲捐出一万元做抗日经费,家族里发生了一场针锋相对的斗争,最后以儿子媳妇的胜利结束。”
“这故事很生动嘛!”贺龙等续范亭讲完后就忍不住站起来,拿着烟斗比划着说:“你们可以去访问嘛,他儿子就是行署副主任朱荫冠同志,他的媳妇就是晋西妇联的赵辉同志。”
莫耶和成荫采访了朱荫冠夫妻之后,就写了三幕剧《一万元》。这是莫耶在晋西北写出的第一个大型话剧。她好像又找回了从前的创作灵感。之后,又根据贺龙讲述的关于阎锡山勾结日寇的投降叛变活动,写出了独幕话剧《叛变之前》,揭露阎锡山的叛变投降活动。
这两出戏上演后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晋绥分局的张稼夫观看《叛变之前》的演出后,对莫耶给予了高度的赞扬和鼓励,“莫耶,你写的这出戏好呀,像这种假抗日真投敌的阎锡山现象就是要大胆揭露,撕去其背叛祖国的罪恶面纱。希望你多写些类似这么好的剧目,以唤醒更多的民众起來抗日救国。”
贺龙见到莫耶,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开口就说:“莫耶,你这兵妹仔的笔越磨越尖了,抓的题材不但准确,写的內容也很有看头,煽情氛围浓。写戏嘛!就是要写出这种效果。”
“谢谢贺司令员,其实这两出戏都是您提供的好素材,要不然我再有生花妙笔也写不出好戏來。”
“这你就谦虚了,好素材要沒你这等功夫,能搬上舞台嘛?哈哈!”贺龙止住笑,说:“另外,你要尽快培养出一名编剧,你的工作我将另有安排。”
“是!”莫耶响亮地回答,但就不知贺司令员要安排她什么新的工作。
(二十二)
莫耶很少做梦,但在采写了《一万元》和《叛变之前》之后,她就开始做梦。对于做梦的解释,历来比较通俗的说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莫耶的梦也许缘于这八个字吧?她想,人家朱荫冠同志同样出身在大地主家庭,却能入党,当行署副主任,这就说明人家共产党对出身在什么样的家庭并不是很看重,更不是一棍子打死,朱荫冠当了行署副主任以后,并没有空喊革命口号,而是以实际行动实践自己的革命诺言,动员财大气粗的父亲捐出一万元支持抗日,这是一种多么崇高的革命品格啊!要是换了我,我能做到吗?我家也有钱呀,逸楼、晚香别墅、鼓浪屿红顶八卦楼以及所拥有的那支民军,无不凸显出当地显赫家族的气势与地位。我是八路军前线的文艺女兵,如果我动员父亲,他能拿出一万元吗?或许更多,或许一分钱也拿不出,更或许再次瞪着暴怒的双眼把我赶出家门也未可知。再者他身为国民党少将旅长,为了抗日,能反戈一击吗?千万别像阎锡山那样投降了小鬼子,成为《叛变之前》的翻版?
莫耶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故乡的梦乡,故乡的天空乌云密布、雷鸣电闪,她在雷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逸楼家的楼下,楼门没关,她径直走了进去,家里的兄弟姐妹都瞪着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注视着她,你不是走了吗?你还回来干什么?她疑惑着,小心翼翼地走过兄弟姐妹的包围圈。奇怪呀,怎不见了二哥陈文伟,也不见了昔日令她胆颤心惊的父亲,唯有母亲,可怜的母亲背着她从未谋面的弟弟,一脸愁苦的母亲一见到她,悲欣交集,放心大哭道:“媛儿啊,你终于回来了。”
“阿母,阿爹、二哥呢?”
“他父子俩死得好惨呀!”
“阿爹、二哥!”莫耶放声痛哭,哭声将她从梦中唤醒,她睁大眼睛,抹抹眼角,还真有泪溢出眼眶,想想刚才的梦境,甚觉奇异。她在黑夜里自言自语,应该是一场梦吧?顶多是一场恶梦!
莫耶的梦似乎迟了点。梦之前,一场血腥的屠杀真的在她家的晚香别墅上演着。
那是一场始料不及的血灾之光。
1940年8月,陈铮从泉州回到东溪,住在晚香别墅。郑旌溪在闽西“剿匪”后要回省城,路过安溪时,听说陈铮回到家乡,住在晚香别墅,一个杀人的恶毒计划立刻在他的心里酝酿而成。
郑旌溪在省城担任清剿指挥官。陈铮被其列入剿杀黑名单,起因是1940春,安溪归侨茶商李统溪被时任安溪清剿指挥官郑旌溪以通匪嫌疑捉捕,并扣留大批茶叶。陈铮受李统溪家属所托,命随从征剿的中队长李雄向指挥部陈述冤情要求释放。郑旌溪不许,于是陈铮即向省府控告。省方听陈铮诉说缘由后,命令彻查,要求被扣留的人、货均释放。因此得罪了郑旌溪,郑旌溪记恨在心,伺机报复。他曾听人密报说,闽西红军被国民党军打散后,曾有红军战士加入到陈 铮的部队,又据说陈铮与戴笠有矛盾,在南京时,曾经大骂过戴笠,加之长女莫耶于1937年投奔延安参加八路军,如此种种,陈铮成为一个是非人物,也让郑旌溪找到了开杀的理由。
8月14日深夜,郑旌溪派大队长陈铨率队包围了晚香别墅。陈铨采取骗术,叫门说:“我们是过路的,想讨一碗水喝。”
门卫听说是讨水喝的过路客,想都没想,就开门送水。不想,门一开,保安团的军队就蜂拥而进,制服了门卫,并从门卫口中得知陈铮住在三楼,陈铨率队直奔三楼。这时,陈铮正在三楼书房看书,突见涌进军队,就一脚踢飞书桌,当场踢死扑上来的两名军人,但终因寡不敌众而被擒。
陈铮有武功,被捉时,士兵怕用绳子捆不住他,就砍来几根大毛竹,把他整个人夹在毛竹之中,再用铁丝拧紧。
陈铮被抓捕后,郑旌溪就阴冷着脸踱到他的面前说:“陈将军,别来无恙吧?”
“郑指挥官,你深夜带着保安包围我家,是奉谁的命令?”陈铮满脸怒容地说:“我可是民军将领啊!”
“昨天你是民军将领,可今天你却不是。”郑旌溪怪笑着说:“上峰有令,你涉嫌通共,要以通共论处。”
“上峰指的是谁?说我通共,有何证据?”陈铮越说越激动,“你分明是为春天的李统溪茶商案挟私报复,你这个卑劣无耻的小人。我要上告,让你的丑恶嘴脸曝光于天下。”
“死到临头了你还嘴硬。”郑旌溪似乎被激怒了,冲上前去甩了陈铮一个耳光,“念在我俩曾是同僚的份上,我就不对你动用大刑了。我问你,你女儿莫耶到哪里去了?”
“我女儿没有一个叫莫耶的。你认错人了。”
“没错,莫耶是你大女儿陈淑媛的化名,她投奔延安,参加了八路,由她写的《延安颂》唱遍海内外,她的名气可比你响上千百倍。”
“是吗?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陈铮一听说这话,心里格登一下,这孽种真的给我惹祸上身了,说不定会被满门抄斩呢,这可怎么办?
“她最近给你来信了吗?”郑旌溪瞪着双眼,直视陈铮的脸上问。
“我这女儿早就跟我断绝一切来往了,她如今是死是活我都不清楚,更别说给我来信了。”
“你胡说!”
“你才睁眼说瞎话呢!”
“你以为我说的是废话?告诉你,你女儿不但写歌,还写剧本、写文章大肆宣传共产党的抗日主张,贬损国民党的形象。她现在在延安那边可是个大红大紫的人物,这样的人会不跟你联系,做赤化策反的工作?”郑旌溪皮笑肉不笑地说:“只要你交出你女儿的来信,我就立刻放了你,并且保证你和你家人的生命安全。”
“你这不是胡扯蛋吗?我家哪有一封女儿的来信呢?”陈铮据理力争。
“就算你没有收到她的信,你也脱不了涉嫌通共的嫌疑,因为她是你的女儿。”
“你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说穿了,你这叫胡搅蛮缠,必欲置我于死地不可!”
“你很聪明。我再问你,你跟戴笠有过交往吧?”
“你问这话干吗?难道戴笠也是共产党员?”陈铮嘲笑道。
“据说戴笠特别地欣赏你的为人和刚直的性格。”
“我跟戴笠没什么好说的,在南京时我跟他拍过桌子。怎么?戴笠寻仇来了?”
“老兄啊,不是我说你。”郑旌溪假惺惺地说:“你跟我过不去可以,但你跟戴笠过不去,就有好果子吃了。”
“怎么个吃法?”
“让你死。”
“是吗?”
“是的,省长陈仪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你的民军势力越来越强大,他怕日后操控不了你,就下了杀赦令。怎么样?我今天把话都挑明了,让你也死个明白,免得到阴曹地府喊冤叫屈,老缠着我不放。哈哈!”
“姓郑的,我今天落在你手里,要剐要杀随你的便,可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像你这等小人,戴笠陈仪的家犬,日后将不得好死,我女儿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你吼吧,你叫吧,明年这个时日,是你和你二儿子的忌日。陈将军,黄泉路上好自为之。”郑旌溪在陈铮的大骂声中拂袖而去。
夜幕四合,乌云低垂。陈铮被押出晚香别墅,见到了同时被捕的二儿子陈文伟,父子俩见面,默然无语,
良久,陈文伟才叹口气说:“爹,早知道国民党这么黑暗,还不如跟着媛妹去投奔延安,跟着共产党一起抗日,如今,我只恨大丈夫不能死在抗日的沙场,却死在国民党黑暗统治的刀下。爹,我死不瞑目啊!”
“好孩子,你我都醒悟太迟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陈铮还想说什么,背后却挨了重重的一枪托,并传来陈铨的一声断唱:“还不快走,你父子俩有话就到黄泉路上说吧,本大队长没有闲工夫看着你俩磨磨蹭蹭的,这大半天的走不出半里路。”
“陈铨,你说的是人话吗?”陈铮满腔仇恨地说:“我们父子俩在临死之前说些告别话碍你屁事呀?我这偏不走,有种的你就把我扛到刑场上去。”
“你以为我扛不动啊?”陈铨也来了气,就下令四个士兵按倒陈铮,陈铮本来就被毛竹挟着,四人齐用力,一下子就将动弹不得的陈铮扛在肩上,一路朝前走去。到了山姆山边,郑旌溪就站在那边等候,见到陈铮被按时押送到刑场,就装出一副慈善的面容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像你这种人渣,我半句话都不想说。”
“那好吧,你就别怪我无情无义了!”
晚七时,陈铮被枪杀于晚香别墅后山姆山边。同时被害的有陈铮的秘书吴非放、次子陈文伟及乡长李吉祥、黄鸿禧等人。据传,陈铮被杀后,冤魂不散,有人夜里在晒谷坪桥头见到他威武地站在桥上。此奇闻传开后,曾为郑旌溪通风报信的人心下害怕,怕陈铮冤魂报复,就悄悄地请了阴阳先生,用铜针黑狗血钉淋在陈铮的坟头,以镇邪祟。
陈铮被害后,大批图书古玩、金银财宝被劫,晚香别墅也被拆毁。住在逸楼的陈铮之妻黄全惊悉丈夫和次子被害,三子、四子、五子被关在县城监狱,长子下落不明,悲痛至极,就从逸楼的二楼上跳入池塘求死,结果被包围逸楼的军队从池溏中拖出吊打。而二姨太白鸾、三姨太孙宛贞见到陈铮被害后,带着各自所生的孩子离去,各奔前程。
陈铮的大儿子陈文章没有出现在母亲黄全的视线里,侥幸逃过一劫。那天深夜,郑旌溪抓捕到陈铮、陈文伟、吴非放、李吉祥等五人之后,于当日凌晨派兵突然包围了金东乡政府,要抓捕陈文章。陈文章时任乡长。也是他命不该绝,就在军队包围乡政府的时候,他恰好如厕,后闻讯逃脱,速奔芸美乡,欲通知其二弟陈文伟逃难,陈文伟时任芸美乡联保主任。在奔逃的路上碰见一位农民,那农民说:“陈乡长,你还不赶紧逃命啊?你二弟被保安团绑起来了。”陈文章一听,胆颤心惊。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他跌坐在水田边。那农民将他拉起来,催他快快逃命。陈文章听说晚香别墅、逸楼均被包围,父亲被抓,他心急如焚,连夜翻山越岭,要逃出安溪县去找他父亲的一些好友求助。
半夜三更,陈文章怀着极为悲伤的心情在山野小路上疾行。忽见前面有二盏蓝光向他逼近。陈文章定神一看,在三米开外的路中间正站着一只大老虎。陈文章此时已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了,他流着泪对老虎说:“虎兄啊虎兄,你若要助我,就请你让路,若要误我就把我吃了吧!”说来也奇,这老虎好像有同情心似的,它看了陈文章一眼,侧身窜入山林。
陈文章虎口脱险后,逃亡在外,他写信给国民党中央委员吕伟生、余超英和第三战区参谋长林府经将军。诉说父亲被害之冤情。这几位有头脸的人物是陈铮生前的好友故交,经一番跑动,上面承认陈铮被害是个误会。林将军还安排陈文章在第三战区工作。
不久,福建省政府通知安溪县县长并剿匪指挥官郑旌溪,要他们将所抄家产全部归还,但是,被他们抢劫没收的珍贵东西早已茫然无存,发还的只有一本田契和几幅寿屏而已。
陈文章愤然要再上告,他母亲劝阻说:“你父亲和二弟人已经没了,人死不能复生,财产皆是身外之物。我们现在孤儿寡母的何以与人抗争?算了吧!”
陈文章听从母亲的劝告,并离开军界到学校去教书。他曾把落难后的伤感和失望的情绪用诗的形式表达出来:
秋来淫雨罩神州,虎劫奔亡泪壮流。
千里一身何处寄,仙霞岭上路悠悠。
虎口余生已足安,可怜历尽许多难。
每于月白风清夜,吟诗高歌泪欲弹。
(二十三)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转眼间已到了1942年。莫耶的几次入党申请,几次提到剧社党支部讨论入党人选的桌面上,但终因莫耶的家族出身及社会关系而未能通过。而蒙在莫耶鼓里的事情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家里的变故她至今一点也不知道,组织上也不清楚,因为莫耶早已彻底断绝了与家里的一切联系。另一方面可能是直接遭致莫耶不能入党的原因。莫耶有所不知,她在上海编辑《女子月刊》时期,国民党特务骨干沈醉以《中央日报》社记者的身份在上海活动。此时莫耶的父亲陈铮曾加入过“复兴社”,沈醉在陈铮面前口称晚辈,实则是想借此接近才华横溢的莫耶。因为莫耶在上海文艺界表现出的才气颇为引人注目,沈醉曾追求过她,并死追烂缠,但莫耶并没有答应他。后来莫耶到延安,沈醉的书信就追到了延安。此事莫耶并不知道,因为信都被组织上扣住了。组织上因此也对莫耶产生了怀疑,入党就别提了,要命的是她在整风、“三查”中不断遭整。
遭整的始因是莫耶写了一篇数千字的小说《丽萍的烦恼》。当时由于成立了晋绥军区,贺龙当了晋绥军区的司令员,环境已较为安定,这时晋西北成立了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由亚马任主任,部队就派莫耶代表部队文艺工作者参加晋西文联当常务理事。同时参加常务理事的有常芝青、芦梦、田家等。恰在此时,晋西北文协出版由芦梦负责的文艺刊物《西北文艺》。常务理事会就开会讨论为《西北文艺》写稿。
开会主题比较明确,说是从延安文抗传来消息,要写一些反映革命队伍内部自我批评的文艺作品,讨论《西北文艺》如何响应。莫耶、芦梦和田家三人都各自表示写一篇。
莫耶领到任务后,就开始构思作品所要描写的内容,她想,部队内部不是有些女同志不愿过艰苦生活,特别是结了婚更不愿意出来工作吗?对,针对这种情况写篇小说批评这些女同志。《丽萍的烦恼》写完后,莫耶曾想将稿子拿回部队让首长审查,因为当时莫耶为着找个安静的环境写作就没有及时回部队,而是就近住在河西贺家沟《晋绥日报》社搞美编的鲁艺同学黄薇家里。她想把稿件拿回到司令部审查,正待起程的时候,她才忽然记起部队首长这段时间均不在司令部,关向应政委到延安治病去了,贺司令员到延安开会了,晋绥军区政治部甘泗淇主任下部队不在家。回去只能是跟两条腿过不去。想到这里,她就径直来到《西北文艺》编辑部。编辑部与《晋绥日报》合署办公。芦梦抬头一见到莫耶,开口就向她催要稿件。
“莫耶,稿件写好了吗?”芦梦一脸的焦急。
“写好了,就放在我的口袋里。”莫耶笑着说。
“那还不赶快拿给我,整本文艺就差你这一篇了。”
“你别急嘛,我还没拿给我们首长审阅呢!”莫耶一本正经地说。
“那你就快点拿回去审阅吧!”
“拿回去也是白拿。”
“为什么?”
“贺司令员、关政委、甘主任都不在家。”
“那怎么办呢?我这里急着发稿呢!”芦梦焦急地在原地来回踱着步,莫耶看着他这个样子,也一脸茫然地僵在原地。
“要不你把稿子拿给晋绥分局的宣传部长廖井丹同志审查,只要他同意就行。”芦梦给她出了这个点子。
说曹操曹操到,正好这时廖井丹部长一脚跨进《晋绥日报》社的大门,这让芦梦和莫耶两人都感到喜出望外。芦梦满脸笑容地接过莫耶递过来的稿件,笑嘻嘻地将它递给廖部长。
“廖部长,这是莫耶写的小说稿,本想拿回去给贺司令员审阅的,但据说司令部的首长都不在家,只好劳驾您过目一下,看看能不能发表?要是行,请您签个字。”
“可以发表!”廖井丹部长看后说了这么一句话,并在稿件的右上方签上同意发表等字迹。
芦梦拿着廖井丹签了字的稿件,如释重负,大松了一口气。
不多久,《丽萍的烦恼》这篇小说就刊发在1942年《西北文艺》第一期上的第一篇。小说的标题还用特大号的宋体字排出。
一篇几千字的短篇小说,发了就发了,莫耶并没有以为有什么要紧,因为当时延安的《解放日报》文艺版上也发表了写革命队伍内部自我批评的作品。但令莫耶始料不及的是,《丽萍的烦恼》发表后,却在晋西掀起了轩然大婆,还开了两次座谈会:第一次是地方上召开的,参加的有文艺工作者,还有地方干部和青年学生,那时莫耶听到的是一片赞扬声。莫耶的脸上充满喜悦的神情,她想也许是这篇小说写的是新鲜题材,当时没人写过,因此使一些人感兴趣。但之后不久,批评声不期而至,《晋绥日报》就发表了一篇部队一位叫非垢的宣传干事对这篇小说的批评文章《偏差》,莫耶也写了一篇反批评的文章,题为《和某同志谈〈丽萍的烦恼〉》,与《偏差》的作者探讨了一些有关这篇小说的问题,也在六月某日的《晋绥日报》上发表。全文如下:
与某同志谈《丽萍的烦恼》
看了《偏差》,又激起两个多月前我的负疚的心情,我想趁这机会来个自我检讨,顺便也向非垢同志提些意见!尽管非垢同志批评的态度还值得商讨,但他却指出了《丽萍的烦恼》的许多缺点,给我今后的写作以不少启示和帮助,这是我衷心感激的。然而,《偏差》也仍有它的偏差处,为着说明我自己的意见,我也不愿沉默。
《偏差》中所指出怎样揭发进步的现实中的某些缺点,正面人物与反面人物的创造,小资产阶级的女性与工农干部的结合是否恰当,作者对人的态度等等问题。我们不妨平心静气的探讨一下。
首先,为着说明我那篇《丽萍的烦恼》并非“无的放矢”的东西,我想简略地谈这件材料的酝酿经过——从一九三九年起,我们部队中的女同志逐渐的多起来,婚姻问题便成为日常生活中引起大家注意的事,于是,我便注意观察着这些人物,与她们亲切地交往着,直接间接地听取了她们自己说的许多关于这方面的事件,例如谁又在进攻谁啦,谁快结婚啦,谁结婚以后怎么不痛快啦,谁又要离婚啦之类;由这些人物中,以我自己不一定是对的方法,选择和凑和了许多我熟悉的同是小资产阶级女性的特点,企图写一个像凑和了许多我熟悉的同是小资产阶级女性的特点,企图写一个像“丽萍”这样的女性的锻炼过程片断;她因受不了艰苦生活的磨炼,工作的高不成低不就,交友的不自由,与丈夫性情、志趣、习惯的和不来,孩子的麻烦等各种问题使她彷徨苦恼,革命意识和自尊心推动着她前进,而各种落后的意识又拉着她后退,结果因为她所处的是最进步的环境,周围最大多数人的努力工作,积极向上的态度刺激了她,她终于在阻碍她进步的外部因素和自己的落后意识中挣扎苦斗,想法来拔出自己。确定了这样的人物为中心,于是,我根据这些女同志中所发生的各种事件,选出比较一般的材料来组成这样的故事。
我写这篇的本意就是这样。是的,自我批评是革命政党使自己发展的有力武器,正确的态度并不是如非垢同志那样掩住自己的眼睛,硬说这是“绝无仅有”,即使这种现象的存在还不很普遍,为着防止它的蔓延,提出纠正和警惕也是非常必要的。《丽萍的烦恼》中致命的弱点并不是非垢同志所说的人物刻划和事实有无,而是应该指出这仅是整个进步现实中一小部分人的缺陷,而且是我们革命的政党和队伍是怎样努力逐渐克服这些缺陷。这里我却仅仅着重于揭发否定的人物的缺陷,忽视了以进步现实中的肯定人物来作对照,以致他客观上可能使那些在我们环境以外的某些人把这部分弱点夸大为整体,作为造谣中伤的根据。这是我在《丽萍的烦恼》发表后一直负疚地检讨和警惕自己的。
谈到人物的创造,我觉得应分清正面人物和反面人物的区别及其关系;因时间、地点、条件的不同,正面人物有时可能蜕变为反面人物,而反面人物也可能转变为正面人物。同一阶层的人物有着各种不同的典型,而人物的性格也是按照所处的家庭、社会、环境、教养和时间地域的区别,更具有复杂而多样的性质。因此,“丽萍”是个小资产阶级出身的,从小又住在一个“并不出色的小城市”,又是商人的女儿,文化水平也并不高(仅上过初中)的女性,她的出走是为了爱情,为了避开不自由的婚姻,并不是有革命意识在推动她。她感情脆弱,易怒易哭,骄傲、虚荣、浮燥、嫉妒、庸俗、怕吃苦等,都是小资产阶级女性的典型表现。而另外,时间是在抗战最艰苦的阶段,地点又是在敌后地瘠民贫的山沟,别说我国的国民性都有一点农民的气质,就目前常见的事实来说,不是还有不少人因为物质条件太差,营养太缺乏,而逐渐增长着农民意识的倾向吗?《丽萍的烦恼》的“躲在老乡屋里炖肉吃”,当然并不是奇怪的了。
关于“丽萍”的打小鬼,就事实上听见看见的也不止几个,正因为“丽萍”本是个“落后无知识”的人(不一定从都市里出来的人都是进步的),虽然她在剧团中受进步意识的薰陶也显得很进步,但那大都是一些皮毛的表现,因此当她换了别种环境时,她的前进意识还没坚强到足以“落后无知识”的程度,而且这是发生在她的怀孕中最苦恼最烦燥的时候,为什么就不可能呢?错误之点在于我没有指出这是少有的现象,在我们的部队中骂人是不容许的,应该给她这种行为以严厉的批判!
也许非垢同志过份拘泥于自己的见闻与愿望,先在自己的主观上给《丽萍的烦恼》中的人物定出一种最正确的人物模型,套在“丽萍”和“X长”的头上,于是把比他所想的更多的和想反的东西认为是多余的了。当然我写这种人物也仅是初次的尝试,写得不恰当的地方一定很多,但假如象非垢同志认为“一个学生出身的女子”一定是很单纯、进步,不管她的社会出身、性格和家庭教养的不同,那她已不是我要写的“丽萍”了。
而“X长”,非垢同志照例没管他是正面的还是反面的人物,却一概认为,“老干部在长期的斗争中在革命政党的领导下所得到的教养”,每个都应十全十美,于是用“土包子”、“开老干部的玩笑”给我压上帽子,硬说我对老干部有恶意,这是我不能承认的。老实说,革命的政党教会他们的是政治军事等各种对敌斗争和根据地建设的具体方法及艰苦卓绝的革命品质、工作精神,这些都是我从来所衷心敬佩并要向他们学习的;但在恋爱问题上,他们过去接触的并不多,有些人处理得就不见恰当;正如非垢同志也说:“老干部对于女人”“残存着一些狭隘的观念”和“不正确的态度”,“不在政治上帮助他们进步”。我的这篇东西便是为着因婚姻问题而苦恼着的女同志向“X长”这样的人建议的。我所写的“X长”,也并不是像非垢同志所指的“老干部”,因为“老干部”也绝不是单纯的一种,有坚定、豪爽、刚强、富有军事家的气魄的“老干部”,也有精明、深刻、耐心、稳重的政治家风度的“老干部”,又有艰苦、切实、沉着、埋头于群众工作的“老干部”,而像我指出的“X长”,则仅是老干部中最少的一部分。在《丽萍的烦恼》里我就没有泛泛地称“X长”为“老干部”。写“X长”的态度上,我应当承认有点偏激,应当纠正,并给他们以更多的谅解,他们因各人的出身和觉悟程度的差别,即使在长期的斗争中也可能残留着一些农民意识,加之经历了多年的战斗生活,对恋爱问题操之过急也是可能的。
写人物不一定都要选取占大多数的一种人,即使有种人占的数量并不多,但为着肃清残余,也有写他的必要;但因为我对这种人物了解的还不够,写作技巧也太差,便免不了有许多缺点。可是,写“X长”这种人物的缺点也并不是如非垢同志所指的不该把他这种坏意识和他“单纯、坚定、爽朗、愉快”的优点统一在“X长”身上,而是应该写出代表最正确意识的“老干部”来和他对照。
至于“林昆”,我的初意是用他来帮助说明“丽萍”的过去,以及这种人对感情问题的动摇性。由于我对这人物刻划的不够,以致客观上得到相反的效果,但新老干部的隔阂绝不是由恋爱问题引起的,若说我这样写客观上会引起新老干部的一些误会,我是承认的。
在主题和题材的处理上,应该着重申明的是:《丽萍的烦恼》的基本精神在于, 说明一个人能够工作就应该工作,谁也瞧, 不起不劳而获的人,要使自己进步只有工作。因此,在此篇中我不止一次的提起“不是有不少的女同志一样跟首长结婚,一样的努力工作,谁不一样的敬重她们亲近她们。”由此可见,我的本意并没反对她们跟老干部结婚,主要问题是在她们是否愿意工作。非垢同志说我“为这种男女所规定的前途”是“离婚”,这完全是“无的放矢”。我们绝不应仅仅看见每个抱着胖娃娃的女同志的笑脸,便肯定地说:“部队里的夫妇恰恰绝大多数是‘鱼水和谐’”。当然,真的“鱼水和谐”的也不少,但事实上还有一些志趣、性格、教养不协调的人的结合,不管是新老干部,互相都会感到苦恼的,不过她们表现的方式是各种各样的,有的是为着自己的名誉和自尊心而默默地忍受;有的是胆怯懦弱,认为既已如此,将就算了,而在孩子身上和生活的享受上寻找安慰;有的缺乏忍耐力;而自尊心更强一些的,便闹离婚……,事实或明或暗地存在着,不是“离婚”或者说声“绝无仅有”就能解决问题的。因此,我在《丽萍的烦恼》中提出的办法是“X长”应该“尽量使自己更知识分子化”,更尊重“丽萍”正当的交友、工作等自由,而“丽萍”应努力克服自己的小资产阶级的弱点,两人互相帮助、互相体谅。至于“丽萍”的喊“离婚”,也绝非我的本意,而是按照“丽萍”这种人物的性格。在各种痛苦累积需要发泄时,她是什么都能喊出来的,因为“丽萍”并不是我意志的傀儡,而是借我的笔拙劣地画出来的人。
在这当中,我只能说对“丽萍”的同情不够多,绝不是像非垢同志所说的“没有给她们以丝毫的同情与帮助”。事实上我开始写时对她们的态度是这样:我恨她们的不争气,不工作,不想刻苦的生活和从工作上提高自己;同时怜悯她们受自身弱点的牵连和外界阻力的干扰;爱她们还有求进步的自尊心,正像有的同志所说的,我是给她们以鞭挞的同情。当然,因我能力的限制,写得不够明显深刻,但在其中几段写朋友们不了解她,冷落她,她感到交友的不自由,想工作又不能工作等等,这不就是同情她吗?不过,在遇到她的弱点时,我也不惜给她以鞭挞。
《丽萍的烦恼》是我的第一次小说习作,缺点当然还很不少,例如反扫荡时“X长”请“丽萍”在河西吃饭,“丽萍”的调动工作未经严密的组织系统等,这些都是我在匆忙中的疏忽,绝不会像非垢同志所说的“竟好像不知道八路军里有共产党”,照这样的说法,任何的小缺点都可以提到“原则的高度”上去,这并不是批评应有的态度。而关于“X长”的那封信,我应该说明是根据象“X长”这种人的信的特点来写的,当然这不是很普遍的现象,我承认是有些过份。
我试着以我幼稚的见解这样提出来,不对的地方还望非垢同志及其他同志予以纠正。而且更多的提出问题来讨论,这不仅会给我个人以无限的教益,就是对文艺战线上的伙伴们也是不无帮助的。
(二十四)
一石激起千重浪。莫耶的与某同志谈《丽萍的烦恼》在《晋绥日报》刊出后,再次引起人们的极大关注和兴趣,尤其是八路军的官兵及其家属,有看过小说《丽萍的烦恼》的人,更是对比津津乐道。有说《偏差》的作者非垢批评得有些过份,甚至无端指责,这对纠正军队内部的某些不积极因素不利;有些则站在《偏差》这边,说《偏差》的批评还不到位,应当以更强硬的态度予以抨击,有人甚至将莫耶的这篇小说定性为反党文章,消息灵通人士甚至说这是上级领导的意思,铁板上的钉钉卯着呢!而有类似“丽萍”的经历和看不惯“X长”的作风的人却对莫耶这篇文章大加赞赏,并说这种现象还真不少哩!莫耶也听过这正反两方面的议论,心里也不甚烦恼,但在几次下基层采访过程中,这种烦恼似乎是多余的,至少莫耶是这样认为的。她在当年七月九日和十日的两则日记中详细记载了军队内部有些人对这篇文章的真实感受,这让莫耶十分欣慰。
一九四二年七月九日
半年多来没有大的行动过,今天我又要开始度几天行军的生活了,这是要从陕北的绥德回到晋绥军区。到了军区后勤部的兵站,我们正喝完稀饭,那又瘦又黄的后勤部的教育股长李慈跑来了,他一看见我就谈我发表在《西北文艺》上的小说《丽萍的烦恼》,他说:“你这篇小说引起了人们空前的注意,许多工农干部本来就不看文艺作品的,现在也找来看了,我们这里几乎懂文字的人都看过了,意见有很多种。有些干部很不满意,有人生气说,要甘主任叫你找出谁是‘丽萍’,谁是‘X长’。他这种看法根本不是看文艺作品的看法。”他停了一下,唉的一声叹了一口气。他后面站着一个大鼻子的兵站的人,他抿着嘴笑道,向着我说:“我也是关心的一个的。”我想,看样子他也准备听我意见哩。我说:“我这篇东西缺点很多,有人不满意是一定的,从这篇东西的写作我得到很多经验教训。”李慈说:“缺点是有的,跟你在报纸上自己检讨出来的那样,不过也不能否定好的作用,比如我们这里的女同志,托儿所的母亲们,她们感到跟她们本身关系很密切,她们看了《丽萍的烦恼》,许多人都觉悟了,许多人都要求工作,都觉得不工作是耻辱。那些在生活上有缺点的人现在也改过来了,这不能不算是好的作用吧?!不过她们说你没有给她们指出路来,这是缺点,报上非垢那篇批评文章,一般人都不满意,都认为它太过份。那文章说像‘丽萍’、‘X长’的那种现象绝无仅有,这是因为那文章的作者不了解,他没看见的缘故;我们认为那些现象在生活中太平常了!当然就整个八路军的光辉战绩来说,是非常小的一点,但就女同志的情况来看,却有她的普通性。有的人说没有‘丽萍’、‘X长’这种人。其实我们看来太平常了,你可以在托儿所里找,‘丽萍’多的是,有的人还比‘X长’凶得多,不过为着影响起见,不提起来好一些。”后来他忽然有趣地笑着说:“像非垢指的那点说你在八路军多年了,还不知八路军有共产党,一切需通过组织,他说‘丽萍’的调动须通过组织。”我们这里有个同志说:“恐怕是非垢不了解实际情况,其实这种情形太平常了,你问一些接近这方面的人,谁都知道是常有的事,虽然知道这是不合理的事,但因为是他的老婆,就不注意了,当然这是不对的,但这种不经组织的现象是有的。”我说:“报上的批评文章我看了,只要提出的意见是对的,我都接受,态度不好我是可以原谅的。我正想谈这个月来,我每想到这问题就深深的不安,我绝不是客气,我是真心的。”他说:“你的态度是对的,多听人家的批评,不管对与不对,都是有帮助的。”有人来喊他们到托儿所吃馍,他们都走了。
我到托儿所看看陈雪、李奇,想知道她们本身的意见,我想听听她们的感情和意见是更实际的。
我一走进她们那个大窑洞,炕上两边支起两张宽宽的木板床,床上堆着花花绿绿的被褥,一张应是陈雪的,一张是李奇的。陈雪的孩子是女的,快三岁了,长得很漂亮,长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就像她妈,陈雪正为她缝着翻领小衬衫,袖口打着褶,帽子是她从南方城市带来的旧衬衫上的花边做的,在这偏僻的山沟里,看起来还有点洋气。李奇的呢,孩子是男孩子,两岁了,穿着小工装。屋里很杂乱,有小凳子,小玩具,晾着尿布,她们请我吃了馍馍,就谈起《丽萍的烦恼》了。
陈雪说:“我们这里有的人不懂得看文章,她们看到你写的丽萍,她觉得太挖苦就不满意,我都跟她们解释了,有的人是这样,把‘丽萍’拉到自己身上比,觉得‘丽萍’有的地方她没有,就说过份;有的不跟自己联起来想,就说没有这种人。我那天跟她们说啦,我说你自己没有的毛病,有的地方有的人有。有的人还是否认,我就说:‘你要不要我找出来给你瞧瞧,别说一个。’那个大个子李奇翘着尖嘴,给孩子擤掉一把鼻涕,很诚实地说啦:‘我自己过去是像‘丽萍’的,还要吃好穿好的,她们怕人家叫她们‘丽萍’!就死推说没有这种人,我说她本身就是‘丽萍’!’我瞧她那副嘴脸,像跟人呕气似的,我几乎要笑出来,她真是动真情感”。
她又说:“一般说来,这篇文章的刺激性大,教育性小,不过许多事是需要刺一刺才会跳起来的。”我很感谢她们和李股长的一番话,她们总不像有些人完全抹杀的态度,因为她们看得多了,看得更真实,不像有的人掩住眼睛来否认。无论如何我这篇小说缺点很多,我自己已经清楚,我对那些过分的批评和赞赏,都不去感到悲或者喜,我是抱着从这次写作的缺点中吸取教训的,以后写作时更慎重,要更注意。我想我们队伍中的缺点不是阴暗面,不应该用揭发的态度,应该用教育的态度来写,要把握住无产阶级立场,只要立场把握对,什么都可以写,愿我从这个时期起,提高自己,突破自己,更快地前进吧!
四二年七月十日
走了六十里路宿万福峪兵站。我住到八旅家属王桂芳家里。王桂芳,一个八旅供给部什么股长的老婆,二十岁左右,带着一个五个月的孩子。晚上,我疲累地睡在她炕上,她抱着孩子过来点麻油灯了,跟着进来的是一个穿白布衬衫深灰色裤的人,一口四川口音,她叫他X总支书记,说:“你开张条给我领点灯油吧,没有洋火,也没有灯油,领又不给,要不是这孩子,我真要回前方去,我真想把孩子甩了!”她几乎是在撒娇哩。那人说:“把孩子甩了?好大胆,甩了孩子你做什么?”
桂芳说:“我真烦死了,我要学习,不能工作也得学习。”
“学习个屁!你们的任务就养孩子嘛,你们不养谁养?”他说得很认真。
“哼!我再也不养了,养孩子麻烦死了!”她认真地发牢骚了:“成天带孩子,工作不能做,学习不能学习,怎么能进步呀?”“你敢不带要受处分的!”他说。桂芳赌气说:“养不养是我的自由,谁敢处分我?”声音有点气愤地嚷着。“哼,没人敢处分你?老子不处分你才怪!”他责问着:“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我从哪里学来的?我自己想的!”王桂芳赌气说。后来他们又吵了一阵,他走了。我是装睡着的,到这时我才翻了一下身。我听见王桂芳给孩子弄尿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也躺下去,熄了灯。不知从哪儿又扯起《丽萍的烦恼》来,她坦白地和我叙谈起来:“我这人是有什么就说的,我常听谁说谁什么长短,我就想去告诉她,叫她注意,可是别人一定要追问谁说的,王树甫就是这样,我跟她可不同,她有什么 ,哼!我说她就是个‘丽萍’!”于是她详详细细地告诉我王树甫的丈夫是顿科长,才牺牲不到两个月,她就又跟粮秣股长结婚了,现在人家又是吃白面,什么东西都有。扯到“丽萍”,她说,我跟陈雪在医院总跟人解释,有人说没有“丽萍”这个人,我就举例给她们听了。我好奇地说:“你就举例给我听听,哪几个?”她说:“例子可多着呢?你看X政委的郑XX,她成天讲究吃、穿,什么事也不做,还摆架子;还有供给处长的徐XX,也是那样,她学习学不到一半就跑回来,吃不了苦,还有朱主任的史XX,她的架子可大咧!大家都不满意她,还有像我自己就是一个‘丽萍’,我从前好多想法跟你写的一模一样,我从到部队里来就没有工作过,党校也住不过两个月,有了孩子就什么也不想干,也干不了,我现在才知道,这是不应该的。”我为她的坦白和自我批评的勇气所感动,有许多人怕被别人认作“丽萍”,而她却自己承认,真不容易。后来,她又说了史XX,说她到处拿朱主任的名义要东西,比如,按规定只有首长才能穿特别做的大衣,她便到被服厂说朱主任要做大衣,只要量她身上做就行,她说朱主任个子和她一样。人家不相信她便说由她负责,做好她带回去穿了,当然朱主任穿不上,又再做了。她一直挂着XXXX干事的名义,却一直没有工作过,她最后下着一句结论“她真是比‘丽萍’还糟糕呢!”炕上臭虫太多,我辗转反侧,一夜没有睡好,王桂芳的孩子又哭了。
1942年9月,莫耶跟战斗剧社要到延安为毛主席和党中央演出反映前方对敌斗争的戏剧。途经绥德时,忽从前方传来消息,叫她立即返回晋绥军区,传达命令的叶林告诉她,这次回去是参加军区政治部召开的《丽萍的烦恼》的检讨会,莫耶一听先是一惊,继而心里就乱纷纷的想:我这次不能跟剧社到延安给党中央毛主席演出反映前方斗争生活的戏,我真想回延安再看看延安和宝塔山,特别是想听毛主席和中央首长对我写的戏的意见,但现在却是叫我回晋绥开什么检讨会,也许就是斗争会。于是她心里泛起了一缕淡淡的哀愁。她想,我从参加革命以来一直是努力工作的,听到的都是赞扬声,我没有受过批评,难道因为写了一篇小说就要开我的批评会吗?她心里翻腾着,她想,回去就回去,我要是表示不愿回去,是不是会让别人以为我是害怕呢?不!我从来没有表现过软弱,就是斗争,也是革命队伍里的斗争,我要勇敢地迎接它,听听到底有什么意见也好啊!这样一想,她心情平静下来了,急匆匆地走着。
又过黄河了,坐在渡船上,眼望着黄河湍急的流水,汹涌的波涛,过去每次一过黄河,总是以欣赏的态度瞭望着黄河水的,但现在,她却是以异样的心情来望着它,仿佛觉得那翻滚的黄河水是她此时心情的写照。
莫耶回到兴县石岭子村,就急忙去找宣传部的柳部长,想和他谈谈了解让她回来干什么?他是个瘦高个子,微驼着背。柳部长一看见莫耶一脚踩进他办公的窑洞门,就微笑着用山东口音喊:“呵!你回来了!”他伸出手来和莫耶握手,脸上挂着微笑,但这笑得有点勉强。
莫耶想到他这人的性格是比较含蓄的,过去他刚调来宣传部时,常和莫耶谈文艺还是谈得来的,接触也较多,但自从他升为部长后,因为他太忙,莫耶办报也忙,便和他疏远起来了。现在他谈了一会儿,谈到这个会,说是有些工农干部要求甘主任开的,接着他谈到《丽萍的烦恼》,说:“我开始看这篇东西对你很表同情,因为我也很痛恨这种现象,事实上这种现象比你写的还要恶劣的都有,因为你写的方法不好,就出了毛病。第一,你写人物不是先有一个完整的人物形象,然后才指出他的缺点,而是你先把缺点一点点积起来,像在人物的脸孔上贴了许多膏药,这便影响到人物的真实性。你对丽萍的批评是基本正确的,但太过分,不是与人为善的态度,因此引起一些女同志的反感。第二,你对X长的态度是片面的,看不顺眼,因此写出来便显得夸张缺点,优点是抽象的。一般人总爱用小资产阶级立场、意识那样来批评你,我觉得并不完全对,我觉得指小资产阶级立场,那是说全部的小资产阶级立场,但你不是,你是我们革命同志,你也有无产阶级意识,小资产阶级意识不过是残余,因此说你小资产阶级立场不妥当,应该说是未把握立场。其实这是作风问题,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工农分子的作风不同,因此你就看他们不顺眼,这就是宗派主义,我就应该说是共产主义者的宗派主义表现更为恰当。”后来,他停了停又说:“这不是思想问题,不是组织问题,更不是政治问题,你还是要努力工作,不要常把这件事放在心中。”最后,他要她把近年来在八路军中创作的数目字告诉他,他要在大会中向大家报告,让大家更了解些。莫耶当时感动地想,到底是懂文艺的人,柳部长过去也是干过文艺的,他也是知识分子,他是实事求是地来对待我这篇小说的,因此我觉得心服口服。
(二十五)
莫耶在参加《丽萍的烦恼》检讨会的过程中,对这次检讨会的心情有着一种难以磨灭的深刻体会,她在日记中是这样描述的:
四二年九月十日
从这两个月的变化中, 我更深刻地了解了自己,我欣幸着自己再一次地受到锻炼,我更珍惜自己旷达的性格,这将使我身历万难无所畏惧,我会使自己日趋坚定与正确,从近月来的各种生活中,使我这样认识了自己。
今天是晴朗的天气,我背起挎包和同志们到石塄子政治部去开“丽萍“的检讨会。
一路上,我和同志们边走边笑,我笑得那么开朗,像是去赴空前热闹的盛会。周围的人一定会奇怪地想:“这是要斗争她的会呵!为什么她那样不在乎?!”在我自己默默地走着时,我也会想到,我是开这会的中心目标呢,人们会用各种眼光来看我的,这的确是难堪的,这是一种耻辱!不!我不应该这样想,这是我个人锻炼过程的一个关键,是我与自己旧意识斗争的重要的一次,我要勇敢地去迎接它。我一生是倔强惯了的,我从出了娘胎到长大,便闯过了重重难关,我走上了自己想走的路;我不怕,对任何困难我要大胆地跨过它。想到这里,我笑了,是的,我应该显示出我愉快乐观的性格,于是我大声地说话,大声地笑。在这大房子的会议室里,人人在看着我,甚至有的人显示出幸灾乐祸的神色。我想,在这些幸灾乐祸的人面前,我要以我的态度告诉他们,不要以为女人都是脆弱的,受不起打击的,我要把斗争当作我生活上的锻炼,我是有足够的勇气来迎接困难的,我能泰然地游过最惊险的波涛。而且我要让人们看到,这不是一个脆弱的人,她是比许多自认为勇敢的人更勇敢的。这是个人英雄主义吗?我认为,我有高度的自尊心,求进心,这样的斗争对于我是考验,它将使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缺点,改正得更快,困此,我只能更愉快!
这场检讨的激烈程度超乎莫耶的想象,甚至让人感觉有些残酷。莫耶看到来参加检讨会的人多得连门外也挤满了,众目睽睽地望着她。莫耶挟着笔记本,平静地和一些熟人打招呼,她发现他们是那样的不自然,而她却笑了,她想,你们看我吧,我比你们更坦然呢!于是她找到主席台边的一张方桌子,独据一面,摊开本子,拿起笔,在本子纸页头写上“丽萍的检讨会”。她想这时一定有许多人都在看我的举动。她抬头环视会议场的四周,神色自若地笑着,用愉快的眼光扫过屋外人们的脸,但她却一个也没看清楚,人太多了。
在莫耶桌子近前坐着的有甘主任,他那椭圆形的脸,流露着慈祥的神色,这个长征过来又去过苏联学习的老首长,过去在战火纷飞的行军途中,对那些从延安到八路军里来的年轻的文学艺术工作者是关怀备至的,过去当莫耶写出一个剧本由剧社演出时,他总是给她很多的鼓励。在这样的场合看见他也来参加,莫耶心里悄悄地觉得某种安慰,觉得甘主任是了解她的,她又看见柳部长也坐在旁边,她想起了她回来时他说的一席话,心里又悄悄地壮了胆。当她看见对面坐着几个听说对她这篇小说反对最厉害的工农干部,心里就暗暗叫着糟糕。她准备着听他们一些最严厉的批评,甚至是讥笑和谩骂。她心里又鼓励着自己,要来的都来吧!我迎接它。于是批评开始了,那几个工农干部中的李部长,竟满口“阶级成见”,又说要检查她的全部工作。她却如此平静地用笔记着他们对她的批评,当他们有的人在骂她时,她也是笑着看他们骂的,她当时想,骂得对的,我接受,至于骂得不对的,或者过火的,我也是笑着看那在骂的人。她心里在说,你骂错了,你不是与人为善的态度,你这种看法也需要批评的。
接着华X发言了,飞X发言了,他们一个是山东人,一个是河南人,都是和她一起工作的同事,但当她听到他俩也是满口“阶级成见”时,她难受地想,为什么连你们这些同是知识分子出身而且是较熟悉我的人,竟也认为我是有意造成这种错误的呢?她几乎心酸起来,他们竟把小说中丽萍的看法说成是她的看法,她想我写的是丽萍这种女人的性格表现,怎么能把小说中的人物当作作者自己呢?
后来,柳部长说:“请莫耶发表意见。”会场上一切都静下来了,莫耶极力微笑着,但总觉得有点勉强,心里在说,我要让大家知道我会勇敢地接受意见,改正错误,假如有的人想看见我哭,来满足他幸灾乐祸心理的话,我偏不,我要坚强地告诉他,我要笑得比谁都愉快的,我骄傲我的勇敢,迎接斗争的勇敢。
“真对不起,给各位领导及同志们添麻烦了。”莫耶坐直了身子,开始字斟句酌地说:“当时我应《西北文艺》芦梦的要求,要我写篇革命队伍中自我批评的文艺作品,我答应后,开始酝酿某些女同志在战争环境中不能坚守艰苦生活的事,综合了我所熟悉的几个类型的女同志形象,写了我到延安参加革命后的第一篇小说《丽萍的烦恼》。”
“慢着。”李部长呼啦一下站起身来,拍着桌子怒不可遏地吼道:“你说得好听,你刚才说的‘所熟悉的几个类型的女同志’也包括我老婆吧?”
莫耶被李部长这一拍一吼,并没有显出害怕的神情,而是微笑着,并且很认真地往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但她心里明白,这位领导是冤枉她了,是典型的对号入座。这下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想不明白,一篇小小的小说竟然带来这么可怕的后果。但这仅仅是开始,更可怕的场面还在后头呢。
“还有我老婆也是她写的对象,我当时看过后就觉得这篇文章矛头直指我们伟大的党,是一篇彻头彻尾的反党文章 ,应当受到严肃的批判!”坐在李部长旁边的另一位领导说得更严重,并且直接上纲上线。
“我赞成这种意见,大家想想啊,莫耶是什么成份?出身于剥削人民的资产阶级家庭里面,用句时兴的话叫‘豪门望族’,其父又是国民党的民军将领,这种人能对我们这些革命的老同志手下留情吗?她这是利用手中的笔向我们党发起猛烈的进攻,我们此时不批,就会后患无穷!”这些老干部一个接着一个发言,一个比一个怒火更旺,言辞更为辛辣、尖酸、刻薄、无情,唱的曲调更趋向“革命”两字。甚至有人直呼:“同志们啊,要提高警惕呢,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莫耶被这排山倒海般的激烈“批判”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想争辩,想抗争,想表白自己的革命信念,但此时她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依旧笑着,并且用沉默去接受他们的“狂轰烂炸”。
那些老干部似乎一个个发泄完了心中的怒气,说完了自己的鲜明观点,会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平静。此时,赵戈开始说话了,语气显得很平静,像拉家常似的,莫耶起初不敢相信,这位年轻的文弱书生敢在这种场合开口说话,而且是专挑往自己有利的一方面说。这使她很激动,刚刚想低下的头也一下子抬高了。他的开场白很特别,“甘主任,各位领导,我今天来参加这个座谈会,是抱着真诚的愿望来帮助莫耶的,当然,也是真诚地认为莫耶的作品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以下是我个人的看法,发言也可能稍长一点,请大家原谅。”
莫耶向赵戈投去感激的一瞥。
赵戈清了一下嗓子说:“在晋察冀边区河北灵寿的岔头战斗中,日本侵略军正在猛攻我团守的山头。突然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冒出了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兵。她圆圆的脸上带着一股稚气,由于她是随着增援部队冲上山来的,所以气喘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我……叫……莫耶!是来采访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莫耶。她是我们抗大第三期的毕业生,后来又进鲁艺学习。由于和我们另外一位同学郑律成合写了《延安颂》这首唱出了我们这一代青年心声的名曲,莫耶的名字就早为我们所熟知了。想不到在火线上见面,所以我当时非常高兴。不到半年,我也调到了战斗剧社。在这一年里,我们共同经历了秋天的陈庄战斗和冬天的敌人对晋察冀边区十九路大围攻的战火考验。最难忘的是1941年,我们去敌我交错的边沿区收集反蚕食斗争的材料。当时,晋西北连年灾荒,老百姓以糠菜充饥。我们八路军每天也只有四两黑豆和着野菜果腹。因此,体力十分衰弱,何况一个女同志要在敌人的碉堡林立中穿行奔走,确实是使人担心的事情。可是,奇迹发生了。实际上这个故事很平常,情节也很简单。一天晚上,我们在临县三交镇附近的小山村里宿营,突然被敌堵住了院门。正在紧急关头,莫耶却在窑顶上出现了,她是单独住在窑顶后老乡家的。原想她听见枪声可能早就逃之夭夭了,谁知她把老乡家那架破梯子扛着,拖着,爬着硬是放了下来。于是,我们飞步顺梯而上,在崖畔上回敬了敌人一排手榴弹,轻而易举地突围而走。自从她演出了这出‘弱女兵巧救众壮士’的活报剧之后,游击队员们对她真的肃然起敬了。连对她称呼同志也改为莫股长了。这说明她已经在游击队员的心目中,由一个被保护的对象,一个累赘,升到领导和首长的位置了。”
“赵戈同志,你这是在替她歌功颂德吗?”李部长坐不住了,向赵戈提出反问。
“尊敬的领导同志,请允许我把话说完。”赵戈没有理睬这位领导的问话,继续说:“我记得1940年,在晋西北兴县城内一座天主教堂的大院里举行的晋绥边区文联成立大会上,贺司令员说:‘莫耶,是我们120师出色的女作家!’是的,从1938年冬天到1940夏天,这短短的一年半时间中,除了她和张可、刘肖芜合作的《丰收》的大型话剧外,莫耶这个二十出头的女青年,竟然写出了大型话剧《讨还血债》、《齐会之战》、《水灾》、《一万元》,独幕话剧《叛变之前》、《到八路军里去》,歌剧《荒村之夜》,歌舞剧《平原游击战舞》等振撼人心鼓舞士气的作品。记得我们演出《到八路军里去》时,大幕还没落下,老乡们就跳上台来要求参加八路军。所以,贺司令员的表扬,确是对莫耶在抗日战争初期文艺创作上最好的总结。我认为莫耶不愧是我们抗大的同学,不愧是我们八路军中一个真正的女兵!但这并不是说她没有缺点,没有失误。如果这样,那就是我在编织神话和谎言。她有自己的偏狭,有自己的局限,有自己沉重的社会和家庭的包袱。”
“你的发言完了吗?”李部长再次提问赵戈,显然他是听不进这些话的,脸上呈现出一丝愤怒。
“快完了!”赵戈不理对方再说什么,就继续侃侃而谈,他从莫耶的创作方法的错误谈到世界观的改造,认为莫耶的创作方法是自然主义,不是现实主义,更不是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
赵戈收住话之后,自认为自己的发言是很党性原则的,谁也没有料到因此而激怒了李部长。他拍案申斥:“我不管你说的什么主义,这我不懂,也不想去学懂、弄懂。我只知道你这个小资产阶级,冲淡了今天大会的政治气氛,转移了今天大会的斗争目标,我禁止你发言!”
“你说的不对!”赵戈也拍案高喊道:“我是无产阶级,我爷爷是工人,我父亲是工人,我也是工人!你才是地地道道的资产阶级,你能以无产阶级自居吗?”
这下真如火上浇油了。国内战争时期“左”倾肃反扩大化的流毒,本来就没有在一些人的心中清除掉。加上赵戈的发言,没有同意说莫耶的文章是反党,更没有同意说莫耶是蓄意进行破坏,当然很不合座谈会的意图。李部长这位老“唯成份论”者,碰上了赵戈这个小“唯成份论者”,争吵时互不相让,于是双方的矛盾升级了,李部长怒吼着:“你敢造反?给我把他捆起来!”
“你有什么权力捆我?”
“就凭你站在写反党文章的莫耶的一边捆你!”
杨朔看到这种由激烈的争辩到敌对争斗的场面,就悄无声息地离席而去。(莫耶后来在回忆这个场面时说:“当时,正好作家杨朔路过晋绥,也参加了会议,吓得会议没开完就走出去了。”而赵戈在写“莫耶,一个真正的女兵”一文时却是这样写的:“我认为他不是被吓走的,他不会那样胆小。若干年后我碰到杨朔,他说:我的离席是对那种粗暴现象的不满,即使对敌人,‘恐吓和辱骂决不是战斗’,对待自己的同志,又何苦这样呢?”)
甘泗淇主任见场面开始出现失控,就站起来大声制止:“大家都别激动,先安静下来再说。”
李部长和赵戈都嘎然而止,坐回原位,但都相互怒目而视了一会儿。
甘泗淇主任见会场恢复了平静,用探询的口气问了在场的一些文艺界的朋友,请他们谈点自己的看法,但奇怪的是以前都很活跃的这些文艺工作者都用摇头或摆手表示无话可说。
甘泗淇主任见大家无话可说,就做了个总结性的发言,他怕莫耶吓坏了,就专拣鼓励、安慰的话说,并且充分肯定了莫耶的工作成绩,然后把话锋一转说:“我认为莫耶的这篇小说写得还可以,符合当前延安正在开展的革命队伍中自我批评的活动精神,只是文中有些缺点需要加以纠正,吸取教训。这篇作品从一‘落地’到现在就开了两次会,这是史无前例的。同时,我也听到两种不同的声音,一是喝彩,一是叫骂。具体谁对谁非,我看还是让时间来说话,让事实来证明一切。希望大家以包容的态度包容莫耶,她可是我们贺司令员称赞的出色女作家。当然莫耶也应该在这次座谈会上做个深刻的检讨,表个态!”
甘泗淇主任的这番话令莫耶感激涕零。她想,甘主任的这些话才是真正体现了一个共产党员高风亮节的品格,赵戈也是敢于挺身而出的一个正直的人。于是她鼓足勇气作了一番深刻的检讨,“我的偏激情绪是写这篇小说的动因,还请有被我在小说中伤害到的老领导给予多多的宽容和见谅!”
甘泗淇主任带头鼓起了掌,大家也跟着鼓掌。
散会了,人们对莫耶的表现特别亲切,仿佛对待一个受了责骂后的孩子,莫耶心里感动地想,这就是我们的革命队伍啊!假如是在国民党的部队里,能这样对待我吗?
出了会场,莫耶仍然愉快地笑,大声地说话,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受了打击而是受了教育,这有什么奇怪哩!
晚上,莫耶独自在空场上散步,心情虽有点懊恼,但更多的是愉快,她觉得这是她思想改造过程的一次磨炼,觉得前途是宽阔的,今后要更努力地写东西,更冷静地对待一切事件,更冷静地来写作,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振精神,开辟未来的新生活吧!
(二十六)
甘泗淇主任不愧是搞政治思想工作的,他在召开《丽萍的烦恼》的检讨会之后。觉得这次检讨会对莫耶来说有点过份,他就在私下里找到那些“带长”的老同志做工作,劝说他们不要对号入座,不要把问题看得太重,更不要把问题复杂化并无限上纲。同时强调要给莫耶一个改错的机会,让她能轻松上阵,为我们的抗日战争的革命事业多做些有益的宣传工作,毕竟莫耶在我们八路军120师战斗剧社的工作中,作出了很多贡献。那些老同志起初怎么也想不通,曾经认为甘主任偏袒莫耶,把一桩阶级斗争搞糊了。特别是李部长更是一百个想不通,他满脸委屈地说:“甘主任,你今天不但不为我们这些老同志说几句公道话,还说我们批判莫耶过火了,凭这一点,我就想不通。”
“李部长,我现在找你来,是想跟你和在座的老同志谈谈,不要把莫耶写的小说当成是真实的某个人或某个事件联系在一起,毕竟小说是文艺作品,它是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人物形象及反映的某个事件,如果你认为小说中那个‘带长’的就是你,那么,就说明你对文艺这种形式还不懂,如果你硬往自己身上套,不但会让人看不起,说你笑话,还会让人家说你土得掉楂。”甘主任说完,用征询的眼光看着李部长。
“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白白地被这小丫白纸黑字糊弄一把了?”李部长一脸的愠怒,还带有一点疑惑的神色。
“李部长啊,不是我说你,这场批判会其实当初就不应该开,人家写的小说顶多是一篇批评过火了一点的批判性文章,你把人家硬往反党的文章上靠,弄得大家都不好收拾。要是贺司令员在,不知要说什么了,我看大家就等着挨批吧。”
“甘主任,我们是粗人,你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样!放人家一马,从今往后,大家就不要再纠缠这件事了。”甘主任见大家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神色,就笑着说:“明天我做东,请莫耶参加,大家握手言和。”
“甘主任,你说咋办就咋办,我们依你说的话做,绝不含糊。”
莫耶想冷却昨天挨批挨斗复杂烦乱的心绪,就到刘家沟那个很幽雅的村子里散步,这个村的村前是微波荡漾的蔚汾河,村后是黄土山,河边是密密的树林,有杨槐,更多的是枣树;遍地是蔬菜、瓜果和谷子,每隔几丈远就有一口水井。早晨,满地筛着阳光,鸟雀不断地鼓噪,远远是牛羊的叫声。密密的枣树,枝头的红枣在艳阳下灿然发亮。
莫耶正在河边散步,忽然前边急匆匆地走来一个人,原来是司令部的通讯员,他约摸二十来岁年纪,一见到莫耶就嘻笑着对她说:“甘主任叫你马上去司令部。”
“甘主任叫我做什么?”莫耶一听见是甘主任叫她,心情就有点紧张起来,不由的反问道。
“快去,甘主任请客哩。”
“我不是重要人物,怎么能让甘主任请客呢,我消受不起。”
“反正他在那边等着呢,还有好几个人都等着呢,其他的我不知道。”说完,他顽皮地笑着跑了,边跑边喊:“快!快去!”
莫耶望着他的背影,心生一丝淡淡的忧愁,甘主任请客,还有好几个人,是否是一场鸿门宴呢?她对昨天的批斗会还心有余悸。但这是甘主任请她去的,不管是什么她不能不去。于是,她匆匆地随着通讯员的背影向前跑去,跑过小河沟,跑上到司令部去的路,走上黄土大路,只一会儿功夫,这相距二里地的路就跑完了。莫耶看见那通讯员临进司令部的大门时,还回头看她跟上没有,只见他拚命地向她招着手,就进去了。
莫耶气喘喘地跑着,跑到司令部门口。这是蔡家崖牛家大院,院门口还有两三级石台阶,她站在门口一棵大树下,正犹豫着,忽然从门里传来一阵笑声,那是她多么熟悉的甘主任的笑声呵!正是甘主任出来了,他那椭圆形的脸笑着,一见她站着,就走过来亲切地握着她的手,拉着她的手走进门,她一看,院子里已散散落落地站着几个人,他们也都一一拥上前来,和她握手,原来是李部长、X团长、X政委,都是昨天在会上批评她最厉害的人。甘主任拉着她的手,像一个慈爱的妈妈拉着做错了事的孩子,走上前去和他们一一握手。莫耶腼腆地笑着,他们招呼她坐下,有的给她倒茶,端茶给她喝。此时莫耶心里感动得七上八下,想,我那小说里有的地方讽刺了他们和他们的女人,但今天他们却对我这样亲切。是的,只要我检讨了,他们便宽宏大量地原谅了我,这就是我们的工农兵干部呵!我觉得,生活教育了我。
桌上周围摆着碗筷,甘主任拉着莫耶坐到桌前,坐在他身边,又招呼他们一一坐下来。炊事员上来给大家一个个盛了小米饭,又端来了一盆肉菜,菜盘子才放在桌上,他们一个个给她的碗里挟了肉菜,一面亲切地对她说:“吃吧!吃吧!”
莫耶感动得眼里闪着泪光,却咧着嘴笑着,她用负疚的心情笑着,心里暗暗地想我对不起他们,他们在火线上是指挥战士和敌人浴血奋战的指挥员呵!我确实有点过分了。于是,她笑泪涟涟地说:“李部长,您今天能放下架子给我添菜挟肉,这让我非常感动,感动您对我的宽宏大量,要是生活能够再从头开始,我绝不会再写《丽萍的烦恼》这样的文章来烦恼你们。”
“莫耶,今天,我听甘主任说了好些话,我也明白了文艺作品是不能跟现实生活对上等号的,也请你原谅我在《丽萍的烦恼》的批斗会上的冲动,如有说过一些过分的话,请不要记挂在心上。”李部长也诚恳地说。
“大家能坦诚相见,我心里特高兴,希望大家今后别再提这事了,这是我今天做东的最终目的。”甘主任笑呵呵地说:“吃饭吧,来,莫耶,多吃点,还有李部长你们也多吃点。”
莫耶扒着饭,也心情愉快地说:“我以后要多写一些英雄人物对敌斗争的英雄事迹,用实际行动来回答大家的帮助!”
“莫耶,你能这样想,我们都很高兴,希望你在今后的工作中能为我们的抗日事业多写一些鼓舞人的好作品。”甘主任总结似的说。
黄昏时候回来,莫耶又到河边散步,凉幽幽,秋风从河岸掠入树林,河边的山头抹着银色的霞光。月亮上来了,遍地月光,遍地树影,秋虫唧唧地叫,黄河的波浪如雷。她想得很多很多,从这两天的生活经历,不由得让她这样想着一个问题:一个人不应该拒绝生活所给你的一切,你去思索它,便会想起古人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得到的比失去的还多,好吧,让生活重新开始吧。
第二天,赵戈在剧团里遇到莫耶,显出非常惊讶的神色说:“莫耶,你这些天过得好吗?”
“小赵,你受累了!”莫耶说:“我非常感谢你,因为你,我才没有受到更强烈的批斗。”
“莫耶,我真没想到,我们八路军里的个别高层领导干部怎么会这么没文化,把你往死里斗,你要知道,你如果被他们扣上反党的罪名,你永远就不得安宁。”
“赵戈,其实,那些老干部就是没有文化这一点让我感到有些不可理喻外,其他的他们都很宽宏大量。”
“这话怎么说?难道他们原谅你了吗?”赵戈满脸疑惑地问。
“他们是原谅我了。”莫耶怕他不相信,又说:“真的,昨天甘主任把李部长他们请到一起,我也参加了,大家边吃饭边谈这事,一笑泯冤仇。”
“真的吗?真是这样就太好了,我应该恭喜你!”
“这都要感谢甘主任,是他努力劝说的结果。”
莫耶在与赵戈的交谈中得知贺司令员已经回到司令部,就匆匆地结束与赵戈的交谈,赶到司令部,她站在贺司令员办公的门口,大声地喊:“报告贺司令员!”
“兵妹仔,喊啥子报告嘛,你直接进来不就行了。”贺龙手里拿着烟斗,笑呵呵地说:“听说你写了一篇小说叫《丽萍的烦恼》,引起很大的争议,给你带来了不尽的烦恼,是吗?”
“是的,不但烦恼,还挨批呢,并且还差点被扣上反党文章的罪名,不过在甘主任的帮助下这些烦恼都过去了。”莫耶微笑着说。
“兵妹仔啊,你写文章确实很厉害,《延安颂》给你带来了鲜花和掌声,毛主席和中央首长都为你带头鼓掌,你写的《到八路军里去》鼓动着无数热血青年来参加我们的八路军,而你写的《丽萍的烦恼》触动着某些人的要害而受到谴责和批判,使你的身心和精神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打击。”贺龙吸了一口烟之后,接着说:“你这篇文章我在去延安开会之前就看过了,写得蛮真实的嘛,有些人想对号入座就让他对号入座好了,希望你今后多写些反映现实生活中的革命题材,为抗日战争服务。”
“谢谢贺司令员的关怀,我莫耶绝不辜负您的殷殷教诲和热切的期盼。”莫耶说:“贺司令员,您上次不是说过要我尽快培养一名编剧,我看赵戈这人不错,编的剧本可以拿上台面。另外,是想接受您分配新的任务。”
“我想把你调离战斗剧社,去《战斗报》当编辑、记者,明天你就到政治部报到。”
“是!”莫耶领命而去。
莫耶满心欢喜地回到战斗剧社,一进门就见到向社长正和赵戈在说话,就喜滋滋地走到他俩的面前说:“你俩在悄悄地说着什么呢?”
“我们在说,我们剧社的金凤凰要飞走了。”赵戈扮个鬼脸抢先说。
“是吗,我们剧社谁是金凤凰啊?”莫耶很是认真地问。
“还能有谁呢?就是你呗!”向社长也高兴地说。
“向社长,你没有搞错吧?”
“没错,贺司令员刚打来电话,通知你明天到政治部去报到,说是让你去当编辑、记者。”
“是吗?”莫耶笑嘻嘻地说:“向社长,其实我早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向社长露出惊讶的神色问。
“我刚从贺司令员那边回来,正想向你汇报这个事情,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知道了。”莫耶说:“贺司令员要我回来告诉你,以后剧社里的编剧就由赵戈来担任。”
“既是贺司令员的决定,我们只能无条件地服从。”向社长一脸严肃地面对赵戈说:“小赵,以后编剧的重担就落在你的头上了,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向社长,莫耶,我赵戈绝对服从组织上的安排。”赵戈神情有点谦卑地说:“只是我才疏学浅,比不上大作家莫耶,担任编剧这一任务,深恐难以胜任。”
“你就别推托了,这是组织上的决定,别人想混到这个位置还真难呢。”向社长说:“你先接受这个任务,然后边干边学,有不懂的地方不是还有莫耶在吗!”
“小赵,你就别犹豫了,放开思想大胆地去干吧,如果遇到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跟我说一声,我绝对全力以赴,相互探讨,共同进步。”莫耶很认真地说:“就凭你在《丽萍的烦恼》检讨会上的表现,我不帮你谁帮你。”
“那我就试试看吧!”
莫耶要调离战斗剧社的消息传开后,整个剧社就像炸开了锅似的沸腾起来,好多兄弟姐妹都过来向她道贺,祝她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干出一番大事业。莫耶眼含热泪地向他们表示感谢,说:“我在战斗剧社这几年间,承蒙各位兄弟姐妹的关爱,让我闯过了一次又一次险关,并且在大家的帮助下,顺利地完成了上级领导交给的各项工作任务。我明天就要离开战斗剧社了,离开兄弟姐妹们,我心里非常舍不得,因为我想你们。另外,我莫耶在剧社期间如有对不起大家的事,还请见谅!”
“莫耶,你以后到了《战斗报》可别忘了我们啊,要经常回来看我们,因为我们也想你。”大家不约而同地说。
(二十七)
莫耶是鲁艺文学系的高材生,被贺龙调到《战斗报》也算是人尽其才。莫耶也正想换个环境进行锻炼,一来可以忘却《丽萍的烦恼》带给她的烦恼,二来可以多接触前线将士的英雄事迹,以另一种新的笔触描绘抗日英雄人物形象。应当说,《战斗报》给予她展示文学才华的舞台空间。可初来乍到,手头还没有什么现成的作品刊于《战斗报》,这令她内心未免有些暗暗焦急,情急之中,她想起了行军包里记录的一些非常感人的战斗故事,我何不把它稍加整理、原汁原味的奉献给读者,说不定能起到事半功倍的宣传效果。说干就干,莫耶从包里拿出一大摞日记摊在桌子上,反反复复地翻看着,从中找出几则她认为最感人最有代表性最能显出宣传效果的故事加以整理。这第一篇拿给《战斗报》的文章叫《谢墨林苦练成英雄,勇班长孤身炸碉堡》:
二十一岁的共产党员谢墨林,是晋绥军区四十六支队十连五班班长。他当八路军的六年里,参加过二三十次战斗,受过五次伤,右手被打掉了两个指头。在战斗中,他还锻炼成为一名出色的投弹手。
一九四一年,冀中北洋堡战斗打响了,一千二百多名敌人包围了谢墨林所在的部队。谢墨林班守卫在前沿阵地上。敌人在一座小庙里隐藏,向他们射击,造成部队人员的不少伤亡。于是,上级命令谢墨林尽快赶走这股敌人。谢墨林就带领几个投弹手,占领了小庙外面的阵地,朝小庙里的敌人投手榴弹。谢墨林投出的第一颗手榴弹在敌人身边爆炸了,他再投出第二颗,又在敌人头上开了花。
这时,敌人的机关枪在庙墙头嗒嗒嗒地吼叫起来,有些同志受伤了。谢墨林气坏了,下决心为同志报仇。他仔细地瞄准,一扬手投出了第三颗手榴弹,正好投在敌人的机枪阵地上,轰隆一声,敌人的机枪成了哑巴。他接着又朝小庙里投了二十多颗手榴弹,把庙里的敌人炸得死伤遍地。我军占领了阵地。
接着,咱们部队把敌人包围在村里。谢墨林爬上屋顶,向敌人占据的屋里和院里接连投了十几颗手榴弹,炸得敌人血肉横飞,剩下的十几个敌人吓得只好缴枪。大队的敌人要逃跑,咱们部队紧紧追击,谢墨林的手榴弹就是开头炮。他边追边打,又打死了二十多个敌人。
部队从冀中转到晋西北以后,两次袭击娄烦镇的敌人,谢墨林都被选为突击投弹组的组长。
第一次,是在一个黑夜,他带了三个组员接近敌人的碉堡,掩护老乡运粮食。他们摸到碉堡附近,虽然看好了地形,却利用不上。第二天晚上,他带领两个同志摸到碉堡的墙外,迅速爬上梯子,越过墙头,跳过铁丝网,登上敌人的哨楼,绕了一圈找不到门,却被敌人的哨兵发觉了。他的手榴弹出手很快,连投几颗,把十来个敌人炸得死的死,伤的伤,剩下三四个敌人慌忙钻进碉堡里去。这时,排长上来了,谢墨林说:“我已经占领了有利地形。”
手榴弹的爆炸声,惊动了敌人的大碉堡,敌人向谢墨林占领的小碉堡又打枪,又投手榴弹。手榴弹的弹片在谢墨林的周围乱飞。谢墨林沉住气,瞅准敌人大碉堡的枪眼投弹,使敌人没法射击。就这样,他掩护五百个老乡安全地从敌人碉堡里夺回了被抢去的粮食。
第二次,我们部队强攻敌人占领的娄烦镇,谢墨林又担任突击任务。他先摸上那个小碉堡,用刺刀在墙上挖了洞,钻了进去。他就依靠这个小碉堡作掩体,先用步枪封锁敌人大碉堡上的两个枪眼,然后趁机走出小碉堡,站在碉堡的围墙上,向敌人大碉堡的枪眼投弹,连投十多颗手榴弹。每颗都在枪眼上爆炸,特别有三颗正好从枪眼里投了进去,把碉堡里的敌人炸死了好几个。里面剩下的敌人赶忙把枪眼堵住,连枪也不敢打。最后,敌人只好出来乖乖地向我们缴械投降。
战斗结束,谢墨林被部队评为“贺龙投弹手”,成了投弹英雄。
这篇文章发表后,立刻在晋绥军区的广大指战员中引起极大反响,人们在高度评价谢墨林勇于战斗不怕牺牲的革命精神之余,更多的是称赞莫耶写出了一篇令人鼓舞的好作品。有些干部战士甚至来电来函要求莫耶多写一些这样的作品。这令莫耶非常感动,便在下期的《战斗报》上又刊发了一篇题为《勤务员得胜下连队,“小张飞”威镇牛蹄山》的精彩报道:
十九岁的张得胜,个子粗粗壮壮,又机智,又勇敢,还有一手好枪法。他家穷,八岁给人家放羊,十一岁就担炭卖。抗战开始,日本鬼子侵占了他的家乡山西孝义县,要组织日伪警备队。他不愿当亡国奴,一气之下就去参加了八路军。那年才十五岁。参加八路军以后,就给营教导员当勤务员。有一次在马家坪突围战斗中,情况紧急,他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丢了,却把教导员的文件材料保存得好好的。后来,教导员大为惊讶,问他:“为什么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你没有丢文件?”张得胜说:“我当勤务员是干什么的,文件比我自己的东西重要得多。”
一九四二年,张得胜十九岁了,下连队当了一员战士。有一次,部队完成战斗任务后,在义居村宿营。老乡跑来报告说,上楼桥的敌人开来,快到村子。部队就赶忙往外撤。当他们撤到村边的小庙旁时,张得胜想起班上还有一颗五斤重的大地雷,急问班长:“谁拿了咱们那颗大地雷?”班长一看全班的战士都没拿。张得胜说:“我回去拿!”班长急忙说:“你走快点,不要让敌人抓住。”张得胜二话没说,把手里那颗三斤重的地雷交给别人,拔起脚赶回村里,找到了那颗大地雷,背起来就跑。这时,敌人已经到了村里,直追着他打枪,可是,他又跑又钻,敌人没打着他。等他爬上山坡时,咱们队伍也已经上了山。这座山像牛蹄,老乡都叫它牛蹄山。敌人的子弹在他后面噗噗乱飞。他一边回头打枪,一边往山上跑,碰到了一排长。排长叫他和战士孔祥林去抢占东边的山头。这时,山下的敌人也正往山上爬。他一个跑步,就和孔祥林跑去占了东边的山头。这股敌人有三百多人,分五六路包围了牛蹄山。在张得胜阵地前边这一路,离他们只有一百多米,正向他俩冲来。他和孔祥林甩了三四颗手榴弹,炸倒了五六个敌人。剩下的敌人就躲在一个土塄下。张得胜瞄准一个刚露头的敌人就是一枪,打倒了那个敌人,剩下的再没敢露头,他们俩就趴下监视敌人。一会儿,班长爬了过来,孔祥林把敌人的位置指给班长看。因为暴露了目标,敌人一枪打中孔祥林的肩膀。孔祥林的肩上流着血,班长叫他下去裹伤。孔祥林下去了,这山头就剩下班长和张得胜。土塄下的敌人爬上来,看样子要冲过来了。他们俩打了几排子弹,班长正要取手榴弹时,敌人又打来一枪,打中了班长的胳膊。张得胜赶忙帮班长绑伤口,说:“班长,你负伤了,快下去吧!”班长下去后,山头上就只剩下张得胜一人了。他监视着敌人。又一个敌人一露头,张得胜又是一枪把他打倒了,敌人只好又爬下土塄隐蔽起来。张得胜想:二排就在山背后,我可得好好坚守阵地;要是我把阵地丢了,二排就要受损失。只要打不死我,他就夺不去阵地。于是,他把手榴弹都揭开了盖,把弦拉出了一半,又把最后一发子弹推上膛。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监视着敌人。这时,排长带着一挺机枪和两个战士过来了。排长端着机枪趴在张得胜前边,看了看阵地,说:“这个阵地不好架机枪。你到我这边来,我到前边去。”他俩换了位置。排长说:“张得胜,看样子敌人要冲锋,你要沉住气!”张得胜坚定地说:“我不怕,他冲锋,咱就跟他拼!”排长要战士王连玉去向连长报告敌情,让他们快增援。王连玉去了没回来,排长又叫另一个战士去了。阵地上又只剩下张得胜和排长。一会儿,二排战士张元保跑到他们阵地上说:“敌人那边有个特等射手打伤了咱们好几个。”张得胜说:“瞄准打吧,你给我一发子弹,我来打。”张元保给他一发子弹。他趴在山坡上左观察,右观察,只见侧面一个敌人正举枪瞄着二排长那边。他瞄得准准的,就是一枪,那个所谓特等射手的枪便再也不响了。
一会儿,敌人冲过来了。排长的机枪便格格地响起来,打倒了几个,剩下的敌人趴到土塄下不敢动了。一个肥胖的日本指挥官挥着手里的指挥刀,逼着趴下的敌人往上冲。张得胜瞄得准准的,“叭”的一枪,打中了日本指挥官的肚子。那家伙当时没死,又凶狠地爬起来挥着指挥刀,直冲过来,照着张得胜的脖子就是一刀。张得胜急忙把身子一歪,结果敌人的指挥刀只砍掉了他的左耳朵。那家伙举着刀就往排长的机枪阵地上冲。张得胜一想,那还行!他一手拿了颗手榴弹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拦腰把那肥胖的鬼子指挥官抱住,嘴里喊着:“机枪快跑!”排长扛起机枪顺着山沟找有利地形去了。张得胜把那鬼子指挥官抱得更紧了,心想:我死了不要紧,把机枪救下就好了。他一看自己手里的手榴弹因为顾不上拉弦,没有炸,就把手榴弹扔下,奋力挣上去要夺鬼子的指挥刀。可是,那家伙死死握着指挥刀,又朝张得胜的胳膊上砍了一刀。土塄下的敌人见机枪走了,就纷纷爬上来把张得胜包围住。张得胜甩身就跑,那鬼子官又朝他腰部砍来一刀。他什么也不顾,回头向围来的鬼子打了一枪,就在鬼子犹豫后退的当儿,抱着枪支纵身朝山沟往下跳。他正好跳在一堆草丛里,隐藏起来。一会儿,看见几个日本兵把那指挥官抬下去。他心里想:倒合算,他砍了我三刀,我打穿了他的肚子。
过了一会儿,三个敌人带着上刺刀的枪,来搜索了,呀呀直叫。他没吭气,也没敢动,就隐藏在深草丛里。敌人没找到他,就跑到山坡上拿着石头朝沟里的草丛乱砸,打得他的脑袋和脊背发痛。他还是没动,敌人走了。一会儿,敌人在山坡上呀呀地叫了半天,见没动静,只好走了。过了一会儿,山上吹哨子,有人在喊:“日本人走了,快出来集合吧!”张得胜听口音不对,知道这是敌人搞的诡计,过去常有人沉不住气,就让敌人抓了活的。他听到一阵激烈的枪声,后来没动静了,他估计是我们队伍把敌人赶跑了。张得胜还没敢出来。直等到天黑了,山沟里也黑糊糊的,天上的月牙儿已斜向西边山头,快落了,他才爬出来,忍着身上的伤痛爬上山。他爬到阵地上看了看,什么也没留下,觉得这还不错,大概没有牺牲的。于是,他忍着伤口的疼痛爬下去,摸上大路,摸到村子,找到了队伍。
张得胜在这次战斗中勇猛顽强,敢冲敢打,同志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张飞”。从此,部队和群众中便流传着“‘小张飞’血战牛蹄山”的故事。在晋绥解放区的群英会上,他还作了典型报告,被评为晋绥边区八分区的战斗英雄。
莫耶这两篇文章发表之后,其影响力不亚于舞台上她写的《讨还血债》,毕竟是真人真事真英雄,谁看了都感到亲切鼓劲,人们见到莫耶都会笑呵呵地问:“莫耶,你啥时候到我们那里去采访,我们那里的英雄故事也很多呢!”
莫耶每每听到这些话,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笑容,也跟着笑呵呵地说:“采访的事我肯定会去的,只是我有个条件,你们啥时候要打仗了别落下我。”
“怎么,你也想上战场啊?那小鬼子可不是好玩的。”
“我才不怕呢,怕了我就不当八路军了。”
“真的吗?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与莫耶对话的这个人就是人称“神枪手”的王玉新。
(二十八)
王玉新是晋绥军区四十六支队的青年排长,有一手漂亮的射击技术。从一九四零到现在,他参加了五十多次战斗,一个人就从敌人手里缴到两挺机枪、一支冲锋枪、二十四支步枪,俘虏日本兵两名、伪军十四名,三十多个敌人死在他的枪下。
他入伍以来,打了几十仗,却从没受过伤,跟他一块的战士也只有一名伤员,还是他从敌人追击的猛烈炮火下背出来的。
一九四二年秋天,据点里的日本鬼子带着一个中队的伪军来抢粮,和我们队伍在向阳镇的南面高山上展开战斗。我们六连向敌人冲锋几次,没把敌人打垮,和敌人相持。上级命令王玉新带一个班从距离一千米的阵地上去增援。他带着战士利用地形地物向敌人的阵地接近,运动到离敌人五十米的地方就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另派几个战士从侧后猛扑敌人的阵地。当敌人正向王玉新猛烈射击的时候,我们运动到侧翼的战士的手榴弹在敌人的脚下爆炸了。敌人爬起来就跑,王玉新带着一班人拼命追赶,他一枪打倒了一个敌人,自己也累得吐了血。但他还是追在最前面。他继续追下去,最后扑向一个扛机枪的敌人,把那挺机枪夺到手,又活捉了两个日本兵,交给战士们押送。他又追着敌人打,一枪一个。就这样,把敌人抢老乡的七十多驮子粮食全部夺了回来。
一九四一年七月的米家庄战斗,王玉新又用向阳镇战斗的打法,把敌人一个班打死在山头上。接着,他又爬到敌人背后的高地,把敌人一个班俘虏了。一转身他看见二十多米外一个敌人巡官用手枪逼着伪军,架起机枪向他们扫射,王玉新又瞄准,一枪打死了那个伪巡官。
一九四二年三月,王玉新他们部队被敌人包围在冯家山底,敌人已经占领了窑洞和街口,六班长被敌人捉住正往外拉。王玉新看见了,一枪打倒了那个拉着六班长的敌人,救了六班长。敌人便来捉他,王玉新飞身进窑,端出机枪就打,敌人四处逃窜。他不但用机枪掩护部队撤出窑洞,还转回来援助三中队解了围。
王玉新十七岁时在部队当通信员。有一次,他一个人到汾阳平川送信。他背着一支小马枪,怀里揣着手榴弹,在路上碰到一个带手榴弹的汉奸。他机智地逼着那个汉奸走到一棵树下,用枪逼着他解下腰带,捆在树干上。后来,他才知道这家伙是汾阳侮辱老百姓的“活阎王”。
王玉新射击技术熟练,战术巧妙,所以在战场上,敌人一听到他的机枪格格叫时,就仓皇逃跑了。
这段故事是王玉新的连长告诉莫耶的,这让莫耶非常感动,他就把这段故事以《王玉新为民惩顽敌,小战士智擒“活阎王”。》为题发表,王玉新看到报道之后,就对莫耶说:“莫记者,你真行,把我的那些丑事都写出来了,我真服了你,从今往后,我一定要好好地严格要求自己,努力提高自己的战斗水平,为祖国为人民多立新功。”
莫耶微笑着伸出手,紧紧握住王玉新的手说:“我真诚的希望能再次采访你。”
“谢谢!我一定会加倍努力的。”王玉新一脸微笑着离开了莫耶。
莫耶回到战斗报社,同事们就围过来了,说你写的故事一经发表后,大家就争先恐后抢着看,特别是那些被你采访的对象更是爱不释手,有不少人跑到报社里来要报纸,这是我们报社办报以来出现的奇观。他们正在谈论的时候,总编辑进来了,笑呵呵地说:“能出现今天这种感人的场面,那是人家莫耶平时在行军战斗中,利用空余时间记录下来积累的资料,我想,莫耶的行军包里肯定还有很多感人的故事,我们应当趁着这个机会再让莫耶写几篇这样的故事进行发表。大家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莫耶负责整理稿件,其他的全力以赴安排好版面,一旦脱稿,就立刻发表。”
莫耶显得非常高兴,就又钻进她的战地日记堆里面了,不到半天功夫,她写的《吴家沟巧设口袋阵,钱有才诱歼鬼子兵》的文章就送到总编辑的办公室,这篇文章说的是一九四一年的事:
这年冬天,一次战斗快结束了,有一股敌人没跑掉躲藏在一个叫吴家沟的山沟里。我们有一个连就布置在山沟口,等敌人出来就消灭他们。
这时,天已漆黑,还下着大雪,西北风狂吼,战士们就在风雪中悄悄地等着。忽然从山沟里跑出来几个穿黑衣服的伪军。这些家伙怕中了我们的埋伏,就向山边打枪搜索。一会儿,穿黄呢衣服的日本鬼子出来了,他们的大皮鞋碰得沟里的石头咔咔响。突然后面沟里又响了一枪。指导员钱有才想了解后面枪声是怎么回事,就向连长打了招呼,独自向打枪的地方走去。因为天气太冷,风又大,钱指导员穿了一件刚从敌人那里缴获来的日寇黄呢大衣。他顶着大风走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听到前面有脚步声,便问了一声口令,前面的人不答话。钱指导员睁大眼睛朝前看,因为天太黑,也看不清是什么人。突然对面手电亮了。他一眨眼,在手电的亮光下看清楚前面是十几个穿黄呢大衣的日本兵。敌人这时也发现了他。钱指导员的手枪不能连发。在这么多的敌人面前,打一发子弹都是危险的。于是他索性一枪不发,转身就走。这些在战斗中吓破胆的鬼子,见钱指导员穿着黄呢大衣,以为是他们自己人,还以为是个日本官,也不问个话,就跟着他走。钱指导员走得快,他们也跟着走得快。钱指导员走得慢,他们也走得慢。这些鬼子以为跟着前面这个人也许可以找出一条活路来。
钱指导员一面走,一面想该怎么办。鬼子要是和我说话,就会发现我不是他们的人,那就糟了!好在这时山沟中北风刮得很凶,人们的嘴都张不开。钱指导员又在打主意,把这些家伙往哪里引?引到沟口自己连上吗?不行,不能让鬼子知道沟口有八路军等着他们。好,就把敌人引到山上营部去吧。这时,风还在吼,他就引着敌人往山上爬。爬着爬着,当钱指导员看到山坳里黑黝黝的一堆人时,他判断这就是营部,就用尽全身气力飞跑到营长跟前,喘着气指着后面说:“营长,那是敌人,快打!”
营长旁边的一个通讯员二话没说,一颗手榴弹投过去,只听“轰”的一声,在这群鬼子中间爆炸了。后面的鬼子乱叫乱嚷,滚的滚,爬的爬,五个真“皇军”就这样死在一个假“皇军”的手中了。
天快亮了,山下埋伏的同志们三五成群地爬上山。忽然从吴家沟里又跑出来几个老百姓,他们到我们部队跟前悄悄说:“敌人来了!”战士中有人说:“敌人来了就好,好家伙,等了他好久哩!”于是大家把手榴弹揭开了盖,把子弹压上膛,还有人悄悄说:“鬼子,你们快来吧!”
吴家沟里先出来一股穿黑衣服的伪军,那是日本鬼子让他们先来打头阵。有的战士悄悄骂起来:“都是些汉奸!”这些伪军怕吃八路军的亏,就向北面山上打枪试探。战士们不理它。一会儿,大批穿黄呢衣服的鬼子兵大皮鞋咔咔响,大摇大摆地分几路纵队慢慢地走。战士们等得心急,说:“哎呀!这些家伙还不快点走!”鬼子慢慢走近了,有的战士急着想开枪,可是,钱指导员说:“慢点:等走近了,再打!”等鬼子走近了,“趴趴”两枪,指导员的连枪响了,接着,轻重机枪像雷一样地吼开了。鬼子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两三个、四五个地倒下。后面出来的那个骑着大洋马的日本指挥官,在我们猛烈的火力攻击下,连人带马一起倒了下去。战士史得才哈哈大笑说:“试试老子们的家伙吧!”同志们高兴得又说又笑。当上级宣布战斗任务已经完成时,大家就留下满山沟的敌人死尸,迅速地转移了。
莫耶的这篇文章发表之后,下一期的战斗报又隆重推出了他的另一篇故事《“小老虎”英勇上战场,杨二堂刺刀显威力》:
面色红润、身体健康、一口山西忻州话,这就是我们三十支队的青年通信班长杨二堂。
在下闹峪打伏击的那一次,他打死了十多个鬼子、二十多个伪军。敌人的龟川中队长被我们打得慌乱逃窜,掉下马来,脚上的皮鞋丢了一只,战刀被我们缴获了,钢盔也只剩下布套了。敌人被我们突击队冲散了,东奔西跑。这时,在东面的山沟里有三个鬼子和两个伪军,正跟战士郭六有拼刺刀。一个鬼子被刺死了,郭六有脖子上被敌人刺了一刀,负伤倒下了。正危急关头时,杨二堂端着刺刀跑上来,一刺刀就把那个扑向郭六有的鬼子刺死了。其余的敌人扭头便跑。杨二堂背回了负伤的郭六有,还缴了敌人三支新枪。
有一次,部队到店旺村打埋伏,杨二堂上好了雪亮的刺刀,不时摸摸胸前的手榴弹,和同志们一起等待着敌人。
鬼子鬼得很,他不走咱们的埋伏地,左绕右绕,却绕到山梁上,把北面沟里的一连压下去了。说时迟,那时快,冲锋号响了,战士们像猛虎似的冲出去,分两路把鬼子团团围住,枪声像炒豆似的。杨二堂见有个鬼子躲在土塄下,便机灵地从土塄西面绕过去。那鬼子正要开枪,杨二堂的枪先响了,那鬼子一撒手,一只三八式滚下了沟底。忽然杨二堂听到山梁上有手枪声。他就悄悄爬上土塄,只见一个又粗又大的鬼子官,正用手枪逼着三个鬼子抵抗我们九班的进攻。杨二堂爬上土塄边瞄着,一枪正打在鬼子官的腿上。那鬼子官倒下来。杨二堂马上冲过去,那鬼子官打来一枪,打中了杨二堂的腿肚子。杨二堂一个滚进,直逼到敌人跟前,端起刺刀就把鬼子官刺死了。原来这家伙就是敌人的小松小队长。
杨二堂腿上血直流,却笑呵呵地背着两支三八式,挎着那鬼子官的望远镜和指挥刀,和部队胜利地回来了。
贺龙看到了莫耶的这些报道之后,到《战斗报》社找到莫耶说:“小兵妹,你写的那些文章我都看了,写得很好,故事很生动,很吸引人。”
“贺司令员,您过奖了,我只是把我当初在行军过程中的日记稍加整理就登出来了,其实不是我写得好,而是我们八路军战士仗打得好,要没有他们机智勇敢的战斗故事,我莫耶再有本事也写不出那样的故事出来。”
“你真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兵,会写诗会编剧会唱歌会跳舞,还会编写故事,真了不起呀!”贺龙笑眯着眼说:“看来我把你从剧社调到报社是正确的,今后,你要深入到战斗一线进行采访,那样写出来的故事可能会更真实更感人,有这个胆量吗?”
“有!我莫耶从生下来到现在就不知道‘怕’字这个字,我要贪生怕死当初就会留在延安,就不第一个报名来参加您的队伍。”
“不要表决心了,我要的是看到你的报道前线的英勇事迹的作品。”
“贺司令员,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去做并坚决完成任务。”
莫耶望着贺龙离开报社远去的身影,心里默默地说:“贺司令员这么关心我、鼓励我,我莫耶如果不再好好干,写出更好的作品,就太对不起贺司令员了!”莫耶这样想着就离开了报社,她看到今天的阳光特别的灿烂,心情也就特别的愉快。
(二十九)
莫耶遵照贺龙的指示,积极联系战斗前线的连队,以便于随时可以跟进部队进行采访,刚好有一天遇上了正在带着部队行军的东连长,莫耶就上前跟他打招呼,他跟东连长是认识的,而且比较熟,因为莫耶曾经采访过他,报道过他们连队的事迹,彼此间也就省略了很多不必要的自我介绍。莫耶单刀直入地问:“东连长,你们这是准备去哪里呢?”
“刚才有个老乡跑来报告说:‘后合会山上头趴着一路人,还带着洋狗,一定是日本人打咱们的埋伏。’我准备带部队去把它消灭掉!”
“我也想去,欢迎吗?”莫耶笑着说。
“如果你不怕子弹,我们就一起走吧。”东连长爽快地说:“莫耶,刚才那老乡说,‘这里的地形我熟,你们跟我绕上三几里,日本人就打不上了。’我说我们不绕了,要一直打他去!”东连长边和莫耶说着话,边命令一、二排分成两股,去打敌人的侧面,他自己带领三排从敌人的后面绕上来。莫耶就跟着东连长的屁股后面前进。战斗打响了,把敌人冲得乱七八糟,莫耶看到敌人连死尸也顾不上拉走,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据点。东连长估计敌人还会来拉死尸,就让战士在敌人来的路上埋上几颗九斤重的大地雷。果然敌人又来了,踩上地雷,炸死了一个小队长和三个日本兵。
这还是小战斗,大战还在后面呢!过不了多久,敌人出动二百多人沿着公路来向东连长报复,东连长带着部队早就埋伏在马鞍山等着。东连长带着机枪班,拿起望远镜望着敌人来的方向,见敌人的先头部队四十多人都进入了我们的埋伏圈,随后跟着一个骑马的敌人指挥官,带着一百多人。东连长对机枪射手梁满富说:“测好距离,打!”机枪“嗒嗒”地叫开了,鬼子小林中队长还来不及发愣,就栽下马来,两脚朝天。莫耶看到这种情况兴奋不已,就悄悄地对东连长说:“那当官的死了,真够瘾!”
莫耶的话刚说完,只见后面跟着的一个骑红马的也跌了下来。敌人乱成了蜂窝,乱钻乱叫。打了一阵,枪声稀了,敌人就冲过来,爬上黄龙庙,架起重机枪、掷弹筒,迫击炮也乱吼起来。我们阵地上硝烟弥漫。梁满富的机枪子弹打完了,东连长斩钉截铁地喊:“打!甩手榴弹!”
敌人从山两边包围过来,山头上也压过来一股敌人。东连长带着二班掩护机枪撤退。敌人的炮火打得满山树叶乱飞,我们的机枪手穿过枪林弹雨,冲上高地掩护步枪班和东连长。梁满富的机枪打着,打着,脚架坏了,他就端起机枪走,自己握着手榴弹,拿起步枪,就地卧倒,向敌人猛烈射击,掩护宋排长上来。
宋排长负伤了,掉在后面。东连长把他的枪拿过来说:“我掩护,你滚沟走。”宋排长和二排长退了出来,只有东连长一个人留在最后。莫耶见到这种情况就着急地说:“东连长,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不,如果我也跟着走,那我们大家都走不了。”东连长见莫耶还趴在他的身边,就急火火地说:“你还是跟着宋排长他们走,留在这里想等死啊,我可当担不起这个责任。”莫耶还不肯走,被东连长推了一把,说:“你再不走,我就毙了你。”莫耶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东连长。
这时,莫耶看到敌人的火力更猛了,东连长的胸口、背上、腿上连中数弹,已经摆脱不开敌人了。他就坐下来,紧紧地拉着枪栓,打开皮包,把文件拿出来撕碎。一个敌人猛扑上来,想捉活的,被他一枪打死了。他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炸死了几个敌人。另一批敌人又围上来,他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莫耶抹着眼泪,哭着离开了阵地,离开了东连长,跟上了宋排长。
事后,老乡们流着泪,把东连长的遗体抬回部队。战士们哭着纷纷要求上级多发子弹,要为东连长报仇。
莫耶亲历了这次战斗,目睹了东连长为国捐躯的英勇行为,这给她的心灵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她就含着热泪写下了一篇题为《救战友孤身斗敌,东连长壮烈牺牲》,寄往《解放日报》发表,《战斗报》也于当天以头版头条的醒目版面刊发,这篇文章发表之后,立刻在军内外引起强烈的反响,人们纷纷来电来信,对东连长的英勇行为深感敬佩,都称赞东连长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骄傲,是挽救祖国危亡的脊梁。
莫耶在报道了东连长的英雄事迹之后,又前往另一个连队采写了同样也是连长的故事,这个故事的标题是《爱护武器连长寻枪,拯救战友治国诱敌》:
庾治国在家时,受不了财主的压迫和欺侮,一气之下就参加了八路军。他作战勇敢机智,指挥有方,从班长、排长升到连长。
在冀中李贵子村战斗中,他指挥机枪射击敌人。敌人一个炮弹打来,炸伤了他臂膀,耳朵也震聋了。他昏了过去,好久才醒来。这时,连里的卫生员正给他包扎伤口,听说敌人冲进了东街口,他急了,不顾伤口还在流血,就朝冲过来的敌人扔了几颗手榴弹,炸倒了三四个鬼子,夺回了阵地。敌人几次冲锋,冲不进村子,就向村里打毒气弹。庾连长马上叫战士向落毒气弹的地方打手榴弹,手榴弹一爆炸,就把毒气冲散了。他们一直和敌人战斗,一直打到天黑,他才带全连冲出重围。
在东庄战斗时,敌人包围了他们驻的村子。咱们部队的三挺机枪一直和敌人战斗。因为打得太猛烈,两挺机枪打炸了。这时,敌人的冲锋更激烈了,他就叫战士背着那挺好机枪跟着他,哪里吃紧,他就指挥战士往哪里打。
区游击队的阵地被敌人突破,二十多个敌人带着一挺机枪上了房顶。庾连长带着通信员悄悄跑到房子跟前,一齐扔出手榴弹,把爬上房的敌人打了下去。
天黑了,部队突出重围。这时,机枪射手边成杰跑来,告诉庾连长说机枪丢了。庾连长急了说:“回去找去!”于是,他和边成杰一起回去找。他们弯着腰,从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摸回去。一直摸到丢枪的地方,摸遍了也摸不到。找不到机枪,只好摸出村,一路上,敌人的尸体横三倒四到处有。庾连长想,机枪丢了,能背几支步枪回去也好,于是他就一面走,一面摸,在敌人的尸体上解下五六百发子弹和十几支步枪、十几颗手榴弹。正在这时候,他发现村子里打出信号弹。他心想,坏了,一定是村子里还有自己的同志没出来。他和边成杰又摸到敌人跟前,甩了几颗手榴弹,朝村里大声喊:“村子里的同志们,我们十七团、十八团支援你们来了,你们愿从哪里冲就从哪里冲!”这时,敌人的机枪、大炮都向他们打来,村子里的同志们就冲出了重围。
莫耶深入部队采访初获成果,写的故事既朴素又感人。也不知是上了瘾还是贺司令员的话给她无穷的力量,反正一听到有战斗任务,她就背起挎包往人家的部队跑,不管人家欢迎不欢迎她,她的第一句话就说:“我是《战斗报》的记者,我要随军采访。”
人家见她是无冕之王,或笑着或沉默表示欢迎。但当官的总会说上这么一句话:“待会儿,你不能跑在部队的前面,也不能跟在部队的后面,最好夹在部队的中间,这样安全。”
莫耶唯唯诺诺,深恐多说一句话人家就不让她去似的,就飞快地跑到部队的中间跟着出发。这次战斗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天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这回是要打敌人的埋伏。到了小偏梁,大家整整忙活了一天,侦察敌情,封锁消息,挖地雷坑,修工事,一切都布置好了。这才腾出手来,急急忙忙,狼吞虎咽地吃了饭,立即进入阵地等着。
战士魏廷祥对余副班长嘀咕说:“这回咱们可得打个好样子来,你看人家协和堡打得多漂亮!”
山西忻州到静乐的公路上一片寂静,突然响起了鬼子的大皮鞋的声音。伏在前边阵地上的余兴祖压低声音向同志们说:“来了,准备好!”大家的眼睛都睁得圆圆的,等着敌人。
一会儿,敌人的十一个尖兵过来了。魏廷祥伏在前边,向旁边的副班长余兴祖看了一眼说:“放过去,不要打草惊蛇!”大家让那十一个尖兵过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敌人的先头部队三四十个穿黄衣服的日本兵,像野牛一样闯进伏击圈。地雷响了,枪也响了,到处是手榴弹的爆炸声和明晃晃的刺刀。敌人的队伍乱了,都急忙跑到小偏梁的街上。一个带歪把子机枪的鬼子,趴在公路一个土坡背后,向我们部队射击。战士魏廷祥看着敌人那挺机枪,心里怪样样的,就把他的枪交给余兴祖说:“班长,我去弄这挺歪把子机枪!”余兴祖点了点头,魏廷祥就急忙往上爬。他绕过土坡,就朝那打机枪的敌人甩了颗手榴弹,手榴弹就在敌人机枪前爆炸了。硝烟还没有散,魏廷祥一步蹿过去,站在那个鬼子面前,于是他就和那个鬼子抱着摔起跤。魏廷祥急得连声喊:“副班长,这里又机枪!”
副班长余兴祖端着枪急跑上来,照准那个鬼子就是几刺刀,鬼子倒下去了,魏廷祥急扑过去把机枪夺到手,高兴地喊:“机关枪抢到手了!”
这时,三排副董万新扛着机枪也上来了,他扛着机枪跑到前面去打,一梭子子弹就把敌人打倒三四个。他正打得带劲的时候,机枪卡了壳。急得他浑身冒汗,头上冒火。他想了想,就把机枪交给弹药手,跑到小偏梁的街上,想找支三八式。他刚一拐弯,正碰上余兴祖扛着那挺刚缴获的歪把子机枪,这正对着董万新的心思,他把机枪装上子弹,自去找敌人了。
余兴祖把机枪交给三排副,就和魏挺祥又冲上去了。这时,街东头有三个鬼子,在一个日本指挥官的指挥下,正在偷看我们的阵地。余兴祖看到了。几步就跑上去了,一刺刀就刺倒了一个,旁边那个鬼子正掏手枪要打余兴祖。可是,余兴祖的手更快,回头就是一刺刀,把鬼子官刺死了。剩下一个鬼子回身就跑,魏廷祥照准打一枪,三个鬼子就都报销了。
三四个鬼子被我们打得七零八落,满街都躺着鬼子的尸体,剩下几个占了个墙角进行顽抗,想等后边的援兵。这时,咱们的班长郭志明,带着他的一班人冲过去。刚到墙边,敌人一枪打来,打中了郭志明的腿,他差点倒下去,副班长急抓住他问:“怎么,你带花了?”郭志明说:“没有。”却弯下腰假装裹腿说:“不,我的裹腿散了。”他接着说:“咱们快往上冲,跑步!”他忍着腿痛,带头向敌人冲上去了。
因为敌人占了墙角,地形好,咱们的手榴弹和步枪都打不着。郭志明想了个办法,让大家爬上墙头从上往下打石头,鬼子在墙角站不住了,一个个都没命地往出钻。正空着机枪找鬼子的副排长董万新看见了,赶忙跑过架起机枪就打,鬼子们听机枪的声音好像是他们自己的,没防备,等前面倒下三四个时,还以为是他们自己打错了,赶忙摆手联络,谁知机枪不但没有停,却打得更起劲了。郭志明站在房上喝彩叫好,带着全班往下冲。这时,另一边副连长许保元和刘殿臣也带着突击队冲过来了。两面一夹攻,几分钟就解决了战斗。郭志明因为冲锋过猛,右臂中了一枪。但他仍然坚持战斗,没下火线,一直到最后和队伍一起转移。
小偏梁的街上再也找不到一个活着的鬼子了。敌人的先头部队就这样全部被消灭在街头。
(三十)
空闲的时候,莫耶就又开始整理她的战斗日记,她认为这些日记虽然因为战斗频繁,没能得到及时发表,是一件憾事,但现在整理发表出来也为时不晚,因为前面发表的几篇反应都非常好,贺司令员不是给予充分的肯定了吗?因此,她整理日记的积极性相当高,并且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她写的故事随着笔尖的移动而跨越时空,那些曾经沉入记忆的英雄形象再次跃然纸上:
一九四一年在雁北这块被敌人蹂躏的土地上,驰骋着我们一支骑兵队,老百姓亲切地称呼为:“咱们的天马队”。烟尘起处,他们飞驰而来,一溜风,他们又不见了。在几百里外驻着一股敌人,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支飞来的天马,会使他们坐卧不安。以后敌人在雁北反复进行了十六次“扫荡”,受到天马队的奇袭,才领会了天马队的厉害。当提到骑兵营的王营长时,连敌人的军官也翘起大拇指,说:“大大的厉害的王老虎。”
王营长带着骑兵营,日日夜夜在敌人的据点、铁路、公路中间横冲直撞。有一次,骑兵队白天驰骋着穿过平鲁城外的公路,在离平鲁城一里多地的杏平村,正遇到二十多个鬼子在这里骚扰老百姓。鬼子们见骑兵队来了,纷纷叫起来“哎呀,王老虎……”有的敌人大皮鞋挂在大洋马上,有的藏在马肚子下,有的拉着马尾巴就跑。王营长把连枪一甩打了几枪,喊:“追!”骑兵队边打边追,跑回城去的鬼子兵报告鬼子官说,他们遇上了王老虎。不知有多少人,每人都有一挺轻机枪,骑着马冲锋。等城里的敌人派出援兵出来追赶时,咱们的骑兵队已缴获了十一匹大洋马,把缴来的十多支三八式枪斜背在背上,把大洋马的缰绳拴在马鞍上,烟尘起处,又飞跑了。
三月的一个傍晚,王营长接到命令,要他和他们骑兵队们到百里以外的岚窑子这个被敌人糟踏一年多的重镇,去解决那里的敌人。
晚上,王营长带着骑兵营悄悄到据点附近,骑兵们斜背着枪,骑着马静静地听王营长讲话。王营长站在一个高土墩上,这里可以看到敌人四个碉堡的顶盖。他气宇轩昂地鼓动战士们说:“一百多个鬼子还不好好干掉它!用手榴弹炸嘛!土围墙高,可以用梯子接起来爬!爬的时候要快,要是有人问,就说是查哨、送信的。记着,消灭这里的敌人是上级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可从来没丢过脸……我们要为革命英勇战斗!”战士们的战斗情绪鼓起来了。
大地还在睡着,四个碉堡好像偷偷地醒来,静静地欢迎天马队。碉堡里的鬼子却都睡着了。
第一个爬上梯子的是年轻的共产党员刘海波。他刚爬上围墙,就看见敌人的哨兵抱着枪打盹。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先把枪拿过来,然后把这哨兵夹着到梯子那里扔下去。下面的人抓了一个俘虏,得意地笑了。
接着,骑兵队员们三个五个地爬上去,开了大门,占了碉堡,在一阵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里,鬼子惊醒了,奔跑着,喊叫着。四十多分钟的功夫,战斗结束了。骑兵营缴获三十多匹大洋马,驮着敌人的四挺机关枪、三十多支步枪和许多军用品,在王营长带领下胜利归来了。等平鲁城里的敌人出来增援时,四个碉堡里剩下几十具死尸。而王老虎他们已在雁北平原上驰骋着,平安地回来了。
莫耶整理完这篇日记之后,就做了一个标题叫做《天马队驰骋平鲁,“王老虎”威震敌胆》。她看看离吃中午饭的时间尚早。就又整理了一篇叫《侦敌情狭路巧相逢,送俘虏机智又歼敌》。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十四日,侦察参谋谢振荣带着两个侦查员,从潘家岔侦察回来,天黑时,到了高里村。这村里的老百姓都 和谢参谋他们很熟,见他们来了,就自动到村外和山头放出了望哨。老乡们恨死了日本鬼子。因为这里离敌人的据点津良庄不远,津良庄的敌人经常到这里来抢东西,前两天还抓走了两个人,说他们通八路。
谢参谋他们在村公所正和村干部讨论敌情,忽然一个老乡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说,敌人来了。说时迟,那时快,谢参谋立即起身紧握连枪带头冲了出去。他们在黑暗中急速行进,刚拐过一个弯,就听到前面有脚步声。谢参谋连忙向后面一挥手,两个侦察员一齐趴下,谢参谋一看,前面走着的是一个高大个子的鬼子官领着六个凶恶的鬼子兵。
谢参谋猛地扑了上去,抓住第一个鬼子的枪,另一个鬼子打了一枪,但子弹从侦察员旁边擦过去落空了。谢参谋赶忙喊起来:“喂!不要发生误会!”敌人莫名其妙,天又黑得看不清人,敌人正在迟疑的时候,谢参谋夺了第一个鬼子的枪,侦察员也用枪逼着鬼子放下枪。
就这样,谢参谋他们三个人带着俘虏在一条很窄的路上走。这条路两边都是深沟。敌人企图搞鬼。那个大个子鬼子鬼鬼祟祟解衣服,侦察员逼他走,那个大个子却把脱下来的衣服向侦察员怀里一塞,说:“这个的,给你!”侦察员刚一愣,这家伙却猛转身向谢参谋扑上去,想趁机把谢参谋推下沟去。可是,谢参谋很机灵,一闪身,随手就向那高个子敌人打了一枪,正打在敌人的胸口,那家伙倒下了,其余的敌人也想趁机抵抗,就向谢参谋打枪,打中了他的腿。谢参谋不顾伤口流血,猛一转身扑上去,把一个鬼子推下沟,两个侦察员见敌人开枪,他们也开了枪,把敌人打倒了,滚下了沟。谢参谋又挥起连枪,把剩下的三个敌人也打倒了。敌人被消灭,侦察员扶着谢参谋,背上战利品,踏上归途。
莫耶写完这两篇文章,吃罢午饭就又在桌子上摆弄她的日记“龙门阵”。乖乖,她从日记本上又抖出了一篇,她将标题拟为《神炮手弹无虚发,“山东牛”壮志凌云》:
在抗日战争艰苦的相持阶段,有一年秋天,我们晋西北军区的部队在离石县城连着拔掉了敌人的几个据点,又给敌人几次沉重的打击。这样,离石一线的敌人集中了三百多人,出来进行疯狂报复,烧杀抢粮,又兵分两路合击我们十一支队的驻地官庄塬。我们部队听到消息,挖好工事,严阵以待。
天还没亮,我们部队刚挖完工事回来,就听到一声爆炸,打破了周围的沉寂,战士们跑进村边山头的阵地等着敌人。这时又静下来了,只听见远处的几声狗叫,东方慢慢发亮了。同志们隐约看见后面山梁里有一群穿黄衣服的人朝这边山头运动。大家知道敌人来了,可谁也没开枪。从山的东南角爬上来四五十个敌人,大摇大摆地走着。突然“嗒嗒嗒”,连里的机枪响了,敌人受到这意外的打击,回头就跑。连长下了命令:“敌人跑了,拼命打!”炮手解梅生射出了第一颗炮弹,正落在崖根底的鬼子窝里,红火白烟遮盖了山崖。解梅生看到没打死的鬼子又往后跑,他的第二三颗炮弹紧追上去。“打得好!”在山坡上的同志们和老乡们鼓掌叫好,残存的几个鬼子跑到山根下躲了。
沉寂了一会儿,敌人的主力二百多人开始向我们的右翼运动,想从沟底下抄到我们的后面。我们估计敌人要找这个便宜,早安排下地雷网和轻重机枪火力网。先让敌人逼近,突然一声巨响,三个地雷一起炸了,十几个鬼子血肉横飞。后面缩在高梁堆边的一股敌人,被地雷的爆炸声吓得缩成一团。敌人一个肥猪似的指挥官惊慌失措,带着鬼子兵前进。鬼子兵不敢从正面来,想借高梁堆隐蔽地接近我们,没想到半路上又挨了地雷炸。接着,我们的步枪、机枪一齐响起来,数不清的日寇倒下了。侥幸活着的鬼子拖着鬼子的尸体,连滚带爬地逃窜了。但剩下的敌人不甘心他们的失败,想拼命攻占五连的阵地,于是更激烈的战斗又展开了。我们的两个排长都负了伤,气得外号叫“山东牛”的陈学曾吼叫着。陈学曾是河南人,因为身材高大,力气也大,打仗勇敢,在陈家岔战斗中,手榴弹打完了,就抱起大石头朝敌人的脑壳砸去,所以同志们叫他“山东牛”。
这时敌人冲来,“山东牛 ”便和三个人组成一个战斗组,把手榴弹准备好,跳出工事,冲了上去。一个敌人挥着刺刀,迎头劈来。陈学曾的枪没有刺刀,就用枪托回击,狠命一下,把那个鬼子打倒在地。另一个鬼子正赶来要刺陈学曾,陈学曾凭着力气大,狠命用枪托一击,把那个鬼子打死了。等后面的同志赶来时,他已经用枪托打死了三个鬼子。敌人的大队扑上来,陈学曾机动地退回阵地,对远远的敌人轻蔑地说:“我叫你上来,你才能上来!叫你下去,你就得下去!叫你趴下,你就得趴下!”
敌人的枪声密集,陈学曾发现左边拐角地里有一股敌人在组织冲锋。陈学曾一想到被敌人杀伤的同志们,一股仇恨涌上心头,就朝敌人说:“现在该老子冲锋了!”他扬手扔出一颗手榴弹,在鬼子群里爆炸了。他扔出了第二颗,又在鬼子头上爆炸了。炸得鬼子死伤一片。那些没炸死的鬼子像疯狗一样,把火力集中到陈学曾阵地上来。就在这时,一发子弹飞来,陈学曾光荣地倒下了。战士们恨极了,决心给陈学曾报仇。他们越打越强,终于打垮了敌人。
莫耶将这三篇文章分别寄往《解放日报》、《晋绥日报》,这两个报刊连续三天登出了莫耶这三篇文章。读者反映相当强烈,其中有一位曾经批判过莫耶的X团长,特别派来通讯员找到莫耶说,要请她去采写一篇报道,莫耶很高兴地去了,回来之后就写了这篇叫《鬼子官丢魂丧胆,曹得胜飞骑擒敌》:
那是一九四二年的秋天,敌人占领了山西雁北地区,我们部队就和敌人展开战斗。在双阳坡这个地方,枪声一响,我们雁北骑兵支队的骑兵们,骑着马一冲,占领了敌人的阵地。这时,敌人挤在山沟里,像冲散了的猪群乱窜。班长张保同一个手榴弹甩过去,正打在一个鬼子的钢盔上,手榴弹和敌人的脑袋一起开了花。我们的手榴弹炸得山沟里黄烟滚滚。起初,一个挥动指挥刀的日本指挥官,也骑着马乱跑。我们一个战士甩过去一颗手榴弹,手榴弹在那家伙的马后面炸开了,马惊得蹦跳起来,那家伙连人带马摔到旁边一条浅浅的沟里去了。一排战士曹得胜看见那日本指挥官一翻身又坐了起来,爬上那匹枣红马,骑着马想跑。曹得胜一想,不能放过这个敌人,就边喊边追过来,想活捉这个鬼子官。那家伙一见曹得胜追来,急忙骑上马向大路上飞跑。曹得胜打着马追,那家伙拼命打着马跑,眼看快追上了,那家伙把马打得飞快,又把曹得胜落了下来。曹得胜一心要活捉这个鬼子官,而且想人马并获,所以不愿轻易开枪。可是他的马老和那鬼子官的马隔着三米多远,他干着急却到不了跟前。曹得胜越追越气,就拿起枪托在自己的马屁股上狠狠地捣了两下,把马的嚼口狠命一扯,他的马就腾起四蹄飞也似的从一块莜麦地里飞奔过去,像猎人追兔子似的,绕了个扇子形,一拐弯,就把这鬼子官的马迎面拦住。那鬼子官急忙举起手枪,要朝曹得胜开枪。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鬼子官开枪,曹得胜却一转马头转到那鬼子官的背后,他一伸手像一把铁爪似的抓住那鬼子官的肩膀,使劲一拉,狠狠地说声:“下来吧!”那家伙仰面朝天顺从地从马上跌了下来,倒在地上,还要开枪打曹得胜。曹得胜早料到他这一手,急跳下马来。那家伙“叭”的一枪,子弹从曹得胜的耳朵边飞过去了。那家伙正想打第二枪,没想到曹得胜挥动枪托,狠狠的一击,把那家伙的枪打飞了。曹得胜本想给他一枪结果了他,一想到要抓活的,便用枪逼着他,摘了他的指挥刀,拾了他的手枪,牵回了他的坐马。
整个战斗已经结束了,各路的同志们扛着战利品,押着俘虏。曹得胜佩着鬼子官的指挥刀,腰里插着小手枪,押着鬼子指挥官,胜利而归。原来这个家伙就是日本的指挥官小田。
(三十一)
有一天,阳光暖融融地照耀着山西汾阳的大地。莫耶正在参加司令部组织的纺线活动,这种活动莫耶已经参加过好几次了,她纺的线又均又匀,经她手纺出来的线可以代替“洋线”直接送到被服厂用于缝纫机使用。大家都说莫耶不但会拿笔写文章,还会摇着纺车纺线,真的是个文武双全的奇女子。正当莫耶纺的正欢的时候,有一名小战士跑来对莫耶说:“莫耶同志,今天晚上我们排要进攻大营盘,排长徐炳荣请你随军采访,有空吗?”
“有,我这就跟你走。”莫耶离开纺车,跟着那小战士一溜烟地走了。
山西汾阳的大营盘,是敌人的重要据点。我们的部队决定要攻取大营盘,支队首长决定把夺门的任务交给徐炳荣。徐炳荣是八分区某支队的排长。首长们都知道他作战机智勇敢:在后沙庄战斗中,敌人的子弹打得像雨点那样密,可是,他除了指挥一个排作战,还活捉了一个日本兵。在一次夜袭敌人据点岔口的时候,他最先冲进敌人营里,缴获敌人一挺机枪。所以这次支队长决定把夺门的任务交给他。徐炳荣接受任务后对首长说:“我一定坚决完成任务,请首长放心,等好消息吧!”
晚上,部队出发到大营盘。徐炳荣带领全排,摸到大营盘的附近,当他们破坏大门口的铁丝网时,被敌人的哨兵发觉。哨兵急向大门里跑。徐炳荣急了,带领全排急速钻进铁丝网。他想进大门,可是,门口的哨兵拼命阻挡。他开枪打死哨兵,顺手夺来一支三八式。徐炳荣带领着全排下死劲要打开大门。可是,大门关得严严的,打不开。这时,碉堡上敌人的炮对着大门口射击,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徐炳荣沉住气,带领全排伏在墙角,他决心打开这个大门,为后续部队开路。于是,他趁敌人射击的间隙,领着全排顺着墙角向大门跃进。快接近大门时,敌人打来一颗子弹,打中了徐炳荣的肩膀,徐炳荣倒了下去。四班长任秋法爬到他的身边,要背他下火线。徐炳荣按着伤口冒出的鲜血,挣扎着大声喊:“同志们,不忙照顾我,你们要拼命拿下营门呀!”他的行动给大家增加了力量。四班长带着大家接近大门,甩了好多的手榴弹,炸开了大门。
打开大营盘的大门,同志们冲了进去,拉出了四十五匹敌人的大洋马。四班长拉来了马,把徐炳荣扶上马,徐炳荣接过四班长的机枪,让四班长带领 全排冲进大营盘,由他掩护。
晚上,我们部队打进了大营盘,敌人纷纷从大门里跑出来。徐炳荣骑在大洋马上,直起腰用机枪向逃跑的敌人射击,而且边打边喊:“鬼子不行啦,同志们,快冲上去呀!”他跳下马,端着机枪领头冲垮四层院里的敌人,打死了十几个,剩下的鬼子就钻到小碉堡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汽车的声音,汽车明晃晃的灯光射进来,原来是增援敌人的汽车来了。徐炳荣带着伤指挥全排把手榴弹准备好。敌人的汽车灯光越来越近了。当敌人的汽车开到大门前时,咱们的机枪和手榴弹响起来了,把敌人的第一辆汽车炸瘫了。第二辆汽车没等手榴弹响就吓跑了。攻进大营盘的同志们打扫战场后,就平平安安地撤退了,徐炳荣骑在大洋马上抱着机枪,随着队伍胜利返回营地。
敌人的大营盘被我们攻占。敌人想报复,次日又出动了大批人马。我们侦察员郭保宁受领任务,到敌人来的路上去侦察,跟敌人碰了头,在交城大山上,被敌人包围。他打退敌人两次冲锋后,子弹打光了,腰部也受了伤,血把衣服都浸湿了。十几个鬼子又冲上来,离他只有十米远的光景。他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向敌群投去,自己抱着枪从十几丈高的断崖上跳了下去。
汾阳大营盘战斗涌现的英雄很多。四班长任秋法带领一个班迅速占领敌人的碉堡后,三刺刀就把守门的洋狗捅死了。任秋法又奉命去把负伤的排长救下来。开头,他爬到墙根前,敌人的机枪“嗒嗒”地往他这里打。他急得不行,就鼓足劲,顺着墙根爬过去,把手榴弹朝敌人的机枪阵地甩去。机枪不响了。他急忙爬过去背受伤的排长。排长个子大,任秋法又瘦又小。他使足力气把排长背上,走了二里地 ,猛然一阵头昏,栽倒了,吐了两口血。在半昏迷中,他还喊:“同志们,不要管我,可一定要把排长背走啊!”后面来的同志就把排长和他背下去了。
战斗打响以后,敌人才从梦中惊醒,还以为我们八路军是在大门外向他们进攻,慌忙要起来关碉堡门,没想到武生弟他们都已冲进碉堡,于是双方就打开了。
战斗结束以后,六班副董全冲发现一个受伤的敌人躺在地上打枪。他气极了,勇敢地扑上去,在那敌人的腿上补了一枪,把一支崭新的三八式枪夺了过来。他端起枪压上子弹,想把这个敌人打死。又一想,这个敌人已经解除了武装,就不再开枪打死他,还用学来的日本话喊:“优待俘虏!”那个日本鬼子连连磕头,翘着大拇指说:“八路军大大的好!”
莫耶经历这次战斗,心中起伏难平,特别是当她看到排长徐炳荣负伤之后还骑在马背上,端起机枪勇敢地与敌人战斗。那从肩膀汩汩流淌出来的鲜血始终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也是碰巧,刚好当天晚上当地群众杀猪宰羊,送来的猪羊肉中顺带着好几桶猪血羊血,莫耶见到猪血就想到徐排长身上的鲜血,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般地往外倒腾。
“莫耶,你怎么吐了。”六班副董全冲看到莫耶吐得稀里哗啦,脸色苍白,就关切地问。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老乡送来的猪血,我就想起徐排长身上的鲜血,就想呕吐。”莫耶喘着粗气说。
“你见到血就想吐,那以后你随军采访想吐的日子多着呢。”董全冲嘻笑着说。
“以前我没有这种感觉,今天不知怎么了,可能是触景生吐吧,过了今天以后可能就没事。”
“那今天晚上的猪血你还敢吃吗?”
“怎么还敢吃啊,我见到血就晕,就想吐。”
“那你就早点歇着吧。”
“歇不了,我吃过饭还得写稿件呢。”
“莫耶,你不要命了,听我一次劝,你还是吃过饭以后早早歇下吧,等身体恢复了再写也不迟。”
“那怎么行呢?总编辑正催着我要稿件呢,说是明天就要见报。”
“你们总编辑也真是的,坐着说话不腰疼。如果让他去前线看到我们的生死拼搏,他还能说出这种话吗?”董全冲气呼呼地说。
“快别这么说,我吐几下没什么。”莫耶比着手势说:“如果跟徐排长以及那些死伤的战友相比,我这种情况算得了什么 呢?”
“那你打算写一篇什么呢?”
“腹稿我已经打好了,这篇文章的标题就叫《徐炳荣负伤战顽敌,任秋法舍身救战友》。”
“那明天就等着拜读你的大作。”
“谢谢!”
莫耶跟董全冲握手告别之后,就匆匆地吃了几口饭,然后,就开始伏案写她的战地通讯了。
报纸登出的当天,指导员张洞庭就到报社找莫耶聊天,说是聊天,其实是找莫耶反映他们连队的战斗情况,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想请莫耶动动笔,鼓舞鼓舞士气。莫耶就笑着答应了。她心里说:“这送上门来的材料,说什么也不能拒绝。”
张洞庭说开了,他先说的是他自己的故事,莫耶觉得挺有趣,就静静地听着,静静地做着她的采访笔录。
指导员张洞庭个子不算高,可是,打仗特别勇敢,而且机智灵活,遇事沉着,办法也多。
这一天,骑兵营大队人马正从外面执行任务回到高家崖北面村。走在前面的尖兵突然骑马飞跑回来报告说:前面的村子有队伍,还有马叫,不知是敌人,还是咱们的队伍。
我一听这话,一面叫队伍停止前进一面派人去报告营部。我想,还是亲自去侦察一下好。于是就骑马飞跑到村口。一进村就看见满是穿黄衣服的队伍,我就大声喊:“是哪一部分?”连喊几声,没人答应。仔细一看,糟糕!全是戴钢盔的日本兵。我当时就急忙用力掉转马头,正想马 上加鞭,跑出村去,可是,敌人已经一齐拥了上来。我刚要掏枪,一个鬼子跑来抱住我的腿,另一个鬼子跑来抱住马头,并且哇哩哇啦地直讲日本话,大概想活捉我。我就不慌不忙地扬起鞭子,拼命地朝那个抱腿的鬼子眼睛打去。那个鬼子惨叫一声松了手。我又扬起马鞭,狠命地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马跳了起来,把那个抱马头的鬼子摔倒,马蹄踩过鬼子的身体。我两腿用力一夹,狠命勒住马嚼口,马“嗖”的像利箭一般,从鬼子群中穿过去飞奔出了村。这时,鬼子才警觉起来,赶忙对着马蹄后扬起的灰尘开枪,而且边打边追。可是,开枪也没有用了,等鬼子追到村口,只见远远一溜灰尘,人和马都远了。
莫耶被他的故事吸引住了,听得入了迷。张洞庭讲完了这故事她还不知道,还傻愣愣地拿眼注视着他。
“莫耶,其实关于我的故事只是一个插曲,没什么可写的,要写你就写我们陈参谋的故事吧。”
“难道陈参谋的故事比你生动吗?”
“生动生动,我保证把故事讲出来会让你感兴趣的。”
莫耶就说那你说吧,张洞庭就开始娓娓道来。
这天夜里,天下着小雨,我们部队奉命去袭击离石、三交的敌人。到了村东头,队伍在附近埋伏了下来。接着,啪啪地响起了枪声,手榴弹也轰轰地爆炸了。
我们部队陈参谋领着十三个奋勇队员,在火力掩护下,摸进三交的大街上。大街两旁边的房子里黑洞洞的,显得又荒凉,又恐怖。街旁墙壁上贴着敌人的标语、传单和布告。
我们十三个奋勇队员沿着街道走着,寻找敌人。从东街走到西街,在一座有高墙的院子外,忽然听到里面有牲口的响声。他们想,这一定是敌人的营房,便在巷口的两边布置警戒。
这座房子的墙太高了,很不容易上去。他们去推推大门,大门被石头堵得紧紧的,推也推不动。大家正着急的时候,陈参谋想出了个办法:把停在街头的一辆板车推到墙脚下,自己领头跳上车,爬上了高墙。班长刘根丑、战士李描富、通信员杨顺清也跟着队员们上去了,有的跳进了院子,有的站在房上,这时,大门也被推开了。
陈参谋站在房上,手枪对准屋里的伪军喊 :“不准动!”屋里一个伪军从窗口里交出了枪支和子弹,其余的也不敢反抗了。
忽然村外的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原来三交的敌人被我们的掩护部队截住了。在四面的火力掩护下,陈参谋带着十三个奋勇队员,把敌人抓来修碉堡的几百个民夫放走了。
第二次去夜袭。当我们的队伍接近敌人的时候,正好月亮被几片乌云遮住了。大家找好有利的地形,埋伏下来,监视两个山头和北面的大路。
我们两个侦察员向碉堡走去,不能过去,前面有很深的壕沟,还有铁丝网。忽然听到碉堡里有敌人说话,敌人的哨兵还咳嗽了两声,“砰“的一声,敌人的哨兵被我们的侦察员打倒了。接着,碉堡里的敌人被引出来了,向碉堡外乱开枪。这时,埋伏在后面山头上的我们部队的机枪响了,打倒了四五个敌人。
碉堡里的敌人又拥出来了。我们埋伏在碉堡外的部队正准备好手榴弹,苏焕成甩出第一颗手榴弹,正打在敌群中。炸死两个,其余的跑回碉堡。
村里响起了手榴弹的爆炸声,那是我们奋勇队在村南头冲杀敌人的信号。二十多个伪军就驻在村南头的高楼上。我们六中队的奋勇队把楼包围了。因为墙商,大门上又堵着石头,我们好几次都没冲进去,而敌人的枪和手榴弹却越打越凶了。奋勇队员李尚云、苗文郁和陈参谋不顾一切地把梯子搬到房子边,迅速爬上楼。敌人慌了,胡乱打起枪来,想往外冲。
上到楼顶上的四五个同志迅速地用刺刀在楼上掘开一个洞,连贯投下四五颗手榴弹。外面的机枪也向敌人射击。于是屋里伪军“妈呀,爹呀”地惨叫起来。陈参谋在楼顶大喊:“出来投降!缴枪不杀!”
但是屋里没有动静,还继续朝外打枪。气得陈参谋和李尚云他们一鼓气向屋洞里又投进去十几颗手榴弹。敌人不投降,就消灭它!屋里的火药味和灰尘一股股往外冒,里面在日本军官监视下的二十几个伪军和日本人一起被炸死了。
夜袭三交的任务完成了,消灭了敌人。奋勇队安全回来了。
(三十二)
莫耶写了这么多的战斗故事,让人感到可亲可敬,很让人读后有一股热血在沸腾,很多人说打鬼子就是要像莫耶笔下的英雄人物那样勇敢,那样同仇敌忾,那样顽强和不怕牺牲。特别是被服厂的同志看了莫耶的那些报道,更是沉不住气了,大家推荐厂长到司令部来找到了贺司令员。那厂长一见到贺司令员就说:“贺司令员,您对我们有偏见。”
“厂长同志,我哪个地方对不住你了?哈哈哈!”贺龙一手拿着烟斗,一手比划着说。
“你派莫耶经常到战斗部队去采访,写出了一大批反映我们八路军英勇战斗的故事,我们读后很受鼓舞。但您总不能让莫耶老写他们的故事,不写我们被服厂的事迹,要知道前方的功劳也有我们的一份。”
“想表现一下吗?这很好嘛,我这就安排莫耶随你前去采访。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厂的事迹不够生动而没有被报道出来,我就要找你算账!”
“放心吧,贺司令员,我保证给莫耶提供一篇既详实又生动的素材,如果到时候不能让她写出好报道,我愿接受您的任何处分。”
“那咱们一言为定,哈哈哈!”贺龙爽朗地笑着送走了这位厂长。
莫耶跟着厂长去了被服厂,厂长就像供奉菩萨那样小心侍候着莫耶,这让莫耶很不习惯,她笑着说:“厂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不但让我吃好睡好,而且让我整天呆在办公室里听您的叙述,要知道老这样下去,我是没办法写出好报道的。”
“那你说怎么办?我怕你听不得工厂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莫耶打断他的话说:“我是来采访的,不是来坐办公室的。我要到一线去采访。”
厂长摊开双手笑着说:“那我就不陪你了。”
“不用你陪,我自个去。”莫耶笑着与厂长挥手告别。
经过几天的深入采访,莫耶观察到黄河边的林丛蒙上绿色的时候,被服厂又开始突击夏衣了。一所并排着十几个窑洞的大院里,成百架脚踏缝纫机排着行列,工人们急忙忙地蹬着机子,有的轧袋子、领子、上衣、裤子,有的给每件衣服分配应有的零件。那些缝好了的,正一批批被送到锁扣眼、缝扣子的工人那边,一件件完工的衣服,越叠越高,堆在炕角。
尽管他们的眼睛、手和脚没有一分钟停歇,说笑的大嗓音却在“嚓嚓”声中回荡,最有兴味的题目是苏德战争中红军收复许多城市的消息。他们喜悦地喧嚷着,用诙谐和自信的语调嘲笑着希特勒的命运。这愉快的空气,迅速遍及了各间厂房。接着,“嚓嚓”声更响了,每双眼睛都盯着手里的工作,有人抬起头向别人一瞥,生怕自己做得太慢。缝衣机都象加足马力的汽车,在竞赛中抖动。
离开缝工股,莫耶走进了另一个大院落。这是鞋工股。每间屋里都有不同的分工:纳鞋底、轧鞋帮、上鞋、上楦头、搓麻绳。几十个工人大都是十几岁的少年——抗战中参军的山西和河北小鬼,几年来在部队的教育和影响下,工作时的专心和负责已成为习惯。而在下工后,他们无忧无虑地玩闹着,尤如春天里的雀群。
在另一个窑洞里,鞋工师傅袁金山正在炉前烧打着锥子、大针。这个四十五岁的黑长胡子的同志,正象这群小同志的父亲似的被大家敬爱着。他在一九三八年刚到被服厂时,许多人因缺乏工具不能开工,他便以几十年的经验制造钢锉和锥子,用钢丝做大针,教学徒纳鞋底,经常和大家研究怎样节省原料、美观耐穿。他说:“资本家教徒弟是打,我从前是封建的人,心里有火就训徒弟,现在咱们的队伍里都是同志,我教徒弟是跟他研究,用道理说服他。”就这样,他成了晋西北“劳动英雄大会”甲等劳动英雄之一,他的精神和成绩,曾受到了政府的物质奖励。
裁工组全是些四十到五十左右的老同志,他们一面裁着一叠叠整齐的灰土布,一面不断地谈笑,从抗战前各人的生活谈到抗战胜利后所想象的欢乐。组长老比说:“我将来要游山坐飞机,玩水坐轮船,逛马路坐汽车!”哄笑声过后,又各自谈起从前当裁缝铺老板的生活,嘲笑多于留恋和惋惜。虽然每人头上的白发逐渐增多,却都觉得心情比以往都好,工作也干得有劲。五十一岁的石树春就是一个例子,他虽满头花白了,身体仍然健壮,他不但经常与青年们争着上台演戏,而且说:“做工我一点不让年青人,小伙子乱扯谈,我就闷头干,咱知道要早早打走日本,就要努力生产。”
“你别瞧他们这样高兴,从前可都是落壳鬼!”王厂长开始对莫耶谈起他们的故事:一九三八年春,120师带了一部分长征时被服厂的工人到冀中(另一部分留晋西北),河北的一些城镇已被敌人占领,裁缝铺和鞋店象一切房屋那样,被野兽们没收和烧毁,许多戴眼镜的老板、穿短衣的缝工和鞋匠,都参加到我们的队伍来了。名义上是参加队伍当缝工,实际上还是按时赚工资,每天只知吃喝睡大觉。队伍上的工人天刚亮就听哨音起身,上操场操练,他们却躺到红日高升,还嫌跑步唱歌声扰得心烦。别人做起工来一件又一件,一个月领几块钱津贴,快快活活不在乎,他们却做完一件就要工钱,一个月一百多块,还嫌生活苦!比如齐正林,这个有三架机子和几个工人的裁缝老板就瞪眼拍桌子地说过:“叫我开小差我是不干的,你们让我回家,我不参加队伍!”缝工王长发家里有个年青老婆,便嘟嘟哝哝不工作。而十六岁的缝工学徒孙更成因为想念母亲,开小差走了。
“队伍上的工人开始喊他们是‘便衣队’,说他们是‘落壳’,双方的隔阂越来越深。厂方多次动员说:你们想想刚参加革命时的样子吧?打架、搬东西、掀桌子……现在你们不能对别人要求过高,谁不是慢慢变好的!你们在队伍上锻炼的久些,要帮助他们。”……
“这番话把一些工人们说服了,于是年老的对年老的,蹲在炕上嗑瓜子、聊闲天,谈着‘咱们是为老百姓打敌人的队伍’。年青的拉着年青的,到操场上唱歌、打球。开始大家都有点勉强,后来越玩越亲热,穿灰军服的拉拉扯扯,跑着跳着,穿长衫的觉得夹手缠脚,样子太不相称,过了个把月,都动员换上军装了,但好多人都把便衣保存得好好的,还有秘密的心事哩!一九三九年后晋察冀的冬季扫荡,被服厂跟全部后方机关屯集在偏僻的山沟,敌人却避开我们前方的主力,袭击没有战斗力的后方。被服厂埋起机器,一百多人掩护着卫生部的伤病员。当敌人夜间由山那边悄悄摸到我们的宿营地时,我们正从山这边悄悄穿到他们的后方。这捉迷藏的把戏进行了一个多月,我们没有受到一点损失,而这股敌人却让我们前方的主力歼灭了!这些事实很使新来的工人和缝纫铺老板们感动。石树春就说:‘咱这回才看见八路军真是艰苦奋斗为人民,咱还能不一条心!’……”
反扫荡结束后,被服厂又挖出机器开了工,有些进步的河北工人自动提出取消工资,跟队伍里的工人一样领津贴了。
晋西北被服厂也动员了大批工人,都是山西城镇的裁缝铺老板的缝工、鞋工,他们每月要几十块工钱,要吃白面和肉,不然就要求回家。这些困难还没解决,晋察冀的被服厂就过来了,两个厂合并、编组,把山西的和河北的混编起来,困难就更严重了——一组正组长是山西的,他光管山西的组员;副组长是河北的,他光管河北的组员。谈天也都是各找各的,连吃饭吃菜,也是山西的一盘,河北的一盘。河北人叫山西人“山药蛋”,山西人叫河北人“红薯”。在会议上,山西的说河北的瞧不起人,河北的说山西的落后。要背粮了,山西人就说:“你们先进的去背,咱们是落后的!”有不少山西人要求回家,象一组组长韩岐山,他当过临夏县城里的老板,带来两架机子,把七个年青工人当做自己的私产,不准别人接近他们,连厂方的谈话也得通过他;他领导这七个人反对河北人,暗中还打算一道开小差。
“假如山西人和河北人搞不好,河北人要负责,河北人在队伍上受教育的时间比较长,要去接近并帮助山西的。”厂方负责向河北人进行解释说服,这是个艰苦的动员过程呵!逐渐地,“山药蛋”和“红薯”的称呼少下去了,年老的跟年老的开始彼此打招呼谈话,年青的也一块儿玩了,慢慢地,山西人觉得河北人不骄傲了,河北人也觉得山西人不错了。但个别成见深的一下子还不容易改变。当韩岐山带来的七个人跟河北人拉进拉出谈着玩着时,他要他们不理河北人,这些青年却说:“人家待咱很不坏,咱为啥不跟人家好,又不是日本人!”变了,这七个再也不是私人可以指使的人了,他们有了自己的主意,都愿意为公家努力工作了。没有群众和帮手,老板们只好放下架子,改变态度。被服厂集体生活中的风浪,逐渐平息下来了。他们每天除了九小时的工作,便是两小时的政治文化学习,生活已走上了轨道。这群生产战线上的工人同志们,认识到我们的队伍战时要扛起枪杆为人民奋勇斗争,平时又要挥动锄头帮人民耕耘,每年冬夏两季军衣最容易破烂。便自动在股与股、组与组、个人与个人之间开展竞赛。
现在,你很难在任何场合分出哪一批是山西或河北的,每个人都已组织成为集体的一员。对个别落后的捣蛋鬼,大多数人都会适当的展开批评,如同修理妨碍机器运转的机件。于是,这革命的工业机器,又隆隆地吼开了。在一个热闹的日子,莫耶参加了被服厂的晚会。当夜色从河对面的山头披到这繁盛的市集的村庄时,露天舞台已点着两盏明亮的汽灯,人们蚁群一般地在台前蠕动。后台的一角是红脸堂、白胡子的古色古装的人物,另一边是穿破烂布褂的老头及红袄绿裤的姑娘。这些黄昏才从工厂里出来的工人是那样认真地演戏,受到台下的热烈欢迎。
戏剧工作跟工人们克服困难的斗争连接在一起。从一九三九年晋察冀为庆祝反扫荡的胜利演话剧起,业余的戏剧组、歌咏队、口琴队、篮球队、宣传队都成立了。那些把长衫保存着准备找空子回家的,都自动解开衣包拿出来,捐给戏剧组作服装。大家还拿出工资、津贴,集了七百多元去买锣鼓,做女人衣服……戏剧活动已经成为活跃生活、教育工人的重要工具。
试举出这样一个例子吧:一九四○年晋西北的“黑豆时代”,厂长在大年夜点名时说:“这是全晋西北的困难,连我们的贺师长也吃黑豆,大家拿出吃苦的精神来吧,困难就要过去的。明天大年初一,我们大概可以吃到一餐小米饭!”
一餐小米饭,那时候比现在的八碗会餐还要稀罕。被服厂和机关部队一样,足足吃了半年的黑豆糊糊,工作又要突击,个别的工人叫苦连天,有的甚至消极怠工,准备开小差了。除了进步工人努力工作对他们的影响外,便是革命部队战斗意志在舞台上的生动表现。工房里排话剧,院子里排平剧,窑洞里排山西梆子,操场上排练工人舞,那些没有角色的人们,从院里看到工房,从窑洞看到操场,都笑哈哈地忘了黑豆撑胀肚皮。常演话剧的青年男主角王长发,把被服厂当作自己的家,热烈而愉快地工作着,被全厂工人选为工会主任,又被全晋西北的工人选为参议员。当新剧的角色派到他时,他一下工便俨如职业演员,念台词揣动作去了。而曾经吵闹要回家的原裁缝老板齐正林,便是平剧的导演,排起对来也象在机子上工作一般热烈起劲。另一个闹宗派最厉害的裁缝老板韩岐山,现在和工人们融洽地象兄弟一样。他是山西梆子组的负责人,以他缝衣服时的细致负责精神,排练着每出戏剧。
在这里找模范工作者,比找落后分子要容易几十倍,从前每个工人普通一天轧二十件上衣,二十五件就算了不起;现在三十件都是最普通的。象曾经开过小差的青年工人孙更成,最高纪录达到四十件。每个人都在使自己更进步,模范事迹多的数不清。有些组晚上用被毯蒙起了门窗,用工钱买灯油开夜工。厂方对这种事情很为难,不能批评也不能表扬,只得跟他们开会说:“大家要遵守劳动纪律,不准早到迟退,更不准自动开夜工,这样会把身体搞坏的,工作努力是要的,拼命主义我们要反对!”别的话他们都肯听,只有这样的话没效力。
这是一群在敌后艰苦奋斗的工人。从长征到抗日的十来年中,被服厂经过了多少灾难,克服了多少困难!在这满山铺上新绿的春天,他们又利用工作与学习的余暇,到田间跟农民一样为改善生活而耕种。一切障碍包括来自旧社会的落后意识的障碍,都在他们坚实的双手下扫除了。
(三十三)
莫耶将这篇文章以《生产战线上的被服厂》为题发表在《解放日报》上,立刻引起轰动,特别是战斗在最前线的将士,都对后方被服厂的全体人员日夜奋战操劳,为他们赶做军装被服而肃然起敬。当然,能够了解这些幕后鲜为人知的感人事迹的人就是莫耶了,莫耶的名字渐渐地在延安各抗日根据地叫响了,莫耶也成为八路军军中的女兵的骄傲,根据地广大抗日妇女的自豪。有人说:“莫耶真了不起,是个大英雄,她把我们的抗日英雄都登上了报纸,让人看了心里舒坦。想想我们这里也有一个英雄,她的名字叫梅玉英,她的《三个皇军和一个女人》的故事在我们这边流传甚广,何不把她请到我们这边来,把她的事迹抖落抖落,也让咱们自豪一回。”然后,这个说话的人就自告奋勇地把梅玉英拉到《战斗报》编剧部,找到莫耶,莫耶知道他们的来意之后就一边笑呵呵地接待他们,一边拿眼细细地观察着梅玉英这个人。她想,谁看到这女人一定是个大蠢货。不谈她的手脚有多么笨,单是那双小得没神的斗鸡眼,就够人看不上她。但她的嘴巴却长得不坏,笑起来象只大菱角。然而随着梅玉英故事的精彩,莫耶很快改变了她的这种不正确的想法。想:古人说的“人不可貌像,海不可斗量”还真是一句至理名言。
别看她外表长得笨,十八岁的她却有不少精灵事,她是敌占区妇救会的除奸小组长之一,给八路军送信,打听敌人的消息……这里,你看她和三个“皇军”表演了一出多出色的话剧——
三个日本皇军在碉堡里呆得没聊赖了,便喝起酒来,喝呀喝的,心眼全灵活起来了。他们空着手轻飘飘地出了门,晃荡着顺大路直走,路边野狗嗅着鼻子,畏缩地躲开去,草枝上蚱蜢展着绿翅,扑哧哧蹦到矮个子的肩上。“皇军”没理睬这些,直望着前面冒着炊烟的村落,咯咯地笑起来。
梅玉英到宁嫂子家来做客,宁嫂子下地刨山药蛋去了,剩下她正在门外切南瓜。那边三个“皇军”晃着来了,矮个子最先瞧见玉英,指着她呵呵地笑。玉英急捧着南瓜进去,返身想关上门,“皇军”进来了,口里哇啦啦一串日本话,三个人站了个三角形,把玉英围在中间。这边那张红油油的阔脸在狞笑着,那个矮子的眼里放着要吃人的光。她全身发着热,冲着头,正想窜出去,突然后面伸出两只手,把她拦胸抱住,她耳边爆出了一阵狞笑。玉英急得不能出声喊,双手用劲要撕掉那两只死蛇似的手。前面两个却来解她的衣襟了。她眼里冒火,瞥见灶上放着的菜刀,刀口银色的锋芒烁亮了她的双眼,她猛然低下头去,狠狠地咬着那长毛的粗指。皇军狂叫着松开手,她趁势推开面前的两个,奔向灶前拿起菜刀。三个皇军惊呼着,矮个子躲向炕角,那两个正要跑出门,刀砍下来了,皇军连爬带跌奔出门外,她执刀追了出去。
风扫过夹道的树林,吹开了披到玉英眼前的短发,刮掉了皇军的呢帽,路边的树木欢快地狂舞着。
两个皇军带着肩膀上流出的血跑远了,玉英气喘吁吁地转回头,踏着血迹淋漓的路,嘻着大菱角嘴想笑,觉得嘴里塞着什么,吐出来的是只小指头。突然她想起了那个矮个子还没跑出来,马上跳起脚飞跑回去。到了家门口一看,那个矮子皇军还坐在炕上傻笑。嘿,嘿,你等着送死,玉英不管三七二十一,抡起刀奔上前,照着脑袋砍下去,皇军惨叫着倒下了。玉英满心仇恨,刀口露着发亮的白,举刀连砍叫嚎着的野兽。
矮子“皇军”的血糊蔽了狰狞的脸目,脚跟擦着地上的土不动了。玉英吐了口气,搁下了涂满血的菜刀,用衣襟揩掉一脸的汗,走出去了。
一会儿,游击小组的人,有的扛着锄头,挟着破席,把“皇军”象死狗般卷在席里,悄悄地穿出了村巷,爬上山场,埋在被雨水冲塌的山洞里。屋子里的炕上地下,马上撒下了新土,盖上了柴灰,菜刀洗净了,搁在柜子里。
村口一个老太太看见了,急忙喊着孩子,孩子奔向刘老头的院里来。玉英和宁嫂子正商量要回到王梨沟去,刘老头拖着玉英跳下地窖,然后在窖口掘下了石板,又掏了半桶粪放在石板上。
大路尽头扬起团团尘土,黄澄澄的马队奔向村子……割草的人在捆草,老太太在穿针,孩子们不玩了,小乌鸦似的张口望着。
“皇军”搜了一家又一家,要搜那个矮个子的“皇军”,捉那个斗鸡眼的女人。
村里人向他们说矮子“皇军”回去了,斗鸡眼的女人没看见,也许走掉了;但“皇军”不相信,于是全村的女人一个个经“皇军”检查了眼珠了。晚上,刺刀闪在星光下,闪在村子的周围。
“把女人送出来的赏银一百元,来报告消息的赏两担白面,藏女人的要杀……”有些人这样传着,壁上也真的贴着“大日本皇军”的布告。
三天了,没有消息,说是要挖地窖烧房子了。第四天一清早,村里牛车上载来一个老婆子,一个中年女人,那女人找站岗的“皇军”商量,说是亲娘生病,怕她死在这里,要送她回兄弟家去,“皇军”不肯,她揭开篮子拿出一只煮熟了的、香喷喷的肥母鸡,笑着塞向“皇军”手里。“皇军”嘻开嘴咬下了一只鸡腿,挥着手叫她过去了。路上“皇军”检查起来,一个中年小脚女人,一个瞎眼昏睡的老太太,一个赶牛车的老头,放过去了。
牛车辘辘地过了一条沟又一条沟,太阳斜在西山头,前面是村子,王梨沟到了!
车上躺着的瞎眼老太婆睁开眼,望着漫着炊烟的村子,回头看看那悠长的没有人影的来路,夕阳染红了那只大菱角嘴。
这篇文章发表于《晋绥日报》,当地军民看到这篇报道之后,男的说这女的胆子真大,一个孤怜怜的女子敢于拿起刀子奋起抗暴,拿刀追砍两个大日本男人,让他们闻风丧胆逃出村去,另一个矮个子皇军则死在她那充满仇恨的刀下,这就是我们的巾帼英雄。在茹毛饮血的日寇面前,我们这些老少爷们就要更加胆气豪情,不能有丝毫软弱,让人家女同胞看不起,把你当成软蛋。女的则说,谁说我们妇女只有眼泪和哭泣,你看人家梅玉英那胆识,那快刀杀鬼子的狠劲,咋不是巾帼不让须眉?
莫耶听了这些议论,心里就偷着乐,她想起了宣传武器的重要,心里就更加坚定和珍惜自己所从事的这份职业。这是莫耶自《丽萍的烦恼》挨批挨斗之后重新树立的自信。
一天,政治部主任甘泗淇见到莫耶就说:“莫耶,你这人当战地记者很称职,写了不少好报道,鼓舞了抗日根据地军民的斗敌勇气,这很好。特别是看到你写的《生产战线上的被服厂》和那篇《三个皇军和一个女人》的文章,很让人印象深刻。”
“甘主任,您过奖了。”莫耶谦逊地说。
“不是过奖,是你真的写的很好,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嘛。噢!我差点忘了,明天晋绥地区要开个参议会,你想去采访吗?”
“想啊,能参加这种会议是您对我的信任,我无论如何也得去参加,说不定能从中淘到新闻的金子呢!”
“那就这样定了。”甘主任说着就转身走了。
第二天,参议会开幕了,好热闹,礼堂上挂满了采绸。“民主之光”到处闪耀,人,整整齐齐地坐着,都亮着眼睛。
接着几个演讲之后,台上站着个高大的女人,白包头,长脸,笑着。这就是敌人悬赏一千元白洋的刘芬兰。
莫耶想起了和她一起过河时的情景。
刘芬兰开口了:“过去女人好象家里的摆设,今天女人也有了地位……”
在渡过黄河的船上,马嘶着跳着,人乱嚷着,而船尾却安静地站着个高个子、白包子、长脸的女人,小圆眼锐利地盯着,好象要把每个人看个透彻。莫耶的女伴熟悉地向她打招呼后,回头轻声告诉莫耶:
“这就是敌人悬赏一千元白洋的刘芬兰!”
刘芬兰!不久前,莫耶曾听“临参会”回来的人说起她——她在临南敌占区附近的女人中,是个罕有的敢说敢做的人物!经常,在她那村里,我们的队伍过往着,我们的工作人员掩蔽着,而汉奸来欺诈勒索,敌人来威迫扰乱,人们得用各色各样的面目和手段,来应付这纷乱的局面。刘芬兰虽是个小学校长,却以她的果敢和机智,为人民想计策,帮村长出主意。这小学校的校长室,便成为全村的参谋本部。平时,几乎每个早晨,村公所和武委会的干部,都聚集在她屋里上识字课,或者听她讲报上的新闻。有时候,当她听到了一些人民对敌斗争的英勇故事时,她就编起了剧本,指挥她的演员(学生)们,在这里排起戏来。有一次,戏里也有村长和武委会主任,村长他们就给拉去当演员,一本正经地在戏台上演起戏来。而且,刘芬兰不但会唱歌、编歌,而且会跳舞、编舞;你不会相信的,这样一个才念了三年书,抗战后进抗大十二分校受短期训练,看过几次剧团的演出的人,竟能学习的那样快。当你看到这样一个三十六岁的小脚妇女在操场上和人圈里挥手教孩子们唱歌跳舞的时候,你会惊奇、好笑,还是为她的精神所感动?怪不得这一带远远近近的居民,都惋惜自己村里没有一个刘芬兰!
船拢岸了,她们一同上岸走着,同宿在一个村子。现在,在老乡的窑洞里,坐在莫耶对面的就是刘芬兰,她随便又亲切地问着关于部队里女同志的情形,然后,她回答莫耶关于当参议员经过的询问。
她说:“这次我当选了,我们那边老百姓都说‘如今的政府是真正的民主,过去花钱请客才能当议员,现在好人坐在家里也能当选。’”她想了想,歉然地笑着:“过去,女人好象家里的摆设,今儿女人也有了地位;人民要我当参议员,我文化不高,了解不了问题,但我尽我的能力办事。”
屋里两个女老乡,嘁嘁喳喳地从刘芬兰头上的白毛巾谈到她那五寸长的小脚,吃吃地笑起来,刘芬兰也回头向她们笑笑。人们又从临南近来日益残酷的反蚕食斗争,谈到敌占区和游击区的“精兵简政”。她担心着一些政治质量差的干部会被敌人利用,希望政府注意编余干部的出路问题,因为这次敌人刚到临南三交附近的一个村里,就有三个村干部投敌了。
她是个健谈的人,谈完了公粮、优抗、婚姻法等问题后,又谈到她的身世——她娘家是个中农,婆家是个小商人。结婚后,为着在店里管账,才开始念书。她又谈到在敌区的工作和敌人要抓她的情形。后来,在莫耶的热切要求下,她细着嗓子唱起自己编的歌:
诸位老乡仔细听,
你不要小看八路军,
八路军,真英勇,
坚决打日本!
对于群众有纪律,
发扬民主又实行,
一般劳苦工农兵,
坚决打日本!
她生长在群众里头,最了解群众的生活和心理,她编了“送丈夫上前线”、“痛改前非”、“不上学的孩子”等许多歌曲和戏剧,领导着全校几十个儿童,唱唱演演,跑遍了临南,激发了敌占区和游击区的民众,展开了对敌斗争。
她们没有布景、灯光、幕布,用粉、胭脂、油墨化装,用麻作头发、胡子,幕布是各村集拢的被单,毯子。她们演唱着,多少年青人看得直咬牙,多少妇女感动得擦鼻涕呵!
经常,这个村来信叫她们去演,那个村也有信准备欢迎她们,而敌人也传来消息说:
“要刘芬兰的剧团来演戏!”
有一天上午,敌人出动了,二、三十个人包围了村子,学校正上课,敌人打着老百姓,打着小学生,但谁也没说出刘芬兰的所在。而刘芬兰早在一个钟头前接到游击小组的通知,躲到山沟里去了。
又一次,晚上,敌人围住村子,搜,没有。捉了四个老百姓,打得女人哀哀地叫,是这样怕人的夜呵,狗也惨叫起来。
“刘芬兰在哪里,不说打死你!”
“她走了十来天了……不知道!”又打,打。
“哎呀,我死也不知道!”
而刘芬兰,她正躲在这家秘密地窑里,听着一声声的惨叫 ,她恨得全身发抖,又感动得不停地落泪。
这里的群众是这样热爱着为自己工作的人,正象热爱自己的部队。
当敌人第三次贴出“悬赏一千元白洋,捉拿刘芬兰”的布告时,她早让这里的人民护送到了抗日民主根据地,参加晋西北第一次临时参议会了。
让敌人在那里气破肚皮吧,我们的刘芬兰已在“临参会”上控诉敌人的残暴,加强了“打败日本”的信心,歌唱着:
全国同胞下决心,
统一战线打敌人,
打得那鬼子,
回不了东京!
现在,开完了临时参议会,刘芬兰就在这块自由的土地上愉快地走着,到处有人民热烈地接待她,有部队保护她,怪不得她说到这里来睡觉也安心了。
当莫耶问她:“敌人抓你的时候,你怕吗?”
“革命就是流血,不流血不革命!”她安静地笑了。
(三十四)
莫耶闲下来的时候,心里就觉得慌慌的,不知道要干什么好,特别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胡思乱想,想家里,想家里的妈妈,想家里的兄弟姐妹,当然也想爹和那两个后妈,想来想去,家里的每一个亲人都让她牵肠挂肚,也不知他们现在还好吗?而家人的影像在她的脑海中似乎变得模糊啦,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奇怪的现象,她想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毕竟相隔万里,就是让你想得非常真实又有何用呢?莫耶不想家里就想她的小说《丽萍的烦恼》,并由此想到小说发表后的种种坎坷经历,有教训有鼓励,特别是想到贺司令员、甘泗淇主任的每一句鼓励的话,都让她有一种再次想写小说的冲动,这或许是她写小说的情结已经根深蒂固地植入到她的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令她欲罢不能。她想,我写《丽萍的烦恼》已经带来了烦恼,并给一些老干部带来了不可弥补的伤害,我要再写就要写一篇反映部队情感生活的小说。想到这里,她就想起了部队里的一个士兵,这个士兵在家里已经有了老婆。对,这个故事就从这名士兵和他的老婆说起。
这名士兵的名字是化名的,名叫赵补留。
这天太阳刚刚升起,赵补留向排长请了假,进城去赶集。进了西关,两旁全是一年前烧烬的废墟,没什么看头。转过一个僻静的街角,前面来了个穿黑军装的女同志,两只太长的袖子前后摇摆着,身子一扭一扭的走近来。赵补留觉得她很眼熟,于是打量着:脸白的象粉团,短发松松地掩着眼角,披在腮边。
还等不及地看个清楚,那女同志就一扭身转入巷里,脚步显然有点慌张。他好奇地跟进去,女的回转头,一只圆溜溜的眼睛一瞥,又慌忙地转过去,脚步更快了。赵补留心里纳闷,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的身边,原来是……他急问:
“你怎么来的?
“不知道!”
“你到哪儿去?”他下巴的小肉瘤红起来了。
“不知道!!”她嘟哝着小小的的嘴唇。
前面巷口一阵格格的笑声,几个穿黑军装的女人出现了。
有人喊:“张兰英!张兰英!”
“嗳!”她抬起头,象得了救似的,赶忙跑过去急拉着她们返身转出巷口。
——真见鬼!“张兰英”,连名字也改了,穿起军装,搭起架子来啦!谁带她出来的?
赵补留踽踽的出了巷口,在教堂门前徘徊,里面都是穿黑军装的男女同志,象一群鼓嘈着的鸦群,高高的门顶写着“晋西XX干部学校”。
出了城,夕阳照红了他的脸。他眯细着红眼睛,边走边想着:打从前年自愿出来当了兵起,她就回娘家,妈来信说捎话要她回来,怪不得她不理睬……
回到连上,他没去向排长消假,径直走进连长的办公室:
“连长,咱请一个月假,回家看看。”他象跟谁赌气,脸绷得紧紧的。
“为什么?你有什么事?”
“唉……”他气得下巴的肉瘤发颤,“咱如今为着抗战出来,家里婆姨也跟人跑啦,叫咱抗完战回去找谁啦?!”他嘴角向下扯了两下。这么大的一个男子汉,居然咻咻的哭了起来。
第二天,连长带他进城直奔教堂,找学校当局。据说,他的女人是一个区干部带来的。双方谈判的结果:为着叫赵补留安心抗日,学校当局决定在两个月后毕业了送她回去。路上,赵补留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好几次想唱几句梆子都没出口。他象对亲人似的跟着连长谈起来,说他家里有个老妈妈,一个哥哥,有二十多垧地;那年他当了闾长,敌人来了个冬季扫荡,房子烧了,爸爸给杀死了,他忍不住气,才出来参加了八路……
回到连里,赵补留兴致勃勃地擦亮了机关枪,坐下来,把识字课本披展在枪膛上,又在膝头的簿子上,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有个同志说着开起玩笑:“哧!人家老婆是X干校的,用起功来啦!”
赵补留一本正经地说:“连长说啦,学习最重要,咱‘政治文化’不行,‘资格程度’不够,不学习不会进步。”他理直气壮地说。心里却骄傲地想:哼!你们老婆顶个啥!养养娃娃烧烧饭;咱老婆是X干校的,咱抗日,咱老婆也抗日,咱不能比女人“落后”,不努力学习,将来回去给人家背后指着说:嗳!男子汉,比不上他婆姨本事大。多丢人!
年底,敌人又来扰乱了,赵补留已升了副班长,他们出发去打仗时,他就想过:人家是一口子抗日,咱两口子都抗日,咱应该比别人更勇敢些。当他们跟敌人抢一个山头的时候,他走在最前头,左手臂给子弹穿了个窟窿。
连长准赵补留一个月假,回家养伤。
在回家的路上,他忘了寒风冻僵耳朵,忘了五十里路的长途,忘了挂在胸前的左手臂的伤疼。他边走着边想着:后天是大年夜,她给咱杀了只鸡,满满的一碗端过来,两只鸡腿叉了个“八“字,汤里密密地浮着黄油圈子,那么体贴的笑着说:
“你吃吧!”
“妈呢?你呢?”
“妈还有,你吃吧。你难得回来一趟,辛辛苦苦打日本,光荣的受了伤,应该补一补的。”
“嘿!有意思!”他不觉笑了起来。实在的,跟他女人住了三年多,就没给过她一会笑脸。
到了村口,村里正呜呜哑哑地吹着喇叭,他顿时又象当了新郎似地高兴起来,脚不沾地进了村巷,一转弯,就看见那间给敌人烧过的窑洞。他三脚两步推门进去,屋里充满了又酸又闷的气味,使他感到生疏而又亲切。他搜索着宽宽的窑角,母亲静靠在锅台头,女人盘坐在炕上做针线,一看见是他,头低下去了,于是他只得走到母亲身旁。
“猴留留,你回来了!”母亲欢喜的泪珠沿着枯瘦的、‘核桃壳’般的脸颊流下来,黑瘦的手颤抖地摸着他,边叫媳妇做饭。赵补留凄凄地看着她勉强扭着身子出去,心里翻滚起来了。
这一天,赵补留坐在炕沿上,连连清了几回嗓子,打算跟女人谈谈天,报告他在队伍里的生活情形;但她却径自掏出了新文字课本,傲然地坐下,专心一意地看起来。
赵补留想:哼!你要表示你认了几个字,嫌咱是扛枪杆的老粗,不配跟你谈;老实说,咱当的是八路,“政治文化”也上了,“国际大事”也听了,咱比你不差甚!咱也会写字,……他憋着一肚子气,到村公, 所买了张红纸,裁了对开,借了砚和笔墨,兴, 匆匆地跑回来。一进门,就大声咳嗽着,把纸在桌上铺好,用力磨着墨。她奇异地盯着红纸,一遇到他的眼光,头便低下了。他想:偏就叫你写,看你的“资格程度”够了个甚?于是越磨越起劲,把墨汁都溅了出来。
磨好了墨,理好了红纸,他就这样计划:她写一条,我写一条,赶明天都贴出去,于是许多人围着看对联,都啧啧的赞叹起来:“两口子真……”他在笔记本里找到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华民族解放万岁”两行字,决定自己写上面一条,下一条叫她写。他牢牢的执着笔,大声吐了一口痰,顺眼瞟着女人;她又迅速的低下头去。他便大模大样的叉开腿,作个射击姿势,执着笔颤抖抖地写下去,写到“国”字的时候,他决意要把这个四方框写得方方正正的;但是,写到第二笔转弯的地方,不知怎的手一歪,笔尖斜斜地画过去,几乎成了个三角形。他懊恼地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悄悄地站在后面,他一阵脸热,没敢看她的脸,便又装作很熟练地挥着笔写下去。
“你写下面这条吧,咱们一个人写一条。”他满脸堆着笑,声音也温柔的可以,指着笔记本上的“中华民族解放万岁”,把蘸满浓墨的笔塞给她,边给她铺好纸。
“我不会写!”她把笔掷向桌上,嘟哝着嘴,走开了。
笔象一把扫帚似地披开着,横躺在红纸上,红纸当中涂着一大撇墨汁,象只展开翅的乌鸦。
他说不出的一阵心疼和难受,几天来闷住的火都冒了出来,不问青红皂白,上前朝着她背后就是一拳,女人踉踉跄跄地扑到了碗柜上,上面的碗碟盆子锵锵地在板上跳动着,差点倒了下来。
过了大年初一,女人跑到妇救会,提出要离婚。
当天晚上,大麻油灯抖着红红的灯花,人们热闹地坐在一起,妇救会的会长是个热心肠的大嫂,四十来岁,她丈夫在几年前的一次抗敌斗争中中弹牺牲了,因为是为国捐躯,人们对当会长的这个大嫂都非常尊敬,明里暗里都称她为赵嫂。赵嫂人长得不算漂亮,但办起事情来能说会道,干净利索,一件在人们看来是很棘手的事情,在她的不断调停下都会得到圆满解决。这次赵补留的女人跑来向她哭诉离婚的缘由,她很认真地听了,又很认真地思考了大半天,然后笑嘻嘻地说:“我还当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原来是夫妻间的嬉闹打骂,调情呢!”
“赵嫂,你说得轻巧,自从他当上了八路军,学了几个字,就自认为自己是个文化人,就不把我当一回事了,还动手打我骂我,你说我还能跟他继续相处下去吗?”
“他打你骂你是不对,我会批评他的,可你也应该想想你俩为什么会闹到这种地步?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赵嫂呀,你不能光说我呀,你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对我的,他在八路军里打仗受了伤,一回到家里,手里吊着绷带,我正想上前安慰他,让他好好在家里养伤,待伤养好了好早日回到前线去打鬼子啊。”
“你这种想法很好嘛。”
“可我话还没出口,他就像神经病似的,拿出墨砚,拿出纸笔,像个大文人似的,神气地在纸上邪乎乎地写起字来,那个‘国’字的外壳本来是四方形的,他却写成了三角形,像村中的神棍在画符咒,他字写完了,却逼着我也来写几个字,叫什么‘中华民族解放万岁’,他自己写的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他说这叫夫唱妇随,还说要把我们夫妻俩写的这幅标语口号贴到街上去,赵嫂,你说这不是当众献丑吗?”
赵补留坐在麻油灯旁静静地听着他女人的诉说,胸部一起一伏的,他有好几次想开口说话,但都被赵嫂的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现在,赵补留的女人把话说完了,赵嫂不置可否,却转过身来问赵补留,说:“赵补留,你女人说的这些话是真的吗?”
“赵嫂,大丈夫敢做敢当,她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这一点我承认。我当初是想,她背着我去什么干部班学习,我想人家进了干部班肯定会识文断字的,我虽然在八路军,但却是个大老粗,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我总不能老这样下去,以后让老婆看不起,说我不上进吧,就利用战斗空隙努力学习,努力练字,这次回来就是想在她面前露一手,也想考考她是不是真的学到了知识,谁知她说她不会写,这让我很恼火,认为她是在跟我耍大牌,我咽不下这口恶气,就给她一个老拳。”
“你呀你,不是我说你,你这八路都当了几年了,怎么还那样大男子主义,动不动就出手伤人。还不赶快给你媳妇认个错?”
“想叫我跟她认错?我做不到!”
“为什么?”
“我不说她心里明白,为什么当初她不经我娘和我的同意就私自跟人家跑出去了。谁知他们都干了些什么?我心里怪别扭的。”
“你说话嘴巴干净点,我跟他清白得很,没有像你想象的那么肮脏。”赵补留的女人气呼呼地说。
赵嫂见他们俩个人说的话越来越离谱,就赶紧打圆场说:“俗话说捉奸在床,捉贼在赃,你赵补留说这话就不对了。据我了解,你的女人是清白的,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依我看这场风波到此为止。”赵嫂说:“俗话说天上下雨地下流,俩夫妻吵架不计仇,晚上睡一个枕头。我看你们回去还是好好地过日子吧,我不愿意看到你们两个真的离了婚,给咱们赵庄人脸上抹黑。”
赵补留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再说什么,而赵补留的女人还想说什么,却被赵嫂拉着走出了妇救会。
赵补留的伤养好了,要离开家里了。这天清早,人们见到赵补留的女人挽着他的手,提着他的行李,直送到了村西口,还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收不回目光。人们说这俩口子又好了。
这篇小说后来以《风波》为题发表于《晋绥日报》上。令莫耶感到欣慰的是,小说发表后再也没有发生有人对号入座的尴尬局面。
(三十五)
莫耶在劳动英雄检阅大会上,碰到了也前来参加大会的赵戈,两人相见后都有说不完的话题。
“小赵,最近演出忙吗?”莫耶关切地问。
“也不怎么忙,你呢?”赵戈瞪着莫耶的脸反问道。
“比在剧社会忙一些,怎么说呢?有事的时候就去采访,没事的时候就写一点小说。最近我发表在《晋绥日报》上的那篇小说《风波》,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后真为你捏一把汗。我想你刚刚从《丽萍的烦恼》中解脱出来,却又写了这么一篇扎眼的文章,要是有人再对号入座,你不就更惨了吗?”
“还好,小说发表后,已经过了几个月了,还没有收到有人对号入座的信件。”
“没有就好,但我要劝你一句话,太真实的东西,也就是你看不惯的热门话题,千万千万别再写了。你要是再写,我就不再陪你站在‘被告’席上,不再为你说好话。”赵戈的眼睛露出狡黠的神态。
“小赵,这你就别担心了,其实,我跟你一样也害怕再次被人家误解,所以就写一些不被人抓着辫子的文章,哈哈哈!”
两人不再说什么了,就各自离开了,各自投入到五天紧张的劳动英雄检阅大会的采访工作中。回来之后,莫耶就开始写她的采访稿件,她在这篇题为《劳动英雄检阅大会》的文章里,这样生动地写道:
现在,你走过晋西北的任何一条山沟,将再也看不到一块荒芜的土地了。河滩上开起水田,荒山顶挖下耕地。村里村外,勤劳的老乡,都在捡着一筐筐牲畜粪。去老乡家串门子,可以看见他们忙着下种,开荒,到政府贷粮、贷款,到贸易局卖牲畜,到农具厂买农具。你再也听不到以前那种悲观失望的话语了。就说王丑驴吧,他不仅把被敌人拉走的兄弟家的十几垧地种了,还开了三垧生荒,种了两亩棉花。“如今政府规定开荒的法令,生荒三年不交公粮,五年不交租,熟荒免交一年公粮,二年不交租,种棉花不收公粮,收成不好还赔偿损失,咱总亏不了本。”他兴致勃勃地又挖开地了。
不仅王丑驴这样做,几乎家家户户都忙着开荒,你看看一九四二年政府的一个不完全统计吧;新开荒地二十二万三千五百四十六亩(十四县)。新开水地二万二千六百六十四亩(九县)。政府除在“建设与巩固晋西北的施政纲领”第七条明文规定了种种奖励生产的法令外,去年还开了一次“劳模大会”,不用提杨奴作得的大黄牛,就是王丑驴得的一把镢头和一根绳子,也轰动了全村,鼓励了许多人开荒。他还说:“咱明年可要好好干,还要跟人家比一比!”
今年的“劳模大会”更热闹了,虽然参加的地区还不普遍,劳动英雄却也比去年多了十几位,这一百零五位劳动英雄中,就有四十八位是农民。开会那天,主席号召说:
“把晋西北的吴满有,晋西北的赵占魁公布出来!”
大会的五天中,人们都在谈论着谁是“吴满有”。当老乡们看到奖品展览室里的三口肥猪、十只绵羊和那条六、七尺长的大犍牛时,这兴味是跟去年不同的。那时,当大黄牛跟劳动英雄在兴县街上游行时,有的老乡还不信,直到杨奴作牵回绥德,远远近近都来参观,看见牛是条精精壮壮的好牛跟劳动英雄们在人海中挤过时,多少人在嚷着:“今年这只大犍牛到底是谁的呵!”
四天后,经各种座谈会和评议会讨论,宣布了:“农民特等劳动英雄王思良!”
这个高大的犍牛获得者,是几百万勤劳农民中的一个。在那些兵荒马乱的年代,他曾经因为无力纳粮而受过打骂;今天,他为着让自己、政府和军队境况更好,象所有的农民一样起早摸黑,想不到竟被群众称做英雄。当他向武主任敬礼并接过各种奖品时,他抖得多厉害呵!台下飞散着红红绿绿的传单,一堆堆的人在念着:
保德五区土崖塔,不大不小好村庄,
那里有个好庄户,名字就叫王思良。
他已年长四十岁,务农本领真高强。
今年开熟荒四垧,又开十垧是生荒。
修好梯田有三亩,产量定比往年强。
坡地变成水平地,多下功夫多打粮。
种树七十有二棵,桃子枣儿味道香。
还有普通树二十,长得大了好乘凉。
参加劳动互助组,生产效能比人强。
养羊更是有办法,三只生下五只羊。
抽空还要纺毛线,八斤足够织衣裳。
……
“庄户人家最要紧的是勤,早晚摸黑做三天,就会多出一天工。地要做得细,犁得深,不让荒了……”他跟几十个劳动英雄蹲在一起,交流着种地的经验。后来,我们和他谈到对大会的感想时,他恳切地说:
“公家对老百姓这样关心爱护,老百姓应该好好生产,多种地,多产粮,自己也能吃,队伍也能吃,没有队伍抗日不行呀!”
这不仅是王思良和全体劳动英雄的话,也是晋西北三百多万组织起来的农民的呼声。他们知道,日寇是共同的敌人,政府是自己的父母,部队忙起来为他们打仗,住下来帮他们生产,而全村的人在农会领导下互相帮助,这比往日各自耕作更有劲呵!现在人民的生活普遍地在提高着了,部队前两年经常吃黑豆,现在大都吃了小米。这种组织起来的集体力量,使晋西北的山川都变了颜色了。
农业的生产比前两年高涨得多。工业除煤、磁、油房、药房、化学、文具、印刷、造纸、工具、修械等几十个工厂,产量都超出战前好多倍。现在,每个合作社和商店,堆着挂着的几乎都是我们根据地的工业产品。有一些日用品,你简直会以为是从大城市里来的,不信你到“劳模大会”的生产展览室参观吧,牙粉、牙刷、肥皂、手巾、布匹、白报纸、油墨滚子、皮帽、皮鞋、掷弹筒和手榴弹等等,每张小纸片上都清楚地写着制造人和生产机关。比如染织厂用土和桦树皮作染料,工具厂制造了七台纺纱机和铁织机,卫生部制药厂采制了二十七种中西药品,修械厂仿制了掷弹筒,炸弹厂改良了手榴弹和地雷,还有许多个人的创造和改良,都有力地证明了敌人封锁政策的失败!看出成千成万工业劳动者的战斗姿态!
你再去参加“劳模大会”中各种工业的会议吧,四十二位从各地区各工厂选出来的人物,会详尽地告诉你各种产品的制造及克服困难的过程。与从前的工人要求增加工资和减少工作时间不同,这里的工人埋头于工具的改良和产量的增加,都自动地要求增加工作时间,致力于改善根据地人民的生活。就在这众多的工人里面,我们找到了晋西北的张秋风。他正在重工业会议上介绍着自己:“我是军区修械厂所属的炸弹厂的翻砂工人,叫张秋风。我每天做手榴弹最高产量五十九箱,超过别人十四箱。别人在弹壳钉眼时四个都点水,我实验后只要两个点水,四小时可以多打十箱。我每小时做手榴弹壳子二百二十多个,别人做一百二十多个;别人打手榴弹壳每个要用铁水十五两,皮子很厚,我只用十二两,皮子又薄又匀,不但每个节省铁水三两,炸起来又容易碎,杀伤力大。别人打地雷通气管向下,每枚用八个钉子,打十个坏两个;我把通气管向上,用三个钉子,打十个好十个,每个地雷省五个钉子。从前四小时打十个,现在能打二十个……”
你惊奇这个瘦长的尖下巴的工人,竟会有这么多的好办法?你到这里每个工厂看看吧,办法是每个人都有的,许多人还在埋头研究更多的好办法。而张秋风只是办法较多的一个。评议员手里的鉴定表——经炸药厂全体工人公认并由厂里评议会填写——跟他说的一样,详细地写着他怎样遵守劳动纪律,爱护工具,帮助学徒,怎样由不识字到能看简单的文件。
“往日,我只知道生活苦是自己穷,做工是为着自己活着;抗战后参加工卫队,知道不打日本,连工也做不成。后来到了炸弹厂,上了政治课,才知道工人受着几层压迫,应该革命;多做些工作就是帮助革命。”他在整风中直率地联系到自己:“我文化太差,在工作中股长分配那个,自己想干这个,常犯主观主义;我是厂里工会劳动保护委员、生产委员和学习组长,分配工作总没考虑别人能不能做,这也是主观主义。”这个河北元氏县的没地又欠债的贫农,这个曾在工厂里受过剥削的炼硝工人,现在被抗日民主根据地的群众选做英雄,又被英雄们选为第一了!除他之外,王思良是农民的第一,宋候女是妇女的第一。
你到生产展览室看看吧,那两匹花格子布,一缕又细又匀的纱,便是宋候女纺织的。别人一天顶多织两丈七,她织三丈三;今年一年,她织了十八匹布,纺了十五斤线;她织的布又细又平,常常布没下机,就给人订购去了。她是她们村里第一个学会纺织的,她说:“我们村里现在有十六个婆姨会织布纺线,都是我教的。”怪不得赵家川口布匹的生产,成为兴县集市上有名的货品。
往年,我们在敌区的工作人员,要费尽心机从敌人手里购买布匹,解决每年抗日军人的全部军服;从自力更生的政策提出后,政府开办了工具厂,制造了大批的织布机和纺纱机,大力地奖励纺织。除公管的纺织厂外,妇女到处学习着纺线,机声响彻了每个村庄。单单四区开工的织布机,就有三千八百架,比抗战前增加了四倍。据临县两个村的调查,从事纺织的妇女有两百八十人,每年出产布三千五百九十匹。在一些产羊皮的地区,捻毛线纺毛衣便成为妇女的日常工作。
宋候女这个四十六岁的女人,丈夫残废,婆婆年老,孩子幼小,全家从穿衣吃饭到田野里的庄稼,全靠她和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她种了十多垧平地、梁地,打了四石多粮食,种棉花三垧。
大会颁奖那天,当宋候女抱着厚厚的一叠布和其它奖品,拉着一口肥猪绕过会场时,几百个妇女伸长脖子,颠起脚跟,争着看这高大的女人,一张张脸都笑出了红晕。
晋西北再不是荒凉的地区了,三百万人民的劳动已改变了一切。废墟上修起了房子,古庙改成了工厂,冷落的村子建立了市集。现在冬天就要过去,春天快要到来,土地将要复活了。等着第三届“劳模大会”吧。我们将看到更丰富的生产品和更多的英雄。
莫耶的这篇文章写好之后不但发表在《晋绥日报》,还发表在延安的《解放日报》上。这种反映抗日根据地工人及农民生产积极性的文章,在以前的报刊上是很少看到的,现在突然间发表这么一篇文章,大家不但感到惊奇、惊喜,更感到振奋和鼓舞,于是,人们的生产积极性更加高昂,抗日必胜的信念更加坚强。有认识莫耶的人,在远方的就会写信来告诉莫耶,说希望能够再看到类似的文章,因为那是父老乡亲的英雄事迹,很让人觉得可歌可泣。在眼前的人一见到莫耶,都会主动地跟她打招呼,说你莫耶写的文章真好看,写的很真实,很带劲。说这样的报道我们很喜欢,有被她采访过的人更是感激不尽,有的拿着红枣,有的提着一篮鸡蛋,有的拎着几只公鸡,有的送来一张羊皮,说是让她过冬用的。莫耶每每见到这种情况都是非常感动,她想婉言谢绝,但这些人除了说一大堆感激的话之外,就是放着东西掉头走人,让你追都追不上,莫耶只好一一笑纳了,然后,将那些东西拿到编辑部,让编辑部的领导去处理。编辑部的领导见到这些东西之后,就笑着对莫耶说:“都是你的功劳,我们是沾光的。不过那件羊皮还是留在你身边,算是做个纪念。”
莫耶也不推辞,就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到了冬天我要穿上这件羊皮,就会时刻记住老乡的拥军情,时刻感激人民群众对我们八路军的支持和爱戴。”
(三十六)
一天,政治部的一位同志在跟莫耶聊天的时候说:“莫耶,这次政治部要进行第二次精简,听说领导上要你到地方上的文联工作,不知你有什么想法?”
“是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说过?”莫耶说完这句话之后,心情很是复杂,也很矛盾,她想,党组织的这种决定,可能是因为我曾代表部队文艺工作者参加晋西文联当常务理事的缘故吧,可是我更想继续在部队工作下去。想到这里,她含着眼泪说:“我不想到晋西文联,我要在这里继续工作,我离不开我正在从事的事业。”
“莫耶,你冷静一点,我也只是听说而已,如果你想要知道更详细的情况,你要尽快找到甘主任,表达你自己的看法和立场,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谢谢你给我提供了这么一个重要的情况,我现在就去找甘主任。”
当莫耶满眼噙着泪水出现在甘主任面前的时候,甘主任先是一惊,继而笑呵呵地问:“莫耶,谁欺负你了,怎么哭了?”
“甘主任,听说你要把我调离部队,到地方去工作,有这回事吗?”莫耶哇地哭出声来:“我不去,我要跟着您继续在前线打鬼子。”
“是谁告诉你这个消息的,我们还没有做最后的决定。”
“是谁告诉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让我离开部队。”莫耶伤心地哭泣着:“甘主任,我在部队工作这么多年,我是一惯努力工作的,只是写了一篇有某些错误的小说,但我已经受了批评,也作了检讨,而且已改正了错误,怎么还不能容忍我呢?我想不通。”
“莫耶,说实在话,我也不想让你离开部队,但有人提出要你离开部队,我的压力也很大呀!”甘主任心情沉重地说。
“是不是原来批判过我的那些老干部提的意见呀?”
“不是,那些老干部倒是不让你离开,因为他们看到了你写的许多战地通讯,对你非常佩服,都说你写得好,写得很真实,很鼓舞士气,说你是一个真正的女兵。倒是那些从前不吭不声的人对你有意见,说你出身不好,又写了反党文章,留在部队里不适合。”
“甘主任,你是了解我的,你的意见呢?”莫耶怀着满怀的抑郁,望着远方被雪花披着白衣的山峦,心里冷得发抖。
“我的意见跟老同志一样。”
“这么说我不要离开部队啦?”莫耶笑泪涟涟地问。
“瞧你高兴的,这事还得请示贺司令员。”
“甘主任,那您可得在贺司令员面前多说我几句好话。”
“好话我是会说的,再说啦,贺司令员是了解你的,并不需要我说好话。”甘主任说:“莫耶,这样吧,贺司令员刚好在他的办公室里,我带你去找他,将这个事情尽快确定下来,免得你心神不安。”
贺司令员听了甘主任汇报之后,当着莫耶的面,表情严肃地说:“是谁又在胡闹了,又在伤害莫耶的心啦。甘主任,你想想啊,从鲁艺来实习的二十多个学生,包括沙汀老师,到现在还有几个人留在了我们八路军里面,不多吧?据我了解,除了莫耶,还有一个叫非垢的,对吧?”
“是啊,是只有这么两个宝贝啦。”
“知道只有这么两个宝贝,难道我们还要把他们赶尽杀绝不成?简直是‘左倾’主义在作怪,一句话,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轻易调动莫耶的工作,更不能把她调离部队。”
莫耶听了这一句话,当场激动得大哭起来:“贺司令员,还是您了解我,我莫耶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莫耶,你快别哭啦,我一见到你哭,我的心里就不好受,这都是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好,才让你三番五次受到委屈。”贺司令员走到莫耶面前拍着她的肩膀动情地说。稍顷,他转向甘主任说:“甘主任,今后若有人再提起有关莫耶的事情,你就直接把他顶回去。”
莫耶心情愉快地告别了贺司令员和甘主任。这之后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人们看到莫耶又是说又是笑地出现在八路军的各个战斗连队里来回穿梭,但就不知道她忙些啥,因为人们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她写的战地报道了。其实,莫耶正按照编辑部的安排,深入连队搜集素材,准备刊出一组反映八路军前线战斗生活的重头稿。莫耶不负众望,真的写出了一篇篇好文章。《大战汾阳城》的系列稿件很快见诸报端:

汾阳城关火光冲天,
协和堡上杀声遍地。
话说汾阳这个地方,东西南北通两条汽车路,一条铁路,四处安下二十多个据点,是日寇在山西的重要战略防地。山西伪省长说汾阳是“强化治安的模范县”,鬼子旅团也吹嘘“铁壁坚阵的汾阳”。可是,一九四三年五月,咱们就打进汾阳大营盘;今年秋季攻势,到处打胜仗,八分区的部队也早盼着打个大胜仗。九月十四日,上级来了一道命令,要烧毁汾阳敌机场 ,袭击平汾车站。鬼子早溜走了,一阵炸弹把车站炸个稀烂。飞机场的飞机棚、油库也点了火。顿时风助火势,火趁风威,一片红光,照亮了汾阳城。城里的鬼子装聋装瞎,不敢做声。第二天,众英雄曹得功、崔荣海领头冲锋,地雷、手榴弹一齐开花,轰轰隆隆,直炸得汾阳城索索震动。火柴公司烧了,电灯公司也炸了,噼噼啪啪,烈火冲天,照得三十里外一片明亮。吓得城里的鬼子连枪也不敢响一声。这还只是小把戏,惊天动地的大战斗还在协和堡这一仗。
且说参谋董明瑞,因为布置战斗熬了三天三夜,眼皮肿得像红桃一样。支队长要他休息,他还说没关系。当下派侦察员赵德富、情报站长李根生,要他们摸进协和堡,打开鬼子住院的后门。另派一路人马,半夜逼近协和堡,以便里应外合。这且不提。再说赵德富,长相虽然粗壮,但他粗中有细,身上带了几把小刀,和老李向协和堡进发。到了前半夜,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堡子墙,把刀子插在墙上的石缝里,踩着刀把,活像猴子上树,轻轻翻了进去,打开了后门,只等大军到来。这时,战斗英雄崔荣海和贺凤兆,领着第一突击组,借着星光,摸到堡子外面,架上梯子,人才爬上去一半,就被敌哨兵发觉了。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开枪,勇士们已经扑到跟前,就势将他捆起。队伍再向前进,通过一条甬道,快接近敌人的后门时,房上的敌哨兵看见了一条条黑影,吓得忙搬动机枪,连声地叫:“你的,八路的?”这时,前头的人赶快贴在墙边,后面的伏在地上。正在紧急万分的时刻,小同志王力茂原先给鬼子当过差役,被咱们俘虏过来教育后,就经常参加战斗,向敌人喊话。他这时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鬼子惊奇地问:“他里噶(谁)?”小王大声地回答:“客西客麻西答(警备队来啦)!”鬼子信以为真,收住 枪,走开了。众英雄像出了膛的子弹,“嗖嗖”地穿 过甬道 ,闯进洞开的大门,爬上房顶,收拾了哨兵。机枪、手榴弹呼呼地钻进了鬼子的门窗。鬼子光着脑袋,赤着脚,抱着枪奔出来,要抢岗楼。可是,满院子枪弹乱飞,哪里有他们的去路!正像王八吃西瓜,滚的滚,爬的爬。有几个倒下就爬不起来,只好逃进屋里,把门紧紧闭住。这一下,屋顶上的英雄们乐开了,崔荣海就喊:“鬼东西不行啦,同志们,快冲下去抓活的呀!”当时留下几个占住房顶,还有十几个,赛过插翅虎,跟着崔荣海、贺凤兆两员勇士扑扑地跳下来,连喊杀声,机枪、手榴弹并用,乒乒乓乓,轰轰隆隆,就向屋里猛打。众英雄们有的堵大门,有的堵房门,有的堵楼梯口,有的打窗户,真是布下天罗地网,管叫鬼子插翅也难逃。接着,火力一停,同志们一个个端好刺刀,圆瞪两眼,对着西房,就等抓活的。恰好西房里奔出一个鬼子,头顶钢盔,赤足搀袖,双手舞动刺刀,向外猛冲……

鬼子乱奔走投无路
英雄动武各显其能
话说西房冲出一个鬼子,舞动刺刀,直奔大门,班长韩金保赶忙从斜里一刺刀杀出,没有刺中敌人,敌人却一刀刺过来。他急中生智,闪开敌人的刺刀,一个箭步蹿上去,把鬼子连人带枪一起抱住,脑袋顶住鬼子的胸脯。崔荣海、贺凤兆忙跑上前,夺下鬼子的枪,几枪托把鬼子打昏了。郭冒棋和崔凤林也赶上去,用刺刀戳鬼子的腿。他们以为鬼子死了,都各回原处,韩金保把敌人的皮带、子弹解下来,松了手。不料这鬼子一翻身,爬起就跑。韩金保拔腿追出大门,鬼子正要拐弯,恰巧迎面奔来一个人,两个人撞倒了。原来,通信员任秋发和突击二组去打北房,甩了一阵手榴弹,正恼火捉不到活的,正要转到西房,却和鬼子撞着了,纵身扑上去,骑在鬼子身上。杨排长和新战士尹四福,也上前把鬼子按住,结结实实地捆在一边。这个刚收拾停当,又一个鬼子端着枪,弯着腰,偷偷从墙根溜过去。任秋发眼明腿快,来不及拾枪,一奔过去,双手把鬼子屁股一推,鬼子摔了个狗吃屎。任秋发趁势压在鬼子身上。杨排长和尹四福又赶过来,按头绑脚,又抓了一个。
且说北房的鬼子给手榴弹炸得死的死,伤的伤,幸存的鬼子想赶走堵门的人,可是,高兰祺稳稳地堵住楼梯口,子弹就在他身边飞,他伏在墙角落里等着。鬼子兵拿着刺刀冲出来,高兰祺来个防左反刺,鬼子的刀尖割破了他的衣服,他一刀刺中了敌人的胸部。可是刺刀太软,一下就弯了,那家伙又一刺刀过来,刺破了他背上的衣服。鬼子第三刀来时,高兰祺左手端枪,右手抓住敌人的刺刀,往膀里一夹,鬼子和他就一抽一拉,把他的虎口割破了。后来他猛地一拉,鬼子就压在他的身上。说时迟,那时快,八班副班长刘怀南箭步飞来,一把捏住鬼子的脖子,鬼子丢下了枪。高兰祺爬起来,端起枪朝鬼子扎了几刺刀,鬼子断了气。再说八班的张三子正堵住北房,一个高大的鬼子端着枪从西房跑来了。这鬼子又悍又猛,张三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从侧面飞奔过来,将鬼子拦腰抱住。李光才猛扑上去,把枪夺去。剩下张三子,人小力气小,抱不住鬼子。这鬼子乱撞乱挣,两个人就在地上摔来滚去,结果还是给挣脱了。急得张三子边追边吼,正好徐堆金迎面冲来,两刺刀结果了鬼子的命。北房敌人的曹长最后出马,他结气停当,先用刺刀向门外虚刺两下,然后蹦跳出来。高来保打了一枪,鬼子带了轻伤,正要逃走,刘万年迎面扑上来,伸手要抓鬼子的领口,冷不防鬼子一张嘴,把他的手指头咬住。刘万年焦急万分,心生一计,左手抓住鬼子的下部,鬼子“哎哟”一声,松了口,软软地躺下。刘万年也不顾手上鲜血直流,两手一按,将鬼子压在胯下,张成保和张三子急忙赶来,把鬼子像捆死猪似的捆好丢在一边。
再说我们队伍本分两路,一中队那一路,是解决伪军和合作社的,当时,合作社已经打开,大米白面、火柴纸烟,应有尽有,众人正在挑的挑,运的运。排长王玉新,也忙着搬运东西,接到援助三连解决敌人的任务,忙带上队伍,跑步到了鬼子侧门。突然从里头跑出一个鬼子,将他的头紧紧地抱住,用拳头在王排长身上乱捶。王排长挣扎着,双脚乱踢,想翻转身来,可他已没有了力气,眼看就要被鬼子压倒,正在这危急的时刻,他急中生智……

消灭敌人胜利而归
群众慰劳盟友叫好
话说王排长被鬼子压倒在地,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枪,就用脑袋拼命地顶住敌人的胸部,抽出右手拔枪,鬼子正想趁机把他按倒,想不到噗的一声,子弹穿进肚子里,那鬼子一声怪叫,倒在地上。这时,院里的鬼子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三两个躲在房里打冷枪。战斗英雄贺凤兆急忙带了崔风林、李发胜找到死角,慢慢跃进。接近敌人住室时,趴下来,两支枪靠上窗沿,一把刺刀对准门口,叭叭放了四枪,只听里面鬼子“哎哟”一声,滚到地上。贺凤兆手快心灵,推窗跳了进去,只见窗内正摆着一挺乌亮的机枪,喜得贺凤兆扛起机枪就跳出来,正遇上战斗英雄崔荣海,两人不由得啧啧一番。这边接到“进去捉活的”的命令。他们就把机枪交别人送走,领着大家冲进屋。屋子是一明两暗,进暗门时,两个鬼子藏在小门洞里,崔荣海眼快,开枪打死一个。贺凤兆也奔上前,正要刺第二个,那鬼子连打几枪,崔荣海、贺凤兆两英雄倒了下来,急得后面的新战士尹赐福甩出手榴弹,炸死了那可恶的鬼子。大家急忙 扶起两英雄。他们却推开大家,大声地喊:“你们不要管我,敌人快完了,快冲呀!我们快胜利了!”两人壮烈牺牲。仇恨直激得个个战士两眼通红,勇气百倍,一心要为两英雄报仇。郭昌祺领头又走近一间房子。他不管屋里还在打枪,纵身把窗子踢开,一个鬼子背着掷弹筒慌忙躲向屋角。他伸手抓住,猛力一拉,把鬼子摔个四脚朝天,郭昌祺趁势骑在鬼子身上,鬼子急得在地上乱滚,气得他跳起来就是两刺刀,才把鬼子刺倒了,夺下了掷弹筒。
且说北房的鬼子已被完全消灭。西头屋里的伪军也逃得光光的。原来这屋里的十几个伪军听到日军住的院里枪炮声惊天动地,知道日本人不行了,就来一阵叫喊,整队跑到操场上,架起枪,蹲在一旁,等八路军来接收。大门里的十几个伪军正在屋里睡觉,听见鬼子乱嚎乱叫,也慌忙爬起来搬机枪,正在打不敢打、跑不敢跑的当儿,卫生员赵如意揭开手榴弹盖大声喊 :“不要忘记你们是中国人,只要好好缴枪,我们就不打你们!”伪军再也不敢动了。赵如意一直把守着房门,直到战斗结束,大队回来,才把这十几个伪军俘虏过来。
四天三夜的攻击战,在十七号清晨结束。大家到处收集胜利品,一中队的张绍孟和二中队的殷士茂到处找子弹。一中队的李春月和副班长侯元素、郭长云,只顾运食盐。新战士张厚昌扛出一箱火柴。大家背着从敌人那里夺来的歪把子机枪、掷弹筒、五十七支步枪、四大箱子弹和另外四十驮子胜利品,带着五十多个俘虏,浩浩荡荡地返回抗日根据地。队伍到了山头,红彤彤的太阳照亮了大家的笑脸。一路上的老乡问长问短,把果子、鸡蛋送到战士们面前,塞在战士们的挂包里,说不尽的红火热闹。到了支队部,来参观的美国记者忙着照相,并特地给胜利品和十七岁的小战士高兰祺拍了几张像。那边来了许许多多的战斗英雄。这边,老太太在给保管员喂米汤,妇救会主任撕开新白布衫,给伤员裹伤口。那边,美国医生凯士堡给伤员打针。这边,站着俘虏来的五十多个伪军和三个日军,叫嚷着扭过头不让拍照,可是,美国记者福尔曼的快机,还是把那些狼狈相照上了。另外两位记者爱卜斯坦和武道,细细地问,密密地记在本子上了。他们说:“一切污蔑八路军‘游而不击’的谣言,已被彻底粉碎,我们要把所见到所听到的,用照相机、打字机介绍给全世界。”接着,几个外国朋友列成一排,用外国话喊:“八路军、游击队、民兵、老百姓万岁!”
(三十七)
那边,抗日根据地的军民不断出击,与日伪军展开浴血奋战,涌现出许多可歌可泣的战斗故事。这边,莫耶为前方将士的英雄事迹所感染,正夜以继日地赶写稿件,站岗的哨兵经常看到莫耶所住的窑洞的麻油灯点到天亮,有人将这个情况向编辑部的领导反映,说莫耶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累死,你们当领导的应当劝劝她要注意休息。这位领导见到莫耶就说:“有人反映你通宵达旦在写稿件,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这很不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你应该好好记住。”
“谢谢领导和同志们的关心,我今后会注意的。不过我这几天正在赶写稿件,想早点休息都没空。”莫耶笑着回答说。
“这么说你又有新的作品给我们报社啦?”
“有啊,我这篇《侦察英雄韩双茂》又可以分三次连载啦。”
“你出手真快,真应该感谢你,因为你的及时反映八路军的真实战斗生活,给那些说我们游而不击的人以迎头痛击,你现在把稿件送到编辑部,争取明天见报。”
第二天战斗报以显要的位置刊载了这篇文章,人们看到莫耶写的文章之后,就立刻争相传阅:
侦察英雄韩双茂

死里逃生决心杀敌
神出鬼没敌伪丧胆
从大武峪口,大大小小的村庄都传诵着这个歌谣:“自由侦察走四方,大武峪口把名扬,谁不知道我们的韩排长!……”歌词长着呢,可惜我没记全。这且不去说它,还是说说韩排长吧。他名叫韩双茂,河北献县人,才二十四岁,一个精精壮壮的小伙子。在家里念了两年书,就种庄稼。一九三七年,敌人打到冀中,他参加了冀中军区的二十一大队。一九三九年,部队开去打大汉奸石友三。他病了,半路上掉了队,一道只有三个人,没有枪,碰上了敌人。敌人把他们拉到城外的河边要枪毙,砰砰两枪,两个同伴倒下了,眼看轮到自己。他急得耳朵嗡嗡地响,望着眼前又宽又深的河水,听背后拉枪栓的声音。他想:“不能等死!”于是,鼓起一股劲,比子弹还快,一蹦跳下河里,子弹打得水花乱溅。他双手一划,顺着急流早漂了几丈远,一会儿,鬼子站在岸上连影也望不着了。他爬上岸后,全身湿漉漉的,心里却烧得滚烫,朝着鬼子那边说:“我韩双茂不杀死几个鬼子,就不算是中国人!”此后,他编到八路军一二○师。到了晋西北,从战士升了班长,一九四二年当了侦察排长。
后来,韩排长在晋西北解放区的游击区一带活动,一住在那里,就和那里的老乡亲得像一家人。老乡和民兵一开会,只要他在家,总得请他讲话。有一回,他凑巧和一个伪军同住在据点附近的一个小村里。这个伪军从前常到村里来。一个老太太就向他说:“你快走吧,八路军见了伪军就杀!”伪军和韩排长都笑了。韩排长说:“我就是个八路军,我们是给老百姓做事的。向来不随便杀人。不信你问问他。”那个伪军笑着说:“不怕,人家不但不杀,还优待呢!你看我过去好几次,这不又回来了!”老太太一听,静静地瞅着韩排长,从头到脚地打量了好一会儿,看出他是个和和气气的小伙子,她气愤地说:“真的呀,这准是什么坏人讲你们的坏话!”说完,她硬要拉他们到家里去,给他烧水做饭。以后,韩排长一到这村来,就住在她家里。有两次,敌人来了,老太太想尽了方法,把他掩护起来,就像保护亲儿子一样。就这样,敌人也想尽办法要捉他,但他就像一条鱼,敌占区的老百姓好比大海,他滑溜溜地在海里游,敌人想捉也捉不到他。可是,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他就在敌人的面前出现,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所以,大武峪口这一带,敌人要出动,就得成群结队地走,三两个准得倒霉。
有一回,敌人找到韩排长了。当时,他正在据点边的村里,斜靠在老乡炕上想问题,手枪放在身边。门帘一掀,进来一个持枪的伪军。他还没有看清是谁,伪军一把抢去了他的手枪,指着他说:“我早知道你老韩,今天专来下你的枪!”
韩排长动也不动,只抬起头笑了笑,说:“别看你拿了我的枪,你等于没拿。”停了一下,又说:“你既来了,就应该搁下枪,咱们谈谈。”
那伪军见他这么勇敢沉着,很是佩服,就放下枪,聊了起来。他谈了许多抗战道理。伪军听得连连点头,两人越扯越熟,伪军就把敌伪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两个人就这么成了朋友。

城前施妙计鬼子丢枪
路上遭伏击敌官丧命
韩排长这个人,不但跟老乡关系鱼水情深,跟排里的侦察员们也亲如兄弟。不论什么工作,他都先跟大家讨论,把正确的意见集中起来,坚决去做。侦察员说:“排长给我们的任务,我们都有信心,也乐意完成。”不管到什么地方,他都不忘记学习,进步比谁快。一个侦察员说:“前年,他还跟我们学生字,去年,就开始教我们了。”因为他处处起模范带头作用,艰苦的事情总是领头干,侦察员们跟他团结得就像一个人似的。特别是在战斗里,那真是打一次胜一仗。这里我告诉你韩排长打仗的几个故事。
一次,大武正赶集,五个鬼子想吃二毛占便宜,一个守碉堡,一个卡南门,两个卡北门,一个在街上巡哨,北门上的两个,枪上上刺刀,气势汹汹地搜查行人,搜到钱,就往口袋里塞,西瓜在跟前摆了一大堆。鬼子把两支枪靠在墙上,边说边笑吃西瓜。卖西瓜的老乡气得不行,就跑到城外去找韩排长,商量搞掉这两个鬼子。韩排长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马上带了两个侦察员,跟上老乡去赶集。两个老乡各带两块银元,领头到北门前。鬼子拦住要看“良民证”,一面摸他的衣袋,摸到银元,正笑嘻嘻地想掏,后面的侦察员刘永大等早亮出手枪。鬼子一见,慌了手脚,急忙回去拿枪,想不到枪早就让两个老乡扛走了。刘永大一枪把这个鬼子打倒,那个撒腿要跑,正中了韩排长的子弹,淋着血跑回去。人乱哄哄地跑散了,剩下的鬼子也跑回碉堡。韩排长和老乡们扛着两支三八式,又说又笑地回来了。第二天,听说那个受伤的鬼子跑回去也死了,寨门还紧关着呢。
还有敌人到韩家山抢了三次粮,都叫韩排长他们打回去了。敌人又调来了一百多人,打算活捉韩排长,悄悄地摸到韩家山来了。可是,韩排长一点儿也不慌,把九个人分成三个小组。第一组刚到山边,敌人就冲了过来。韩排长一看敌人太多,就指挥三组人轮流掩护撤退。敌人追到跟前,韩排长一声令下,九个人就分到九个地方,用麻雀战法边战边走,一直把敌人引了三十多里,分成两股退到赵家塔,派一个伪军在山上放哨。韩排长他们九个里的一个——崔勤同志,在对面山上一枪把那个哨兵打死。敌人急慌慌地爬上山头,一个影子也没见。这次战斗,韩排长的九个人汗毛没掉一根,鬼子却抬回十个伤兵,丢下一具死尸。
有一回打得更漂亮。那是在离石到大武的大车路边,韩排长指挥两个组,在路两边的麻地里埋伏。敌人来了十七八个,当中夹着两个骑马的,据说一个是少尉军官,一个是方山的伪督察。敌人刚进入埋伏圈,韩排长手枪一响,手榴弹便从左边的麻地里飞出来,当下就有几个敌人给炸飞了。青年战士崔勤喊着冲锋,领着十几个小伙子,风一般刮上去,明晃晃的刺刀直逼敌人,敌人连枪都来不及摘,就跑到右边的麻地里找地方隐蔽。谁知道迎面又飞来一串手榴弹,两面夹攻,慌得敌人走投无路。崔勤趁势一枪,把那个耀武扬威的鬼子官打下马来。吓得另一个滚下马来跟鬼子兵乱跑。战士们喊:“优待俘虏!”一个伪军跪下喊:“饶命!”鬼子还是没命地跑,枪支子弹丢了一地。战士们顾不上拣,一股劲地追赶敌人。快追上的时候,碰七杨家会的敌人增援上来。韩排长看地形不利,马上指挥战士撤出战斗,到西山上集合。他一点人数,十八个,不多不少,只是少了一个俘虏、两匹战马、一支三八枪和一些战利品。回来的路上,战士们婉惜地说:“本来咱们可以多搞几支枪,把鬼子都消灭,再打扫战场,谁知道增援的鬼子来得这样快,真便宜了他们!”

苦战碌寿居为群众
夜守深山哭英雄
韩排长处处为群众,哪怕身边只有三四个人,只要一碰上敌人出来抢老乡的东西,他总得打回去。敌人一有什么动静,老乡就赶来告诉韩排长,要他去打,韩排长也不推辞,直到把鬼子打退才安心。
这一天,他和崔勤、刘廷良由离石回来,走了十几里,在碌寿居山上看见一百多个鬼子,抢了好多牛、羊、粮食。韩排长想:“这全是老百姓的心血,怎能白白让鬼子抢去!”他顾不得自己才三个人,就朝一百多敌人开了枪。鬼子可是鬼心眼,一面跟他们打,一面从两边包围过来。韩排长发觉后,随打随撤。他已经挂了两次彩,血尽管流,他尽管打。眼看敌人堵住了退路,他对崔勤和刘廷良说:“死也不当俘虏!”仇恨激红了他的眼睛,他沉着地射击着,直到用最后一颗子弹打死自己。这时,崔勤也负了重伤,跳下水冲的窟窿,枪口朝天等着敌人。果然,一个敌人爬到洞口来看,崔勤就势一枪,打穿 了敌人的胸膛,这个敌人的死尸就堵在洞口。别的敌人再赶上来,他还是坐在窟窿里战斗,直到牺牲。刘廷良子弹打完了,就跳下山沟,也掉进山窟窿里,摔坏了腿。敌人几次搜索,因为窟窿太多,没有搜到,只好抬了两具死尸和十一个伤兵走了。刘廷良爬出来,找到韩排长的遗体,禁不住流了泪,又爬了二里多路,碰上老乡,才把他背回村里。
碌寿居的八个老乡为了看守韩排长的尸体,在深山沟里整整守了一夜,边哭边念叨着韩排长的为人。第二天,上赵的民兵们走了十几里路来抬尸体,沿路跟人家说韩排长给他们上课,教他们怎样辩别敌人的便衣,怎样战斗,还领民兵打了一次仗,把缴获的一支枪送给了农民。民兵们都愿意跟随他作战。现在他牺牲了。民兵们越说越伤心,都说为了韩排长也要多打死几个鬼子。张家塔的老乡,连娃娃们也走了十几里,流着泪来看韩排长的遗体。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呜呜地哭着,断断续续地说:“人家真好,一有事,他先领民兵到山上。敌人不敢来了,坏人造谣不顶事了,老百姓安安生生地不受害了。这样的好人死了,哪能不叫人想呢!”
三分区开了公葬大会,跟韩排长一道战斗的同志和首长们,都沉痛地悼念这位无畏的伟大战士。
正当莫耶这篇战地通讯发表的第二天,《战斗报》编辑部却传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战斗报》的记者李丁基,在一次残酷的反“扫荡”战斗中壮烈牺牲。这是战斗报创办以来第一个死于战场上的新闻记者,令莫耶感到极大的震惊和悲痛,他跟战友们来到李丁基的遗体旁做最后告别,她脱下帽子,含着悲伤的眼泪,低垂着头。李丁基活着的音容笑貌与现在躺在地上怒睁着眼的李丁基的影像交叉变换着,李丁基这人莫耶早就认识的,二十刚出头的年纪,浑身充满着青春的活力,他一九三八年到延安鲁迅艺术学院文学系学习,一九四○年到报社工作。他工作积极负责,密切联系群众,经常帮助老乡挑水、劳动,下部队就和战士打成一片。写出了很多反映部队战斗生活的新闻稿件,深受部队广大指战员的爱戴。据战友们介绍:李丁基是在一次日寇对晋西北进行残酷“扫荡”时牺牲的,当时他随军出发参加战斗,在战斗的间隙写了一篇《在敌人门口打击敌人》的稿件。稿件写好后,他随身带在身上,又跟部队去打击敌人。当部队在岚县赤箭岭和敌人遭遇时,在战斗中,部队向山上撤退,有个战士背着地雷落在后面,他就帮助那个战士背起地雷,一起爬山,不幸被敌人机枪扫射而英勇牺牲。烈士的鲜血染红了挎包中的稿件和采访本。
莫耶走近李丁基的遗体旁,默默地拿起了他那浸透鲜血的挎包,悄悄地离开了。她在心里说:安息吧,李丁基,我的好战友,你的英魂与我们脚下的这片青山绿水永在。我将踏着你的血迹为抗日救国继续采访。
(三十八)
莫耶没有被敌人的子弹所吓倒,也没有听从战友们的好心劝告,而是继续深入部队采访。这次采访不是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而是在与部队的一位解放战士面对面地对话。由于这位战士说的故事生动有趣,又很有感召力,对瓦解国民党军队很有现实意义,莫耶在写作上改变了以往的写作思路,用第一人称贯穿整个故事的过程,读来感染力极强。她的这篇通讯是这样写的:
解放战士当英雄

抓丁要钱没法活
关了又放放了抓
卖去当兵受尽苦
找到八路像回家
下面的故事,是一个解放战士的自述:
我在前年七月,才和肖友其从国民党军队里跑出来。我们手里拄根棍子,穿一件黑黄色的破棉衣,一条裤子破破烂烂,脸饿成一张皮,眼睛看久了地就发晕。我们找到边区的八路军,打问团部,卫兵领我们到参谋处,我扣上棉衣,军帽又破又小,按下去,头发又顶上来。我叫肖友其也整顿整顿。
进了房子,参谋问我们的情况后说:“你们是想回家呢,还是到咱这里来?”肖友其说:“长官,请给咱开个条子……”我生了气,他没了主意,让八路军同志看我们不诚心,我立正说:“长官,他回我不回,我是立志来这边干的。”我对肖友其说:“八路军这里是福地,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也只好说:“愿意在这里当兵。”参谋拿起一张纸,就问起我们过去的情形。
鬼子没到我们那里时,我家里有婆姨,一个娃娃,一个母亲,几亩地,两间破房子。可是,民国二十八年,保公所抓壮丁,逼我出一万二千,免了三个月,期满没法,就离家担货郎和卖针线。我婆姨捎话来说,保公所“生要人,死要尸”……年尾我回家,保公所把我关了一天,副保长跑来对我说:“我们还有点瓜葛亲,谁不知道前方就是火线呢!”他给我解绳子,又给我点纸烟,说:“表弟,你就偷跑吧,千万不能漏风,因为这是‘国家大事’,是委员长的命令!唉!真是贫穷死了没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些人尾巴一翘,我就知道要屙什么屎。你一跑,伸手就向你要钱。我再出钱就要卖婆姨、娃娃。我就说:“保队副,世间事,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怕你受累,这我……”他把纸往地上一丢说:“你狗坐轿子,不识抬举的东西!”一下走了。
这天晚上,我逃跑了,上山当土匪,没出两个月,我们被打垮了,我被绑起来,我的婆姨买了香、腊烛、纸钱,到保公所跪下齐头并进:“老爷,行行好吧!赏他副囫囵尸!”副保长踢了我的婆姨,打了我的三岁娃娃,把我卖给有钱人顶了花名,送到国民党军队里当兵。后来受的苦更说不尽。
肖友其虽没经过我的这些惨事,后来受的苦更说不尽。
参谋把我们送到补充连,肖友其瞪着眼睛骂我:“人家开路条,还不走,说什么福地不知福,还不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也是扛七斤半!”我说:“你回家去,能把炕坐热吗?你是怎么出来的?在这里干个时期,事情好了就干,不好再说,人又不是死的!”一进连部,就给我们换了新军衣,又端来一盆烙饼、猪肉和炒洋芋(即马铃薯)丝,连长说声“受饿了,快吃!”就走了。吃完饭,连长又问了我们一阵。

八路生活好痛快
官兵一起去背柴
想起旧军活剥皮
为女人把汉子害
我编在五班。一进门,好些同志的眉脸熟熟的,可叫不上名字。一问,才知道都是我们从前在一团的人跑过来的。他们都变了,一个个胖墩墩的,高高兴兴,一会儿唱歌,一会儿识字,一会儿又读报纸。哨子响了,他们说是去上课,我也跟上去。我问班里一个小战士说:“兄弟,这里是学校,还是兵营?”他有些不高兴地说:“我们这里都叫同志 ,不兴那套旧的!”
第二天,全连背柴,班长叫我休息。全连的人站了队,唱起了歌 :“向劳动英雄看齐,向劳动英雄看齐……”接着是这个向那个比,那个向这个比,吵得热火朝天。班长、连长也拿了背柴绳子跟上去。
太阳落山时,那个青年娃娃打头前回来了,脑上的汗水直淌,我很关心地对他说:“公家的活慢慢磨,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拼了命,为的啥?”他说:“为自己,为改善我们的伙食。”我说:“为自己?还 是替连长把伙食钱背在腰包里?”他说:“这里和旧军队完全不一样,你没有看见连长、排长、班长和我们一样背!”我奇怪地说:“他们拿绳子,不是准备在路上拴你们的?”小战士哈哈大笑说:“ 你怎么把八路军和那边比?”接着,他给我讲了一套大道理:“八路军讲平等,官兵一致,有话可以讲,有意见可以提,大家动手大家吃……。”
天刚一黑,班上就开会。我想,糟糕,定是那娃娃溜尻子、拍马屁,报告了上级。结果却是这么回事:班里一个战士今天在背柴的路上刨了老百姓的一棵蒜,要大家讨论这件事做得对不对。我想,鸡毛蒜皮也算一件事情,还要讨论什么!我说:“在那边杀十个老百姓的鸡也是平常事。”接着,我就说起我亲身经过的一件事情——有一次,我跟一个班长到老乡家里去征粮,这班长外号叫”活剥皮“,一脸大麻子,两只牛眼睛,鼻梁上一条刀疤,镶两个金牙。他看见那老乡家里有个漂亮的婆姨,就起了歹心,叫婆姨的汉子帮他饮驴,老乡说:“不成,我还要跟你们盘粮食。”“活剥皮”脸一横说:“婆姨去也行!”婆姨明白了,就说:“好老总,我有娃娃呢!”“活剥皮”就叫我给她抱娃娃。我说:“班长,我去!”他抽了我两鞭子,说我不服从命令,“活剥皮”就拿短枪威胁他,走了火,把汉子打死了。随后回来诬告那汉子“夺枪抗粮”,事情就这样完了。

开会讨论脑筋开
“长官”帮忙来背柴
决心苦练争优胜
旗子挂到班上来
最后,我提高噪子说:“同志们,像这样的事情,要那边多得很,八路军爱百姓,刨一个蒜不算什么!”我瞅着大家,可是没有一个人赞成。这个说:“咱们八路军是人民的军队,是老百姓的队伍,老百姓是我们的母亲。”那个说:“今年的拥军大会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驮驮的东西慰劳咱们……。”说得我满脸通红,回答不出,我就站起来说:“同志们,我上边说的没半句对,大家说得比我正经,我刚来到人民军队,什么也解不开(不懂),希望大家对我多多帮助。”大家就说:“没关系,我们来时,也像你这样的认识。”第三天,说什么我也要去背柴,班长说:“你不成,身体没恢复,多休息休息。”我说:“我从几百里跑到这儿,几里路背回柴还不行?”谁知道真不行,背了一个树墩就腿腕打闪,心里发呕,喘不过气,几步一歇。这时,一个人过来了,抢着就把我的柴背了去。这人是今早才回来的,住在连部,不知道他干什么事,穿的衣服还不如咱当兵的,一满是补丁。班长过来了,我问:“这是什么人?”班长说:“指导员。”我就问指导员是干什么的。班长说:“哎呀!”就撵了上去,抓着他说:“指导员,快放下,就还能行!”指导员说:“没关系,你背我背都一样,今天叫你不要来,为什么又来了!”我说:“好指导员咧,你们当官的都背,当兵的该有个良心。”我跟在他的背后,头低下,脸红到耳朵根。
这样,经过几个月,我心里明亮了,好像大黑天看见了一盏灯,决心好好干下去。到了冬天,练兵了,俱乐部里挂着一面优胜旗。大家都说:“多会儿能掐下这杆旗,就美了。”我悄悄下了决心,大家睡了,我还在练。大家没起来,我就去翻杠子,举石锤。班长明白了,就在班务会上号召:“向王治荣同志学习,争取优胜旗!”我越发起了劲。一天,我从木马上跌下来,把腿闪了,我很生气,这下得不上那杆优胜旗啦!班长叫我好好休息,每天给我端饭端水,班里同志们也天天问我吃喝寒暖,真是赛过亲兄弟。哪知我的腿没好,那杆旗子就挂在我们班上啦!班长又在会上说:“这旗子是王治荣同志给我们挣下来的。”我又高兴,又不好意思。

提起机枪好伤心
哭向排长说真情
回步枪班心痛快
忽然野外起枪声
班长知道我过去扛过枪枪,叫我到机枪班去。一提起机枪,我就伤心。两三年前,我在国民党那边打土匪。那土匪都是逼得没路走的老百姓,把军队看成眼中钉。反正活不成,人家就拼了命。我们也是绑来的老百姓,何必自己人打自己人!当他们冲上来时,我们就扛起机枪,翻了几架山跑了回来。营长说:“机枪是全连的生命,一挺抵一排人的火力,冲锋、退却都要掩护部队,像这样还成?!”就把机枪班长枪毙了,我差点儿也没了命,所以我就不到机枪班去。
因为我不愿扛机枪,心里不高兴,想得多,睡不好,吃不好,想家里的婆姨、娃娃和老母亲,就想开小差。排长看出了我的心事,就找我说:“王治荣同志,你这几天怎么眉脸黄黄的。瘦了?”我说:“排长,我难活哩!”他拉着我的手说:“难活就该早请医生看,为什么挣扎哩!你对我有意见啊?”他又说:“是不是那天你和有家吵了嘴,我说话态度没注意?”我说:“那是我的不对,有家用一下筷子,我就乱骂人。”他轻轻拍着我的背,恳求地说:“我看你一定有意见,我们领导上有什么缺点,你就说出来,帮助我们改正。我们都是为革命,为穷人翻身。你想想你是怎么出来的?你受了那样多的罪,你的婆姨、娃娃……”他急得摇着我的肩,我一下眼泪滚出来。他说:“好同志咧,人不伤心不掉泪,你心里有什么事,快说出来吧!”是啊,我伤心了,我亏了人,我对不起首长,对不起革命!我猛然从炕沿上站起来说:“排长,你关我的禁闭,压我一顿杠子,我乐意,我应该受的,我想开小差……”他也站起来,拉着我的手,拍着我的背后说:“你说出来,就是进步。人嘛 ,谁没有个三长两短?只要克服短处,发扬长处,就是好同志,为啥要罚我们的好同志哩!八路军就不轻易罚人。”接着,马上调我回了步枪班,并说以后有意见,瞎好要向首长提。
六月的一天早晨,太阳刚出来,连长派我去地里挡牲口,他说:“这几天有情况,国民党反动派要进攻我们,带上武器,小心点!”我到了地里,斜顺望不到边。这里本是荒山野外,要不是八路军到这里,哪能见到一颗糜子!现在满地庄稼,牛马成群,我钻在糜子地里,真是舒快。我想:“革命军队对我真看得起,常常打发我一个人出,一个人回。”忽然,东边咔嘣咔嘣地响了枪声,又是咯咯咯的机枪声,我背着枪,一口气跑回来。

又磨刺刀又擦枪
作起战来打冲锋
旅长号召同志们
学习英雄王治荣
炮楼上站着哨兵,院子里静悄悄的,我又跑到俱乐部里,风刮着“保卫人民”的标语,沙沙地响,可是没人。我看见炊事员老陈担了一担开水走来,就去问他。他说,部队打仗去了,我难过得很,为什么打仗不叫我!队伍刚一回来,我就到连部脸红脖子粗地问连长:“连长,为什么不相信新兵?怕……”我又觉得这话不是味,连长却说:“王治荣同志,今天是突然情况,国民党军队到黄白堂抢老百姓,我们要保护人民!”他用军帽擦了一下汗,说:“空走四五十里,他们溜了,没敢接火!”他磕了一下鞋,又说:“王治荣同志,怎能说不相信你呢?我又不是拿绳子把你捆来的,你是自动来革命的好同志嘛!”哎呀,这句话像一根针,猛一下刺在我的心里。我说:“好连长,这是我的错误,是我多心了,倒不是首长不相信我,是我不相信组织。”连长突然高声说:“话说清,就完了,哪有那么多错误,快回去擦擦武器!”我敬了一个礼,像小孩子一样笑嘻嘻地回到班里。
我磨了刺刀,又擦了枪,把三颗手榴弹放在太阳下晒,我想,要碰见“活剥皮”和那保长,一定要出出气,我就对班里的赵吉德说:“我俩生,生在一起;死,死在一起,胜利,胜利在一起!”他很坚决地说:“好!赞成,咱俩来宣誓!”他把右胳膊举起来。
第二次战斗在七月底,我们连担任突击队,我们班冲在最前面。战斗在平地里打开了,敌人向我们冲锋,排长下命令:“不准打枪,上好刺刀,拧开手榴弹!”我和赵吉德趴在树枝底下,等着敌人。连珠机枪“叭叭”地在头上直叫。我渴得要命。赵吉德说:“青草是好东西!”我的头一埋,就咬了一口,他也咬了一口。这时,忽然听见对面有人骂:“上!上!怕死鬼,再不上,老子一枪崩了你!”我拨开树枝一看,原来敌军被后面的军官逼着上来了,我想到排长的命令:“不准开枪。”决心服从命令捉活的。我的心跳开了,血直往上冒,眼睛睁大,闭着气,说:“老赵,要死在一起呀!”老赵猛上一声:“投弹!”我顺手撩了出去,手榴弹炸开了,我趁着爆炸的浓烟,喊了声“杀!”就冲了上去,敌人回头跑,我勇气更大了,往前就追,老赵在我背后,我们班排冲了上来,我在一条沙梁上栽倒了,班长在后面问:“挂彩啦?”我没理,翻身起来,他把我的枪夺了,我提着个手榴弹就跑,班长说:“王治荣,停止!”我掉头把手榴弹往上一扬,叫着:“捉活的!”就跑,他和两个战士跑来了,把我压着,我正想挣扎起来,突然子弹吼叫起来,沙土直冒,他们把我往坑里一推,不许我再冲,我眼一黑,糊涂了。
我睁开眼睛时,看见部队围个半圆形,旅长看着我说:“王治荣同志!”我一骨碌站起来,他叫一个带皮匣的小鬼说:“来,给咱们英雄照个像!”他向队伍大声说:“同志们,敌人跑了,我们要继续把他们赶远,学习今天的英雄王治荣!”我感动地想:哎呀,我就是死,也是光荣的!
(三十九)
莫耶写的每一篇文章,都很口语化,只要识字的,看得懂报纸的,都能读懂莫耶所写的故事。因此,人们对莫耶所表达出来的不但是一种敬重,更是一种信任。久而久之,喜欢看战斗故事的人,就有一种冲动,也想把自己的故事表达出来,于是,就拿起笔向报社投稿,报社每天都收到不少来自前线的稿件。但这些稿件大部分都出自于那些“半桶水”的工农战士的手笔,能用得上的不到百分十。一天,莫耶闲来无事,就顺手翻阅那些已被“枪毙”的稿件,她认为这些稿件有些故事很好,但限于文化水平不高,要表达的意思陷入了“眉毛胡子一把抓”的尴尬境地。她想:这些文章要是能够与作者取得联系,再经一番深入细致的采访,肯定能挖掘出一篇篇令人感觉好看的故事来。莫耶这么想着,就从中挑选出四篇她认为有价值的稿件,送到总编辑那边,并将自己的看法向总编辑和盘托出,得到了总编辑的肯定与支持。经十多天的采访,莫耶就写出了《强攻娄烦镇》、《伤亡簿上第一名》、《打碉堡》、《“黑旋风”大闹东村》等系列稿件:
强攻娄烦镇
娄烦镇是山西静乐县的一个大镇,从前有一百多家店铺,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十分热闹。自从鬼子占了以后,就修了五个碉堡、十个岗楼,周围有十八亩见方的大围墙。又把街头巷口用石头堵死,山上还修了座大碉堡,控制全镇。从此,娄烦镇的店铺纷纷倒闭。敌人又经常要钱要粮,抓人支差,逼得老百姓叫苦连天,陆续逃到抗日根据地。娄烦镇就变成一座死镇。
六七月间,咱们和老乡来了两次奇袭,打破了敌人的封锁。八月里,队伍和民兵又掩护老百姓,两次打入敌人合作社,运出四万多斤粮食,直吓提鬼子缩在乌龟壳里,胆战心惊,唉声叹气。敌人的兵长佐藤,是个打了七年仗的老兵,他写信给静乐城里的长官,要他们多派兵来守,或是撤退。他信里说:“提起娄烦,一言难尽!我们的治安区,只有围墙内十八亩地。我们经常在八路军四面包围中,八路军的追击炮有一次打到操场,那时,我们正在出操……”信写得很长,说得好狼狈,可是敌人抽不出兵来,又舍不得这个好地方,只留下八个鬼子、四十多个伪军,守在这里担惊受怕。
有一个晚上,咱们四十支队林支队长,带了一千多人马,定下一条妙计,先派人去埋炸药,大军等在娄烦附近。战士们个个上好刺刀,人们正等得心焦,只听得轰隆一声,镇东北角上一支火柱突然升起,直直顶住天空,顿时山摇地动,石头砖块乱飞,像落水雹。黑黄色的烟雾在半空中飘荡,碉堡转眼间飞上了天空!说时迟,那进快,冲锋号跟着“哒嘀哒嘀”响起来。战士们赛过上山猛虎,下水蛟龙,一声吼叫,冲向围墙。一排副郭明科带着突击队,最先冲进围墙缺口,敌人一阵机枪把他打倒。战士们又恨又急,一个冲锋,一阵手榴弹,占领了围墙。七班投弹组架起梯子,爬上围墙砍断铁丝网,占领了城门上的炮楼。敌人纷纷逃到中心碉堡,伪军班长吕三孩只得缴枪投降。林支队长领着一连二排五、六班,冒着炮火夺取了东南炮台。这里离中心炮台只有三十米远,投弹手谢慕林(左手在冀中战斗中受伤残废)对准中央炮台最高一层,把手一扬,手榴弹从一尺宽的枪眼穿了进去。众人禁不住连声喝彩:“打得好,再来一个!”这时,二排长宫子延和战士任伍胜,正在西南炮台下,抡起镐头掏墙洞,把机枪枪口塞进炮台里,封锁了敌人的枪眼,打得敌人不敢抬头。任伍胜正扶一个伤员,他的脚也挂了彩,血流不止。可是,他不要别人照顾,还平静地说:“你们打吧,我自己能下得来。”他刚下来,就碰上咱们日本反战同盟的海田同志,把他背下火线。海田同志安慰他后,赶忙跑到围墙上,帮助战士们搬运地雷和手榴弹,又向炮台的敌人喊话。
这时,娄烦四周乒乒乓乓,恰像年夜,煞是热闹。城北的敌人吓得连枪也不敢放,急得担任警戒的陈毛孩手心发痒,直想打枪,向全组说:“咱们呆在这里没用处,向敌人冲锋吧!”大家一致同意,拥到围墙边。他最先爬上墙去,想摸进西北角的小碉堡,敌人的机枪打得他过不去。他就摸到碉堡背后,挖了一个洞,爬进去一看,见一个伪军受伤躺在地上,步枪搁在一边。他就背起步枪,把受伤的伪军也背了出来。
天亮了,周围的几个碉堡都被咱们占了,只剩下中央碉堡,八个鬼子和三十多个伪军都躲在里边。林支队长指挥大家夺取中央炮台。这时,敌人的掷弹筒响了,炸伤了他的额角,血流满面。可是,他不在意,还向大家喊:“同志们,努力呀,坚决把最后一个炮台拿下!”战士们都冲上去,打得敌人不敢还枪,负隅死守。马参谋就向伪军喊话,碉堡里的伪军抱着枪蹲在墙角,听老马讲抗日道理,知道日本人快完蛋了,偷偷地讨论办法。伪军中队长齐文元急得躺在床上,暗暗叫苦,拿不定主意。伪军司务长聂全林从墙角站起来问齐文元:“我们怎么办呀?死在这里头可犯不上啊!”外面喊声越来越急,吓得伪军慌乱起来。楼上的佐藤兵长忙叫齐文元去,司务长聂全林趁着中队长不在,就把大门拉开,里面的伪军一起举着枪跑出来投降。门口两个战士活像一对小老虎,跑去拦住大门,连喊缴枪,三十几个伪军纷纷缴枪,一个还说:“我们的子弹是三十二发,连一枪也没打!”两个战士双手抱枪,几乎抱不住了。这时,炮台里的伪军中队长听见手下开门缴枪,知道大势已去,连忙挣脱佐藤的手跑下来,佐藤在后面打了两枪,没有打中,齐文元已经跑到门口,把短枪缴了。只有炮台上的鬼子还在死守,海田同志喊话,他们不理。只见楼上投下一个罐头,冒出青烟,原来鬼子放起毒瓦斯来了,正好冷风直吹,把毒瓦斯刮跑。战士们就怒喊起来:“来吧,烧死他们!”“烧吧!”民兵大队长方受魁带着八十二名民兵,正帮着救护伤员,搜索敌人,这时一声号令,民兵们就七手八脚,和战士们堆起干柴,点上火,火光熊熊地烧成一片,把八个鬼子烧死在炮台里。队伍回来时,咱们几个伤号已被老乡抬走了,只有陈毛孩背来的受伤伪军,老乡不抬,还说:“我们光抬八路军受伤的弟兄,不抬他们!”那伪军疼得直叫,老乡又说:“为什么一枪不把你打死呢?就凭日本人两年给你发一套破衣裳,就值得你替他卖命吗!?”直说得那伪军面红耳赤,后来经政治处同志劝说,才把他抬走。这时,拥了一大堆俘虏,有警察的婆姨、娃娃,合作社,区公所人员……伪军中队长见了马参谋,就说:“过去你给我喊话,我骂了你,我用冷枪打了你,我对不起中华民族,对不起你,我是个大汉奸!给我来个快当的,崩了我吧!”马参谋对他说,只要肯抗日,我们就会宽大……伪军感动得低下头来。
伤亡簿上第一名
——记一个战士的谈话
参加投弹班,对我是很平常的,但刺刀班还是第一次。我们和敌人交火了,双方火力都不弱。后来,敌人上刺刀向我们冲锋,我们一班十个人也都跳出来迎上去。我的火直往上冒,恨不得几刺刀就把对面十几个敌人挑了。不料,突然眼睛一花,左腿上着了一下,浑身一阵热,血顺着腿往下流。我想退回去,可是,刚走两步就支持不住,倒了下去。伤口疼得心中发麻,听着刺刀撞击声,不由自主地昏迷过去。
我软瘫瘫地躺着,腿上、腰下疼得像针扎一样,但心里是明白的。正想睁开眼睛看看,一阵风卷着沙土扫来,迷塞了我的七窍。我正想拿手去擦,突然听得一阵“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近,哦,是汽车来了,就停在我的旁边!我不敢动,装作断了气。听他们讲日本话,搬死尸,生怕也给装上汽车。还好,车开动了,从我的身旁擦过,转个弯走了。
我听着没了动静,才睁开眼一看,嗳,这片大平原上只躺着我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连个伴也没有!天,蓝蓝的,几片云自由自在地浮动着。我渴得很,听见有脚步声响,正想喊叫,却是皮鞋声,赶紧闭着眼,闷着气,那皮鞋声到我身边来了,“嘭嘭”地在我肚子上踢了两脚,是刺刀刺在铜扣子上,肩胛上又给戳了一下,我咬住牙根,不敢出声,皮鞋又踢了一下,“刮达、刮达”地走了。
我疼得打颤,记得前面不远有个村子,想爬到村里找老乡抬我回队伍,死也要死在自己的队伍里。但刚一翻身,又听见了皮鞋声,我急忙伏下去装死。皮鞋又响到我身边来了,在我背上踢了几脚,脊梁骨给打了几枪托,走了。我知道敌人还没有完全绝迹,再也不敢动了。
风吼着,把树叶子扫到我的脸上。好久,又有什么东西的声音逼近。我偷睁开眼缝看,原来是一个老乡骑着自行车来了。
“老乡,救救我吧,我是八路军,受了伤的。”
一个二十多岁、做生意模样的人,走到我的面前,向我打量了一下,蹲下来,我以为他要扶我,但他却把我腰子里裹着的包袱(里面有一套衣服和一双鞋)解下了。我正奇怪,他拿着包袱径直自绑在车子上,骑上走了。我睁大眼睛一看,原来车前头还插着一面太阳旗!
我真想狠狠地骂他一顿,但怎么也骂不出来,闷住了。伤口一阵比一阵痛得厉害,还没有人来救我。我想,今天怕要死在这里了吧?不,我还要活着!我记得我们的贺龙师长讲:“咱们八路军是硬骨头,咱们不怕一切困难,一定要把敌人打垮!”是呀,我还要活下去,敌人还没有打垮呀!
后面又有脚步声了,我静听着。
“妈,那边躺着一个死人!”小孩的声音惊骇地狂叫起来。我急翻身向后边望,是两个女人,一个孩子,都背着包袱,远远地站住了。我想,她们是逃难回来的。
“老乡,我还活着,我是八路军,打仗受伤的。”
她们慢慢走到我的身边,老太太弯下腰看了看,叹了口气。那个八九岁的孩子走来拖我的手,她们三个人都来扶我了,但是扶不起来,我自己实在不能动了。
“我们回去叫村里人来抬你吧!”老太太说:“唉,是打鬼子受伤的!”
她们走了,孩子还一直回头看我。我静静地躺着,心里轻松了许多,忘了冷和痛。我望着她们的影子在灰黑的暮霭中消失了,我感激得流下泪来,我忘不了她们呀!
天黑得什么也看不清了,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了面前,才看出是一个穿 短衣服的老乡,他跑得直喘气,站住 了,说:“同志,我们不知道这里还有我们队伍的弟兄,我们刚才躲敌人回来。”他伏下来摸摸我的头说:“到我家去吧,把伤养好了再回队伍去。”
他把我背起来,一口气跑到村子里,把我放在热炕上,叫女人烧水,忙得一家人穿进穿出,我听别人在叫他,才知道他是村长。
一会儿,他的老母亲端来麻油灯,他把一大盆温水搁在炕上,给我洗 了脸,又抹了周身的伤口,然后拿了一大碗热白酒,用棉花蘸着洗我的伤口,又给我换了一套干净的老百姓衣服。
“这里敌人不打仗也常常来的,你穿 不得军衣,把它洗干净,伤好了再穿回去。”老太太说。
十三天后,我可以走动了,村长跑回来告诉我说:“咱们的队伍打了胜仗了,干掉敌人七十多名,这一带五六十里再没敌人了,队伍已经开到离这里十五里的村里。”
他又忙着去发动慰劳。第二天,我要回队伍,他们怕我走路太累,就抬来了一乘小轿,轿外还扎着花,轿里堆着馍馍、饼子、红枣。四个自卫队员把我抬回营部来了。
进了村,我在轿里就看见弟兄们,他们开初都稀奇地向轿里打量,一见是我,都喊起来了。我要自卫队员放下轿,他们偏要抬到营部门口,弟兄们都跟在后边喊:“看新娘子!看新娘子!”
我怪不好意思地下了轿,营长、教导员笑得合不拢嘴,教导员拍着我的肩膀说:“想不到你还活着回来,那一次战斗,你是伤亡登记簿上第一名哩,早就呈报上去了。”
打碉堡
牛四毛心里直嘀咕:天怎么还不黑?
太阳下去了,四毛松朗朗地吐口气,嘴里哼着,拿着条麻绳套上狗脖子,狗阻塞着身子叫,他砰地一脚,拉去关在草房里。回到房中,娘安安闲闲地在推做面卷子,锅里水咕噜噜响着,热气喷满窑洞。他爬上炕,把散乱的被子叠起,破棉袄推在炕角。
星星亮了,月眉挂在中天。
打村里跑一转,没有错,游击小组决议:“把狗都关起来……”他提了提松垂着的大裤子,把白裤腰缠扎在细麻绳上,顺顺当当地走出村子。“今晚神兵要大闹阎王府,看你小鬼子怎么躲!”四毛张着喉咙又想唱,满 眼是黑昏昏的山野,他闭了嘴,抓开胸襟,身上热得冒汗,心里烧得滚烫,今晚三十里这么长……
村子竖着耳朵,躲得连狗叫也没有,村头巷尾,人影子晃着。
山路隐约地移动着,后面拉着绵长的一串黑影,响着几声咳嗽,别声张,一个跟着一个,老乡会来带你们的!那不一家家的门都打开了,灯光映红了门外的影子,进去,小米饭正香呢,热气抚着他们的脸,枪口在热雾里闪着光,炕上的毡暖和和的,歇息吧。
战士们悄悄地搬铡刀,揣绳子,数手榴弹,叫他们歇息,不,老子今晚要心眼底痛快起,大腿上的虱子——看鬼子跑到哪儿去!村外有一条路,路头的山像懒猫般地蜷伏在路前。路从“猫头”上爬过,一座围满芒刺的乌龟壳,稳稳当当地坐在猫背上。
夜黑漆漆的,蒙盖着爬山的人流,悄悄地向你耳语。人们来到碉堡面前,碉堡里的敌人睡得像死猪,围墙撅着黑牙,墙外是条黑洞洞的壕沟,一丈来宽。连长和三个排长合计,决定分三路下去。黑影像猴子似地顺绳而下,叠成人梯,攀上铁丝网的木桩,铁刺划开了战士们的手指,他们咬牙忍着。
王大有当先扛着铡刀,爬上人梯,嚓嚓砍着,铁丝松动却不断。他正急得浑身冒火,李富海挨近木桩,铡刀贴桩切下,铁丝像断了簧的发条,一根根地曲了回去,后面的战士老刘把断铁丝绕在桩上,爬上碉堡的齿叶。那边,王大有好久还没砍断一根,火从心里烧起,老子不砍断你这捞杂子,白穿了二尺半(军衣)!嚓!嚓嚓!铡刀迸着火星震得群山发呆。
敌连长爬上围墙,眼睛睁得溜圆问:“谁?……”下句还没有出口,机枪咯咯地叫了。一名战士在人梯上一晃,摔下黑漆漆的壕底。李富海抽出手榴弹,朝着冒火的枪眼扑去。
“轰轰!”机关枪哑了。四毛从围墙上跳下,奔向老刘要手榴弹。老刘说声“我还嫌少呢!”长臂一扬,又是轰几响。李富海爬上缺口一看,嘿!里面还用毯子、草捆往上塞呢,什么鬼把戏?他用刺刀一挑,又扔进一颗手榴弹。
连长带着几个人,沿着交通壕,弯弯曲曲转到屋子旁,突然屋里亮出一把铡刀,从连长旁擦过。他敏捷地一闪身,抓住正要缩回去的枪杆一拨,夺了过来。后面一声枪响,一声哀嚎,敌人嗵的一声倒了下去。战士们马上散开,向屋旁的小亭子搜索前进。两个人影闪入亭子门,里面是深黑无底的隧洞……
碉堡门打开了,出来的是李富海他们,四毛领着头,附近村里的老乡们也跟着进去参观,屋里“皇军”尸首的血腥,战士们的汗酸味,钻进人的鼻孔;身上穿着肮脏得像抹桌布的、户头膝盖补着补丁的、穿黄色衬衫的“皇军”,歪歪斜斜地躺在血泊里
“这破三烂四的,像讨饭的呢!”四毛喊起来。
“嘿,鬼子连小米也吃不上了。”李富海指着屋里一缸糠炒面说。他抓 了一把糠炒面,又去掀开一桶发霉的盐桃子。
满地上的东西有的是,李富海他们这些当兵的,扛起轻机枪,背起三八式,抱起掷弹筒;四毛他们看到地上染血的黄毛毯,桌上一条脏毛巾包着一碗大米,壁上挂着一条生了蛆的咸鱼。
朝阳在山后探出头,今天看见的却是灰色的一群,扛着枪的,唱着歌的,还有七八个挤在两行;齐着步子走的是老乡,中间躺着三个挂彩的,两个牺牲的战士,王大有就是其中一个。
连长和李富海他们走在最后,他们曾好奇地去探那深得无底的隧道 ,据说这通向另外一座山,那山上也有一座碉堡,鬼子来增援吗?我们的连长早料到,团部也早派一支精锐部队伏在那边山坳了。你听,那边也正热闹呢!……
“黑旋风”大闹东村
最近,山西宁武县和岚县的敌人换防,东村据点新到了一百多名敌军。侦察参谋李芳和勇敢的侦察员们为了了解敌情,决心捉一个俘虏。
据点虽是敌人的,除了几个顽固的汉奸外,老面姓都心向着我们。他们经常碰到我们这些“暗八路”,不仅不向敌人报告,反而暗中不断地向我们透露敌人的消息。李芳他们在岚县活动了两三年。跟老乡吃一样的糠炒面,临走还给饭钱,又帮老乡想出对付敌人的办法。有好几回帮老乡夺回了粮食,杀死过日本人。这一带只要提起“老李”他们,没有一个汉奸不害怕,没有一个老乡不心服。
像这一次,许多老乡都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们:东村四周有四个炮台,三个驻警备队,靠东的驻新到的敌人。敌人知道他们活动得很厉害,又不了解情况,轻易不敢出来。只有一个管粮食的特务中村里仁,经常在炮台外活动。这家伙原是个兵痞,从前敌人的几次“扫荡”,他都以最残酷的兽性来杀害我根据地的人民。他后来被 我们打伤了,才到杂食会社“(敌人抢粮的组织),抢夺我们根据地的粮食,并进行特务活动,上至日本翻译官,下至士兵和汉奸、敌探,他都很接近。捉住他,比捉住一个普通的日本兵上算得多。大街的中心,一道围墙包住五六个院子,东院住伪区公所,西院布置得花花绿绿的西房,就住着翻译官。这个家伙平日市民打扮,有时穿西装,有时穿长袍,游游荡荡,挺逍遥。他说:“东村我不出去,据点你(指八路军)进不来,怕什么!尽可睡太平觉。”
五月二十一日深夜,大黑天,李芳、张守智带着侦察组,悄悄地摸进东村。李芳长得又黑又壮,人都叫他“黑旋风”。他粗中有细,办法不少。他领着头,侦察员们一个跟一个,像一群夜山猫,翻进大围墙。哨兵没有发觉,路线早就调查清楚,忽溜溜地穿过街巷,绕过兵房,又翻了两道围墙,有人咳嗽,他们就散开蹲在墙角,等人过去再走。
东村像睡死了一般,连狗也没叫一声,有些窗子有灯光,那是烟鬼、赌鬼在过瘾。
快走进伪区公所时,他们分成两路。张守智一路在街口警戒,“黑旋风”一路直奔伪区公所。一个侦察员翻进墙去,打开大门。众人一拥而进。有个汉奸拿着大烟枪从东院出来,问声“谁呀?”没人答理。他见势头不对,回头就跑。李芳派人守住 大门和区公所,便赶忙点起煤油罐头(罐头里装上蘸煤油的棉花),火乎乎地亮着,照着他们奔向西院。一进花厅,东房窗里跳出一个人,侦察员说:“没有你们的事,不要跑!”他却没命地跑进后院。推开西房门,满屋净是彩画、衣架,几个大镜子耀得人眼花。他们奔到大炕前,绿绸被正没头没脑地盖着那个抢粮特务。李芳猛地揭开被子,那家伙胖得像西葫芦,赤条条地圆睁两眼,吃惊地看着炕前对准他的刺刀和手枪,便突然跳起,哇哩哇啦吼着,伸手来夺刺刀,手上割开血口,他像受伤的野兽,要往炕下冲;李芳跳上去,把被子往他头上一蒙,三四个人一起上去扭打,从炕沿滚到炕角,才把他压住,这家伙在被底下乱翻乱滚,气得侦察员乒乓一阵拳头,揍得他不得不服服帖帖,好容易先拉住那家伙两条腿,一节节地捆到头上,累得这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了,呼呼地喘大气。刚捆着,外头伪区公所的汉奸,给侦察员们追得满院满街乱跑,院里李杨树上的雀子,也飞得乱哄哄地凑热闹。
他们一边一个地架着这“运粮官”,他拼死命地嚷:“死啦的行,死啦的行!”街道旁有人躲着偷看,狗也乱蹿乱跳起来。直到他们翻过两道围墙,把那个家伙吊桶似的吊在墙头,又摔出墙外。离开了东村,敌人的四座炮台,还装聋作哑地没一点动静。他们把“运粮官”像架肥猪一样,连夜赶了六十里,架到根据地。
第二天,据说敌人的骑兵追了一整天,又气呼呼地空转回去。敌人的粮秣,因中村里仁的被 俘而混乱起来,接济忻州的粮食停止了运输,东村里面,敌人加紧戒严,封锁消息。二十三日晚上,伪军和日本鬼子因为查夜碰了头,发生误会,打伤了四个伪军。据点里的老百姓嘴里不敢说,但心里都暗暗高兴:日本鬼子的末日快到了,活该!
(四十)
日本鬼子的末日真的到来了,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这让抗战八年之久的八路军全体官兵非常高兴,“小鬼子投降了!”抗日根据地的军民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欢庆胜利。莫耶也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但是,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反动派却在抗日战争刚刚熄火的战场上,又燃起了内战的硝烟。莫耶又以一个女兵的身份投入到民族的解放战争之中。她干的还是老本行,还是穿行在硝烟炮火之中,用她的笔,用她的智慧为革命战争书写新的篇章。她讲述的故事依然带有浓重的硝烟味,故事中的人物依然个个鲜活,刺杀英雄刘四虎就是她在解放战争期间所描述的第一个人物,读来栩栩如生,令人过目不忘。
刺杀英雄刘四虎
英勇顽强战群敌
解放战争时期,在第一野战军中,人们都知道刺杀英雄刘四虎。刘四虎是绥远三镇(今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盟丰镇县)人。他父亲是个泥水匠,被村里马才能财逼得上吊死了。刘四虎当时才十五六岁,正给人当学徒。他把这阶级仇恨埋在心里,思谋着要报这血海深仇。一九四七年,刘四虎十七岁时参加了人民军队,下决心要当个好兵。部队开展诉苦运动,刘四虎每次在会上讲到家庭的悲惨遭遇时,总是痛哭失声。党的教育使刘四虎提高了阶级觉悟,增强了斗志。他参军不到一个月,就学会了刺杀的本领。
部队准备解放山西大同。战斗前,刘四虎对战友说:“人家老战士怎么样,我就怎么样,班长指挥我去哪,我就去哪。”战斗开始后,部队占领了大同城北关的东大街,可是敌人退入一座高墙大院死守。院墙太高上不去。为了肃清这股顽敌,班长命令架起人梯,自己带头爬上人梯上了房。刘四虎见班长上去了,就跟着班长勇敢地爬上去。他们向院子里投了一阵手榴弹,敌人从后门逃跑。刘四虎和班长冒着敌人打过来的纷飞的子弹,紧追不舍。忽然刘四虎感到腿一软,倒了下去,爬起来,又摔倒了,这才发现自己的大腿一片血迹,负伤了。他望着前面逃跑的敌人又恨又急,便挣扎着爬起来,还要往前冲,又摔倒了。这时,二班副正赶上来,一看是入伍不久的新战士刘四虎,面对敌人,这样勇敢,很受感动,就把他背下来。
一个月以后,刘四虎的伤好了,就又要求上前线。打西嘴子时,他和老战士范来子和另一个新战士一同固守同蒲铁路上的一个阵地。那天晚上,天阴沉沉的,不一会儿,下了大雨。刘四虎他们冒雨趴在铁路边的土岭背后,雨水湿透了他们的衣服。他们不时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睁大眼睛注视铁路对面的动静。敌人冒雨冲出来了,还没有窜到铁路边上,突然飞来几颗手榴弹,粉碎了敌人的美梦,敌人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又退回去了。
在平社战斗中,敌人一个团被我军打垮了,残余的士兵为了活命四散逃窜。刘四虎想,这是缴枪抓俘虏的好机会。他紧跟着指导员去搜索敌人。傍晚时分,对面山坡上跑下来一股敌人,有一个敌人还扛着一门小炮呢。指导员招呼刘四虎和其他几个战士高呼:“缴枪不杀!”刘四虎瞅准了那门小炮,奋勇当先地跑上去用枪对准那个敌人,缴获了小炮,他又和指导员一起缴了敌人的机枪。
敌人如惊弓之鸟,天又阴暗,弄不清情况,听到突如其来的呐喊,有的扔了枪,钻进杂草丛里,有的撒腿就跑,有的跑下来举手投降。
西华池战斗中,刘四虎所在的五连是突击连。他们突击到一个院子里,被敌人的三面火力封锁住了,子弹呼啸着乱飞,紧紧地封锁了道路。连长感到这样死守下去,损失会越来越大,得赶紧退出这个危险的院落。但要冲出重围,一定要留下人以火力牵制敌人,方可掩护同志们顺利撤退。刘四虎了解了领导的意图以后,就自动要求留在最后,掩护同志们撤退。他瞄准高房上的敌人进行射击,打得敌人不敢还枪。他趁机和几个同志爬上房,以猛烈火力压住敌人,这样才使大家安全地撤出。就在这个时候,刘四虎被敌人打中,负了重伤,他撤不出去了。他并不惊慌,和其他几个伤员坚守在房顶上。刘四虎把拉开了弦的手榴弹放在身旁,准备敌人近前来时用它和敌人拼。天黑下来的时候,增援部队来了,刘四虎才下火线。
更激烈的战斗是在宜川瓦子街。刘四虎刚养好伤归队,部队就和敌人在东南山上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六连当时担任主攻,刘四虎班是突击班,要进攻第二座大山包的敌人,必须通过一段开阔地,跳一个崾岘。可是,胡宗南军早在对面山头上布置了火力,用轻重机关枪封锁这条路。连长对刘四虎说:“你们突击班把这个山包拿下来!”刘四虎边走边坚定地回答:“对!一定完成任务!”刘四虎喊了一声:“跟我来!”就带着突击班跑步转过山弯。他像飞一般地蹿过这不利的地形,副班长带的人因为动作慢了点,几个人负了伤。
他们摸到第二座山头阵地的前沿。这里有敌人一个排固守,刘四虎一鼓劲跑到离敌人十来米处,隐蔽在一棵大树后面。他回头一看,全班只剩下三个人了。这时,敌人已经发现了他,手榴弹从上面向他扔来,落在他前后左右爆炸。他沉着地左闪右躲都避开了。正在这紧急关头,刘四虎听见后面有人喊:“抓活的!”他回头看时,原来是敌人冲上来了。他连忙把自己的四颗手榴弹一颗颗甩出去,趁手榴弹爆炸的烟幕,他大声喊:“二班冲!”刘四虎一喊完就一马当先,端着刺刀雄赳赳地冲入敌人的阵地。敌人见他来势凶猛,吓得扭头便跑。刘四虎见敌人慌乱了,更增添了几分勇气,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刘四虎看见前面有个敌人扛着一挺机枪跑得踉踉跄跄。刘四虎几步赶上去,伸手缴了一挺轻机枪。
阵地上的子弹、炮弹响成一片,这时我们后面的人还没有上来。刘四虎杀敌心切,不顾一切,端着刺刀向纵深追去,追到敌人群里,用刺刀左拼右刺,一连刺死了四个敌人。正在奔逃的敌军官看见只有刘四虎一个人,就呼喊指挥奔跑的士兵把刘四虎包围起来。刘四虎沉着应战,左突右刺,一心只想拼。他的刀尖朝向哪里,哪里的敌人就吓得闪开一条路。但是,到底是众寡悬殊,他正想再去刺杀敌人,忽然听到班长舒照明同敌人拼刺刀的喊声,他刚跑了几步要去援助,几个敌人包围上来向他乱刺,他在躲闪敌人的刺刀当中,跌倒到身旁的壕沟里,摔昏了。他在昏迷中听到我们部队冲上来的喊声,敌人的阵地被我军占领了。
后来,评比英雄模范时,刘四虎被树为全军的刺杀英雄。
刘四虎的英雄事迹见诸报刊之后,立即就有人找上门来,请她去采访,莫耶也不多问,就背起挎包,跟着来人到了山西汾阳城东北三里地的北廓村,见到了驻在这里的我军独立支队三大队十二连的唐排长。他见到莫耶就说:“北廓村是解放区的前哨阵地。城里阎锡山的顽固军知道我军驻北廓村的人少,只有二十一人,以为好欺负,就写来一封口气十分傲慢的恐吓信,信中说:你们准备好吧,我们要进攻这个村子。敌人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我军吓跑了。可是,大家看了信又气又笑,就以牙还牙回了一封信说:北廓是我们的解放区,是不容许你们侵犯的,希望你们执行和平停战的命令;如果你们一定要来打的话,我们早就准备好自卫了。”
莫耶听完之后笑着问:“我们人这么少守得住吗?”
唐排长神情坚定地说:“我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应该没问题。今天请你来就是要你为我们写一篇报道,揭露顽固军破坏和平的丑恶嘴脸。”
莫耶就愉快地答应了,并且找了一间房子住了下来。莫耶看到唐排长正在组织战士,发动群众,准备好粮食和柴、水,决心坚守阵地,打击敢于来犯的顽固军。但是,我们的机枪只有六十多发子弹,手榴弹也只有六七十颗,弹药不足,战士们也很着急。
次日,天还没亮,鸡刚打鸣,顽固军二○八团团长阎俊贤领着六七百人,带着三十多挺机枪和一门炮来了。敌人分三股进攻我北廓村。一股奔北廓西面的曹村北关园,一股到北廓西南的古贤村,一股从西面进攻,把我军一排驻地的真武庙团团围住。真武庙在北廓村东,砖墙到顶有四丈来高,墙的底层有二尺多厚,像个大碉堡,下面是几孔窑洞。第二层是大殿。大殿四周又高起一层,四角修着四个小楼,可以当哨楼。庙的二门朝南,顺着一道低墙向北拐,连着两边的大门。庙的东北面都是水池,不好接近。
这一天刚蒙蒙亮,一排二十一个同志正在大殿里睡觉,突然“轰”的一声,一发炮弹落在庙外水池里爆炸了。接着又是两炮,村里的枪声也杂乱地响起来。
一排的同志们紧张地爬起来,指导员和唐排长赶快布置战斗任务,很快各就各位,准备迎战顽固军。唐排长命令一个班在顶楼监视敌人,两个班坚守庙下窑洞,进行抗击。
唐排长鼓励大家沉住气,要爱惜弹药,等敌人接近以后再打。他又对下面的同志鼓励说:“在下面的不要害怕,墙这样厚,敌人的大炮是打不进来的。我什么时候叫你们上来,你们就上来。我派哨兵到四面小楼监视敌人。”
敌人打了一阵炮,见没有动静,不敢贸然进犯,就逼着一个老乡到大庙门口喊:“指导员,人家人多啦,他们说,不投降要轰翻你们这个碉堡啦!”
指导员回话说:“老乡,你回去吧,顽固军有种就自己来吧,我们等着他们!”老乡转身要回去,顽固军不让回,逼着老乡喊:“下来吧,他们人多啦!”这时,顽固军那边也乱嚷,惹得唐排长冒了火,就对着敌人喊:“老子们抗日八年了,见过阵势,要打,自己来吧,不要拉老百姓做挡箭牌,自己装狗熊样子!”骂得顽固军无话可答。
唐排长又对那老乡说:“老乡快走,免得打起来伤了你!”老乡回去了,对顽固军说:“人家不投降,人家说你们打吧。”
这时,只见村东南敌人的指挥官连连挥着指挥旗,敌人的炮弹又连连飞过来。
我三大队得知敌人进犯北廓村的消息,就命令刘指导员带着队伍来支援,刘指导员带领战士们猛冲进村,盘踞在村公所的敌人仓皇退出村外。在顶楼监视的战士们见来了援兵,敌人慌乱了,就乘机向村西高楼上敌人的三挺机枪打过一梭子机枪子弹。大家很高兴。可是,三百多敌人又反扑上来,刘指导员他们见敌人太多,只好暂时撤到村外。
敌人的炮弹在真武庙前后左右开花,炮弹炸起的烟尘弄得几步远看不见人。坚守在真武庙里的指导员、唐排长和战士们正面临着一场险恶的战斗。指导员到东北角的小楼观察敌情,突然敌人一发炮弹正打在大殿的角上,指导员牺牲了。二班长在西北角的楼上也受了重伤。西南角的小楼中了十几炮,垮了一半。唐排长见此情形,只得叫大家下到二层台坚守阵地。
敌人见庙顶的小楼被炮弹轰塌了,就从村公所里拥出来向真武庙逼近。这股敌人有六七十个,他们边跑边喊:“冲呀!上呀!”一拥而上。战士们朝敌人甩出几颗手榴弹。手榴弹一爆炸,炸死了几个,其余的就惶恐地退回去了。
敌人逼近真武庙的大门,放了颗大地雷,把大门炸开了。三四十个敌人冲进门洞,但是,唐排长对这门洞早有防备,已布置好战士埋伏在那里监视着。敌人溜进门洞,目标明显,我们的战士排子枪和手榴弹齐发,敌人没地方隐蔽,一下子都被我们消灭在门洞里了。
唐排长领着大家和敌人战斗,肚子负了伤,鲜血染红了衣服,一班长张永元问:“排长,你怎么样了?”唐排长毫不在乎地说:“没事,你好好监视敌人吧!”
莫耶在这场战斗打响之后,就紧紧跟随在唐排长的左右。她见指导员牺牲了,心里本来就非常难过,现在又看到唐排长肚子负伤,就忍不住上前问道:“唐排长,你伤得怎样?”
“没事,你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注意自己的安全。”
“我来帮你包扎吧!”莫耶说着就从挎包里拿出急救包。
“莫耶,真没想到你还会有这一手。”唐排长忍着伤痛说。
“这很简单,我早在抗战初期就学会这一手。”莫耶边说边解开唐排长的上衣,然后轻轻地将急救包对准伤口包扎起来,又轻声问:“疼吗?”
“不疼!谢谢你!”
“谢什么,只要你不嫌弃我笨手笨脚就行了,因为我以前虽然学会了这种包扎方法,但却一次也没有实践过。这次碰巧就拿你当试验品了。”
“试验的结果不错嘛,你看血被止住了,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唐排长刚刚痛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唐排长,你暂时还不能动,你就躺在这里继续指挥战斗,我帮你传达。”
“这怎么行呢,你这不是当上我的通讯员了吗?我消受不起。”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没那么多规矩,唐排长,有什么命令你尽管下吧,我一定当好你的传声筒。”
于是,唐排长的一个个命令通过莫耶的及时传达,送到了各个战斗脚落。
敌人吃了亏,不敢贸然冲进门洞,只是在洞外喊:“缴枪吧,缴枪有赏钱,一支步枪七百块‘法币’,一挺机枪三千块!”战士们听了这话说:“解放军从来不知道缴枪的事,你们有本事上来吧!”三班长大声喊道:“老子是为了革命,为了老百姓,不是为钱!”
几个敌人接近二门,我们在二门外埋了两个手榴弹,敌人一进来,我们一拉绳子,炸伤了三四个敌人。敌人攻不下,又想出了诡计:弄来一捆高梁秆和一条烂被子在二门口点着火,眼看二门就要着火了。唐排长这时耳朵又被敌人打伤了,鲜血直流。他顾不得这些,忙命令大家:“赶快泼水!“正好窑洞门里有几个盛满水的大水缸。这些大缸离二门只两丈远,又是一道斜坡。大家把大缸一扳倒,水向二门冲去,把火冲灭了。
门外的敌人听到哗啦啦一阵响,以为我们冲出来了,吓得三脚两步地跑回村公所的大庙里。敌人再不敢接近二门。敌人见二门烧不了,门口一片水汪汪的,又逼着老乡把一颗大地雷放在二门口,地雷刚落地,敌人就拉火,把老乡也炸伤了。二门也被炸开了。好在敌人还在五十米外的村公所的大庙里,还没来得及冲上来。
唐排长不顾自己的伤痛,赶忙跑下去,叫大家赶快把敌人炮弹炸下的砖块、石头搬来堵门,只听得乒乒乓乓一阵响,就把二门堵了两丈厚。
这时,敌人在城墙上的两门炮,已经搬到村南护村堰附近,离真武庙只五百来米,几发炮弹把二门打了几个窟窿。因为垒得厚,敌人也进不来,把敌人气急了,就用大炮和机枪朝西面墙上的缺口打来,几个同志受了伤。唐排长第三次受伤,还坚持指挥作战。三班长被炮弹打下来的砖头埋住了,他一翻身从砖头中爬出来,又监视着敌人。他往下一看,敌人正从缺口下面搭梯子,梯子已搭了三丈多高,离上面只有几尺了,敌人正向上爬哩。这时,西面只有他一个人。他赶忙往下甩手榴弹,把敌人从梯子上炸下去了。
唐排长不顾莫耶的再三劝阻,忍着伤痛,挣扎起来,继续指挥战斗。冲上来的敌人又被打退了。
敌人的枪炮打得越来越激烈,新战士有些慌。三班长说:“我们在上面,敌人上不来。我们的手榴弹打完了,还可以用砖头打。指导员他们牺牲是光荣的。咱们部队快上来了。现在,东边打得很激烈,那是我们的部队在打敌人呢!”大家觉得有援兵,情结就稳定了。
敌军官下命令,限一个钟头内把真武庙攻下来。的确太丢脸了,七八百人打二十一个,打了半天,也打不下来。这时,我们只剩下二十多颗手榴弹了,就把掷弹筒弹当手榴弹,敌人一爬墙,掷弹筒弹抽了铁丝扔下去,落地就炸,威力又大。一个钟头过去了,敌人连梯子也没搭上。
下午,我们的增援部队从东南面冲上来,古贤村的敌人跑了,北廓村的敌人也恐慌了,乱打一阵炮,就开始撤退。大家高兴极了。机枪射手曾孝庭端起机枪向敌人打了两梭子,敌人跑得更快了。我们增援部队拼命地追,十二连也赶来了,他们在外面把垒得厚厚的砖石搬开。当一排的同志们从庙里出来的时候,大家拥上去,握手,拍肩,有的激动得哭起来。在这一天的战斗中,我们一排牺牲三人,负伤八人,敌人却死伤四十多人。经炮火洗礼的真武庙巍然屹立在北廓村里。回来之后,莫耶就以《唐排长坚守真武庙,顽固军败退北郭村》为题写了一篇战斗通讯,刊发在《战斗报》上。
(四十一)
有一天,莫耶觉得全身热烘烘的,又浑身无力,用手一摸额头,哟!好烫,她想可能是感冒了吧,就向总编请个假,就近到一个后方医务所看医生,这医生在填写处方时,才知道站在他眼前的这个女兵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莫耶,就惊喜地告诉大家说:“你们知道吗,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位同志,就是《延安颂》的作者莫耶。”经这位医生这么一惊一乍的叫喊,立刻就有好多人围拢过来,其中包括所长张贵顺。张贵顺睁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莫耶一番后,就笑呵呵地说:“来得巧哩,莫耶同志,我这有个很好的素材供你采写,不知你是否感兴趣?”
“什么素材,你说吧!”莫耶也暂忘掉了发高烧的事情,兴奋地说。
“你先别急,待我把姜纯英叫来,一切都明白了。”张贵顺拔开人群,叫来了姜纯英。一番寒喧之后,这故事就在张贵顺和姜纯英的交叉叙述中说开了,讲得平淡,却让人听得震撼,感天动地。
一九四七年的西府战役中,在情况非常紧急时,我驻守屯子镇的部队为了摆脱敌人,乘夜黑来了个急行军,摸黑爬了两架大山,又涉过一条大河。从河滩出发后,十九岁的女护士姜纯英掉了队。她又累又困,抬头四望,黑茫茫一片,不见一个人影。她颤声喊着:“喂!喂!”没人回答,只有身边哗哗的流水声。她急忙奔出河滩追赶部队。可是,夜黑道路难辨,她连跑带爬,足足赶了二十多里,也没找上部队。前面是一座山,饥饿和疲乏使她浑身软绵绵,瘫了似地坐下来。她想,不行,这样危险,得赶快找部队。她马上站了起来,咬着牙,不顾疲劳爬上山。刚翻下山,她看见前面山边上有黑影在晃动,是什么人?姜纯英头上冒出了冷汗。她隐蔽在草丛中,细细观察着。她看见前面原来是个伤员,在艰难地爬行着,后面一个小通信员,很费劲地扶着他的腿,背后还有一匹白马。她判断不会是敌人,就气喘吁吁地赶了上去。姜纯英看清了,原来是伤员,正艰难地爬着,爬了好一会,还没爬上去半丈远。姜纯英想,这是位为人民流血战斗的功臣,后面情况这么紧,敌人不知啥时候就会出现,照他这样爬,几时才能爬过山脱离危险呢?自己是个医务人员,救死扶伤是自己的责任,我应该帮助他。姜纯英忘了自己的疲劳,马上跑上去说:“同志,后边战斗情况很紧,我背你过山吧!”
原来这伤员是五支队一连的副连长张贵顺同志。敌人的子弹打中了他的腿,他走不动,只好爬行。黑暗中,他听尖嗓音知道是个女同志,就诚恳地谢绝说:“这几天连续行军,大家都很累,你背不动我,还是让我慢慢地爬吧!”
“不要紧,我们两人扶你上山。”姜纯英指着旁边的小同志对伤员说。小通信员也感动了,把手中的缰绳交给姜纯英说:“你背不动,还是让我来背吧!”姜纯英看这通信员个子很小,要背起这么大个子是有困难的,就委婉地对他说:“你看他两条小腿都缠满了绷带,我不晓得他的伤口在哪里,要是碰痛了怎么办!还是你知道他的伤情,你托着他的脚,我来背。”说着,他又把马缰绳塞在小同志的手里。小通信员听了,感到也有道理,就在后面托着伤员的两只脚。姜纯英牙根一咬,使尽全身的力气,背起伤员向山上爬去。姜纯英额头上的汗珠流到眼里,她顾不上去擦。她的力气的确无法背起这么一个大个子,只得把双手支在地上,驮着伤员艰难地前进。
天亮时,她已把伤员背了二里多路,爬上陡山上了。
张贵顺同志感激地说:“已经上来啦,快放下我吧,真是对不起,太谢谢了……”这二十多岁的汉子,腿被打坏都没有流一滴眼泪的英雄,看着眼前这位浑身被汗水湿透、疲惫不堪的女战士,背着自己爬过山,眼里却闪着泪花,再也说不出话来。
姜纯英把伤员放下来,小通信员牵来了那匹马,把伤员扶上马慢慢走。姜纯英想到自己该去赶队伍了,就告别了张副连长和小通信员,拖着疲惫的身子,一跛一拐地走了。西府战役后,张副连长被转到卫生所工作。那天,他们在卫生所相遇。张副连长老远就认出了姜纯英,指着她告诉周围的同志说:“你们看,她就是那个背我出险境的女同志啊!”说着,他急步上前,向姜纯英同志敬了个军礼,激动地和她握手。
姜纯英辛劳背伤员的事迹很快在医务所传开了。后来,在医务所选举模范医务工作者时,伤员们都投了姜纯英的票,大家亲切地称她是“我们的女英雄”。莫耶回来之后,顾不上吃药,也顾不上喘口气,就以《张贵顺爬行赶队伍,姜纯英辛劳背伤员》为题写了一篇人物特写,并见诸报刊,引起很大的反响。
一天,总编交给莫耶三篇战地通讯员的来稿,说:“莫耶,这三篇稿件内容很好,但写法上却不到位,扔了可惜,我想,你编辑这类稿件办法多,就想办法将这三篇稿件救活,争取刊发。”
“行,但我得重新采访。”莫耶接过稿件之后,就与那三个通讯员取得联系,到其各自的连队进行细致的采访,回来之后,三篇有份量的稿件刊载出来了:
魏四四单身破敌阵
郭茂龙孤胆斗群顽
天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忽然来了命令:要翻山到山西忻县附近去消灭准备撤退的敌军三十九师。山陡路滑,好多战士滑倒了,有的掉了鞋,就光脚在泥泞的沙石路上急急忙忙地追击敌人。虽然沙石垫脚,脚疼得难受,但是,战士们一想到这是要去消灭敌人,情绪可高了。大家浑身湿淋淋的,谁也没有一句怨言。九连排长魏四四更憋足了劲,领着头追赶,一心只想追上敌人,打垮敌军,保卫人民的胜利果实。战士们见排长这股劲,也都一个个抖着劲追。
他们翻过山,就猛扑向敌人占领并固守的豆村。敌人守在一个大院子里顽抗,子弹像雨点似的打来,战士们都隐蔽着,难以接近敌人。二班战士阎保成看到这个情况很着急,心想:“老憋在这里还行?!”他便冲了出去,还一边大喊:“我在前头打,你们后边跟上来!”他喊罢,就向敌人甩去一颗手榴弹,“轰”的一声,手榴弹爆炸了,魏四四领着全排,趁手榴弹爆炸的烟雾冲了过去,一边喊 着:“缴枪不杀!”带着全排冲进敌人的院子。
院子里的敌人慌得手忙脚乱,五十多个敌人只好缴枪。后来大家赞扬说:“阎保成这个头带得好!”
魏四四接受连长的命令,带着三班去阻击溃退的敌人。敌人炮火太猛烈,快接近敌人时,战士们掉了队。魏四四杀敌心切,顾不上等战士们,就奋勇当先冲上去了,敌人见他单人独马地冲上来,以为好欺负,就上来一伙人包围他,还大喊:“捉活的!”可是,魏四四不慌不忙,沉着应战。他一扬手就把一颗手榴弹投向敌群,一声轰响,炸倒了六七个敌人。魏四四气更足了,一见又围上一伙敌人,正端着刺刀向他冲来,魏四四端着刺刀,拉开架势,准备迎战。敌人一见魏四四雄赳赳的气势,就有点畏缩不前。可是,魏四四却更胆壮了,心想,人民战士为人民奋勇战斗,死也值得。于是,他端着刺刀猛扑上去,左拼右刺,一气就刺倒了七个敌人。剩下的敌人被这“拼命三郎”的威武气概吓得连连后退,不敢接近他了。魏四四趁敌人惊魂未定,猛冲上去,又刺倒了几个。这时,他已累得浑身冒汗。三班的战士也赶上来了。魏排长如虎添翼,声威大震,就率领战士们继续追击残敌去了。
再说说二连二班长郭茂龙。有一次,郭班长带着三个战士去执行任务。正在路上走着,忽然发现大队敌人从侧面横插过来。这是一个团的兵力,受到我军的打击后,正要撤退。敌人这么多,郭班长却一见敌人就眼红,他眼尖手快,刹那间接连甩出去三颗手榴弹,炸得敌人惊慌失措。这群仓皇撤退的敌人,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犹如惊弓之鸟,不知我军到底在这里埋伏有多少兵力,吓得撒腿就跑,阵脚一下大乱。郭茂龙看敌人这种稀松劲,更加勇气百倍,就带着三个战士乘机发起冲锋,边追边甩手榴弹,边喊:“缴枪不杀!”敌人顾不得回头,不知后面追来多少兵力,纷纷扔了枪,举手投降。这样,他们四个人就俘虏了一百七十多个敌人。
解满喜勇夺机枪
李二根抱病上阵
有一天,盘据在奇村的敌军二○二团二营窜到咱解放区的南高村抢粮。我们九一支队一连和三连闻讯赶来,和敌人展开了激烈战斗。三班长解满喜冲到敌人阵地前面的土塄塄下,上了刺刀,投出一颗手榴弹,还不见敌人缴枪。他一急,就把两颗手榴弹的弦都套在大拇指上,一次投出去,手榴弹炸得敌人哭嚷着。解满喜跨上土坡一看,见一个留分头的敌人抱着挺机枪卧在地上,被手榴弹的爆炸声吓得直哆嗦。解满喜喊了声:“缴枪不杀!”可是,那家伙嘴里直叫“妈呀!”却不缴枪,还挪转机枪瞄准解满喜,说时迟,那时快,敌人正要抠扳机,解满喜的枪却先响了,那家伙往后一仰,解满喜一个箭步蹿上去,把自己的枪夹在胳膊下,一把就抢过那挺崭新乌亮的美造机枪。
解满喜往上冲的时候,二班副赵林贵也跟着冲上去了。他见一个敌人趴在一个掷弹筒上,不缴枪。赵林贵气得上去抓住掷弹筒,那家伙和他争夺着,气得赵林贵喊:“你不缴枪?”就用手榴弹向那家伙劈头打去,把那家伙头上打了个大窟窿,才松了手。赵林贵忽然听到手里的手榴弹吱吱响。原来是他已经把手榴弹弦套在手指上,他一打无意中把弦拉出来了。手榴弹正在冒烟,他急忙顺手把手榴弹扔到南畔畔上的敌群里爆炸了。赵林贵提着掷弹筒跳上土塄。敌人甩来二十多颗手榴弹,有的手榴弹落地还没炸,他急扑上去拾起扔回去,炸得敌人再也不敢扔手榴弹了。这样,赵林贵扛着掷弹筒高兴地回来了。
侦察班班长李二根,几天来,牙疼得腮边肿起个疙瘩,早上只喝了一碗米汤,可是战斗一开始,他就跟着一连走了。渡过云中河时,敌人的子弹纷飞,他隐蔽在干水沟里。一个敌人上来,离他只有两三步远了,他大喊一声:“缴枪!”吓得那家伙乖乖地把枪给了他。
战斗正激烈时,李二根看见敌人的机枪嗒嗒地响着,对二排威胁很大,就悄悄地摸到土塄下蹲着。他看敌人的机枪子弹打完了,正要装子弹,便爬上土塄猛地跳过去,一手抓住敌人的机枪,一手握着手榴弹,对那吓瘫了的敌人说:“缴枪!不缴就炸死你!”那家伙吓呆了,抖抖地说:“缴!缴!”李二根把机枪扛回村时,老乡和战士们都围着他开玩笑说:“李班长,牙不痛了吧?”他乐呵呵地说:“缴了机枪,还痛什么?!”
牛家口全歼抢粮队
王玉清牺牲为人民
驻守太原晋祠的日伪军,被阎锡山军队收编后,就强占了我们的枣园头。敌人经常到附近村子抢老百姓的粮食。
一九四七年四月二十六日上午,三十多个敌人带两挺机枪和二十多支步枪,到牛家口抢粮食,把抢到的粮食装在两辆大车上,正要往回拉。我们四连听到消息,赶来堵住敌人,摆开阵势就打。一班机枪射手王化书的机枪刚打响,敌人就慌了。我四连战士打枪的打枪,扔手榴弹的扔手榴弹,战斗非常激烈。二班的战士武得运,把三个手榴弹都甩完了,心里非常着急。俗话说:急中生智,他想起小时候用石头瞄准打鸟的事,就拣起地上的石子朝敌人的脑袋打去。敌人哪知道是什么武器,只觉得头一晕就倒了。他真是百发百中,打得敌人头破血流。武得运的手真准,一连打中了几个敌人,后来,他还和同志们上去缴敌人的枪。他看见一个敌人推上子弹要打他,就敏捷地飞奔上去抓住敌人的枪,扬起拳头打敌人的头部。他和那个敌人滚打起来,后面的同志们赶来,才把那个敌人抓住。
由于四连的英雄战斗,敌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逃不了的都投降了。三排长车玉廷负伤以后,仍然带领战士紧追敌人,把敌人抢去的两大车粮食夺回来还给老乡。老乡们看着这两车粮食,望着告别离去的为人民流血流汗的子弟兵,眼里都涌出了泪花。
就在这次战斗后,老乡和同志们都传诵着王玉清为人民英勇牺牲的故事。
王玉清是四川人,平时很活泼,爱学猴子吃桃、做体操,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大家都亲切地叫他王猴子。他是独立支队二连的理发员,虽然才二十五岁,却是当了八年兵的老战士了。他不仅有理发的好手艺,做饭、炒菜也能来两手,一有空就跑到伙房帮忙。王玉清想,作为一个军人,不会打枪、扔手榴弹,还算什么战士!王玉清就常常把石子当手榴弹扔来练手劲。因此,他扔起手榴弹来,有四十来米远。大家都叫他活掷弹筒。
五月七日,在汾阳义安自卫战斗中,他参加一排的突击组,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冲。他腰里插了一圈手榴弹,潜到敌人据守的院子外。他爬上屋顶,挽起袖子和裤腿,弯着腰把一颗颗手榴弹扔到院子里,炸得敌人乱叫乱跑。他高兴得什么都忘了。在他正跟四班副扶四班长上碉堡时,敌人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肚子,把他的肠子打出来了。别人问他伤怎么样,他为了安慰大家,强忍着疼痛说:“不要紧,你们干吧!”同志们把他抬回卫生队。医生看他的伤那么重,要给他打止痛针,他说:“我不行了,医生,把药留给其他同志吧!”他牺牲后,医生在他的手指上拿下十七根手榴弹弦。
王玉清平时常帮助老乡挑水、理发。老乡们一听说他牺牲了,都哭了。老乡宋二保流着泪说:“昨天他还帮我抬了一天土哩!”老乡们沉痛地安葬他,纪念这位英雄的人民战士。
(四十二)
莫耶采写战地通讯时,并不是把眼光死死盯住战斗部队里的指战员,只要能体现我军勇敢战斗的故事,哪怕他是一名不起眼的小人物,都会成为她笔下栩栩如生的大英雄,《李立世空手缴机枪,王汝培率众捣敌穴》就是一篇小人物展示大英雄气概的好通讯:
顽固军来侵犯见喜村,部队就和敌人打起来了。二连把敌人围困在东门楼。战士们正在董和村休息、吃饭。刚过晌午,山炮把敌人困在里面的东门楼轰垮了半边,敌人乱得像一窝蜂,稀里哗啦地向司马镇那边溃逃。正在休息的战士们,一骨碌爬起来就追。
在伙房挑水的李立世,为人憨厚,不爱说话,有点傻气,大家开玩笑叫他“二不愣”。可是,李立世却有他的心思,他想:革命军队干啥都是革命工作。我挑水,给大家做饭,是为了同志们吃饱肚子去打仗。可是,每次打胜仗时见同志们扛回了机枪,搬回来弹药,押回来俘虏,心里都非常羡慕。他思谋着:什么时候也去参加战斗,缴枪、抓俘虏。这时,他见同志们都跑出去追击敌人,就拿起昨晚文化教员缴来的乐器空八音子,跑了出去。六班已经追远了。李立世不顾一切地跑着,快跑到村东南的岔路口,看见从北面跑来八个顽固军,扛着一挺机枪和六支步枪。李立世往后一看,后头没人,自己一个人怕对付不了他们,但他又舍不得那挺机枪,就隐蔽在土塄下面等机会。他看见那八个顽固军走了四百米远后,又发现前面七八步远的麦地里,趴着三个顽固军,一挺机枪正对着他。他探起头来,那三个敌人没开枪,他就鼓起勇气,拉了拉空八音子的栓,猛地跳了出去,逼着那三个顽固军说:“不许动,谁动敲了谁,把枪扔下!”那三个顽固军看他来势很猛,也弄不清他拿的是啥武器,这些被我军打得吓破了胆的敌人,只好乖乖地把一挺机枪和一支步枪扔在一边。王立世又命令他们:“倒退几步!”那三个顽固军退了几步,李立世背着空八音子,一个箭步蹿上去,拿起敌人的步枪,上了顶门子。他心里踏实了,就过去扛起机枪,原来那机枪已经没有子弹,于是他扛着机枪,背着步枪,把三个俘虏押回村里。他好高兴啊!这时,同志们已回到村里,一见他这英雄架势,都鼓掌欢迎他,并要他报告空手缴枪抓俘虏的经过。从此,同志们再不叫他“二不愣”了,而是亲切地称他为“我们英雄的炊事员”。
这次的见喜村战斗,四处都打响了,四大队五连三排七班长王汝培带着三个战士,摸到敌人第三个院子的西房上。这里和敌人的第三个院子西房只隔着一堵一人多高的外墙。七班长王汝培把枪交给战士冯海义,就扒了上去。他上了墙以后,又拉上了冯海义,一个拉一个地都上去了。他们分两路躲在南北两个空碉楼下。院子里的敌人还不知道。
王汝培一气往院子里扔下几颗手榴弹。战士赵良玉和蔡来友用枪封锁住敌人上房的路。这时,院子里的敌人慌得乱跑。北窑背当中碉堡上的敌人没弄清房上是谁,就朝北面乱打机枪。王汝培的手榴弹打光了,正想去找排长要手榴弹,恰巧碰上楼梯口爬上来一个顽固军,悄悄地对他说:“我上来了!”王汝培心生一计,就也悄悄地说:“上吧,把枪搁下!”那家伙一看不对,丢下枪就往回跑。王汝培拿起那支枪,从后面打了一枪,那家伙就从楼梯上滚下去了。王汝培向北窑背的碉堡甩过去一颗手榴弹,碉堡里的敌人就吼叫起来:“缴枪啦,不要打啦,给你!”接着,就送出一挺机枪来;西头的碉堡里也送出一挺机枪来。只有东头的碉堡还不缴枪。王汝培冒火了,就带着战士们逼近碉堡投手榴弹和打枪,王汝培还喊:“不缴枪,老子要轰你的碉堡啦!”他刚喊完,碉堡里就噼里啪啦地把枪扔出来了。王汝培看到敌人这种稀松劲,开怀大笑起来。他们共缴获三挺机枪、十六支步枪,除打死三个以外,还抓了二十五个俘虏。
在一次评选战斗英雄的大会上,莫耶采访到了孤胆英雄尹玉芬。
尹玉芬,是第一野战军“游山庄”部队的特等战斗英雄。
国民党军队侵占咱们陕甘宁边区的爷台山后,咱们决定要收复爷台山。部队在进行战前动员时,尹玉芬还是一个普通战士,只见他声威气壮地说:“我要把练兵学到的东西试一下,刺刀出去要见血!”他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当战斗开始时,敌人的炮火很猛烈。他和同志们冲到第一道壕沟时,战士王泉生告诉他说,班里好几个人都牺牲了。可是,尹玉芬的战斗意志毫不动摇,坚定地说:“指导员不是说剩下一个人也要打!”他说着就叫王泉生跟他上前去。敌人的子弹又飞来了,这时,又有两个战士负伤了,尹玉芬向伤员说:“你们先隐蔽在工事里,等我消灭了敌人再来背你们下去。”
尹玉芬就和部队冲到爷台山上敌人碉堡的外壕边。大家一看,外壕深七八尺,宽三尺,没办法接近。这时,碉堡上的敌人扔手榴弹下来,炸伤了一个战士。尹玉芬连忙喊:“跳下壕去!”他喊完,自己就带头跳下去,大家就跟着他跳了下去,避免了更多的伤亡。
部队打上了碉堡,在搜索第二层碉堡时,一个敌人正在向我们射击。尹玉芬气坏了,决心要消灭他。可是,他考虑到从正面接近会被敌人发觉,就绕到敌人背后,先把枪顶上子弹。可是,在离敌人四五步时,被敌人发觉了。因为地方太窄,他的枪还没有顺过来,敌人已准备向他开枪了。在这紧急关头,他头一低,猛一转身,枪先响了,把那个敌人打倒了。
尹玉芬想到敌人还没有消灭完,就又第一个爬上第三层碉堡,继续搜索敌人。他见离碉堡上层还有四尺高,就先扔一颗手榴弹,试探一下。他趁着手榴弹炸的烟雾,提着枪跳上去,搜索到一间小黑房子的外面。他让王泉生在外面守着,他提着枪先进去,进去一看,屋里躲着四个敌人。尹玉芬端着枪逼着他们缴枪,敌人吓得面如土色,尹玉芬气更壮了,他沉着地退到门口,然后喊着让敌人把枪递出来,敌人只好把枪递了出来。
打离石城时,尹玉芬冲到全排的前面。他冲进一所学校,里边有五六十个敌人。他一点也不因为敌人比他多几十倍而害怕,反而雄赳赳地端着刺刀逼上前去叫缴枪。敌人见他只一个人,光瞪着眼发愣,不想缴枪。尹玉芬气得直冒火,马上冲上去用刺刀挑死一个,又用枪打死两个,吓得敌人只好把枪一支支放在他的面前。
打三道营子时,是在晚上。这时,尹玉芬当了班长。他带着全班冲在前面,敌人的机枪打得很激烈,子弹在头上“嗖嗖”地飞,有的新战士有点害怕。尹玉芬就鼓动说:“这是夜间战斗,敌人看不见我们,咱们三营离这里不远,快增援上来了。”战士们胆子也壮了。可是,尹玉芬却在黑暗里左观察右观察,要找上敌人的机枪火力点,原来敌人的机枪是从一间独立屋窗口射出来的。他摸清情况后,就带着战士们悄悄摸近独立屋,几个手榴弹从窗口甩进去,轰隆隆的几声响,把敌人的机枪火力点炸掉了,占领了阵地,为后续部队开辟了道路。
尹玉芬机智勇猛地打了好多胜仗,部队在评选战斗英雄的大会上,大家一致评选尹玉芬为特等的孤胆战斗英雄。
莫耶喜欢随军作战,她说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扎实。在邢家苑战斗中,莫耶跟随“战火”部四支队英雄第五班进行采访:
这个班担任突击任务。在苍茫的暮色里,班长吕献茶带着突击班,越过沙梁,照连长规定的突击点——敌人的阵地右翼,迅速隐蔽地向前接近,一直运动到离敌人阵地的外壕一米远,敌人还没发觉。这时,已经看见敌人的刺刀一支支并排地摆在外壕上。他们甚至可以听见敌人在小声说话。不料我们一个新战士王如桂的搪磁缸和刺刀相撞发出了声响,被敌人发觉了。吕班长为了先发制人,马上命令向敌人的外壕里投弹。手榴弹爆炸后,新战士薛长林一下跳到敌人的战壕上面,看到壕里有三个敌人,他一枪打死了一个。新解放战士刘全海和薛第长又跳到外壕,看见三个敌人把头缩在战壕里,光把刺刀伸出外面喊杀。刘全海又一枪打死一个。另外两个敌人站起来和他拼刺刀,又被他刺死一个。敌人用的刺刀是三八式上的,刺刀长一些,刘全海的刺刀短,没留神,耳朵和胸口被敌人的刺刀尖划了一下,他连忙往旁一闪。吕班长爬上外壕一看,见他们在拼刺刀,便绕到工事另一端,截住敌人的退路。他刚跳下工事,三个敌人就向他逼过来。一个敌人端着刺刀照他刺来。他灵活地躲过敌人的刺刀,顺便照敌人一个突刺,不料这个敌人却扔了枪,伸手来夺他的枪。薛长林见势赶忙过来,举起枪托,向夺枪的敌人头上砸去,那敌人身子一歪倒下来。旁边还有两个敌人,一个举枪向吕班长刺过来,吕班长来了个防左刺,把那家伙的步枪打落在地下,顺势直刺过去,吓得那敌人大叫:“我们缴枪,缴枪!不要杀!”经过这场肉搏,敌人的前沿阵地已被我们英雄的第五班完全占领了。
占领敌人阵地以后,参谋杨九枝和通信员任根耀奉命去和六支队联络。他俩经过四支队的警戒线百米左右,发现敌人的一股散兵,从小河东面乱跑过来,他们马上喊:“站住!不准动,缴枪不杀!”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把敌人镇住了,连忙说:“缴枪!缴枪!”
杨参谋说:“好!缴枪就好,八路军优待你们!”通信员任根耀是解放战士,见这些散兵惶恐的样子,就说:“我是从一六七旅解放过来的,八路军对我们实在好哩!快来!”听了任根耀的话,敌人就把枪一支支地扔了过来,投降了。
为了使俘虏们不害怕,杨参谋笑着问俘虏:“你们里边有河北人吗?”另一个俘虏抢着说:“我是河南叶县的。”
杨参谋接着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叶县已经解放了。”这样一拉老乡关系,俘虏情绪都安定了。杨参谋又机智地朝山上喊:“那边一排不要随便打枪,注意抓俘虏!”
俘虏们听说山上还有队伍,都乖乖地听从杨参谋的命令。就这样,杨参谋和任根耀两个人巧妙地俘虏了十七个敌人,缴了十八枪。
侯亮小以及他的战友的故事是莫耶笔下的又一篇力作:
侯亮小是我军四十四中队六连五班副班长。他的一支六五步枪没有瓦盖,弹窝很容易弄脏。他暗暗下决心要从敌人手里换支好枪。
恰好我们部队正准备消灭府谷尖堡子敌人的一个排。这个排经常出来糟害老百姓,老百姓要求我们把它消灭掉。侯亮小得了这消息后,高兴得跳起来。他想:缴好枪的机会到了。战斗开始时,五班奉命进攻敌人,不料敌人在堡子上打下子一排子手榴弹。侯亮小他们班九个人,有四个负了伤。这下子侯亮小火了,他决议要全部消灭敌人,为负伤的同志报仇!侯亮小打完了自己的三颗手榴弹,已攻进堡子的第一道围墙,围墙只有三尺多宽,可是,敌人还在顽抗。他一露头,堡子里的敌人就打枪,使他没法前进,侯亮小的手榴弹甩完了,便向四连一个同志要了一颗手榴弹。这个时候,手榴弹是多么宝贵啊!他想,一定要让这颗手榴弹真正起作用。他怕手榴弹打进去爆炸慢了,敌人再打出来,便打开手榴弹盖,拉出弦,等手榴弹吱吱响着,冒出了烟,估计快爆炸了,才投进堡子。手榴弹一落地就轰地开了花。侯亮小就趁着手榴弹爆炸时的黑烟,跳进短墙,大喊:“缴枪不杀!”话音刚落,从墙角就跑出一个敌人,战战兢兢地缴出一支三八式 ,还交出一袋子弹。另一个敌人也赶紧缴了支水连珠枪。战斗结束后,连部给侯亮小记了功,他终于把那支没有瓦盖的旧枪换下去了,换了自己缴获的新三八式,他高兴地笑了。
“战火”部五支队十一连机班长卢福全的一挺机枪,每次战斗都起了大作用。这次部队的任务是强渡禹门口。禹门口的两岸,都是高山峭壁,河西敌人的大小碉堡控制着渡口,尤其是河心石山上的禹庙前,敌人修有坚固的工事。现在有胡宗南的保安团一个营,守着西岸,企图阻止我军渡河去解放大关中。
“平江”部二营请求担任这一光荣的突击渡河任务,为解放大军开路,建立一九四八年的第一功。
当全营开军人大会的时候,“平江”部的贺主任提出:“要上第一船的站出来!”话音还没落,四连副指导员徐邦全、排长龚平、战斗英雄何永福、朱猛、萧德光、王义和和运城战斗解放战士黄金美等人,都争先报名,他们并提出:“任务完不成,决不回来!”
二月十二日黄昏,我军首先以猛烈的炮火压制敌人的轻重机枪封锁堤岸的火力。
划船的水手们和工兵连、炮兵营的勇士们,冒着敌人乱飞的子弹,把船从远远的河边草地拖到沙滩上,推下河去。
四连的勇士们争着跳上船去。第一只船载着十三个勇敢的战士,冲过黄河滚滚的狂涛,向西岸划去。
第二只船坐上十八位勇士,可是,船被敌人的子弹打穿了洞,渗进水来了。十八位勇士等不得把船里的水排出就开了船。战士张艺华背着两支枪,还帮着水手摇橹。敌人向船上射击,机枪射手、解放战士黄金美,端起机枪向岸上的敌人扫射。船行到河心时,水已经淹满了船身,眼看船快要沉没了。这时,正好有一大块从上游漂来的冰块浮到船边。副连长和战士黄金福先跳上冰块,很快把大家也拉上了冰块。不久,第一船回来了,只能运走十三个同志,剩下六个人还留在冰块上。敌人又不断地射击着,黄金美看见冰上停不住了,偏巧那只沉在水里的船又浮上来,他就跳了上去,河里的巨浪把船卷走了十多里地。黄金美的船浮到岸边,正碰上向南逃窜的国民党军,他就扫了一梭子,敌人慌乱地跑散了。黄金美捉了两个敌人带回来。还有几个战友呆在冰块上等着,直等到第三只船来时才运走。
当第一只船刚一靠岸,排长龚平就带着张生海等四个投弹手向高山堡冲去,占领了阵地,并打垮了敌人的反扑。副指导员李志力等七个同志,向右翼的汽车路冲去。刘连长带着第二船上的勇士们,用双手拨开山路上的圪针刺,爬上北山,占领了据点。紧接着,五连的战斗英雄潘福海带着四个人,摸上禹王庙,点起了占领阵地的信号火炬。这时,杨庆山的小炮班也上来了,掩护四连攻占了高山堡、上峪沟和杨山庙,打垮了胡宗南的保安团,使我们的解放大军迅速地过了黄河。
“平江”部二营的英雄们,尤其是四连的英雄们,写下了我军向陕西关中大进军光辉的第一页,建立一九四八年的第一功。
(四十三)
正当莫耶奔忙于炮火连天的战场上采访英雄事迹的时候,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灾难又降临到她的头上,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消息是真的,她在瞬间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的速度跳动得异乎寻常,血压也几乎升到了最高点,她面对这个消息几乎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
这是一九四七年的冬天,康生在延安搞了一个“三查”运动,各军区接到康生的“指示”后,都积极行动起来。晋绥军区宣传部也走在这个运动的前列,很快成立了“三查”小组,划出了被“三查”对象名单,莫耶的名字赫然在列。巧的是与之同在《战斗报》担任编辑、记者的赵戈被任命为宣传部“三查”领导小组组长。赵戈走马上任后,拿来名单一看,发现莫耶被列入“三查”对象,心底一股无名火就直往脑顶门上窜,他责问领导说:“我跟莫耶共同生活和战斗了将近十年,从没见她干过一件坏事,倒是见她出生入死,为我们的党和军队在宣传战线上屡建奇功,这样的人不给她立功授奖,反倒要查她整她,我想不通。”
“赵戈同志,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我知道,刘干事同志。”
“知道了就好,你又知道你是怎么被任命为领导组长的吗?”干事刘三拿眼盯视着赵戈咄咄逼人地问。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能让你当上领导组长,是因为我们宣传部这个单位是个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其家庭出身不是地主,就是富农,而你是个工人家庭出身的人,当然就成了幸运儿,你别不把这事当回事。”
“就是我把这事当一回事,过一把当领导的瘾,可我也不能把莫耶当成斗争对象。”赵戈理直气壮地说。
“这你就不明白了,我们为什么要斗争莫耶,因为她出身在豪门,关系复杂,加之写过《丽萍的烦恼》这样的反党小说,理所当然地是个重点。就是你不批,换了别的人来当领导也要批。”
“你们这样做是不讲革命原则和立场的,因为我觉得连我这个‘唯成份论’者也感到要把她当成阶级异己分子,有丧我这个‘无产阶级’的良心。一句话,我做不到!”赵戈斩钉截铁地说。
宣传部的领导见他“和领导唱反调”,就一锤定音,立马定他个包庇阶级异己分子的罪名,受到严重处分,下放部队改造。赵戈领导当不成,却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这是赵戈所始料不及的。然而,赵戈对这种结局却并不以为然,还有点阿Q的“精神胜利法”。她认为自己的处境,正如刘少奇同志在《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中所讲的“光荣的孤立”。因此,相反地还怕莫耶这个封建家庭的叛逆小姐,经受不了这场考验而一命呜呼。
赵戈的命运因为莫耶的关系在一瞬间从人生的巅峰跌落到低谷,这也是莫耶所意料不到的。因为莫耶已经被“三查”小组关在一座破窑洞里好几天了,几乎与世隔绝,对外面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概然不知。直到有一天晚上,赵戈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才了解到赵戈现在的命运,并且非常感激赵戈的知遇之恩。
“小赵,我连累你了。”莫耶说出这句话之后,禁不住鼻头一酸,“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赵从没见过这位坚强的女战士哭过鼻子,而且哭得如此伤心,一时慌得一个劲儿地劝她别哭,并且说:“莫耶,快别这么说,也别那么哭,哭坏了身子可不好。”
“我要哭 。我哭的不是我现在的处境,而是哭现在的某些人,怎么那么不讲道理,把你这个正直的敢于辩明是非的人撤职查办,遣送前方。”
“莫耶,你把眼泪擦了吧,我们再好好说几句好吗?”
“好吧,我不哭了。”莫耶擦干眼泪,迷茫地望着赵戈。
“我明天就要被遣送到前线了,今天是来和你告别的。”赵戈淡淡地说,好像明天去前线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
“小赵,你多次在我遇到最困难的时候,都挺身而出搭救我,这让我从内心深处感激你。别的不说,就凭你今晚冒着和阶级异己分子划不清界线的危险,跑到这半山腰上的破窑洞来跟我说话,倾心交谈。我莫耶会一辈子记住你的好。”莫耶说着,感激的泪水夺眶而出,泣声说:“现在某些人三番五次整我,真让我受不了,说实话,我现在真的想一死了之,以表我的忠诚。”
赵戈见莫耶情绪低落,怕她想不开会自杀,就直截了当地再三叮咛道:“在我离开之后,你千万不能想死,要坚强,要相信党和真理。”
“小赵,这你就放心吧,我不会轻易去死的。我还想有一天能够走出这个窑洞,重新拿起我的笔,为我们的人民解放战争的最后胜利续写篇章。”
“莫耶,听你这么说,我的心里就踏实多了。”赵戈继续说:“其实你也不要考虑太多,就把这次整你的日子当成休养时间过吧,因为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没休息过一天。他们整你,无非还是老一套,什么家庭出身,《丽萍的烦恼》等等那些早就过时了的东西。”
“小赵,其实我考虑更多的是,每有运动,我莫耶就成了运动的活靶子,不说入党无望,就说这三天两头整来整去,不把你整个半死,也会把你整出心脏病来。”
“莫耶,我想等战争结束了,你的问题终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莫耶一个清白的。”赵戈说到这里,忽然转了个话题问:“现在谁在看守你?”
“有三位同志,三班倒。其中有一个叫赵大贵的,我在抗日战争时期就认得他,当时他才十八岁,报名参军的那个夜晚,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亲曾经拉着他的手,说要让她的儿子向我学文化,因此,我对他的印象特别深刻,几年来,由于战争的关系,我始终记住他母亲说的话,却看不到大贵这个人,这次他被分配到这里来看守我,他一下子就认出我来了,显得非常高兴,一口一个莫耶姐的叫得很甜,他说他是这个三人小组的组长,让我放心住在这里,绝对保护好我的安全。有一天旧事重提,他缠着我说要我教他学习文化知识,并且说这是他母亲活在这世上的最美好的愿望。可惜他的母亲在一次小鬼子的扫荡中为掩护八路军而被杀死了。我看这人虽长得人高马大,但却很机灵。我当下就收他为徒,几天来,她还真学会了几十个字,我也以此打发时光。”
“赵大贵今天晚上值班吗?”
“有啊,门口站岗的那个就是。”
“你把他叫进来,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赵大贵听到莫耶叫他,就返身进入窑洞,问莫耶有什么事,莫耶就给他介绍了赵戈,赵戈笑呵呵地说:“大贵同志,莫耶的事就拜托你了。”
“请首长放心,我绝对保护好莫耶的安全。”
“我叫赵戈,我不是什么首长,我跟莫耶是一样的,也是挨整的,明天就要被遣送到前线。”赵戈说到这里,就用试探的口吻问赵大贵:“我和莫耶都是有文化的人,都挨了整,你现在不识字,却想学识字,你就不怕将来也会跟我们一样吗?”
“我不怕,你们挨整,并不说明你们做得不对,我要是有文化,我就和他们对着干,我才不怕他们呢。”
“这只是你个人的胆略,我现在一时也跟你说不清。总之,你要多留心,多提点神,做好莫耶的安全工作。”
“赵同志,你放心走吧,这里有我呢。”赵大贵拍着胸脯说。
当晚,赵戈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莫耶,第二天就去前线报到了。他俩从此天各一方,再见面是解放之后的事了。
莫耶目送赵戈走出窑洞,隐入黑夜遮蔽下的半山腰,才返身回到窑洞,赵大贵此时跟着进了窑洞,他问莫耶说:“这位赵同志,刚才我怎么没听明白,你能告诉我他的有关情况吗?”
“赵戈是个好人,他原本跟我在一个剧社,后来又跟我在战斗报社,做编辑和记者工作,是个很有才华、很有见识和胆略的一个有为青年战士。在这次‘三查’运动, 中,军区宣传部任命他为‘三查’领导小组组长,, 也就是你刚才称呼他的所谓的首长。”
“那么,他为什么不当首长呢?”赵大贵疑惑地问。
“这事说来非常简单,他是因为不愿批判我而得罪了宣传部的领导,说他的立场不坚定,跟阶级异己分子搅在一起,因此,就落了个遣送前方接受改造的下场。”
“莫耶姐,这么说你的问题比赵戈还要大呀?”赵大贵迷茫地说。
“大贵,我的问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莫耶笑着说:“我是因为家庭出身不好,我爸在国民党军队里当少将旅长,又很有钱,我在抗战期间写过一篇《丽萍的烦恼》的小说,某些人说我这篇小说是反动的反党文章,因此,每有运动,我就要被批被斗。你说这问题大不大?”
“大呀!”赵大贵顺口接着回答。
“是很大。但我说这个问题很小,因为我十五六岁就跟父亲决裂了,我孤身一人闯荡上海滩,创办女子进步进物,参加左翼作家进步活动,编剧演戏,宣传革命活动,后来投奔延安参加抗日,直到现在我跟家里一次也没有联系过,家里的情况到底怎样我一点也不知道,同样地我现在的情况家里也不知道。他们硬说我家庭出身不好,把我打入另册。至于《丽萍的烦恼》那篇小说,政治部早有定论,只是在字里行间有点偏激罢了,顶多也是接受批评改正错误的范畴。”
“这么说你是被冤枉的,不应该把你关起来。”
“关起来也好,让他们查吧,我很坦然。”莫耶说:“大贵,姐今天对你说的这些话,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不然你也会受连累的,懂吗?”
“我懂,姐,你放心吧。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赵大贵说完这话之后就走出了窑洞,站他的岗去了。
第二天,宣传部派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瘦巴男人,这人操一口流利的北京话,叫刘三,跟赵戈叫过板的,莫耶认识的,知道他喜欢整人,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他一进得门来就皮笑肉不笑地问:“莫耶,这几天过得好吗?”
“很好,吃饭有人送过来,睡觉有人在门外站岗,这日子怎么能说不好呢?”
“既然很好,我就不绕弯子了。”刘三用右手食指顶了一下大号眼镜框,酸溜溜地说:“我这次来是代表宣传部的,也就是‘三查’领导小组的,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为节省我们之间的谈话,请你把你是怎么混进我们党和军队的队伍来的,一五一十地坦白交代清楚。”
“我是怎么进来的,组织上很清楚,用不着你在这边说三道四,我也用不着在你面前浪费时间。”莫耶愠怒地盯视着刘三的脸说。
“这可是你说的,我将把我们今天的谈话完整地记录下来,呈送给‘三查’领导小组,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叫你哭都来不及。”
“我不怕!等全国解放了,我的家庭和历史会得到全面调查的,我相信到时候历史会还给我一个清白的。”莫耶坚定地说。
“就你今天这个态度,恐怕你等不到那一天的。”
“除非你现在就把我杀了,不然,我会把你们今天整我的情况向贺司令员汇报,到时候看谁笑到最后。”
“可惜贺司令员在前线打仗,他日理万机,哪里有暇顾得了你这小小的兵妹。”
“这兵妹是你随便叫的吗?这是贺司令员给我的特殊称呼,你配不上!”莫耶一听刘三叫她兵妹,她就觉得是受到了沾污,一股无名火直窜脑顶门,冲着刘三声色严厉地训斥道。
“既然这样,你就等着瞧吧,我走了。”莫耶望着他狼狈不堪地离开破窑洞,心里升腾起一股自豪感,禁不住冲着他的背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又脆响。莫耶自认为,她这一生中就是这个场面令她最为开心和豪放。
几个月之后,在贺龙和甘主任的直接干预下,莫耶终于轻松地离开了那个破窑洞,重新回到《战斗报》,继续她的编辑和记者生涯。
(四十四)
时间过得真快,到了1949年底,莫耶在整整三年的解放战争期间都以兵的身份、编辑和记者的双重符号周旋于炮火消烟的战场,写出了大量鼓舞人心的战斗檄文,受到了第一野战军领导的高度赞扬,并于1950年任命她为《人民军队报》(该报即《战斗报》的前身)的总编辑,同时组织上也查清了她的家庭情况,批准她加入中国共产党。
从战火硝烟走来的莫耶,提了干,入了党,心情自然是愉悦和高兴,更令她满心欢喜的是,在这期间她怀上了第二胎。写到这里,读者诸君肯定感到迷茫和惊讶,莫耶不是个遭受非议,并且长期奔波于各个战场上的人物吗?怎么这么快就有了第二胎呢?这是在下的失误,没有用只言片语来交代莫耶的爱情生活。其实说到爱情,在那种频繁发生战斗的战争期间,也不一定有拉锯式的浪漫。掐指算算,莫耶从少女时代投奔延安到解放战争期间,也老大不小了。这期间,贺龙曾经为她做媒,但都被她婉言谢绝了。莫非她心中另有白马王子?是的,就在莫耶从破窑洞走出来之后,一个大她一级的叫路耶的科长向她发起了猛烈的爱情攻势。路耶也是个作家,两颗爱的火花很快碰撞在一起。
结婚后,莫耶很快为路耶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取名方前进。路耶结婚后改为方唯若,后担任兰州军区政治部副主任。话说回来,莫耶怀上第二胎已到了预产期。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莫耶却遭遇了一场枪支走火事件,这事件差点要了她的性命。
1951年冬天,大家正忙着准备过春节。因为正在全国解放初期,西北部队还有剿匪任务,一个部队缴获了一批手枪。莫耶派一个年轻记者前去采访,这个记者在采访结束后向他们要了一支很小的手枪。这个记者是在解放西安时刚参军的知识青年,他生平第一次得了支小手枪,很是高兴,拿在手上左端右详,把玩不止。一回到报社就向莫耶汇报。让莫耶分享他的喜悦。
莫耶坐在离他几尺远的沙发上,那位记者喜不自禁地玩弄着小手枪。
“里面有子弹吗?小心点!”报社里的一位老同志提醒他说。
“不要紧,这里有保险机,不会走火的。”那位记者满脸堆着笑说。没想到他的话音刚落,突然“砰”的一声闷响,枪口一亮,子弹不偏不倚呼啸着穿过了莫耶的左腹。这下子报社里的同志都惊慌起来了,急忙请来个医生,医生检查的结果是:莫耶左腹边打了个蚕豆大的伤口,但奇怪的是血不往外流。此时还算清醒的莫耶,凭着采访英模人物和伤员的经验,知道中枪而血不往外流,血流在肚子里面更危险!
医生双手一摊,表示无可奈何。同志们只好急忙把莫耶送到医院。莫耶半昏迷地躺在急救室的担架上,此时她只觉得肚子热烘烘的,她想:这是肚子里的血管打开了,热血在肚子里翻腾。莫耶躺着等待上手术台,闭着眼睛听着人们的悄悄话语,心里着急想此次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办法被救活。
“主任,刚才军区党委来电话说‘一定要尽全力抢救’!”这是医院领导的声音。
“没有电灯,没法动手术!”这是外科主任着急的回话。
从晚上九点中枪,到深夜一点钟,莫耶的血已经流了四个多钟头。医务人员在盼不到电灯亮时,决定临时点亮汽灯,动手术。
莫耶被抬上手术台时,听见量血压的护士小声说:“血压听不到了,脉搏也很微弱。”听完这句话,莫耶忽然鼻子里闻到一股浓重的麻药气味,她意识到这是在给自己进行全身麻醉了。有个医生在她耳边悄悄喊着“一、二、三……”让莫耶跟着数数。莫耶数到十七,就再也无力数出声来了,仿佛感到有一股悠悠的东西,从头盖上往外出,她忽然想到小时候看旧小说说的什么灵魂出窍,这大概就是灵魂出窍了。
莫耶昏迷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少个钟头,莫耶醒来时,窗外已经射进来明亮的阳光,她左右转动着眼睛,发现自己已躺在病床上,许多人围在她的床前,爱人正焦急地坐在她的床边。莫耶看着床边挂着四瓶血液,左右手各一瓶,腿两旁也各挂着一瓶,就有些不解地问,“怎么挂了这么多的瓶子?”
方唯若见莫耶醒了,会说话了,就激动地告诉她说:“你被送到医院之后,严重缺血,医院提出要大量输血,于是,同志们就踊跃地爬上大卡车,大卡车满满地载了六十多人到医院。你的血型是A型,验出六位同血型的同志,于是两千多cc的血就源源不断地滴入了你的血管。”
莫耶感激地望着那四瓶鲜红的血液,心中感激地想:党啊!同志们啊,你们又一次从死亡的边缘把我的生命抢救过来了。
身上有了血,人的精神也逐渐好了。一位护士惋惜地告诉她:“多可惜啊!孩子是男的,头发黑黑的,长得和你那一岁多的男孩子一个样。”
莫耶苦笑着,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个星期后,莫耶的伤口愈合了,出院了。好多熟人来看她,当她听说那位手枪走火的记者已被保卫部门抓起来审查时,就想,对于一个刚参军不久的知识青年,由于幼稚和无知,造成“出手伤人”,应当让他吸取教训,但应当宽大为怀,放他一马。再说了,我还活着,党和同志们一次次的抢救我的生命,我应该把党和同志们对我的爱护,也分给别人。毕竟那个知识青年的人生旅程才刚刚开始。想到这里,他就主动向党委请求,让这位同志还回到报社工作。党委终于同意了她的请求,让他回到报社工作。
那位记者在报社见到莫耶的第一句话就说:“莫总编,您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今后一定努力工作,以实际行动回报您的不究之恩!”
“快别这么说了,知错就改就是个好同志,我所要看到的是你今后的工作表现。”
1956年,因部队整编,所有在部队的女兵全部转业到地方工作,莫耶在这股转业大潮中被分配到《甘肃日报》任副总编辑。这一年她又因为刊发一篇反映一个铁路职工张凌虚被官僚主义者迫害得精神失常的报道而受到牵连,“反右运动”开始后,莫耶做梦也没有想到,与“张凌虚事件”报道有关的所有人都被打成右派,作为主角的莫耶首当其冲,被免职、批判。行政降级。
这一年,莫耶抽空回了一趟安溪老家,见到了整整二十年没有见到的亲人,她从这些亲人的口中得知,父亲和二哥已在1940年被国民党反动政府杀害了,四弟陈文德因在国民党厦门警察局当秘书,家乡解放后被捕,被以反革命罪镇压了,五弟陈文烈去了台湾,同时也欣喜地了解到让她魂牵梦萦的母亲身体健康,大哥在安一中教书。更令她感到惊喜的是母亲于1938年为她生了一个可爱的弟弟,叫陈文炳,因为当时家庭成分不好,家道中落,家里供不起这个最小的弟弟上学读书。她就将他带到兰州读书,并将他培养成人。
“四清运动”没有放过她。“张凌虚事件”加上“小说事件”,使她有资格成为阶级异己分子。“文化大革命”中继续升级,成了走资派。而在当时的走资派,最大的“礼遇”就是进牛棚,在广阔天地里“脱胎换骨”。
五七干校的生活是残酷的。据与莫耶同睡一个宿舍的记者刘慧心写的《心中的歌》是这样描述的:我认识莫耶的时候,不是她名冠京华的年代,而是她处于落难的逆境之中。那是1971年的冬天,我这个刚走向社会的年轻记者奔赴礼县五七干校,劳动锻炼。领导分配我与莫耶住在一个宿舍,提醒我与她划清界限,并让我监视她的言行。当时莫耶在农场放牛,人们对这个“牛鬼” 除了骂和训斥,是没有好脸色的,也没有人理她。“莫耶在极度的孤独中只有和牛、和狗讲话。她常常望着田野、树木和山岭自言自语,我悄悄地注视着她的举动。”
刘慧心没有监视到莫耶的反常举动,反倒看到一些令人作呕的场景。一天,牵着牛回牛棚的莫耶,刚返身回到宿舍,屁股还没挨上炕沿,身后就跟进来一帮中青年人,其中有个五大三粗的中年人首先说话,他口气轻蔑地说:“莫牛鬼,限你在明天早晨出工之前把我们哥们这些东西收拾好了。”说罢就在众人的嬉笑戏言下丢下一堆破袜子、烂裤衩,然后扬长而去。
刘慧心看到这种侮辱人格的场面,想冲过去拦住他们,并与之理论,却被莫耶的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
“莫耶姐,这帮人也太缺德了,怎么能这样对待您呢?”
“习惯了。今天这事还算轻的了,要是重的,就把你推出去跪碗渣,那才叫斗狠。”莫耶边说边拿出针线,戴上老花镜,拿起一件裤衩一针针地缝起来。
“太欺辱人了,我要上告!”刘慧心含着眼泪握紧拳头说。
“没用的,越告越乱套!”
从此,刘慧心和莫耶之间形成了默契。白天,各干各的活,彼此像路人,只有等到晚上,吹灭了煤油灯,躺在飘着草灰味的热炕上,悄悄地进行着“天方夜谭”。刘慧心发现,每当莫耶说起自己受到磨难和委屈,就会轻轻哼起《延安颂》这首歌,她似乎想让自己用这种回忆的方式来冲淡眼前遭受的磨难。
等到平反昭雪的1979年,莫耶已是年过花甲的老太婆了。政治的春天,使她那颗沉默了多年的心又亢奋起来,老当益壮地笔耕不止。她推出了电影文学剧本《战地火花》,中篇小说《春归》、《青山夕照明》,短篇小说《走资派和放羊娃》,出版了自选集《生活的波澜》,还有一些回忆文章。
这一年她当选为甘肃文联副主席。
在身染沉疴住院期间,莫耶仍忍着病痛的折磨,写呀写呀,她深感属于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实录散文《生命的拼搏》、回忆录《战斗剧社在晋察冀》出于此时。她还整理出一部四万多字的《一本幸存的敌后日记》、散文集《烽烟集》、中篇小说集《春归》、战斗故事集《枪林弹雨见英雄》。自传长篇小说《信念》第一部《父与女》也在这时脱稿。
在中篇小说集的《自序》中,她说:“作为一个共产党员,进入暮年时期,时间愈少愈感到珍贵,总希望一息尚存,就要有一分热发一分光。记录下一些前辈走过的足迹,一来勉励自己不敢懈怠,不忘革命初衷;二来帮助青年一代了解过去的艰苦岁月,奋发斗志,为振兴中华作出贡献。”
1986年5月7日凌晨5时55分,莫耶与世长辞。
作为一个作家,她笔耕了54年。
莫耶逝世后,中国文联、中国作协、甘肃文联、甘肃作协、《甘肃日报》、各省文联、国务院副总理余秋里、著名诗人贺敬之、福建省委书记陈光毅以及她生前的战友同事,送来了无数的鲜花和挽联,其中包括当年曾在座谈会上大骂过她的一位老同志。人们以不同的方式对莫耶的逝世表示深切的哀掉。与之相知相爱近半个世纪的丈夫方唯若哀挽道:
五十年岁月倥偬为斩关猛士摇旗一曲延安颂歌今犹酣;
任凭它雨聚风疾怎失却眼底霞绮直到皓首凝霜死后已。
莫耶的老战友王洪甲的挽联是:
延安初颂见风华,怎奈雷压霜欺,坎坷未竞班昭志;
文苑几番腾浊浪,纵使心灵笔健,委屈难抒道韫才。
林家英教授送的挽联:
生南国走天涯巾帼英雄名青史;
颂延安歌抗大浩然正气壮中华。
莫耶的弟弟陈文炳:
德劭更与芳菲对,
风范蔚然泽后来
曹克己等的挽联是:
文坛星陨歌颂延安垂青史,
报苑珠蚀笔走陇原留华章。
友志坚、王创业、陈光、陈伯希、易炎、程士荣、赵戈等敬挽:
赴国难十年疆场巾帼志,
延安颂一曲高歌留人间。
刘孚、罗昆禾敬挽:
屋梁月落半榻琴书悲永逝,
辽鹤云飞一生踪迹是长征。
魏馥庭等送的挽联:
五十载笔耕文并黄浦江潮起
为抗日救亡敌后战斗人民军队建设倾注一腔心血
引将士高歌元戍举校名系金声玉振延安颂;
英雄篇怀喜春归大地火花燎原
情见枪林弹雨路关前博风雨浩劫历尽不掩万里胸
半世纪跋涉身同洪流步履坚纵长山远。
曲子贞在《忆莫耶》中写道:“解放前,为这篇小说(《丽萍的烦恼》-作者注),莫耶同志常常处于一种紧张的精神状态里。好好的一位有才华的女作家,被折磨得几乎没什么光彩了,若不是她具有那颗对党、对事业的忠诚的心,和百折不挠的韧劲,就没法度过那种艰难的岁月。”
甘惜分在《悼莫耶》中慨叹道:“莫耶初露才华便遭摧折,未尽其才,溘然长逝,悲夫!”
严寄洲在《忆莫耶同志》里是这样叙述的:“她写的《延安颂》歌词直到今天仍旧激励着人们,她写的许多话剧、小说、诗歌仍记忆在我们的脑海里。我认识莫耶同志将近五十年,对她的印象是常年如一日,孜孜不倦地工作,从不计较个人的得失。边区是异常艰苦的。三天两头行军反扫荡,整天背着自个儿的全部家当,不是爬山越岭,便是趟河宿营。这种时候,我们男同志都感到其苦难言,更何况女同志生理上的特殊情况更增添了许多困难,可是莫耶总是乐呵呵地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有时我们的背上除了行李还要背口粮,实在负担太重了,这时候莫耶宁可一次一次地减薄棉絮被,却舍不得将心爱的书籍和笔记本轻装。有一次我看到她借了老乡一把菜刀在磨,不知她要干什么,后来,才明白她是要切掉书籍无字的白边减轻分量,其用心之苦由此可见。”
赵戈在《莫耶,一个真正的女兵》写得更加委婉沉重,饱含深情。“一个被戴上鲜花编织的金色桂冠和套上荆棘扎成的黑色铁帽是有天壤之别的,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但对一个人来说,同样是严峻的考验。这两顶帽子,莫耶都曾戏剧性地交替地戴过。”“本来,可以怒放的花苞凋谢了,本来,可以参天的树苗夭折了!莫耶,不是巨匠名士,不是英雄豪杰。我想在她身后不会有人替她塑像,为她树碑的。但我相信,当人们唱起《延安颂》这首不朽的历史名曲的时候,是会想起她的,想起这个真正的女兵。”
(全文完)
2009.08.10
备注:
作者联系地址:泉州市交警支队宣传科 电话:0595-22829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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