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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事 了赤夏小 年 岁相思相见不相亲恍惚大一,十九岁的黑白记忆2007,回忆,心花静放岳麓参禅初夏听泉父亲罗子团,古色记忆横板桥,那方故园资江,脉脉的小情歌香 如 故枫叶霜,爱晚雪踏 花 行书 院 铭男人卑 劣 说女孩外 婆 桥碎片幸福掌心的纹依米经典小段落花 事 了花 事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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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湘西南的一个如画的小乡镇,颠簸的石子砌成的小马路,马路旁边是一丘丘的水稻田,田中全种满了苍翠清幽的水稻,和着初夏的水汽,满路都是清幽的稻香,田边是欢快流淌着的水波柔软清澈见底的淙淙溪涧,水中活泼的青黑色小鱼小虾在视线停顿的瞬间一下子便窜没了影,视野的前方,是一片片的低矮的丘陵,在雾气笼罩下呈现出青黛色,几阵牧童的短笛,几声间或的蝉鸣,路边的树下是几个戴草帽的正在休息的人,皮肤是阳光晒过后的古铜色,路的旁边,是一个个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的小小村庄。
有头发斑白的老人坐在躺椅上,闭目,悠闲自得的养神,脸上是岁月刀砍斧凿后铿锵有力的皱纹,和分外安详满足的表情,有头发花色的老人在话家常,椅子的后面藏着她的小小孙儿的半张脸,明亮的眼睛,清脆淘气的笑声。
小路通向的地方是这个小乡镇的镇上部分,一条相对较宽的马路,马路边是占据了整个小镇繁华地段一条街的三层供销社大楼,里面呈现出与十年前不同的繁华气象,日渐丰富的商品类型,花色逐渐鲜亮复杂的商品包装,穿梭在中间的背着化纤编织袋,挎着竹篾编织的筐的老人,穿着花色或朴素或鲜艳的的确凉衬衫的年轻人,看着玻璃瓶里装着的糖果哭闹着不肯走的咿呀学语的小孩子,有着骄傲或神气面容的年轻的售货员,小镇每五天赶一场集,定时定期的场景,对白,与喧闹。
供销社的另一边是小镇上唯一的一所高中,矮小逼仄的校门,门上是多年前著名的校友的书法,Z中,这几个字用厚重的生铁片铸成,支在校门的正上方,经过多年的风雨剥蚀,隐隐能看出上面反复漆过的古旧的红色,难免有些锈迹斑斑的迹象。
校门的左边是一栋三层的教师家属楼,顶层有涂着石灰的水泥栏杆,顶楼支着许多的木棒,木棒上绑着各种各样的电视天线,或绑成一个王字,或绑成一个工字,连接着下面各户相继新买的21寸的彩色熊猫电视机,电视里时常传出电视剧《红楼梦》的音乐声,对白的声音,和椰树牌椰汁的广告,在家属楼的顶楼,可以看到小镇赶集时整个集市一排用竹子支着小架子卖衣服的小摊位,摆蔬菜水果的小地摊,煎炸油饼,油条和麻花等各种小食品的架在煤灶上冒烟的小油锅,和人来人往的馄饨摊位,贩鱼的用木板和薄膜围成的小水塘,及销售各种自家生产的鸡蛋,茶叶等产品的摊位的繁华景象。
供销社与Z中的旁边是一座低矮的小山丘,当地人叫他“小矮坡”,山丘上是小镇的电视台,马路因此而稍微拐了点弯,往前面看不见的地方延伸,翻过小山丘,便可以看到小镇的中心小学,宽敞的大操场,大操场的那边,毗邻着镇中学。
Z中后面是小镇的老街,有着青一色的墨黑色木板房,青石板的街巷。
老街紧挨着一条清澈的小河,河水并不深,里面是柔柔的墨绿的水草。小河从上游流经Z中,流过整个小镇,在镇中学处有个小水坝,小河上有两座小桥,一座解放年间修的一个桥洞的石拱桥,另外一座年代更为久远的当地产的厚重的青色石板搭成的石板桥,老街上的老人谁也说不清这些厚重硕大的青石板如何运来,也说不出它建造的具体年代。
老街另一面临水的部分有着古旧的吊脚楼,结实的长长短短的木桩,被风雨剥蚀成青黑色,吊脚楼下面临水的码头上,中年的母亲带着十几岁的清秀女孩,用捣衣棒在青石板上把衣服捶打出清脆的饱含节奏与水汽的声音。

这里离县城有几个小时的车程,每天一趟班车,不算准时,但过时不候,一户人家极少的一些时候会派一个人去一趟县城,买卖自家的货物,都是清晨起床,挑着担子走到摸黑,之后,又是摸黑走夜路,到第二天清晨回来。
小镇有着轻松的生活节奏,湿润的气候,温和的四季变化,以及夜晚经常可以见到的皎皎明月或是满天明亮灿烂的繁星。

雪潋滟走在Z中进校门的路上,扭着水蛇腰,尖头的高跟皮鞋在水泥路面上踩得咚咚响,她穿一件妖娆的大红底色牡丹花色的旗袍,走路摇曳生姿,分外严肃地招摇顾盼,在Z中往来走动的人群中熠熠生辉,所有的眼睛都严肃而沉默。
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看到她,一下子扑到她的怀中:
“妈妈……”小男孩的衣服干净整洁,颜色,式样和做工在当地都是上好的,明显有别于其他穿着自家做的粗布衣服,在泥水里滚爬的充满野性的小孩子。
“哎……宝宝,你玩累了么?玩累了我们就进去睡一觉。”雪潋滟横抱起自己的孩子,把身边陪他玩耍的一个差不多大的小女孩一下子挤倒在地上。
“依依……”小男孩睁着睡意朦胧的眼睛,一下子喊出来。
“别管她。”雪潋滟走进自家的房子,呯的一声关上了门。

“叶依依,快回家……”冷珍夹着几本书和一张油印的试卷,风风火火的走过一楼雪潋滟的房门,看到自家的小女孩正独自趴在地上数蚂蚁玩。
叶依依抬头看到冷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妈妈……”叶依依穿着一件小动物的白底绿花色的的确凉背带裤,里面系着一件棉质的暗红色小肚兜。
一个刚刚成年的年轻女孩子从楼上跑下来,高挑的身材,娟秀的外貌,穿一件素白细碎花色的的确凉衬衫,这种衬衫在当地属时兴货,显然是冷珍的挑选和品位。
“姑姑……”叶依依有些畏惧的看着她,顿时哭声便小起来,她扭头看看冷珍,仍然企图往冷珍怀里扑。
“秀,你带她回家。”叶秀应了一声,便拉着叶依依的手,把往家的方向拖拽。
叶依依挣脱叶秀,还是扑向了冷珍怀里,伤心而莫名的大声哭起来,冷珍一把把自己的孩子推向叶秀,便急匆匆的走向教学楼的方向,拐了个弯,便不见了。
叶依依抬头看着叶秀生气的脸,不敢再哭。

小学校来了新嫁娘,新娘子挽了个简单的红色发髻,一身红色的收腰的套装短裙是她的新嫁衣,新郎叫邢衍,是Z中的年轻老师,叶宇寒和冷珍来给他们贺喜,他们站在新郎的旁边,和一小撮来参加婚礼的人们一块,高兴的开各种揶揄他们的无关痛痒的玩笑,叶宇寒,冷珍和邢衍,他们都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分配到家乡教书,新娘子叫卿敷,一个山水灵动的小村庄养出来的模样出挑的乡下姑娘,一边的亲朋好友在热闹的放鞭炮,各种笑声,说话声便淹没在一片人声鼎沸的鞭炮声中。
“想我们读书的时候,大家老乡会,一块出去玩,一起吃食堂的馒头,这会子你也结婚了,时间可是真快啊。”
“你家里就你一个人拿工资,结婚后有什么难处就说给我们听,我们想点办法。”
叶宇寒和冷珍满面笑容的看着邢衍,然后在爆竹的灰烬声中离开。

叶秀在给两岁多的叶依依喂饭。
“依依,你看那边……一只花蝴蝶。”叶依依含着一口饭观望,叶秀旋即把饭碗里的两片肉塞进自己嘴里嚼起来。
“姑姑,你在吃什么?”叶依依的大眼睛里全是不信任。
“辣椒。”叶依依看看自己的碗,突然大哭起来,叶秀把碗筷咣当扔在地上,进了里屋。
叶依依哭累了,捡起地上的碗,用手抓着饭,大口大口的塞进嘴里。

叶宇寒在这所学校担任与管理相关的重要职位,雪潋滟的男人,是这所小镇唯一高中的校长。
家属楼里有满头银发的老奶奶,看着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一点点的长到现在,看到叶依依一岁多就能口齿清晰的自己造句,两岁多就能咿咿呀呀的背古诗,不到三岁已经能听懂录音机里面讲故事,她一个人搬张小板凳坐在录音机对面,不哭不闹,一听就是一个下午。
“叶宇寒家的孩子聪明,懂事,只可惜是个女孩子……”她们常常发出这样的感慨。末了,叹口气,走进自家的屋里。

“叶依依,你是爸爸的好女儿,你要记住,爸爸说的,女孩比男孩要好,爸爸现在是奋斗的年龄,自然是不能经常看着你,有什么事你找姑姑和妈妈。”
叶宇寒整天整天的在教室和办公室之间穿梭,他除了吃饭,其他时间基本上不在家。

“叶依依,妈妈工作忙,你和姑姑都要吃饭,家里负担重,妈妈把你交给姑姑管,随便姑姑怎么管,妈妈都不会说什么,你要听姑姑的话。”冷珍当着叶秀的面,对叶依依说了这番话,之后,便忙于每天的上课,备课,大部分时间,也都难得和叶依依打几个照面。

叶秀坐在椅子上,她的背影分外的单纯善良,柔弱婉转,她已经来了一年多了,一年前,在她出门前的那个夜晚,流苏对她说的话还在她心里不断的生长,根深蒂固。
“秀,你去冷珍那里帮她带孩子,你是去过好生活的,妈不在那里,你在那里就代表了我,冷珍生的那个女孩子,不用带好了,有什么吃的就全吃了,她要说给谁听就藏起来打她,其他谁要说什么你就回来。”
流苏穿一件叶宇寒的旧球衣,她的箱子里,全是冷珍给她买的新衣服。
这一年,叶依依的眼窝深陷下去,呈现一种分外营养不良的青黑色,叶秀的生活很太平,在她的年龄与外貌的掩盖下,她的所有行为都平安无事。

冷珍给叶依依新添了东西,各式各样,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好东西,二楼一个在学校里有名的凶悍的女人冯老太带着自己的小孙女,和叶依依差不多大的年龄,她的孙女看到后的哭闹让她分外的不满与闹心。
流苏来看叶秀,站在小镇高中的门外,让叶依依把叶秀叫出来。
“呀,您这是怎么,冷珍平时好好的,也看不出她这么恶,别怕她,你只管进来。”那个女人常常左右观望的一双尖眼立马发现了这个现象,她大声的喊起来。
流苏见效果已经出来,立马轻快的走上楼来,风风光光,荣荣耀耀。
不一会儿,就见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袋子水果,和一件小小的花衣裳,她来到二楼那个女人家的门口。
“给你,这是叶依依的东西,叶秀一个人在这里,还请你帮衬帮衬。”
那个女人略思索了一下,极迅速的点了点头,抓过东西,便关上了门。
流苏转身,神态就像去二楼的公厕上了个厕所回来。
叶依依一直躲在这边厕所悄悄的听她们的对话。

“爸爸,姑姑……姑姑对我不好,奶奶帮着她的……你怎么办?”叶依依悄悄的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扑出来,扑进叶宇寒的怀里,“哇……”的大哭出来。
“怎么办?爸爸的处理只有一个,不要告诉妈妈。”叶宇寒非常不满众男人的大笑与围观,他悻悻的走开了。

“妈妈,姑姑对我不好,奶奶帮着她,不信你去问三楼的人,不要问二楼的冯奶奶。”叶依依在冷珍面前说完这句话,冷珍便一把甩开叶依依的手,大步的走上楼,叶依依看到她敲开了二楼冯老太的门,她似乎认为这样才体现她没有偏向自己的孩子,这样才没有有失公正。
“你们家叶依依算得个不听话的,她姑姑也才这么大,我见她倒是让叶依依磨得可怜,叶依依怎么还敢说她奶奶的不是,你自己的小孩你自己怎么不带呢?”冯老太的说话声大得让整栋楼都听到。
叶秀走进家门,抹了抹脸,那神情似乎在哭。
冷珍气恼的看了叶依依一眼,抽出一根小棍子便在叶依依身上抽起来,叶依依的眼里写满了不解与恐惧。
另外来了几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她们是这里的老师的母亲。
“她说她奶奶”,冷珍流着泪接着打叶依依。
“妹子,别这么傻。”她们一起把冷珍手上的棍子抢下来。
冷珍蹲在地上哭起来,她的手中还拿着教案,她的工作很辛苦,她的负担并不轻,她的手那样的瘦。

卿敷带着自己一岁多的小男孩在楼前的小坪里玩耍,他们家里只有邢衍一个人工作,高中的教师里大家都是这样的状态,只是相对于叶依依家而言,显得比较困难。
“爸爸,我要吃油条,到一楼吴奶奶家买。”叶依依在楼下看到了吃了饭出门的叶宇寒。
叶宇寒从口袋里掏出一元钱,悄悄的对叶依依说:
“去,给弟弟也买一根,爸爸妈妈和他们家是好朋友。”
叶依依把钱给楼下的吴奶奶,吴奶奶把码好的均匀的面团分别揪掉一段,给她煎了两根分外小的油条,叶依依看到她的油条和其他人的大小明显不一样,欲哭,但是忍住了。
卿敷走过来,手里拽着她的小儿子,她伸出手,一把从叶依依手中夺了一根油条。
“阿姨,我一开始就想给弟弟一根,你们吃吧,没关系。”
卿敷听到这话,脸色抖然变了,她一把抢了另一根油条,对叶依依说:
“行了,你现在去玩,别做出这种要哭的样子,我要你弟弟来吃你的他还不愿意呢,你哭什么哭,你再哭我就打你了,你还敢哭?”
一块钱可以买三根油条,吴奶奶把节省的一个面团和揪下来的两段面给卿敷的儿子煎了一根比普通油条大一倍,长两倍的油条。
“没关系,冷珍不会知道,叶宇寒不会管,你只管放心的拿着。”
那个孩子拖着卿敷欢快的奔走着,卿敷脸上满是快乐的笑容,叶依依脸上是一道脏脏的泪痕,她吮着自己的手指,心想,这小孩子真幸福。

叶宇寒带着冷珍,叶秀,叶依依一起回乡下的家乡看望叶艾和流苏,走在乡间青石板的路上,叶依依顶着个大脑袋,面黄肌瘦,乡亲们都分外热情的迎接在外面吃国家粮的叶宇寒回来,叶秀跟在叶宇寒的后面。
所有的女人都在热烈的议论:
“叶宇寒家的生活就是不一样,你看才一年,秀就胖了这么多,皮肤也白净了,衣服鞋袜都漂亮多了。”
叶秀后面,是躲在冷珍后面的叶依依,突然有个眼尖的女人大声的说起来:
“呀!你们看,早些年叶依依抱在手上回来的时候,多胖,几好看,现在都还没有我们农村里带出来的小孩子水色好。”
“就是,瘦成猴儿似的。”
“小孩子,是这样的,是她自己经常不肯吃饭吧。”叶宇寒对众人的议论很是不满,他一把抱起叶依依,把她带进了家门。

冷珍跟在后面,门边的地上,丢着她买给叶依依的“龙牡壮骨颗粒”的包装,里面堂屋的饭桌上,摆着她买给叶依依的牛奶。
流苏坐在一张板凳上,她穿一件镇上小店铺里才有卖的白衬衫,脸色分外的暗,整个人都渗透出十分柔弱,淳朴,善良,老实,受伤的感觉。
“妈……叶依依,叫奶奶。”
叶宇寒脸上满是荣归故里的高兴神色。
“奶奶。”叶依依的叫声清脆。
“叶依依,你脸上怎么全是青菜的颜色呢?”
流苏抬起脸看叶依依,整张脸都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旁边,叶沫尘的女儿叶可烟正在自己倒牛奶喝,叶沫尘是叶家第二个儿子,结婚三四年的样子,在家给人做缝纫等手工活,仍然和父母生活在一块,没有分家。
叶可烟今年三岁,比叶依依大几十天的样子,常年在乡间的田野,阳光下玩耍,长的黝黑而粗壮,牙很白,笑容灿烂。
流苏把叶可烟的杯子拿过来给叶依依看了看,叶依依看着里面白色的液体,直吞口水。
“叶依依,给你看看,你姐姐在喝什么……”流苏的声音透出她分外的快乐。
“奶奶,我也要……”叶依依企图去拿那个杯子,旋即被叶秀悄悄拉开。

已经驼背的叶艾从灶屋里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大家都是一种十分敬畏和害怕的神色,所有的声音他都听得明明白白。
他用一把生着黑色锈斑的钥匙打开堂屋右角的一个柜子,从柜子里拿出几块开始化的糖果,放到叶依依的手上,分外慈爱的对叶依依说:
“孩子,你怎么这么瘦啊?”
“喂她饭喂不下,她不吃,最后凉了,就只好是我吃了。”叶秀小声的回答,她的脸上全是害怕的神色。
“小孩子就吃饭,饭就是好东西。”流苏盯着冷珍发白的脸,十分不满的说道。

叶依依一个人家玩,她非常的开心,她的四姑叶媚给她买了一个红色的小小的电子琴,叶媚读完高中就在外面打工,这两年回家一趟,和家人聚一聚。

叶依依在家里用手指摁出悦耳的琴音,雪潋滟的儿子闻声走来,一把拿住叶依依的琴,他要把它据为己有。
叶依依死死的抱着琴,无论如何都不松手,那个小男孩开始踢他,用叶依依的玩具车砸她的头。
“我的琴……”叶依依哭起来,雪潋滟闻声赶来,她一看情况,便冷笑了几声。
“叶依依,我说这把琴是他的,你信不信?”
叶宇寒回家,看到雪潋滟不满而沉默的脸,他厉声喝道:
“叶依依,爸爸说这琴是他的,把琴给他,你听到没有。”说着便过来帮那个男孩子抢叶依依手中的琴,雪潋滟也早已经开始掰叶依依的手指,帮自己的孩子抢那把在当地根本看不到的鲜艳的大红色电子琴。
叶依依死抱着她心爱的琴,已经没有力气,她手上的皮已经磨破了好几处,开始渗出红红的鲜血,她吃不住疼,终于哭起来。
叶宇寒终究还是抢到了这把琴,满面笑容的把它递给雪潋滟,雪潋滟眼睑低垂,不接。
叶宇寒拿着琴,大声的训斥叶依依:
“如果你一开始就松手,你就不会受伤,爸爸也不会打你。”
雪潋滟的儿子早已经很生气,他没想到叶依依敢扭了他和雪潋滟的意思,他一把拿过叶宇寒手中的琴,死命掼在地上,琴的一个角碎了一大块,叶依依哭泣着爬过去,琴已经摁不出任何的声音。

叶依依不明白为什么叶宇寒对雪潋滟的男人总是一脸讨好的笑容,
不明白叶宇寒和冷珍不肯给自己买一点小零食,却舍得给这个小男孩买大包的饼干。
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每一点心爱的好东西都可以让这个小男孩随便拿去,然后肆意损坏,弃之如屣。
不明白为什么她身上,膝盖上全是那个男孩子的咬伤和故意推倒在地的摔伤和疤痕,她哭泣着跑回家,叶宇寒会勒令她继续和他玩。

就像童话中说的一样,有些人一出生就是高贵的王子,而另外一些人,因为出身的卑贱,便只能自甘于做扫烟囱的女仆。

叶宇寒给叶依依买了一个上面有一只斑斓的塑料薄片的大蝴蝶的哨子,这是供销社里刚到的时新货,不贵,但小镇高中大多数家庭是承受不起的,一半是因为一个人工作,一半是因为减省,叶依依的哨子在小孩子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不一会,就有年轻的妈妈过来,帮自己的孩子抢走了它。
叶依依的哭声引来了叶宇寒
“会教育的,只能教育自己的。”一群女人的观望与风言风语。
“依依,我们不和她们抢争,爸爸再去给你买一个。”
结果,那个下午,叶宇寒陆续买光了供销社所有的这种哨子,闻讯赶来的接下来的人为了表示不满,把叶依依手中的最后一个哨子踩烂了。
似乎,叶宇寒自幼对叶依依的教育,就不太适应这个美好,同时也充斥着假,骗,不断扭曲与深厚的时光沉淀出的卑劣的社会。

叶依依跑回家,她委屈的泪流满面,叶宇寒正在家里生很大的气,他没等叶依依说出话来,便大吼道:“要找自己的原因,这中间总有你的不对吧。”
叶依依睁着泪莹莹的大眼睛,欲为自己辩解。
叶宇寒用俨然教育家的口吻接着命令:“不许回嘴。”“你敢哭?”
叶依依躲进门背后,门缝背后的阴影里有一张稚气的泪流满面的写满委屈恐惧与无助的脸,但是几乎没有任何的声音。
门外面是冷珍匆匆出门的脚步声,伴随着她越来越远的话语。
“从现在起,也应该要树立你爸爸的威信,立好咱们家的规矩才可以。”

我背对着所有的阴影坐着,所以,我看不到,我只看到美好,那些因为我的不断往上爬而从后面伸过来,缠绕我的脖颈,越绕越紧的藤蔓,我也看不到,你看我,多么的纯真美好。

流苏从老家来,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捆葱,她把袋子放下来,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叶依依出来,爬上凳子,缓慢而认真的给她倒了一杯水。
“奶奶,你喝水,我对你好,你也对我好,好不好?”
“叶依依,你怎么就是个女孩子?”流苏的言语中充满不满,她要考验叶依依。
“那可烟姐姐也是个女孩子呀?你怎么对她好?”
“叶可烟在家里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她妈妈还可以再生一个,你们呢?”流苏扯着嗓子在叶依依耳边大声的说着,她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情绪变的十分的激动。
叶依依漠然而突兀的害怕起来。

今天是叶依依的三岁生日,冷珍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零票子给叶依依买了一排果奶,几袋花生和话梅,她把这些放在橱柜的顶层,便出门了,嘱咐叶依依先吃过饭,之后等她上完课回来,再拿给她吃。
流苏从柜子里拿出那排果奶,在叶依依面前摇了摇,然后充满挑逗的插上吸管,一大口便把瓶中的液体吸得干干净净。
“咣”的一声,空瓶被扔在地上,叶依依俯身捡起来,在耳边摇了摇,又扔在了地上,她抬头看着流苏,脸上全是不解与纯真的美好表情。
“叶依依,你看看,这都是你妈妈买来给你过生日的。”流苏把剩下的小食品举得高高的,不让企图跳起来的叶依依够到,她的脸上显现出更加浓厚的挑逗与蔑视的低调而欢快的表情。
“奶奶,这些东西好吃吗?”叶依依抬头仰望着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只在吴奶奶的小摊上看到过的梦想。
“好吃,真好吃,肯定很好吃啊。”流苏加重了语气,一边把那些小口袋撕开,把里面的吃的几下便全倒进嘴里,嚼了嚼,立马咽了下去,然后把包装扔下来。
“奶奶,给我吃一点吧。”叶依依抱住流苏的大腿,带着哭腔,眼里含着两汪泪,轻轻的撒娇般的摇起来,流苏迅速地大口喝光了最后一瓶果奶,把瓶子从叶依依的头顶扔下来。
流苏走到凳子边重新坐下,叶依依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叶依依低下头,不敢看流苏那张灰暗的,青色的,没有一丝笑容的可怕的脸。

“你爷爷叶艾在家里教训了你秀姑姑,所以,我来给你喂饭。”流苏装了一碗白饭,拨拉了一大口塞进叶依依嘴里,她的筷子通过叶依依的咽喉,狠而有力的戳进叶依依的胃里。
叶依依的食道痉挛起来,她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她的喉咙里发出痛苦无助的哀哀的破碎的哭的声音。

流苏丢下碗,用一种满意而解恨的表情看着叶依依泪流满面的脸,分外哀伤的大眼睛,她内心深处的某个部位开始苏醒,隐隐作痛。

三十年前,年轻的流苏面前也坐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流苏温柔的喂她吃饭,叶艾是家中过继的独子,那是流苏的第一个孩子,叶艾的母亲从外面回来,一把便打掉了流苏手中的碗。
“你就这么没用?生出这种赔钱货来,我们叶家的香火要旺旺的燃,不要断送在你手上,从今以后,有她的饭,就没有你的饭。”
后来,那个孩子躺在流苏的手上,瘦弱,发着高烧,奄奄一息,不久就闭上了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再也没醒过来,流苏的眼泪流成哀伤而绝望的河流,换来的只是叶家充分的漠视。

伤心,恶毒,偏见,绝望,愤懑,不甘,流苏在这中间沉淀了三十年,现在,她的眼睛里浮现出叶依依小小的躯体,冷珍幸福的笑。

在她抑郁尖锐的目光里,叶依依,也是叶家那个不应该出生的女孩子。
2
小矮坡上开满了春天里红艳艳的山花,青翠的松柏树站满了矮小的山岗,在“小矮坡”山背后的镇中心小学的操场上,欢快奔走着穿红着绿的小学生们,有穿着花布棉质连衣裙,扎着两个辫子,戴两朵水红色头花的小姑娘在活泼的跳皮筋,追赶打闹的小男孩在她们身边呼啸而过,并回过头做一个鬼脸,惹来一片骂声。
一堆小学老师聚在一起,谈论着中间的一个笑容无邪,颇具灵气的短发小姑娘,她们的得意门生。

“叶依依真是个听话的学生,人又聪明。前不久小镇的统一考试她又是我们小镇上的最高分,学习又自觉,这样的小孩子我看很多年难有一个。”
“对呀,别看才是一个小学生,写的东西也还像那么回事,挺有灵气的一个小孩子。”
“像这样的学生要是在我班上,那我可就有底气了,偏偏在你荷籁班上,荷籁你真是……,啧啧。”
荷籁脸上显现出得意且谦虚的表情。
“可不是,这下子最高分每次都在你班上,你不是得意了。”
荷籁的脸色开始发白,她显然不满意这种明显带有挑衅的语气。
“那也还要我下大力气培养,叶依依……你不知道……,不过确实,就她而言,她是一棵好苗子。”

“叶依依,老师不在的时候,你把吵闹的同学的名字登记下来,下课后交给我。”荷籁在讲台上给在当时是班长的叶依依布置任务。
所有的同学都用一种分外羡慕与崇拜的目光看着叶依依,对于一个小学生而言,这是一项殊荣,叶依依的长于众人的地方,早已被当成她们心中的神话从他们的口中,他们家长的口中,在小镇的大街小巷不断的传送,他们时常可以听到这样的话语从他们家长口中说出
“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像叶依依?”
“你怎么就不是人家叶依依?”
“叶依依不是和你同学么?别人那么多好处,你怎么就没学到一点半点?”
“……”
叶依依的形象分外美好,她是小镇家长教育的模范与标杆,这份光环与荣耀,需要大量的养料充分的补给,叶依依顶着它,做它辛勤的根,枝干上含苞待放的花朵分外的鲜艳,泥土掩埋的部分,古往今来,从来都不会有人知道。
这份光环与荣耀,是叶宇寒心里温暖的慰藉,这里面有他长久以来的男人的尊严,他总是在听到各种关于叶依依的好评之后笑靥如花地一一否定,然后再转过身来用一张最严厉的脸,最严肃的言辞给叶依依愈发苛严的要求与更加硬性的规定。
“学习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其次的,带病坚持学习是值得表扬的。”叶宇寒的想法是家中的评判标准,他的理念,无论正确与否,偏执与否,让人嘲笑与否,都是尚且年幼的叶依依无法拒绝的必须遵循的圣旨。
时常有人听到叶深人静的时候叶宇寒劈头盖脸的怒吼和咆哮,愤怒的书页与墙的钝重的撞击声,很可怕的打人的声音,与叶依依委屈而伤心的大哭的声音。
叶依依他们此时居住的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房,邻里关系和谐和睦,所有的声音大家都能听的一清二楚,整栋楼都十分的安静,分外的安静,安静的听不到呼吸的声音。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叶依依刚好走过她人生的第一个十年,她的生活十分开心快乐,因为从她的年龄上可以看出,她显然只是一个对世事理解简单的孩子。

其中的另外一部分让她开心的缘由,自然是叶依依在学校受到的大部分老师的重视与分外的呵护。”
其实,“叶依依,你为什么这么优秀?”这一类的言论,有时候在叶依依的一些同学听来,也当然同样可以是:“叶依依,你为什么不去死?”的意思。

叶依依坐在教室的第二排靠右的位置上,她穿着粉色桃花花式的小绒衣,半圆形的两个小衣领,衣领上缀有两个黄色的蝴蝶结,从蝴蝶结上坠下两根粉色布条打的小辫子,衣服比其他的小孩子略鲜艳,半新不旧,并且有点脏,其他女生都打着小辫子,梳着小马尾,叶依依的女式男发便十分的打眼。

冷珍此时在这个湘西南的小镇高中带高三学生,她在她的三尺讲台上挥洒着她青春的热情,奋笔疾书,追逐着她的价值和荣耀,她和叶宇寒的思想很投机,她和叶宇寒十分的适合,她是叶宇寒深爱的女人,叶宇寒在这个小镇高中担任最重要的领导职务,他们是事业上的伙伴,他们在生活上相敬如宾,他们为自己的学生付出无限的爱心与精力,他们视荣耀和别人对他们的评价如粪土上盛放的鲜花,至于叶依依,人的精力毕竟有限,他们当然顾及不了这么多。

叶艾是个慈祥的爷爷,叶依依自幼的聪明伶俐很得他的赏识,他常常对人说:
“叶依依这个孙女,和孙儿是一样的。”言语中全是欣赏与疼爱。

叶依依身后的几排座位之外,是正在打瞌睡的叶可烟,叶可烟有着为叶家独有的厚厚的嘴唇,微微浮肿的脸,一脸比叶依依更为憨厚的表情,看她的样子,一定是先天晚上带弟弟叶捻玩耍所至,自从三年前叶家新添了孙子叶捻之后,在流苏面前从来不需要多说,在叶艾面前,叶依依的优秀已经得到认可,因此没有大碍,而叶可烟在叶家的地位,相对难免有一落千丈的味道。
现在,她每天都是精神不好的状态,而且自己内心里也没有动力学习,老师不喜欢她。

荷籁已经走出了教室,教室里开始喧闹起来,叶依依仍然在认真的写着作业,旁边几个女生的说笑越来越大声,叶依依抬起头,看着其中的一个女生,这个女生并不漂亮,衣服也一般,个子比叶依依高出一个头,年龄上感觉比叶依依要大两三岁的样子。
“叶依依,我劝你还是只管你自己,这对你和荷籁都有好处。”
“对呀对呀,叶依依,你哪里能和她逞强,劝你还是别出丑最好。”其中的另一个女生说的绘声绘色,眉飞色舞。
“哈哈哈……”班上的情况已经是沸反盈天的失控状态,小孩子们都有自己的野性和蒙昧的热情。
“哦,是么?”叶依依翻开纪律登记本,毫不犹豫的开始写起来。

叶依依回到家里,冷珍在逗一个小孩子玩,语气里十分难得的温柔,这个小男孩三岁的样子,和叶捻同龄,他是叶媚的儿子,叶媚在叶秀之后,也就是叶依依大概三岁的时候,帮忙照看过叶依依,那时候,她没有自己的孩子。
叶媚是叶依依的四姑,她这几年嫁了人,男人叫流漠,男人的父亲,也就是流苏的弟弟,流颜,叶媚的婚姻是一个亲上做亲的举动,流漠有一个亲哥哥,流可。
这两年叶媚和流漠都相继外出打工,家里便是流可照顾流颜和他们年迈的母亲,流可是村里的村支书,在村中大多数人口都姓流,中间并无几户杂姓,村支书,村里的领导者,有时候,近乎族长的作用。
叶媚见自己的孩子流沅已经渐渐到了上学的年龄,就打算叫叶宇寒和冷珍帮忙照看一两年,自己便放心的外出打工。

“昨天班上的纪律似乎有人恶意破坏啊,这个人似乎连我的名字都点了,她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吧。”荷籁在讲台上,眼神犀利的看着昨天的那个女生,那个女生在荷籁的眼皮底下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
“啪……”荷籁走下讲台,给了那个女生一个相当响亮的耳光。
“你知道是谁么?”荷籁瞅了那个女生一眼,一脸满意的笑容,她踱着慢悠悠的步子走上讲台。
那个女生的脸迅速的发红,近而发紫,最后变成青黑色。

叶依依回家后已经多了不止一项工作,冷珍和叶宇寒都一如既往的忙于自己的工作,他们在以前很少管叶依依,现在家里新添了一个小孩子,他们更加不能有多余的精力来关心叶依依的生活起居,而照顾沅宝的担子,有不少的时间是落在叶依依的身上。
叶宇寒和冷珍急促而匆忙的声音时常从楼道里传出来:
“叶依依,去给沅宝烧水洗澡。”
“叶依依,放学后你还要记得去接沅宝放学回家。”
“叶依依,晚上你带着沅宝睡,他觉得热了你就给他拿扇子扇扇,他睡着了你便睡。”
“叶依依,爸妈今天在外面吃工作餐,你在家里给沅宝做好饭”
于是,在他们生活的小楼里,时常有人看到:有时候,叶依依在给沅宝倒滚烫的洗澡水,有时候,叶依依放学后背着小书包横过一整条街道去幼儿园接沅宝回家,有时候,沅宝在晚上觉得热哭闹,叶依依扇到沅宝不再热醒时出去看看表,都至少是将近凌晨1:00的样子,她第二天都有早课,有时候,叶宇寒和冷珍在外面吃工作餐,叶依依在放学后跑回家,扔下书包在家里把锅碗盆瓢敲的叮当响。
后来,叶宇寒和冷珍在外面吃饭每次都是只带沅宝出去吃,他们淳朴天真的认为叶依依可以去投亲靠友,可是大家一看到这种情况,一半是信以为真,信以为真的认为叶宇寒既然不在乎自己的小孩,他们照顾叶依依也就没有任何好处,而另一半则认为叶宇寒和冷珍为了照顾别人的小孩把自己的小孩抛在一边,这种行为虚假,恶心,他们不想帮叶宇寒和冷珍做好人,也不会帮助照顾叶依依,叶宇寒出去吃工作餐的时间往往是集中的一个星期,于是,这个星期,叶依依便在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没人管。
在叶宇寒和冷珍这里,下面的话被奉为真理:
“他是小的,你是大的,他犯了错误当然是打你,这样对你对他都进行了教育,我们的家长以前都是这样的。”
“流家只有沅宝一个小男孩,自然是家里的掌上明珠,脾气当然被惯的很坏。”

叶依依在家里照看沅宝,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任何一点最小的无心的触碰都会招来一场最大的哭闹,也时常很容易就给叶依依招来一顿好打,可是沅宝毕竟是别人的小孩子,当然有别于和叶依依亲姐弟,可能叶依依在这里面便不太会得到公正的对待,只能是要这样才能体现出是把沅宝对的最好,而且叶宇寒和冷珍在所有的地方都追求优秀,他们当然也不能让别人认为对沅宝好只是一两天的,所以便只能是永远这样。

叶艾是个严厉的父亲,叶宇寒是叶家的长子,除此之外,叶家还有次子和四个女儿,叶艾对叶宇寒寄予了厚望,于是便要求相对要高,对其他孩子犯的错误有时只是批评教育,但是叶宇寒如果犯了类似错误,便不可原谅,叶宇寒幼时便和家中的弟弟妹妹比较,觉得受了分外不公正的待遇,他挨打的一系列场景,总是在他的脑海里不断的放映,他对叶艾的教育积累了深深的怨愤,这些经年的不满,便在叶依依身上反映出来。
何况叶依依,在其他一些人眼里,也是那个一出生就带着无尽罪孽的孩子。

于是叶依依就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必须承担的责任,她常常泪落腮边,无法排解,她的脑海里响满了这些话语:
“叶依依,沅宝今天把大便拉在裤子里了,妈妈胃口不好,所以你马上去洗干净,要快一点,听见没?”
“叶依依,如果我规定的任务你没有按时完成的话……哼哼……”
叶宇寒的男权让尚且年幼的叶依依内心里咬牙切齿的隐隐叛逆。

有不少眼睛在各个门缝里看到,叶宇寒把叶依依摁在地上,把沅宝放在她的背上,用命令的口吻说:“往前爬,快点。”他没有觉察到叶依依身体的虚弱,也看不到叶依依的手肘和膝盖在水泥地面上剧烈的摩擦出的一道道血痕,沅宝兴奋的骑在叶依依瘦骨嶙峋的背上,嘴里说着:“驾,驾……”叶依依的眼泪流下来,无声的滴了一地,叶宇寒笑的十分的开心,沅宝脸上全是幸福的表情。

流家的人也来看过沅宝几次,他们对这一切的情况都早有耳闻,其中有一次,流苏和冷珍的妈妈霭慈一起到叶宇寒和冷珍家来玩,叶依依正在认真的缝补衣服上掉线的部分,并且要钉上那些脱落的扣子,冷珍嘱咐叶依依给奶奶和外婆每人切一片西瓜。
叶依依放下手中的活计,端出两片大小正好,分外均匀的西瓜。
流苏拿着西瓜大嚼起来,霭慈轻轻的走进里屋,帮叶依依一颗颗的钉剩下的扣子,她戴上随身携带的老花镜,表情分外的平静安详。
流苏的脸色陡然扭曲起来,她把手中的西瓜皮用力扔进叶依依轻轻放在她身边的垃圾桶,垃圾桶被砸出巨大的“咣。”的声音,接着,她拿起剩下的那片瓜,大口的嚼起来。
“这是我家的东西。”流苏抬头,看着面前瑟缩着嘴唇的叶依依。
很不巧,这是家里的最后两片瓜。
叶依依走出家门,刚好碰上同样在小镇生活,做服装生意的舅舅,他手中抱着一个瓜,刚好给霭慈送过来,他看到叶依依,便把瓜递放到叶依依手中,要她拿回家。
流苏跟出来,眼前的情况她看的一清二楚。
叶依依看着舅舅走出了小镇高中的校门,转身,抱着瓜回家。
叶依依走过小镇高中的小小篮球场,篮球场的另一边,叶沫尘此刻正和妻子在此处开学校小卖部兼早餐店,流苏不动声色的走过来,从叶依依手中用力抢下那个瓜,迈着飞快的步子走往叶沫尘的小铺子。
叶沫尘和她的妻子也目睹了整个过程,他们飞快的接过流苏手中的瓜,切开,分成小块,每人拿一块,大嚼起来。
叶依依哭着出去找她的舅舅,她不知道该怎么交代这件事情,小操场边的二层楼房里,有年轻的教师和他们的父母看到或多或少的片段,都纷纷的议论开来,与此同时,叶沫尘也走了出来,他飞快的走到叶宇寒的家,把这件事告知冷珍和霭慈。
“是叶依依给我们的,她说要给她奶奶吃。”末了,临出门,他反复,认真而淳朴的强调。
冷珍和霭慈旋即走出家门,来到小操场,叶宇寒脸色非常挂不住地站在操场边那座二层楼房的一楼,校长办公室的门口,他刚刚听到流苏对他说的和叶沫尘一模一样的话。
叶依依的舅舅也带着叶依依走过来,看到流苏孱弱可怜的姿态,他显然开始不太相信叶依依刚才的话,他有些认为是叶依依恶人先告状了。
“孩子,算了,咱们回家。”霭慈在一边大声的呼唤叶依依。
事不关己。
二层小楼房的人们都悄悄的走进自家的房间,不动声色的关上了自家的房门,只在门缝里观看接下来的场景。
冷珍对叶依依大声的训斥起来,他们对叶依依的要求历来是很严格的。
叶宇寒抓着叶依依的头发,狠揍起来,算是对所有人的交代。
这是聪明,优秀与出挑的代价。
叶依依掩面,朝校外的小河边飞奔起来,叶宇寒跟上,夹着她的手臂把她拽回家,他的指甲掐进叶依依的肉里。

在叶依依舅舅开的服装店里,冷珍带着流苏过来买衣服,算是给叶依依的赔礼,流苏看着店里年轻的店员,她显然不知道这家店是叶依依的舅舅开的,并且眼前这个人是叶依依刚过门的舅母。
“妈,你喜欢什么尽管挑。”冷珍客气而顺从,她认真的询问了各件衣服的具体价格。
流苏一直沉默的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温柔和顺,贤良淑德。
“我要这件。”末了,她指着小店里最贵的那件衣服,试了试便不再脱下来。
“好。”冷珍从包里翻出钱来,递给叶依依的舅母,她的包里还剩下一半的小票,流苏的目光认真的扫视过来,并停顿下来,她锐利而敏捷地看了一眼,脸上浮现出极快的一丝笑,立马隐没了,她的目光重新变得茫然空洞,淳朴善良。
“我还要这件,还要裤子,鞋子也没有。”流苏接着无辜的小声说着,眼里似乎还含着一汪泪,就要滴落下来,可怜而绝望。
“一次只要买一件吧,下次再过来买,一样的。”叶依依的舅母飞快而大声的说起来。
“你卖出去货是好事情呀。”流苏走到她面前,背对着街道,表情严肃,口吻里透出寒冷与威胁。

流苏折回娘家做客,编织袋里背着冷珍花光身上一个月的买菜的钱给她买的三件新衣裳,她坐在椅子上,把她看到的一些事情小声的说给大家听。
“沅宝,叶宇寒和冷珍素来是对的很好,只是叶依依那个死妹子确实是受了不少委屈,冷珍他们倒是希望我们把她的女儿对的好似的。”
“只要沅宝过着好生活,叶依依根本不需要管她,那些事我们就装不知道就行了。”
“下回接沅宝回家的时候记得对他说,他姐姐有什么吃的,用的,只管全吃完就是,不用管她,反正叶宇寒和冷珍再怎么样,就是知道了也不好说什么。”
“嘿嘿嘿……”
大家都愉快自得的笑起来,笑声里有叶依依无法理解的卑劣。

若逢假期,所有人都会看到,叶依依提着两小一大三个开水瓶和空桶去开水房,往返三次,走一百米的路程,上几十级台阶。
叶依依提着满满的开水,呵着气,走在夏天的烈日或冬天的冰雪的路面上,她的背被压成弓形,她小心的避免着烫伤,强忍着的委屈的眼泪从她的眼眶中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在上楼梯的时候,她每上一级都会累的停下来歇歇,叶宇寒站在楼梯的上方暴跳如雷的指着她骂:
“一只手提不动用两只手,你还敢停下来,快点,五分钟一趟你已经超过很久了……叶依依,我说的你听见没有?”他只是空着手站在楼梯上指指点点的观看与斥责,一定不会下来帮叶依依一把。
叶宇寒规定,如果一天用不了这么多开水,那么第二天的开水便倒掉,重新打,每天都用不完,那每天都必须这样。

叶宇寒常常需要办公到很晚,叶依依和沅宝的卧室是他的书房,当他实在很疲倦的时候,他便把叶依依叫起来,在一边不睡,陪他办公。
“叶依依,你以前写作业到很晚我不是也陪着你么?你现在不许睡了,快起来。”
叶宇寒的全力拼搏让他始终想从亲近的人身边找一个依赖。

叶依依经常在叶宇寒和冷珍的视线之外大哭起来,从来没有人会过来问她原因。
所有人都会在远处看着然后小声的发出感慨:
“叶依依倒是从小聪明伶俐,只是没有一对好父母……”

“我们没有不爱叶依依,小孩子不能溺爱,这是对她的最先进和严厉的教育。”这是叶宇寒对所有人宣扬的教育理念。
“磨难出人才,棍棒底下出好人。”
哪怕是到了后来,脑海里自是知道这样是错的,只是习惯于这种对女人的态度。于是,免不了为自己的恶行找一个冠冕的理由。来符合自己脑海里新思想的要求。
现在,在一个世俗狭隘的小空间里,所有人都不理解,也不明白,只是更多的把这理解为一种托词和借口。
时常会有纷纷的议论在小镇的各个角落传出来:
“叶宇寒和冷珍也空是大学生,怎么就想别人的儿子想的心里痛。”

叶依依从小的聪明让她的性格温婉细腻,她只是个小女孩,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在大多数时候,相对于其他的小孩子,她的生活十分的难以忍受,充满了眼泪和痛苦,不适合。

小学校的操场此时集了一大批看热闹的人,各个年级的小学生,老师,家长,卖小食品的老奶奶……操场中间有一个十分激动的男子在揪打一个女人,叶依依凑上前去,原来中间那个女人是荷籁,那个男子边大吼边把雨点般的拳头砸向荷籁。
“你这个死女人,我外甥女是你可以动手的?”男子的情绪激动,分外的舒怀与得意的大吼大骂着。
“你外甥女我一直对的还可以……”荷籁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极力的扭动躲闪着那个男人砸向自己脸上,身上的拳头,这种状况显然是让大家都十分难堪的。
“还可以?那叶依依呢,你是不是对的只是还可以?”那个男子仍然十分的不解恨,他一把揪住荷籁的衣襟,睁大眼睛瞪着她。
荷籁含泪的目光扫视过来,那个男人立刻放下荷籁,朝叶依依的方向不确定的辨别着人群,人群十分的骚乱,大家像看完电影散场一样散向不同的方向。
叶依依转过头,在混乱的人群中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

“爸爸,荷老师让人打了,她要我回来找你,爸爸,你要帮她……”
叶宇寒慢慢的听完叶依依对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的描述,他摆摆手,说:
“叶依依,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并且这件事爸爸也管不了,希望你以后都别再提。”
“可是……”叶依依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十分的犹豫,她的脸上显现出害怕的神色。
“叶依依,我说的你可是听见了?”叶宇寒的表情十分的威严,不悦与轻松,他正好急着出门。

家庭教育,造成了叶宇寒的淳朴憨厚,懦弱无刚。

阴影越来越近,无法察觉。

夜晚,小学校长的家里,荷籁和小学校长面红耳赤的争吵着。
“你说,这件事你管不管?”荷籁的声音委屈而倔强,她要为自己讨一个说法。
“我说,你希望听到我说什么?教育局规定了不能打学生,再说现在的世界上大家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让你要听你们班那个叫叶依依的学生唆使?并且我听说叶宇寒似乎不会出面干预这件事。”小学校长的口气里饱含戏谑与嘲弄,她用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事不关己,得意洋洋的看着荷籁。
荷籁带着伤走出小学校长家,她的眼睛里开始溢出泪水,她毕竟只是个女人,一下子心里没了主意,只觉得内心里十分的脆弱和受伤,小学校长的话显然在她内心里起了反应,她需要找一个出口。
荷籁不知道的是:在前一天晚上,小学校长家的纱窗上是她和那个打人男子坐在客厅里的两个影子,他们的笑声客气而愉快,他们已经早就商量出了这个另两方都满意的答复。

叶依依带着沅宝在单杠下面玩耍,现在是午睡时间,叶宇寒和冷珍都在家里睡午睡,叶依依也十分的疲惫,很想睡,连日里她晚上没睡好的时间占大多数,再加上时而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让叶依依的脸色泛黄,身体瘦弱,神情有些恍惚,但是沅宝不想睡,于是叶宇寒便把叶依依从卧室的床上揪起来扔了出来。
单杠周围的小坪上没有一个人,大家都在畅快的午睡,整个三层的小楼都沉浸在几声淡淡的蝉鸣里,叶依依靠着单杠坐下来,她真的很想睡。
小楼一楼的某个窗口里,是荷籁那双带着青色的眼睛,她看着叶依依,脸上的表情变的几分邪气。
“姐姐,我想上去玩,我要上去……”
“沅宝就在下面玩,姐姐没力气,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叶依依的声音里带着哭的味道,她的不太好的生活状况让她的神情分外的恍惚。
沅宝已经是要大哭的状态,叶依依畏惧叶宇寒,只得马上站起来,咬着牙抱起沅宝,一步一步的朝单杠上靠,叶依依的手臂摇摇欲坠,她咬牙坚持着,叶依依的汗水大滴大滴的流淌下来,中午的暑气蒸的厉害,让她有些发昏,沅宝的身体完全压在她的脸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她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
“哇……”沅宝的哭声让她稍微清醒过来,她才意识到可能是碰到了,于是她立马把沅宝放下来,自己瘫坐在地上。
沅宝只是个不点大的孩子,这些天在叶宇寒家的待遇让他理所当然的觉得叶依依就是他的使唤丫头,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前几天叶宇寒还让叶依依趴在地上给他当狗骑,叶依依的眼泪流了一地,叶宇寒还笑的十分的开心,沅宝自然是玩的兴高采烈,现在,就是这个给他当狗的人,居然敢碰到他,沅宝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叶宇寒走下楼来,沅宝的哭声显然吵到了他的清梦,他一把抓起叶依依,把她的头摁到单杠上。
“咣……”的一声,沉默钝重的声响,叶依依的眼泪流下来。
荷籁的脸上出现一种挑逗的笑容,她的脸隐没在阴影里。

叶宇寒坐在讲台上开教师大会,众老师或打瞌睡,或出神,年轻的教师们都在认真听讲,荷籁的丈夫是老师中的一个,此时,他的神情有些焦急,有些出神,他似乎在冷静的思考着。
荷籁迈着慢悠悠的步子,神定气闲的走到很靠近叶宇寒的一排座位上坐下来。
“我给大家说个事情,昨天,叶依依趁大家午睡的时候,故意把沅宝的头撞到单杠上,我看的一清二楚,沅宝这孩子真可怜,才三岁的小孩子,叶依依那样抱着就往单杠上撞,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受的了,也难怪,毕竟是带在别人家里……”荷籁说完就用手有模有样的抹起眼泪来。
“叶依依平时的那些优秀,应该是说出来的吧……”
“对啊,这样的事情都做的出来,内心里可是真的丑陋……”
老师们有些骚乱,与叶宇寒平时有隙的人趁机散播着各种各样的言论。

叶宇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显然没意识到这个场景的出现和严重性,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分外威严的口吻向大家迅速做出承诺:
“行了,这件事我一定要严肃处理,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告诉沅宝在家里的亲戚,请他们也对叶依依做出处理。”
“只怕你们冷珍会舍不得。”荷籁的老公的话语里透露出不满与满意交织的戏谑语气,大家都是好戏开场的兴奋状态。
“这是对叶依依的教育,当然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冷珍跟着叶宇寒,毫不犹豫的迅速表态。
整件事情,叶依依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荷籁并不满足这个结果,她悠闲的走到大街上,对着那些正在话家常的穿着棉纱睡衣的长舌的女人,把整件事再升级了一个版本,绘声绘色的讲给大家听,叶宇寒,叶依依,这些名字在她们中间并非陌生。
所有人都是吃素的野猫碰到一池死鱼腥的回春表情。
各种版本的言论在小镇上四散逃逸,每一种都是那么的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义不容辞。

叶依依早晨起床,叶宇寒和冷珍带着沅宝,都还在睡觉,自从那天他们开完会回家开始,他们便把沅宝移到自己的房间住,带着睡,给予保护,对叶依依而言,不管怎么样,这确实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叶依依,妈妈很辛苦,没有早餐,你去上学。”叶宇寒睁开眼睛,说完这番话后,又翻身睡下。
叶依依转身,她每天都是带饭去,中午吃,这意味着她一天的前两餐落空了。

叶依依看着叶宇寒一天给沅宝一个苹果,直到剩下最后两个,沅宝用来扎铅笔玩。叶依依拿起一个满是扎坏的铅笔洞的苹果欲吃。被冷珍一把抢下来。
冷珍用最大的声音,十分紧张害怕的神色,对叶依依大吼道:
“他拿来玩也是他的!”
冷珍把苹果重新递给流沅,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把叶依依挤开,挡在了另一边。
叶依依尽量平静的走近自己的卧室,拉灭了灯。

叶依依要去赶早课,沅宝上幼儿园,时间要晚一到两个小时,叶宇寒在桌上摆了两盘菜,一盘鸡,一盘蔬菜。
叶依依的筷子伸向那盘鸡,叶宇寒用力摁住了她的手。
“这盘你不许吃,你弟弟还没起床。”
叶依依觉得相当的饿,她夹了一大把蔬菜,还没来的及塞进嘴里,叶宇寒一把抢过她的碗。
“不许吃了,从今天开始,你必须等沅宝起来吃完饭,你才能过来吃。”
时间已经临近,叶依依从椅子上站起来,空着肚子去上课。
叶宇寒随手递给叶依依一个饭盒,叶依依在路上打开,空的,洗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路都有人在背后对叶依依指指点点,叶依依蹲在地上哭起来,有人走过来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掰向自己,荷籁,她把脸凑向叶依依,用一种非常微妙的透着得意的关切表情,充满关怀的语气,对叶依依说:
“你现在讲不清楚了吧,你现在能找谁去说呢?你怎么还没让我逼疯啊……哼哼,不过之前我先卖你一个人情,今天你回去叶宇寒会打你,你还是赶快跑吧……”
叶依依挣脱荷籁的手,拭干眼角的泪,理了理头上的乱发,站起来,跑回家。

小镇高中的三层教师家属楼前的小坪上此时站满了人,流氏家族的一大群人,流颜,流可……许许多多,他们都沉默的看着瘦小的叶依依踩着有些虚弱的步子一步步的走上楼。
叶依依一进门就被叶宇寒打倒在地上,紧接着,叶宇寒拿出一根高跷,这副高跷是叶依依有一次去接流沅来时从流家带回来的礼物,手腕粗的棒子,钉着根踩的小横杠,下面用两片竹篾支着,流家人在来的时候直嚷着要叶宇寒出这副高跷的钱,现在,叶宇寒拿着这根高跷在叶依依身上狠揍起来,叶依依吃不住这些疼痛,大哭起来,她今天没吃早餐,她今天没吃中餐,她今天刚回家,还没吃晚餐。
“爸爸,别打我……先听我说,……我没有那个心思……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还要说什么,我和你妈妈的颜面都让你丢尽了,不是你也要打你。”
楼下的人群在发出喜悦的,大快人心的议论,他们是叶宇寒安排在这里听叶依依哭喊声的,这里也的确是个好位置。
叶依依是多年的好孩子,她从小就极自尊。

这场闹剧,闻讯赶来了许多人围观,把整个小坪挤的满满的,几十分钟的时间,叶依依已经趴在地上,哭的没有力气,只有眼泪哗哗的流下来。
流氏家族的人推门进来,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他们坐在族权的宝座上,古老,神圣而不可侵犯,叶宇寒站在父权的位置上,凛凛的威风,沅宝坐在沙发正中间的位置上,展开最纯真的笑容,看着已经十岁的姐姐叶依依趴在地上的痛哭流涕。

“舅爷爷。”叶依依看到流颜,声音里透出哀求。
“这就看你了,你说是爷爷亲,还是舅爷爷亲?”流可不再沉默。
“叶依依,你先问问你对不对的起沅宝的爸爸流漠……”其他人都不认为这有何不妥,也并不认为这就是叶宇寒认为的结束,事情其实刚刚开始。

等在底下的小镇居民也不满意他们的戏在精彩处结束,他们纷纷希望增加新的剧情。
现在不觉间已经是暑假了。
叶宇寒和冷珍仍然在工作场上奋力拼搏,很少回家,仍然是流沅吃完饭叶依依才可以过来吃,这是叶宇寒没有更改的规矩,沅宝在叶依依面前把碗里油水多的菜吃的干干净净,故意没有留下一星半点,叶依依哭起来,没有去拿碗,在她的小木床上躺下来。
叶依依隔壁住着的一个刚离婚不久的单身中年男老师,叶宇寒少年,青年时的好朋友,闻讯立刻走过来,把锅里的饭吃的干干净净。
“叶依依,你还哭,现在你不准吃饭了。”接连几天都是这种情况,他带着流沅开心的吃光叶依依的饭菜。
“姐姐吃过饭了。”每次叶宇寒的询问,沅宝都高兴而大声的做答。
才一个星期,叶依依已经完全瘦下来,饿的没有力气。
在这样一个小时代,封建没落的男权社会里,总有理由给一个要强倔强的新生的女孩子足够的蔑视。

时常会有人在叶依依走在街上时,把她一把推在地上,周围一片欢呼与叫好声,也时常会有不明身份的人走进她的家把她做好的饭吃完,把她烧好的茶水倒掉,叶依依的眼睛深陷下去,她的眼中呈现出将被现实的大海淹没的微弱的光。

叶可烟已经随叶沫尘来到这个小镇,她们家有一个小小的早餐店,在这期间,叶可烟悄悄的来过几次,每次都给叶依依留下一小碗面粉。

这一系列的事件在年幼的叶依依心底里留下了极恐怖的记忆,也彻底爆破了叶依依心中对家,对身处社会的安全感,她一直幻想着她才是真正寄养在叶家的女孩子,希望有一天她的父母会出现,带她走。

“你说叶依依她一个这么小的女孩子她怎么受的了……叶宇寒和冷珍也真是……自己的小孩怎么就这么的不用管,不用照顾,向着别人的孩子有什么太多的用,打之前问都不问清楚,叶依依平时就比一般小孩辛苦,成绩又好……真可怜……”小镇高中的画湮老师站在小坪上十分不忍的感慨。
“心不好呢……那么成绩也不好。”荷籁什么事也没有的在观看着这一切。

在叶依依看来,这一切似乎都体现出叶宇寒与冷珍的淳朴,敦厚,冷漠,抑或是无能。

叶宇寒认为他自己是叶依依的父亲,他认为他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对叶依依拳脚相加的严加管教,也是因为,他认为,他是叶依依的父亲。

叶宇寒和冷珍并非怀有重男轻女这一封建思想的人,这个社会太复杂,太残酷,他们用种种行为来教育叶依依,目的是让社会上的看客们满意,只是他们不懂得,他们再优秀,也并不是社会上制定游戏规则的人,并且他们高估了这个小社会人们的善恶评判标准和道德水平,况且大多数的观众并不在乎他们应该有怎样的评价,他们更乐于看到别人的屈辱,伤痛和眼泪,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就只是为了让他们热衷的戏,更好看些而已。
因此,坐山观虎斗,煽风点火是一种相当正常的心理反应,在他们眼里,叶宇寒和冷珍的真诚,无非是两个最卖力的演员在献丑表演每天都上演的戏的其中一出而已。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叶媚和流漠在外面,已经很多年没回家过春节,流可来接流沅回乡下过年,沅宝一点都不想回家。
大年初一,叶依依从被窝里爬起来,看到冷珍来到他们的床前,沅宝正在揉自己的眼睛,冷珍温柔的拿着一个大红包,给沅宝掖到被窝里。
“来,宝宝,我们给你的压岁钱,你好好拿着,啊。”
沅宝兴奋得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他呵呵的笑起来,用手去拆红包的壳。
叶依依看着冷珍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生生的痛,冷珍的脸上显现出非常没意思的表情,她小声的对叶依依说:
“叶依依,你一直是我们带着在这里,你还要红包啊?”
“以前我每年都有的,是不是。”叶依依的声音开始冷峻冷冽。
“以前是以前,你们说好了没有。”隔壁卧室叶宇寒的声音已经开始不耐烦起来。
冷珍背对着叶依依走出了卧室的门。
沅宝的红包已经拆开,里面的数目至少是叶依依和他在其他任何地方能拿到数目的两倍,叶依依把脸别过去,穿上她脏脏的旧的裁缝店制作的鲜嫩的草绿色棉衣,穿鞋,走下床来。
沅宝穿戴好走出来,他今天非常的开心,他穿着叶媚从外面托人带回来的新棉衣,新裤子。

在小镇的舅舅给叶依依封了压岁钱,不多,二十块,拿红纸包着,图个吉利,叶依依的舅舅的店子今天照常营业,四周都是早起拜年的人欢快的鞭炮声,开店的人也都在自己的门口放场鞭炮,图个一年红火的财运,人们的脸上都是一年里最喜悦的笑容。

“叶依依,把红包给他,快点。”叶宇寒阴郁的眼睛看到了叶依依手上拿着的她舅舅给的压岁钱,他和冷珍一人拉着沅宝的一只手,正走在出来拜年的路上。
叶依依的嘴唇在簌簌的抖,她今天不想哭,叶宇寒一跨步走过来,从叶依依手中拉那个红包,红纸扯破了,发出咔咔的响声,叶宇寒加大了抢的力气,然后,他把抢过来的钱轻轻的塞进沅宝的手里,气恼的瞪了叶依依一眼,之后他们便离开了。

叶依依一个人站在那里,心里这一年的委屈,无助,脆弱,气恼一齐翻腾起来,她咬着嘴唇,听着不远处喧闹的鞭炮,冷珍大声而客气的和小镇高中的所有人说着吉利的话,所有人客气而愉悦的笑声,大家的笑容倒映在叶依依模糊的眼里,就像一场分外遥远的虚无缥缈的假象,她一直是一个置身于这一切之外的人,温热的液体从她的脸庞上淌下来,四周的温度,呵气成冰。

叶依依是自己的小孩子,叶依依和沅宝的关系戳伤了叶宇寒的面子,所以,沅宝的快乐,叶依依的眼泪伤痛,都维护和体现了他的面子。
沅宝是小孩子,因为他还不懂事。
叶依依没有颜面可言,因为她还是个小孩子。
3
卿敷和邢衍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叶宇寒家玩,受到了叶宇寒和冷珍的热情款待,他们本是回乡看望父母,念及往日的情谊,便顺道来叶宇寒家小住几天,在前些年,邢衍已经从小镇高中调任至小县城的一所初中,他们也便举家搬迁至小县城安家,念及小镇上的伙食比县城原始自然,都为乡亲们自家放养,绿色健康,他们每次来,都有来度假的味道。

卿敷穿一件翠绿色连衣裙,裙摆百褶状,拎着个精致的中低档价位的小革包,暗红色,鲜红欲滴的嘴唇,描着浓浓的黑色眉毛,脸上擦了一层薄薄的廉价的粉底,一见到刚回家的叶依依,便一把把她揽在怀里,“依依”长“依依”短的叫起来。
“呀,依依,你长的越来越好看了,几年没见就成了大姑娘了,怎么,暑假也去我家玩两天怎么样?”
“去嘛,我家里刚好住的下,平时我在家也没事做,最好玩了。”卿敷看出了叶依依的犹豫,叶依依不说话,只是拿眼睛看叶宇寒。
“哎呀,叶依依,你怎么说也算是我的干女儿了,从小看着你和弟弟一块长大,怎么,不认我这个干妈?”
邢衍坐在叶家的沙发上,旁边坐着他们八岁的儿子,此时,他一脸客气的笑着,分外和蔼的看着叶依依。
“依依,去吧,干爸也叫你去,你不去啊?”
“那你就去吧,玩几天就回家,先把弟弟放这里多玩两天,到时候你送他回去。”叶宇寒发话。

“哎呀呀,大家吃饭,边吃边说啊,来,吃饭吃饭。”冷珍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麻利地收拾好桌子,从厨房端出小乡镇里上好的菜肴来款待他们,每一样都做的十分精致。
“青椒炒土鸡”,
“猪肚汤”,
“乡里土猪肉。”
“干鱼”
“一小碗田鸡”
叶依依家的澡堂里,一只刚买回来的老鸭正在嘎嘎的叫着,菜一道道的摆上桌,卿敷和邢衍脸上全是满意的神色。
“叶依依,你少吃点,这是给他们吃的。”叶宇寒在表示他独有的,他认为是应有的客套。
他们风卷残云般的一扫而光。

叶宇寒要叶依依送卿敷和邢衍回家,他急急忙忙的出门去了校长办公室,冷珍坐在小客厅的饭桌上开始准备备课,一出叶依依的家门,卿敷便一把揪过叶依依,小声说道:
“去,快点,把那只鸭子给我抓来。”
“不,妈妈没说给你,我不敢,也做不了主。”叶依依咬着牙说道。
“你听见没有啊?”邢衍从卿敷手上抓过叶依依的衣领,用自己的两跟手指死死的掐住叶依依的脖颈,他的脸上是一种青筋突起的狰狞表情。
疼痛,无法忍受的疼痛让叶依依开始挣起来,邢衍的手指越掐越紧。

这些年,邢衍一直在准备考研究生,他从二十几岁考到了现在三十出头的年龄,每年都不多不少的差几分,他的内心饱含了不得志的味道,也逐渐的阴暗潮湿起来,卿敷从一开始便没有工作,加上他们表面上撑着的春风得意与衣锦还乡的姿态,少不得要不低的消费来支撑,投亲靠友便成了他们节省的一种方式。

叶依依被邢衍一把推进了家门,叶依依咬着牙,忍着眼泪,走进澡堂,抓出了那只鸭子,绑好,送出来。
“哎呀呀,依依,你哪里这么客气。”
“这怎么行。”
卿敷和邢衍一边说着一边从叶依依手里把东西一把抢下来,飞快的离开了。

冷珍发白的脸出现在门口,她显然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叶依依,他们什么都没拿来,我们款待了一顿已经尽了礼数,你怎么还要这么不懂事,家里并不宽裕,你是知道的。”
叶依依沉默地低头走入自己的房间,八岁的弟弟,卿敷的儿子正在愉快的摆弄叶依依收藏多年的奇形怪状的小石头,和她一本本的集邮册。
叶依依在自己的小木床上趴下来,她的脖颈红肿起来。

“我不去了,我就呆在家里吧。”在小镇的汽车站,卿敷的儿子手里拿着叶依依的一把精致的一整块木头削的宝剑,和几大张别人从市里给叶依依带回来的价格不菲的一整套卡通的贴画,以及其他的一些叶依依分外心爱的东西,他正准备回家了。
在这期间,叶宇寒和冷珍给过他几次零花钱,钱虽不多,但他们一次都没给叶依依,叶依依每天的工作,除了作业,家务,就是陪他到处去玩。

叶莲的一对儿女每年暑假都会来叶依依家呆一阵子,少则二十天,多则个把月,叶莲是叶依依的大姑,比叶宇寒小两岁,读完了高中便嫁了人,是家中学历最高的女孩子,很聪慧,身体从小就不好,当时叶宇寒需要复读考大学,叶艾拿不出多余的闲钱来供,于是叶莲便辍学了。
她的孩子在乡下长大,性子特别的野,加上大人之间比较微妙的一种心理活动,也没有人会来管他们,指责他们的不对,他们在内心里觉得叶依依抢了他们的好生活,叶依依没少和叶莲那个分外淘气的小男孩抢过东西,没少挨过他的拳头,没少哭过。
每当他们过来,家里的吃的自然是一买回来便会扫荡的干干净净,叶宇寒也禁过几次,可是,每次事实上禁住的只有叶依依,每次这段时间过来住,他们便睡叶依依的小床,用家里的一把小风扇,叶依依便睡在密闭的小客厅,用厚沙发拼成的简单的床位,没有褥子,凹凸不平的硌着汗淋淋的脊背,没有风扇,这种状况不是一天两天,是一整个夏天。
“小孩子,就是要多锻炼。”叶宇寒对叶依依的生活状态视而不见,觉得这非常符合他优秀的教子风格。
所有旁人看叶依依时,脸上的不忍旋即变成一种下作的神色。
作践,犯贱。

现在,叶宇寒脸上是一种为难的神色,照顾他们姐弟俩和叶依依让他有些畏难情绪。
“叶依依,他们要你去,你也就去玩两天,去吧。”他把叶依依推上车,车窗缓缓的向前移动起来。

这里是小县城的一所不算特别出色的初中,两层的小教师家属楼,不算新,但是住起来分外的舒适,叶依依提着一个小塑料袋,袋里装着冷珍准备的两包奶粉,雪潋滟他们家此时正住在两层小楼正对的教学楼的一楼,一个小套房里,雪潋滟的男人,仍旧在这所县城的初中,当校长。
“呀,依依,你舍得过来玩啦,快,来我家喝杯水。”
雪潋滟扭着腰肢从自家房里走出来,连拖带拽的把叶依依拖往自己家的房子,一把顺手分外热情的接过了叶依依带给卿敷和邢衍的礼物。

叶依依和卿敷八岁的儿子站在两层小楼二楼他们家的门口,卿敷笑靥如花的搂过自己的儿子。
“宝宝,你在乡下呆了这么久,受苦了吧。”
接着,她冷冽的目光扫过来,叶依依穿着半新不旧的衣服,寒碜的打扮,她注意到,叶依依一只手中提着一个塑料袋,袋中是换洗的衣物,另外一只手是空的。
“进去吧。”她分外不悦的拉开了自家糊着蓝色纱窗布的木制纱窗门。

晚上,叶依依在他们家的小澡堂里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裙子,开始洗自己的脏衣服,八岁的弟弟走过来,对着叶依依开始撒尿,澡堂十分的窄小,不能转身,叶依依躲闪不及,温热的尿液从叶依依的头上,脸上流淌下来,而他则只管更加认真的把尿液往叶依依脸上喷,叶依依的眼睛里进了水,她放开龙头洗了起来,她的身上湿了好大一片。
小男孩分外的开心,扭头跑向了自家前面的小客厅,不一会,客厅里便传出了卿敷和邢衍的会心的大笑的声音,夹杂着这些话语:
“哈哈哈……有意思。”
“宝宝,你可是真能干啊。”
叶依依跑了出来,伸手去抓八岁的弟弟。
“叶依依,反了你了,你在我家里白吃白喝的住着,你还敢动手?”邢衍大骂着走过来,他的声音抑扬顿挫,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他一把抓过叶依依,把她死命的往后一推,叶依依站立不稳,她的头重重地磕在门框上,巨大的沉闷空洞的声响,她咬了咬牙,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卿敷和邢衍搂着自己的儿子不动声色地继续看起了电视。
小男孩不时地发出大声的“哈哈”的声音。

“叶依依,早餐你喜欢吃什么?”早上,卿敷在走廊上自家的煤灶旁生火,所有的居民都在走廊上做早餐,炊烟袅袅,腾腾的热气。
“馄饨。”
“好,干妈马上给你包。”卿敷精致而出挑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异样,笑容分外的自然和美好。
“吃吧,快点。”卿敷给自己的儿子盛了满满的一碗馄饨,小声的催促道。
叶依依洗漱完毕出来,看到的仍然是卿敷那张满脸是笑的脸。
“哎呀,依依,你出来啦,一会你和干妈一起慢慢吃。”
说着,便盛满了一碗馄饨,放在台板上,给自己儿子的碗里加了一小瓢馄饨,接着便再拿出一个碗,放上汤,里面盛了一眼便能数出来的几个馄饨,递给叶依依,自己则拿起台板上的那碗馄饨,大口的吃起来。
叶依依端着自己的碗,看着里面漂着的三个馄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呀,依依,干妈做了这么好吃的馄饨,你看着干什么,快吃啊,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卿敷的脸凑过来,脸上每一个细小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叶依依低下头,吃光了碗里的馄饨,又喝了两口汤,碗便被卿敷抢下来。
“干妈收碗,你去玩吧。”
“弟弟,你去么?”叶依依回头,她对这里还不太熟悉。
“叶依依,你一个人去不行?你自己不会去吗?”邢衍的脸依旧分外的暗,此时大家都已经吃完早餐各自进屋或外出工作了,走廊上只有他们几个人。
叶依依走出门,邢衍给自己的儿子倒了一杯牛奶,从屋里藏着的袋子里拿出两个苹果,一人一个,不动声色的大嚼起来。

雪潋滟分外热情的来招呼卿敷和邢衍一块去逛街,她男人在不远处等她,卿敷走出来,嘱咐叶依依看家,便关上了门,想了想,又折回去,带叶依依一块出来。

街道上的衣裙琳琅满目,光鲜亮丽,老街的街巷分外的幽深和漫长,叶依依已经是口干舌燥,她早就已经饿了,她犹豫着掏出叶宇寒临走时给她的几元钱,买了一瓶水。
雪潋滟的男人走过来,拿过叶依依的水瓶。
“叶依依,给我喝一点,可不可以?”说着,便把瓶里的水大口的倒进自己嘴里,地上也洒湿了一小片,其他几个大人也不由分说的排着队把叶依依的水悉数喝尽,最后一个喝的是邢衍,他朝叶依依挑逗和挑衅似的挤了挤眼睛,大口地喝了几口,便把剩下的水全倒在地上。
“叶依依,你现在再去买一瓶。”
叶依依没有吭声,只是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怎么,你不去买了啊?”邢衍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满意的神色。

中午早已经过了,现在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叶依依有些发晕。
“叶依依,我听说你在下面小学一直是全镇第一,比我们的小孩子都强啊?”雪潋滟的男人发问,叶依依把脸扭向一边,不想回答。
他们终于在一家小牛肉粉馆的凳子上坐下来,叶依依给自己点了最便宜的一块钱的馄饨,馄饨有二十几个,叶依依不顾烫,大口的吃起来。
雪潋滟的男人大块的夹起碗里的牛肉,接着皮笑肉不笑地笑着问叶依依:
“当初你爸爸当校长可是我让的位置,那你说,我这碗面谁请?”
叶依依仍旧大口吃着碗里的馄饨,不回答,不造次。
邢衍放下手里的碗,从叶依依口袋里掏出剩下的所有的票子,讨好似的全递给雪潋滟的男人,他不动声色的收下来,轻轻的塞进自己的兜里。

结账时间,叶依依犯了难,她站在店中间,看着他们一个个的离开,另外一个和他们在路上遇见,一块在小粉馆吃午餐的,和他们现在在同一县城初中共事的男人,锦瑟,不动声色的给叶依依结了账,然后悄悄的离开,锦瑟和叶宇寒,冷珍也是大学同学,和雪潋滟,邢衍他们同样,由小镇高中调任到县城来教书。

叶秀此时正在小县城离这所初中不远的一个老旧的民居里生活,她的男人,在这所小县城离跑长途运输车,当初买车时,相当一部分钱是找叶宇寒和冷珍借的。
叶依依找到了叶秀家,叶秀的房间是水泥地面,但是擦的还算干净,她示意叶依依换拖鞋,叶秀在叶依依三岁的时候外出打工,回来染了其他人的皮肤病回家,她拿出自己的拖鞋给叶依依换上,叶依依注意到她脚上褪下来的一层层白色的皮。
“要不,我不穿……”
叶秀尴尬的笑笑,把她的拖鞋拿去龙头底下,放了一点水冲了冲,又丢在叶依依面前。
她的病当年就是穿别人的拖鞋染上,此时,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中间的味道。
“可以了,穿鞋进来。”
叶依依穿了一会,就马上脱下来,她坐下来抓自己的脚趾,好几处都抓破了一小块。
叶依依站起来,去卿敷和邢衍家,叶秀站起来,从柜子里找出还剩下的一小袋流苏磨好给她的麦粉,塑料包装袋上有几个小小的虫眼,麦粉有些陈,她把它递给叶依依。

叶依依早上醒来,她睡在卿敷和邢衍小套房的最里间,澡堂外面的地上,搁着张凉板,闷热潮湿,卿敷的儿子从自己的小床上爬起来,随手关上了摆在他小床上的风扇,叶依依随着他一起走出两道卧室门,来到最外面的小客厅。
卿敷和邢衍买好了早餐,正在摆碗筷,叶依依看着桌上的米粉,眼睛里显露出对食物的欲望,这一下子提醒了她,她昨天一天都没吃米饭,似乎已经很饿了。
卿敷拿着碗,用筷子从锅里夹着三四根米粉,放进碗里,米粉立刻盖住了碗底,她递给叶依依,叶依依的眼睛里晶莹透亮,她的泪水就要溢出来。
“你们在我们家的时候,我们不是这个样子的,我爸爸妈妈叶宇寒,冷珍他们怎么对弟弟?”
“那是你爸爸妈妈对你不好,他们都不喜欢你,你还要到我家来做这个样子?”卿敷的脸上很寒冷,很从容,脸色都未曾改变。
“她经常是这个样子,在她自己家里也一样。”卿敷的儿子脑海里放映起叶宇寒护着他抢叶依依的东西,叶依依泪流满面的片段。
“行了行了,叶依依,你现在进去,我们要吃早餐了。”

叶宇寒打来电话,邢衍把叶依依推进里屋,关上门,然后从卿敷手里接过听筒,用手捂紧话筒部分,冷静而客套的回答叶宇寒的问题。
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叶依依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这两天也有些忙,沅宝从老家过来了,叫她住两天就回家,别在外面玩的太舒适了,不想回来。”
“恩,好,玩两天就送她回来。”
“不要太看重要了,这丫头在家里带她弟弟,蛮辛苦,她也想让别人带她,因为别人不像我们,骂也骂得,打也打得,如果她不想回来就让她受点委屈吧。”
“恩,哦?……那……那怎么行呢?那当然要对她好啊。”
邢衍的脸上讪讪的,一阵红一阵白,叶宇寒和冷珍的话让他更加的不能马上让叶依依回家。

叶依依顺着门慢慢的滑到地板上,澡堂里淌出黑色的脏水,叶依依一屁股坐在地上,地板上冰凉潮湿,她抱着头,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剧烈的耸起来。

窗户是插上的,门从里面无论如何都打不开,显然是从外面反锁了,小卧室里没有时钟,天气越来越热,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了,叶依依放开龙头,喝了几口冷水,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叶依依犹豫了一下,拉开了窗,窗外是这所初中的围墙,围墙的墙角是从前面教学楼的厕所肆意流淌出的脏水,漫过小水道,在屋角肆意的流淌着,嗡嗡的低飞的巨大的苍蝇在聚餐,如果要出去,则要绕过围墙,必须走过这一部分。

叶依依咬了咬牙,从窗户爬了出来,顺着一根金属的细小水管上掐的往外凸的螺丝钉攀爬而下,她的脚踩进没过脚背的粘稠的脏水,就像一群小虫子的噬咬,叶依依脚上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起来,她咬着牙,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前面流出一股巨大的黑色水流,漫过她的脚背,淹到她的脚脖子,叶依依一步一步的,表情漠然的继续往前走。

绕过围墙,那边是这栋小楼的前面部分,也是整栋小楼的人们的生活,娱乐场所,一群人坐在楼前有篮球场的那个宽敞的坪里的荫凉的树下打牌,下棋,打麻将,大家似乎都闻到了异样的味道。
“呀,那是谁家的小孩子。”一个中年的老女人掩鼻,不满的大声说道。
卿敷的儿子跑过来,“呀,她跑出来了。”
他看着叶依依不声不响,一声不吭的从污水里面走出来,他袋子里有两张面巾纸。
“我脚上有伤口,可以给我擦擦么?”
卿敷的儿子笑起来,飞快的抽出纸,在叶依依面前左右摇晃着,
“拿到啊,拿到我就给你。”然后一把把它扔进了污水坑,叶依依扭过头看着那两张纸迅速的吸饱污水,进而沉没,发臭,和污水池融成一个整体。

叶依依跟着卿敷的儿子往前走,经过小县城的A中,经过A中对面的一个小诊所,来到叶宇寒,邢衍的另外一个好朋友家,原来卿敷和邢衍在此处打牌,看电视,雪潋滟和她男人,锦瑟也在。
卿敷的儿子当着叶依依,所有人的面哭起来,就是不说原因。
“我刚刚走过了一个污水池,我去洗洗。”
叶依依转身走进了小澡堂兼洗手间,停水了,桶里装了一桶水,洗澡盆里装着衣服,衣服泡在一大盆水里,叶依依从澡盆里舀了一瓢水,撒在自己脚上,漆黑的颜色和着污水退下来,叶依依的脚趾开始现出来。
锦瑟气势汹汹的走过来,把叶依依一把拉了出来。
“叶依依,过来,我们向你问明原因,快点来。”
“我的脚还没洗干净,我脚上有伤口……”叶依依的声音近乎哀求。
邢衍走过来,架着叶依依的另外一只胳膊把她往外拖。
“当然不能让你洗干净。”
邢衍的眼睛里面全是通红的颜色,喷出火来。

“她怎么会从那里出来?”他们的朋友不解的发问。
“我们是你爸爸的朋友,但我们绝对是大公无私的……”锦瑟的语气较为严肃和不解,他看着叶依依的眼睛。
“我宝宝肯定也从那里出来呀。”邢衍不耐烦的回答。
叶依依听到澡堂里哗哗的水响,卿敷在给自己的儿子洗脚。

到他们没问出什么结果,把叶依依放回洗澡堂时,装水的桶和盆都已经干了。

经过那个小诊所,叶依依提出去进行一下消毒处理,她的脚已经全部肿起来,结出厚厚的黄色的茧,渗出浓浓的黄色的汁液。
叶依依在诊所的小凳上坐下来,背对着街道。
“你的脚就要马上消毒才可以,现在只要几块钱,过了今天以后不要找我来治,我治不好。”
医生询问了叶依依这几天的情况,做出答复。
“叶依依,现在你怎么办?”邢衍的语气充满了开心,解气与胜利的幸灾乐祸的试探味道。
叶依依现在身无分文。
“要不,我到你这里借十块,一定会还给你。”
雪潋滟抓着自己男人的手飞快的离开了。
卿敷正带着自己的儿子飞快的离开。
邢衍拿出十块钱,在叶依依面钱晃了晃,又放回口袋里。
“叶依依,怎么样,别高兴,我只是把钱给你看看而已。”他带着一种分外复杂的快乐,满意,得志夹杂的笑容,最后一个离开。

叶依依一个人走回邢衍家,路过雪潋滟的房门,雪潋滟十岁的儿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平平整整的十块钱。
“依依……”
“不,我不可以要。”叶依依小声的说着,躲闪掉雪潋滟的儿子塞到她手心里的蓝青色十元面值的人民币。
“借给你。”
叶依依抬头看雪潋滟的儿子的脸,两张同样稚气与青涩的脸,叶依依心里有一种非常复杂的味道,雪潋滟的儿子皮肤仍然那么好,有别于叶依依身边其他或一般或普通家庭成长起来的小孩子。
隔着蓝色的上面用白漆印着竹叶的七成新的纱窗门,雪潋滟和她男人都觉察出了叶依依的停留,他们一起走出来。
“驿熙,你在做什么?”雪潋滟的男人大吼道,同时抢下他手中的钱,拧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进了家门。
雪潋滟看着叶依依,她架着眼镜的脸上落满了一层厚厚的霜雪。

卿敷和邢衍家里有一桶水,现在他们把那桶水搬进自己的卧室,锁上了卧室门。

当天晚上,叶依依在梦中醒了,她的头分外的沉,她的脚仿佛叫火车压碎了,她死命的抓起来,她的手上开始湿,分外的湿,带着温度的液体流过她的掌心,她知道那是她自己的鲜血,许多的食人蚁在啃她的脚背,嚓嚓的声音,她在梦里流了好多好多的眼泪,伴随着她撕裂般的哭声。
漆黑的夜,让她不知道自己是睡了还是醒着,就这样闹了一个晚上,隐隐约约好像邢衍开了灯,过来看了看,冷笑了几声。

早上,叶依依刚入睡,睡的分外的香,她的脸上是一道道纵横的泪痕,枕巾上湿湿的一大片晕开来,卿敷和邢衍走到她的旁边,叶依依的脚已经分外的肿,结着褐色的血痂,厚厚的一层,覆盖了整个脚背,脚趾的黄色的硬茧。
“来,快……”
邢衍坐在叶依依的双腿上,叶依依试图翻身,之后便没了力气和动静,她实在太疲倦了,没有,也没能醒过来。
卿敷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剪刀,把叶依依脚上沾着血浆的厚茧剥了下来。

叶依依醒来,她的脚上全是新鲜的皮肉,只觉得分外的痒,另外什么都看不出来,没有什么不同和异样。

“你们让我回家吧。”叶依依分外平静的来到卿敷和邢衍的门口。
“那么,你认为我会给你车费?”邢衍拥有一个内心已经变化的男人的狭隘卑劣与被现实与生活重压后没落的自尊。
“让我给叶宇寒打个电话……”叶依依走过去拿电话,听筒立马被邢衍抢下来。
“让你告诉他们我们的不好,不是,是不是?叶宇寒根本不看重你,他和冷珍都认为你不重要,你知道吗?”
“不会,你让我打……”叶依依去夺那个听筒。
“如果他们看重你,怎么你的东西全在我宝宝这里?怎么你弟弟沅宝吃完饭你才能吃?怎么你来了这么久让我们这么作践你都这么平静?怎么他们连个关心的电话都没打过来?恩?”
“那么,你是不是还想继续因为考不上研而找我们借钱呢?这么多年了,你们不是一直这样么?靠我们接济?”叶依依冷笑,再冷笑。
“你就在这里呆着吧,除非叶宇寒来接你,否则你别想回家,哼。”邢衍的脸上是一种极罕见的灰白的颜色,他已经被深深的戳到痛处。

在这期间,叶秀来过一次,她只是说上回给叶依依的麦粉他男人不愿意,于是便来拿回去,她拿到东西就匆匆走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问,也只字未提。

卿敷也曾经有一次给过叶依依一个苹果,当着他儿子的面,看着他儿子脸上委屈的表情,叶依依想气气他,她响亮而开心的大笑起来,卿敷满意地从她手中夺回那个苹果,叶依依不解地走进里屋,邢衍正在接叶宇寒的电话,叶宇寒似乎刚好听到背景里叶依依发自内心的笑声,正在语气愉悦的说感谢的话,邢衍一把便把电话挂上了。
“叶依依,你表现得很好啊。”
叶依依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着急,听到笑声的叶宇寒,会马上来接她回家吗?

叶宇寒把叶依依接回家时,叶依依已经不能走路,接下来这个学期的头几个星期,叶依依都是叶宇寒骑着辆老式的自行车,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去上学。
“叶依依,我们会补偿你。”锦瑟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他过来送叶宇寒和叶依依回家,脸上写满了真诚的不忍与歉疚。
卿敷和邢衍始终是冷着一张脸,不搭理他们,也不说一句话。

叶依依的双脚从此落下了病根,每到特定的时节,她的病就会反复发作,红肿,流脓,此后的十几年都一样。

沅宝仍然带在叶依依家里。
叶宇寒,冷珍带着沅宝一块去散步,叶依依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牵着沅宝的手,看着叶宇寒俯身看沅宝的开心与温柔的笑容,看着他分外耐心的回答沅宝的各种奇怪的提问,听着冷珍在教沅宝学儿歌,他们的影子拉至叶依依的面前,她觉得他们真是幸福的一家人,而这种美好,在叶依依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叶依依把头深深的低下来,极力的平稳着自己的呼吸,地上湿了一小块,像是雨点洒下来。
叶宇寒严厉而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
“叶依依,你先回去做好饭,我们今天晚上有会,快去。”

叶依依放学回家,卿敷和邢衍坐在他们家的客厅上,带着他们九岁的儿子。
邢衍对着叶依依摇了摇刚从叶宇寒这里拿到的一叠厚厚的老人头。
“叶依依,你看看……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低调而欢快。
然后扭头对自己的妻儿说:“好,我们走。”
说完便分外顺心与舒畅的走出了叶宇寒的家门,纷纷与叶依依打了个照面。
“爸爸,你为什么还要帮他们,放着我的事你就一点都不管?”叶依依第一次在叶宇寒面前情绪激动而失控,她的眼泪迸出来,她的脚上还是一道道的红斑与伤痕,在小镇高中的医务室打了一个月的青霉素,没有好的迹象,只是平添了许多的针眼。
“朋友还是要帮助,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只能原谅他们。”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一个好点的医院看看呢?”叶依依已经哭出来,她终于大哭出来,沅宝在一边,脸上开始有害怕的神色。
“叶依依,你没有那么高贵,来,沅宝,到我这边来。”叶宇寒神色有些紧张的朝沅宝招手,示意他到他身边来。
沅宝顺从而欢快的跑过去,叶宇寒抓住他的手,把他带在身边,沅宝的表情安静下来。

“叶依依,往后你在外面挨了打,别人对你不好,不要回来说……让我们两方都得罪了,如果你告诉我们,我们还会打你。”
冷珍对卿敷的冷淡态度深感抱歉,她的工作勤奋与忙碌让她对自己的朋友都有些依赖。
叶依依咬着牙,低眉,回自己的房间,把这句话刻进自己的心里。

霭慈来了一次,此时,她带着她爬到山上采的各种草药,来给叶依依治伤,她对所有的事情都保持沉默,只是把草药用刀柄磨成墨绿的酱汁,然后给叶依依敷上,用纱布缠起来,她接连在冷珍家呆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叶依依的脚在当年看就已经好起来,以后的这些年都不再有在卿敷和邢衍家那么严重的情况。
“叶依依的脚上的毒不会完全消失,一年年会向脚板心涌泉穴靠拢,进入血液的毒最后会影响心脏,我已经尽力了。”
霭慈走的时候对冷珍留下一句话。

叶依依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能重新的欢快奔走,让她身心愉悦。
重新让叶依依照顾沅宝有些尴尬,重新让他们住一起也有些尴尬,叶宇寒给叶依依报了一个当地的武术学校,让叶依依在外面呆一段时间,沅宝呆在家,住叶依依的房间,他们也刚好能够照顾周全。

武术学校在一个山水秀美的地方,这里的风景很大气。
每天早上四五点钟起床跑一万米,然后除了中午休息,练习五个小时的武术。
这里远离自己的家,也就远离了所有的爱恨,不甘与纷扰,远离了叶依依年少的内心里所有的纠结与疼痛。
每天都会累趴下,每天都会被太阳晒得发昏,每天都吃所有的东西放在一锅做出的饭菜,每天都在黑,都在瘦。
他们时常去小水库游泳,下水摸鱼,摸蚌,每个人都自己照顾好自己。
远方的群山泼墨山水画一样美好纯粹,苍翠欲滴,清新自然,叶依依的牙很白,她的嘴角在夕阳里咧开,笑容唯美而快乐。
在这里,她觉得内心里很快乐,这里的生活让她觉得真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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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十分压抑而狭小的空间,两个很多年前请木工制作,油漆工用自己调配的颜色油漆好的书柜,书柜呈很浅很舒服的绿色。中间满满当当的摆满了中学的教材,教参,80年代初某个大学中文系的书籍与读物。书柜玻璃上贴着两张著名大学的风景照,一张老式的小课桌,一个用来当衣柜的组合柜的小部分。一张由父母当年结婚时睡的大床改造成的小木床,小木床边上是一个床头柜和另外一个新添的深褐色的书柜。这就是现在叶依依将近十平米的小空间全部的装束。
叶依依现在居住的是A中最为老旧的教师家属楼的小区,独立成院,六十年代的建筑风格,青色的砖砌成的墙壁,房间的前面是后来加上的带抽水马桶的卫生间。房子的对面是低矮的煤棚,红砖黑瓦,有着破破烂烂的用几块板子和铁钉维修好的木门。附近的一家在小城很有名气的照相馆一直把这一个杂草丛生的地方当成自己的外景拍摄场地。时常有画着清纯的彩妆的高中女生在一整面青色的老墙,或是一个破旧的木门前摆出自己骄傲而略显青涩的各种姿势,露出自己青春飞扬的美好笑容。而照相馆,也乐得将此处做为摇钱树,打出自己复古和有情调的招牌招揽顾客。对叶依依而言,这里拥挤破旧,没有充斥太多的物质。但是,这里是她的家。
A中离叶依依的家很近,和她家居住的小区院落仅有一墙之隔。叶依依在家中就能听到学校的铃声。小区的大妈和婆婆们时常可以看到迟到的学生带着自行车从小区的围墙上攀爬而过,或者是在某个锻炼的早晨看到自家杂物房的梯子安静的摆在围墙下不知道帮助了多少个聪明的学生成功的逃掉了上公布栏点名批评的命运。这些都是她们生命中的娱乐和谈资。她们都是A中的教师家属。
A中和C中是小城最有名的两所中学,每年高考,两所学校都能贴出大红的喜报向小城人民报喜,它们可以骄傲,因为,它们几乎培养出了小城所有的人才。两所学校分别为了纪念小城最有名的两个人物而创办。都有自己的初中部和高中部。每年初中,高中开学的时候,总会有一大批的家长愿意交一大笔的建校,择校费为自己的孩子在这两所学校用人民币垒出一个位置,C中位于郊区,有小城最大最漂亮的校园,A中有位于小城心脏的优越位置。因此,A中汇集了几乎所有的父母在小城工作或是生活的优秀学生。

叶依依现在是A中的初中生,锦瑟现在已经来到A中任教,雪潋滟教他的隔壁班,两个人共用一个班主任办公室,锦瑟现在是叶依依的班主任,雪潋滟的男人,在本地赫赫有名的A中,担任除了校长之外的重要职务。
叶依依每天都走在A中校门外围墙边的小马路上,回家,去学校,觉得分外的开心,A中的初中部是一栋新修的紫红色教学楼,宽敞的楼梯,不锈钢的扶手,教室里是一整块的玻璃做成的铝合金的大窗户,明亮,像所有来这里的初一新生的眼睛一样,充满新生的希望。
初中部以A中纪念的那个著名人物命名,进校门右拐,紧挨着学校的办公楼,和初中部的教学楼并排着矗立的,是镶着雪白色墙砖的科学馆。
叶依依在初中部并不是一个淹没在人海中的孩子,加上锦瑟的重视和培养,叶依依就像一根拔节的嫩竹一样往上成长,A中有不少的老师的孩子在同一年级学习,老师们在一起,难免互相比较,在叶依依这个年级,最优秀的是一个特别有人品和聪慧的女生,除此之外,就是叶依依和陆坚显的儿子陆小少。
叶宇寒和冷珍同时来到小县城安家,除了他们的优秀已经得到上级主管领导认可外,很大一方面是冷珍娘家扎根在县城的势力的帮衬,冷珍现在是A中高中部的语文老师,这也是她们现在居住在这个小区的原因,叶宇寒在C中主管教务工作,同时教外语。

叶楚和叶秀现在都在县城生活,她们初中毕业便嫁了人,现在男人都在县城谋事,叶楚是叶依依的二姑,她的男人早些年在县城做些小营生,后来便时常下乡做些倒卖粮食,短斤少两之类的不可言说的大买卖,逢下雨便不能出门,不像叶秀的男人,跑长途货车,有稳定的生活来源。
叶宇寒搬家来县城时她们便来帮忙收拾整理,叶秀带着自己六七岁的,脸上有块圆圆的烫伤的疤痕的小女儿,她们的收拾自然是加快了叶宇寒和冷珍安家的速度,只是叶依依从六七岁起收集的各种各样的鲜红色塑料的,以及淡色半透明玻璃珠的项链,小虎队的一样大小一张的贴画,中国人民银行一九五三年出的那些一分,两分的钞票,从此被另外的人寻宝发现,再也找不到了。

沅宝仍然在放假时来叶依依家做客,顺便可以在县城里玩两天,A中只有每个月的月假,不再有双休日,叶媚此时已经回家乡了,她认为沅宝在叶宇寒家反正能受到很好的待遇,那么她也非常乐意将自己的孩子放来玩,叶依依,在叶家女人的眼里,从来什么都不是,沅宝每次来时,叶宇寒,冷珍,叶依依,都有课。
锦瑟也同样住在这个教师家属楼的小区,与叶依依家隔壁,冷珍现在正要去小县城的一家三星级的酒店,她受到邀请,急于去赴宴。
锦瑟走出家门,他也同样要去那个宴席,他们家的厨房冒出腾腾的热气,他的女人正在家里做饭,带着他几岁的儿子。
“他就到我家里吃饭吧。”锦瑟指着沅宝,对冷珍说。
“叶依依,那你,就到你老师家吃点饭吧。”冷珍分外客气的拉着沅宝的手,急匆匆的准备出门,沅宝看到叶依依带伤的脸,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得意,他仍然还不懂事。
“叶依依,我不给你吃饭呀,我只给他吃。”锦瑟的眉头开始锁起来,他看着沅宝。
叶依依跟出来,低着头跟着冷珍,冷珍回头,大幅度地把叶依依往后一推,便带着沅宝迈着急促的步子往前走。
叶依依永远是没人要的那一个。
锦瑟推着叶依依往前走了一两步,便走到前面,拉着沅宝的手,把他带回自己的家,和自己的儿子一块吃饭,并给沅宝打开了一包饼干。

在去的路上,冷珍一直是牙床紧闭,她没有说一句话。
酒店大厅里,冷珍,锦瑟,叶依依在一张酒桌上吃饭,锦瑟坐在叶依依的旁边,冷珍突然举起手,重重的从叶依依的脸上,身上落下来,酒店所有人的视线交织成网,网住在中间端坐的叶依依,像是蛛网中被束缚的垂死的小飞虫,叶依依只是倔强的坐着,并不伸手去挡,也不躲避。
“叶依依,你就这么不懂事?我带沅宝出来吃顿饭你难道还不准啊?”冷珍的脸色分外的暗,看情况她似乎要借机将叶依依狠狠的教训一顿。
“冷珍,她是你自己的小孩子。”
叶依依对此类的事件已经不会再有任何大的悲喜,她低眉顺目,表情倔强而不驯。
锦瑟不动声色的给叶依依夹了一碗菜。

叶媚站在小区冷珍家的门前,她的对面是被她堵住的锦瑟。
“我哥哥嫂子要这样对他们侄儿,你随他们,不行吗?”
“你没有逼冷珍,可是你逼了叶依依,你应该要学会自立。”锦瑟表情严肃的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叶依依家买的楼盘的地基已经开始挖土动工,叶宇寒和冷珍拿着毕生的积蓄,哗哗的往里面倒钞票,和他们关系亲密的朋友,你五千,我一万的,借了一大帮的人,要还清这一大笔借款,至少需要五年时间。

叶宇寒的单位发了年货,各式糖果,食用油,打着小包装的一袋一袋的白色的粉丝,火腿肠,桂圆,都是好东西,叶楚和叶秀来叶宇寒家做客,冷珍分外热情的拿着小袋子,给她们每人装了一袋粉丝,她们看着叶依依睡的房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装年货的袋子,不接。
叶楚对叶秀说:“我们走罢。”
“恩恩,我们走算了。”叶秀小声的回答着。

冷珍把两个袋子搁在客厅的茶几上,转身进了里屋。
叶楚和叶秀从旁边拿了一个大的红色塑料袋,来到叶依依的房间,拼命的拿出袋中装的年货,死命的塞进自己手中的大塑料袋里。她们几只手一起用,大把的抓着,不一会,她们的塑料袋就装的鼓鼓的,她们又用力塞了几件塞进自己袋子里,地上装年货的那个袋子已经瘪下去,只剩下三分之一。
“我出去给你分一半。”叶楚小声的对叶秀说完,便提着袋子飞快的出去了。
“叶依依,你姑姑她们走了没,东西拿了吗?”冷珍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叶依依看着叶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沉默,然后叹气。
“叶依依,是你给我们的呀。”叶秀出门,她的声音柔弱,可怜,老实无比。

叶宇寒已经欠下六位数的债务,除了这些年货,冷珍从她紧张的手头挪不出一分钱,叶宇寒和冷珍在过年期间的应酬,要比她们多得多,而她们,只看到叶宇寒取之不尽的富足,她们脑袋里唯一想的,就是怎样把它们弄到手。

要在一个大家庭里取得生存的空间,首先要懂得和大家一样,一样的生存方式,一样的想法,一样的没有知识和求知的欲望,一样的靠男人生存,冷珍和叶依依都是那样要强上进的女人,这在叶家的女人中自然是倍受耻笑。
你看看她们,怎么连摇尾乞怜都不懂。

小时候,叶宇寒总是在莲楚秀媚面前把叶依依打得鬼哭狼嚎的,来宣扬自己的教育理念,希望他们的孩子能多几个有出息。而她们的回应,便是加倍地溺爱自己的孩子,更是在内心里把叶依依衬托得什么都不是。

“叶依依,C中那么不错,你为什么要来A中啊?”陆坚显堵在初中部教学楼的前面,当然,他也可以是刚从办公楼出来,在楼前站了一会,刚好碰到叶依依。
陆坚显和冷珍是大学同学,同样在A中教语文,同时担任A中的教务主任。
所有蹲在校门口的老师都围拢来,叶依依没经历过这种阵势。
“我妈妈带着我在这里读书。”叶依依的口气非常的平和,她很淡定。
“叶依依的成绩怎么样?”有老师在问另一个老师。
“好像在年级……的样子吧。”
“那很不错,确实还可以。”
“比你家陆小少怕是还好一点吧。”
叶依依的表情明亮起来。

冷珍从校门里的这条小道上经过,她往这边看了一眼,便急急忙忙的走往高中部的方向,她是高一的班主任,她急着去管她的学生。

陆坚显的脸很暗,他的表情很精致,很沉稳,很深沉,他的头朝叶依依这里凑过来,嘴唇在她的耳边小声的蠕动:
“叶依依,我告诉你,也许,你以后最大的失败,便是你没有支撑。”

锦瑟站在六楼的走廊上,对叶依依喊:
“叶依依,快上来,已经上课了。”他的语气充斥着责备与不满,陆坚显和众老师一起走开。

叶依依正走在从家往学校的路上,她穿着白色蓝领口的上衣,蓝色的尼龙裙,领口上有一个蓝色蝴蝶结,这是A中的夏季校服。她脸颊清瘦,眼睛大而明亮,有着为她所独有的厚厚的嘴唇,叶依依今年14岁,已经是A中初三的学生,此时离上课铃响还有将近40分钟的时间,可是叶依依充分发挥了自己离家近的优势,她想早点去学习,只为了自己在未来升学考试中能够占点优势,能上A中高中部是叶依依的梦想,也是所有小城长大的初三孩子的梦想,这是他们成长道路上的第一场重要的考试,叶依依想在这场所有人都会关注的考试中证明自己,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一个倍受关注的优秀的孩子。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栖凌已经不声不响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学习了。他是一个如此努力的孩子。每天的中午和下午都只用20分钟的时间去食堂吃饭,其余的时间几乎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伏案苦读。因此,他最受老师的器重。他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证明一个A中的学生可以多优秀。叶依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翻开初三毕业会考的指导丛书。升学的压力已经十分的明显,从同学们的每张课桌上开始摆出的各种升学资料和很厚的考卷上就可以嗅出来。最先感受到这种压力的,不是叶依依,而是栖凌。他总是为每一场考试做出最周密的准备。因此,不论叶依依和她的同学们如何的努力,他一直都是班上最优秀的孩子。书页翻动间,叶依依看到的是栖凌那张架着黑边眼镜的,不苟言笑的,带有几分深沉的坚毅的脸。她内心里有点虚,便也深深的将自己的头埋进了书本。
考试实在是初三生活的正常状态,在星期六的七节课中,叶依依就已经进行了六堂小测验。叶依依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她虽然也会在上课开开小差,在同学之间走动说笑,在考试前两天才看看自己不喜欢的课程的教材,但是仍然能考到不错的分数。为此,叶依依在内心里一直小小的得意。她并不惧怕任何的考试。叶依依也会在某一阶段或是一些重要的考试前十分的努力,每当取得不错的成绩,从某种程度上,叶依依都会十分的开心和满足,觉得自己挺不容易。

锦瑟把栖凌和叶依依一起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很认真的对栖凌说了许多许多表扬和赞赏的话。包括他最近取得的各种奖项,包括老师认为他多么多么的有前途……然后,锦瑟把头转向了叶依依,他对叶依依说:叶依依,你没有资本骄傲,你和栖凌比,你是差很远的,叶依依没有说话,只是抑制不了自己眼角泪的涌,在叶依依泪水泗溢的眼里,栖凌的那抹惯常的轻蔑的目光,好清晰。

叶依依回到家里,冷珍正在厨房里开始准备饭菜,冷珍和叶依依的下课时间相同,每当中午的下课铃一响,她便要急急忙忙的跑回家放下书本,系上围裙做饭,有时候叶依依早回家,也会先淘好米下锅,洗好菜,等冷珍回来,冷珍的工作十分的辛苦,叶依依也是,叶宇寒更是,因为C中在小城的城郊,所以叶宇寒很难得回家一次,大多数时间,是叶依依和冷珍互相依靠的状态。

叶依依在狭小的客厅里,她还很年幼时请木工制作的老旧的沙发上一声不吭的坐下来,因为房子在一楼,屋外有围墙,光线很暗,客厅里的电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冷珍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叶依依,冷珍有着同样消瘦的面颊,穿着从小城各个中等价位的店面淘来的衣物,用暗色的发圈向后绑好的马尾,流海微微的梳向一边,眉间有一个因为深锁而留下的深深的印记,人到中年的苍老与憔悴掩盖不了通身的端庄气质,叶依依埋下头,没有说话,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叶宇寒回家了,他有着虚胖的体形,头发掉了一大半,用一边的稍长的头发盖住头顶,穿一件浅棕色的西装,面容掩饰不住的疲劳与憔悴,他看到叶依依,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下,露出一个疲劳的笑容。
“我累了。”叶依依的声音有些颤抖。
“依依,你知道爸爸妈妈记忆里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吗?”冷珍给叶依依装好一碗饭,声音柔和,但是不可抗拒。
“我……”叶依依的嘴唇微微的抖动着,内心里是覆盖了大海,又漫过了山脉的脆弱与受伤。
“在你爸爸小时候,家在那样穷乡僻壤的一个小山村,乡亲们很淳朴,但大都因循,守旧,落后,在高考前你爸爸大病了一场,但是仍然没有放弃学习,经历了三次高考,最后考上了大学,依依,你要努力。”
“妈妈是外婆家的小村庄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生,当时妈妈高中毕业,高考落榜,你外婆家里缺少劳动力,妈妈又排行老二,家里不再有能力送我读书,妈妈连夜走了几十里山路叫上了你姑奶奶当说客,又哭求你外公外婆,才有了读书机会,最后考上了大学,依依,爸妈都是奋发出来的人,你当然要加油读书啊。”
叶依依低下了头,眼睛里是满眼的伤痕,锦瑟的话在她心里硬硬的硌,在这个从小就被要求要强奋发的家庭里成长起来,锦瑟显然低估了叶依依的上进心。

离会考还有一百天的倒计时牌已经在教室黑板的左边挂起来了,叶依依内心里有一阵小紧张,更多的是一种坚定,她在内心里和栖凌暗暗的较上了劲。在考试中,她要考出比栖凌更好的成绩,以此来在锦瑟面前证明自己。考试一天天的临近,压力也一天比一天大了,栖凌还是每天都那样的沉稳的埋首于自己的书本,可是叶依依面对的,却是接二连三的挫败,她在她最不擅长的化学面前一败涂地,叶依依敏感脆弱的内心承受不住这种命运嘲弄般的打击。她常常伏在桌子上深深的哭泣。叶宇寒和冷珍都忙于自己的工作,觉察不到叶依依心境上的细微变化。接下来的每一天,对叶依依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依依,或许在学习方面,我愿意帮助你,失败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不要放弃,在学习上继续努力,你可以取得好成绩。”当叶依依接到这张纸条时,她已经拿着一张化学卷子在桌子上哭了很久了,纸条的落款是栖凌,叶依依抬起头,看到的仍然是栖凌那张没有表情的坚毅的脸。
仿佛魔法点亮了时间与空间,那个下午的阳光很美好,温暖的照进教学楼六楼的教室,栖凌认真的为叶依依讲解了她写错的每一道题,丝毫没有在意考卷上那个让叶依依难堪的分数,也没有计较叶依依平日里心底里表现出来的那种并不友好的小情绪。叶依依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近这个优秀的不爱说话的男生,很白的秀气的脸,嘴唇上细小的绒毛一样的胡须,瘦长脖颈上微微抖动的喉结,以及他讲解的一脸认真而微微有些害羞的严肃表情。
“依依,你要记住,遇到困难就放弃,是最笨的学习方法哦。”栖凌站了起来,丝毫没有因为这占用了他一个下午的时间而不悦,或许是阳光下的错觉,叶依依甚至看到栖凌的眉宇间有微笑的痕迹。
叶依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内心里有一种满满的心安。

A中的初三年级的办学历年来都十分的严谨和优秀,因为A中高中部的门槛不低于部分高校,即使是在本校的初中部,录取比例也仅在10%左右,为了帮助本校初三学生摆脱这个另人恐怖的90%,学校将组织四次和毕业会考不相上下的模拟考试,在这些考试之间,是分外紧张的复习。
在这段时间里,每个课间或是下午的时间,叶依依都会拿些自己不懂的问题向栖凌请教,而栖凌,也总能耐心的一道一道的讲解。栖凌是一个如此优秀的男生,叶依依不明白的地方,他都十分的熟悉和懂得。叶依依每当碰到不会的知识,或是测验的成绩不理想,她总会放声的哭泣。而栖凌,就像她在汪洋大海里漂浮时碰到的小船。面对升学的压力,有栖凌在,叶依依在内心觉得很温暖,很安然……偶尔他们也传传小纸条,大多数时候是栖凌写下的某个题的解法,或是在叶依依哭泣的时候,栖凌认真写下的关心和鼓励:
“依依,失败了没关系……在学习上,你要继续努力……”
“依依,我发现一个好方法,今天记一遍,忘干净后再记一遍,效果就会很好哦。”
“依依,和同学闹矛盾了没关系,大家都是以客观的眼光看待你呢,别难过,不要哭泣……”
每次看到栖凌坚定的笔迹,叶依依内心深处那个温暖柔软的角落总会悄悄的发芽,开出鲜艳的花朵,那里,是个无泪的国度吧。

这些小纸条叶依依都完整的保留了下来,直到多年后,已经长大和经历过后叶依依捧着破碎的心再次凝视这些发黄的纸片,却是一种别样的复杂心情,我们只有一段时间可以单纯年少,我们只有一段时间可以年纪小,可是社会,总是以一种最残酷的姿态带给所有人一个凌厉的冰雪之城,他能在特定的时间给一个成长中的孩子一张冷酷的脸,让她双膝跪下来匍匐在它脚下挣扎苦撑,这段满满的时光是叶依依这么多年来内心里唯一的温暖,只是,再美好的碎片都拼不出不能哭喊就轻易破碎的,最美的完整的曾经,时光,能改变的不仅仅是容颜,还有装着年少时的友谊,或是爱情的,故人的心。

初三毕业会考,来了,又走了,栖凌是整个小城中的TOP,叶依依也考出了一个在小城中十分耀眼的分数,在A中校门口贴出的初三毕业会考光荣榜中找到自己的名字,叶依依十分的开心,她一口气爬上六楼的教室,栖凌也在,栖凌指着窗外翱翔在小城上空的飞鸟,转过笑脸对叶依依说:
“依依,你看,未来更美好呢。”

多年后,叶依依仍然会在梦中看到这个严肃内敛的男孩当年在阳光鼓惑下无比美好的灿烂笑容,然后醒来,在深沉的夜里,深深的哭泣。

冷珍走在校园的小道上,迎面走过来陆坚显,他穿着笔挺的亮色的质地粗糙的黄色西装,衬衣上打着整齐的领带,考究的西裤,擦得十分光亮的皮鞋,发色有点花,但一根一根,十分的抖擞,一看到冷珍,他大老远便喊了起来:
“冷珍,这次我家小少考的还不错……你家依依考了多少分?”
“恩,都不错,我家依依……”冷珍自顾自的认真回答着陆坚显的问题,丝毫没有注意到陆坚显听到结果后越来越暗的脸色。
叶依依和陆小少同为A中初三毕业生,同年级,但是不同班,他们都上了A中高中部的分数线,并且,做为A中的教师子女,他们都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班级。

锦瑟很高兴,他的学生考出了很好的成绩,叶依依是他很关心的一个孩子,之前只是他采取的一种激励的方式,在校门口碰到叶依依,他笑容满面的打趣她:
“依依,你和栖凌到一个班吧。”
“我……”叶依依低下头,不好意思的看自己的脚尖,她的脸颊微微的发烫了。
这场对白,这个场景被锦瑟身后恰好走到校门口的陆坚显深深的望进了心里。

雪潋滟的儿子驿熙一直和叶依依同班同学,他们都在锦瑟班上,雪潋滟和锦瑟在同一间班主任办公室,她对锦瑟班上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这两年她男人似乎因为她的妖娆可人和美丽人品而吃了点亏,栖凌家里有不为叶依依知道的,能在小县城拨动千钧的人物和势力,因此她分外的巴结栖凌,对他身边的一些事,自然是分外留心。
雪潋滟的儿子在班上有一个感情特别好的性格凶悍的女朋友,那个女孩子一口咬定叶依依和他青梅竹马,这些只是十分微妙的,并没有言明的东西,叶依依不懂得为此做出解释,而他们小两口每每为此吵架,雪潋滟的儿子都始终保持沉默,为此,那个女孩子没有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少给叶依依点颜色瞧。

雪潋滟曾经悄悄的交给叶依依一项任务,监视他们两个的举动,并向她做出汇报,这种类似小人的事情和行为为叶依依所不齿,于是被一口回绝掉。
雪潋滟的没趣的脸似乎还在叶依依面前晃动,她的话意味深长。
“叶依依,你别以为栖凌……”她的这句说了一半的话让叶依依十分的费解,于是她略想了想就丢在了一边。

现在,她带着自己的儿子,无论如何都让栖凌和他儿子到一个班,互相帮助帮助。
她给陆坚显打了一个电话,满面笑容的说完后便笃定有力的摁断了。

教务处办公室,陆坚显面前摆着的是A中高一新生的分班名单,在大家众口一词的认为的教师水平相对最好的江北老师班上,赫然的写有陆小少,叶依依等人的名字。
陆坚显深吸了一口烟,在烟灰缸里拧灭了烟头,提笔在江北老师班上划掉了一个名字,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墨迹间,被划掉的那个名字隐隐绰绰:栖凌。

栖凌带着自己的行李站在A中的校门口,雪潋滟正笑容满面的站在他旁边,雪潋滟的儿子在另一边站着,面无表情,叶依依躲在校门的一个角落里,看着栖凌略显倔强的清瘦背影,她突然有走过去帮他搬行李的冲动。

陆坚显在校门的另一边,他能看到整个场景,他带着含着打趣,嘲弄的不可言状的笑容看着叶依依,叶依依被他的目光钉在那里,不能动弹,直到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的稀释在拥有落日余晖的空气里。

叶依依此时刚好走过她生命中的第十五个年头,生活在她充满希望和懵懂的眼里,仍然是美好的形态。

开学的时间,在小城与A中纪念的那个著名人物同名的书店,叶依依与叶宇寒一起选购高一需要的参考书籍。
“哟,这不是依依吗。”叶依依抬起头,看到的是小兰的妈妈,边上是叶依依在小镇读小学时的老师。
小兰是叶依依的小学同学,两人在小镇读书时成绩都十分的优秀,在同一个班读小学,直到叶依依随父母一起到了县城的A中读初中,两个孩子为争班上的第一名哭过,叶依依总是稍微占点小优势,小兰是让叶依依对竞争这一概念有最初理解的人。
“我这次来送我家小兰到A中来读高中,依依,你还是那么优秀,分数要比我家小兰多……”小兰的妈妈略带遗憾的说着。
“对,对,对,依依,你真不错,考出那么高的分数,啧啧……”叶依依的小学老师也在一边附和。
走出书店的门,叶宇寒脸上是满脸的自豪的笑容。

如果叶宇寒淳朴善良的内心里能够运筹帷幄到叶依依之后的生活中将会刮起的暴风雪,不知道他这个出自父亲的心态的笑容,会不会被社会中寒冷的现实冻住。

此时的叶依依,仍然是那个优秀的,充满希望的,孩子。

“吵了一世了,在家里大家都看厌了,你也让这里的人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样子。”流苏嘶哑着喉咙,费着很大的劲对面前伛偻驼背的叶艾用最大的嗓门说着,情绪十分的激动。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说过我……宇寒娶冷珍的时候,你对我动过手……秀出生的时候,秀嫁出去的时候,你都对我动过手……你别以为这些事我都会忘了,我什么都记得。”流苏看着叶艾,眼神里满是沉淀多年的幽怨,阴暗与恶毒,说出这番话让她有一种冰冷的快感。
叶艾抬起已经满是皱纹的脸,脸上是已经发怒但极力忍耐的表情。
“刚结婚时你就配不上我,我比你高你知道么,当时我嫁给你也只是我父亲同意……”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楼梯上是叶艾扶着楼梯慢慢上楼的脚步声,灯光的暗影里,流苏的脸色铁青,脸上流淌着刻骨的恨和冷酷的表情,那样的吓人。

这里是一片在小城中最顶级的楼盘,单门独院,五层的小楼,楼梯在房子的最中间,木制的扶手在房屋中间盘旋而上,直通最顶楼的玻璃屋顶,扶手油漆成光亮的深褐色,古朴典雅。

这栋小楼是叶宇寒和冷珍毕生的积蓄,他们一年年的积攒自己教师微薄的薪水,冷珍尽量只买市场上下午场的菜,叶依依也五六年没买过新衣服,在她渐渐长大的年华里,在她光鲜亮丽的县城的同学面前,她一直都是丑小鸭的角色,这一切,都是因为,家乡的老屋漏了,要将二老接出来,为他们提供一个温暖的容身之处。

公交车站牌下,是叶宇寒疲惫的脸,四周华灯初上,他刚忙完一天的工作,此时,他走向自家的小楼房,掏出钥匙,打开门,顺着楼梯往上,然后推门而入,流苏坐在沙发上,十分孱弱的姿态。
“宇寒,从小你爸爸就对你不好,你一直都是我两眼含泪的带大……”流苏的身体簌簌的抖,眼里含着泪,那样的可怜与受伤。
“妈,你和爸爸也没感情的吵了一辈子了,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你来A中教师家属楼和我们一块住吧,冷珍工作忙,依依也读高中了,家里也需要个人照应。”叶宇寒看着流苏,眼神饱含怜爱。在他的内心里,翻滚着的是一阵阵的无可抑制的酸楚。

叶艾和流苏站在A中教师家属楼的门口,叶艾送流苏过来和叶宇寒,冷珍,叶依依一起住。叶依依中午吃饭回家,看到叶艾穿着叶宇寒的旧衬衫,驮着背,看到叶依依后,满是皱纹的脸上一脸慈祥的笑容。流苏穿着一件冷珍过去给她买的蓝色小碎花的外衣,脸色有些暗,嘴角勉强的往上扬了一下,表示看到了叶依依的反应。
“依依,你一直是家里最听话的孩子,也是爷爷最喜欢的孩子,现在读高中了,你要好好学习,爷爷想看到你考上大学。”
叶依依看着叶艾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点浑浊,但是盛满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内心的希冀与关怀,叶艾的步履已经很蹒跚,身体明显要比流苏弱很多,因为流苏多年的疏于照顾,他身上呈现出一种人生迟暮的凄凉晚景。
叶依依搀扶着叶艾,内心里的某个位置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在疯狂的生长着。
叶依依的身后,流苏的目光像一把涂满了毒液的戟,能够准确无误的洞穿两个人的后背。

A中与C中的生源问题是这个夏天整个小城中最热门的话题,A中与C中同为省重点,两校间的竞争十分的激烈,在招生上,两校老师可谓是针尖对麦芒的肉搏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县教育局制定了划片招生的规则,为两校划定了招生区域。由于A中位于小城中心的优越区位,每年总能吸引更多的优秀学生。今年,在A中的高一新生里面,就有许多C中区域的优秀学生。这件事在C中很沸腾,在A中更是。A中在教育界是老大哥式的学校,自然没有对C中客气的意思。在C中,主管这项工作的是叶宇寒,在A中,是陆坚显。

A中此时的校园呈十分反常的激愤状态,在校门口的大道上,停着C中的豪华校车,C中来接C中区域的学生回校。在所有A中老师愤怒与不甘的眼里,站在车门口的叶宇寒,众矢之的。

江北老师办公室,陆坚显仰睡在一把椅子上,跷着二郎腿,分外悠闲的看着面前的江北老师。他们今年搭档,陆坚显担任教务主任的同时教江北老师班上的语文,江北老师是班主任,同时教外语。
“江北啊,我家小少可是交给你了啊,你可要多照顾照顾,至于叶依依……你明白怎么做吧。”陆坚显看着江北老师的眼睛,一脸意味深长的严肃的带笑的表情。
“领导,那这个你放心……”江北老师俯下身为陆坚显点上烟,满脸都是谄媚的笑。

江北刚从C中调入A中,他原是叶宇寒的旧部。
人走茶凉。
5
教室里,叶依依在认真的思考着她的某道题目,那样的认真,那样的专注……她有着十分单纯的希冀,为了自己脑海中的那个美好的梦想,奋力的往前行进,不怕苦,累,不分昼夜……她的脸上有着执着的,夹杂着些许疲惫的表情,身体也愈发的单薄,只剩一双大眼,明亮,透着灵气与希望。
叶依依的旁边是杜美艳,她在新的班级结识的第一个好朋友,高高绑起的马尾,白色的廉价的衬衣,缀满金黄色花朵的,有着白色网格状纱质的裙边的白色短裙,这一切的装饰似乎都掩盖掉了杜美艳其实十分贫寒的家境。
教室的正中间,黑板正前面的第三排,风扇和日光灯的下面坐着的是陆小少,在新的班级里江北老师钦点的团支书,他穿着簇新的深色T恤衫,头发黝黑,根根直立,光亮的,比陆坚显小一号的皮鞋。
“你们别看叶依依平时学习的样子,其实她一点都不厉害……”陆小少从面前摊开的书本中抬起头,对自己身边的几个女生压低声音,用叶依依明显能听到的音量,不怀善意的说着。
杜美艳抬头,用尴尬的眼神看着叶依依。
“小少,我们来比个赛怎么样。”叶依依抬头,看着陆小少,眼神中满是骄傲和倔强。

教师办公室,高一江北老师班上的各任课老师都聚在这里休息,办公。陆坚显拍着各个老师的背,十分高调的说着A中的各个热门话题,某个老师,某些学生,某栋教学楼的厕所……各老师纷纷的应和着陆坚显,脸上都是客气和殷勤的表情。
陆小少推门而入,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各个老师的脸上都很迅速的显现出关心的表情,所有的眼睛一下子都看着陆小少。
“老师,叶依依欺负我。”陆小少低下头,用十分委屈的假声,一字一顿的说道。
“叶依依这性格,可是和叶宇寒很像啊,我们难道就能……”陆坚显的脸上是极富煽动性的气愤与委屈的表情,他收起自己的一脸笑,严肃而深沉的环视人群。
空气有些凝固,暗藏的激愤仍在悄悄的逶迤蛇行。

接下来的几节课,叶依依几乎受到了所有老师指桑骂槐的攻击和批评,她咬牙含泪,把头深深的埋了下来,在她青春年少的心眼里只有一个想法:A中是她年幼以来的期盼,在这里学习意味着离她心中的梦想更进了一步,她必需顺从,她只能忍耐,同时,叶依依与生俱来的倔强与上进也在心底迅速的发芽,开花,成长,将她年少的内心撑的满满的。

只是,她一点都不知道,现实,可以怎样的残酷无情,而她,在社会这个变幻莫测的迷雾森林里,终究还只是个十五岁的疏狂的孩子。

晚自习下课,叶依依背着包,沿着A中围墙的墙角独自回家,路灯把她单薄的身影拉成狭长的光线,路上都是三三两两的回家的人群,整个马路上显的分外的拥挤,高中部的压力远大于初中,课程也相对的辛苦,叶依依分外的怀念她在初中时的那段时光,那段有锦瑟关心,所有同学相伴的小日子,以及她拥有的那份清澈透明的温暖和简单美好的小幸福。

叶依依推开自己小房间的门,在她那张老旧的小课桌前面坐下来,打开一本英语资料,扭亮了桌上的台灯,课桌正对的窗外,是愈发深沉的夜色。
叶宇寒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推开叶依依的房门,在小城城郊的C中,叶宇寒的最后一项工作是查寝,也就是说,在他出发回家前,C中的学生已经渐渐进入梦乡了。
“叶依依,现在已经是高中了,要考上大学,就要多吃一些苦,来,这些英语语法都十分的重要,我给你讲讲吧。”工作上的劳累辛苦与不顺心让叶宇寒的态度分外的寒冷和强硬。
这已经是叶依依连续学习的第十三个小时,叶依依抬起分外疲惫的脸,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

这个将近十平方米的小空间此时已经多住进了一个人,流苏,她坐在葱绿色开着大朵的百合花的被面上,用一种分外不满与冷漠的眼神打量着灯光暗影里叶依依瘦削的后背,在流苏的眼里,叶宇寒是家中的长子,叶宇寒和冷珍都有工作,可是唯一的孩子却是个女孩子,这种隐藏的不满在流苏心里蔓延滋长了十几年,到现在,叶依依优秀,聪明,明显的有着她这一辈子都没有的条件和大好的前途,况且,叶依依是叶艾的骄傲……流苏从来都不爱这个孩子。现在,流苏恨叶依依。

冷珍推门进来,在桌角放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依依,看你身子这么单薄,高中的学习也挺辛苦,妈妈给你买了一些牛奶,自己记得喝哦。”
“如果你每天都多学一个小时的英语,那么,一个月就会多学三十个小时,一年就是……高中总共是三年……依依,你晚上的学习一定要坚持。”叶宇寒似乎觉察出了叶依依的疲惫,他的语气很缓和,很深厚,同时有着不可违背的威严。
叶依依拿起那个温暖的玻璃杯,大脑中是无可抑制的疲惫与微微的不适,面对叶宇寒和冷珍的期盼,她在内心里咬牙坚持,拼命苦撑。

流苏看着叶依依手中的牛奶,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发怒,气愤和嫉妒夹杂的表情,在她看来,这完全是多余。
“妈,以后依依的生活还请你多照顾照顾。”
叶宇寒和冷珍走出叶依依的小房间。带上了门。
流苏抬起眼皮看了叶依依一眼,一把抢过叶依依手中的牛奶,黑着脸,走到厨房的暗处,一饮而尽。
在叶依依惊讶与不解的透彻明亮的眼里,流苏一脸分外寒冷的得意的表情,她的眼里闪烁着得意,恶毒与满足的光。
灯光有些暗,组合柜上的大挂钟滴滴答答的指向11:30。

“叶依依。”叶依依听到流苏的声音,从床上一跃而起,剧烈的头痛使她泪流满面,四周十分的静,很可怕的黑夜,所有的一切都包裹在这深不见底的黑色里。
叶依依挣扎着穿好衣服,无法忍耐的不适让她发出小声的啜泣。
温暖的被窝里,流苏发出一声经极力压抑后的冷笑声,流苏观察着叶依依的挣扎与苦撑,觉得这是她生命里最有趣的戏剧,叶依依的每一丝伤痛,就是她每一次微笑的理由。
洗漱完毕后,叶依依抬眼看钟,凌晨4:00,离她最早的课还有至少两个小时,看着正在装睡的流苏,叶依依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早读课,叶依依挣着精神不太好的眼睛,翻开面前的英语课本,江北走进教室,手里抱着前几天的英语随堂小测验的测试卷,这张考题出的分外的难,叶依依拿到自己的卷子,脸上露出分外开心明亮的轻轻的笑。
江北满脸是笑的走到陆小少的课桌前,轻轻的拿起他的卷子,仔细的看了看,又慢慢的放下来,接着,他又翻看了班上几个优秀的男生女生的卷子,最后,他来到叶依依的课桌前,从叶依依手中用力拉过她的卷子,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暗起来,叶依依脸上有无法掩饰的自豪神色,她觉得自己挺不容易,叶依依的卷子被有分量的按回桌面上,江北俯下身,他的话小声的在叶依依耳边响起来。
“叶依依,你考好了又怎么样?”

早餐时间,在叶依依家小客厅的饭桌上,摆着冷珍上完早读辅导课后买回来的三份早餐,叶依依的面前的分量比流苏少一半,另外摆着一个煮鸡蛋,一碗牛奶。
冷珍在大口的吃着包子,她的教案摆在桌子的一边,她和叶依依一样,得马上去上第一节课,叶依依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便停了下来,她没睡好,身体有些不适,大脑里分外的疲惫空洞,她的脸色很难看。
流苏坐在桌子的一边,大口的吞咽着,她一下子便吃完了自己的早餐,在叶依依面前,敲碎了那个鸡蛋,几口便吞下了肚,接着又像在争抢一般,把那碗牛奶喝得一滴都不剩下。
冷珍急匆匆的出门了,叶依依坐在桌子前面一动不动,流苏把手伸过来,不动声色地吃下了叶依依拿在手上咬过一口的最后一个包子。
叶依依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可怜,是这个家庭里最厉害的砝码。大凡人,只要被冠以可怜的名号,她便能逃避所有的罪责,免于所有的责罚。并且能受到所有的好处和尊敬。彼此对对方深深的同学,一群柔弱的人自以为是的互相怜爱。于是乎,这个家庭从来不存在,也不容许一个词语,有骨气。

流苏穿着褴褛的衣衫,从外面拾荒回来,她自从来到小县城,不再做田间的劳作之后,她不放过她眼前能看见的任何一点她认为可以换钱的小东西,哪怕是几只大垃圾桶里的一次性碗和杯子,小到果冻的壳,她都会捡起来,带回叶宇寒和冷珍在A中住的房子。现在,叶依依的房间,叶依依家的煤棚里,堆满了流苏捡拾回来的各种塑料,玻璃瓶子,破竹扫把的棍子,厨房里,摞满了她捡回来的厚纸板,巨大的苍蝇嗡嗡的飞行其间,叶依依只是沉默,冷珍也什么都不会说,叶宇寒对家中的生活状况非常的生气,说过好几次。
如果晚上流苏一个人在家里,她便不开灯,节约电费,流苏给小区所有人的感觉都是极勤俭的。
只有叶依依知道,如果冷珍买回牛奶和水果之类的,那么流苏在叶依依回家或是觉察到之前全吃完,消耗掉是十分正常的。
是呀,如果你看到她顶着烈日在垃圾堆里翻找一两角钱一斤的废塑料的柔弱与隐忍的样子,你就一定看不到她在家里每五天喝完叶依依一桶牛奶的样子。
你如果看到她不开灯一个人呆在客厅里的样子,你就一定看不到她极迅速地在叶依依回家前一个人吃完家里刚买的所有的水果的样子。
你如果一直看到的是她身上穿的褪的看不出颜色的旧衣物,你就一定不知道冷珍每个季节给她添了摞得多高的,质量好,做工精致的新衣服。
你如果处处看到她可怜与受伤的样子,你就一定看不到她在家中摆出的高高在上的,大权集于一身的老太太的架子。
你如果一直看到的是她在叶宇寒面前善良美好的样子,你就一定看不到她在叶依依面前阴冷可怖的样子。
流苏已经阅尽千帆,深谙世故,她能把玩出谁也走不出来的,极精密细腻的局。

叶宇寒从北京出差回家,带回来一只全聚德的考鸭,冷珍把他用油浇好,放在厨房的台板上,等一会吃饭时大家一块吃。
叶依依回家,看到厨房里的焦黄的鸭皮,鲜嫩的鸭肉,她的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馋的神色。
流苏阴着脸站在厨房的门口。
“奶奶,我爸爸从北京买回来的全聚德的烤鸭呢,今天吃饭有好菜吃。”
叶依依走出厨房,在客厅里等叶宇寒回来。
不一会,流苏从厨房里出来,那盘考鸭已经吃得干干净净。
“奶奶,我们都没吃过……”叶依依看着厨房篓子里丢满的啃得不太干净的鸭骨头,声音很委屈。
“只要叶宇寒吃过就可以了。”流苏脸色阴暗地进了她和叶依依的房间。

在流苏看来,冷珍与叶依依在家里是远不及她自己有地位的,她是家里的老太太,什么都得听她的,冷珍有工作,有社会地位,可终究是媳妇,是别人家里的人,是外人,而叶依依是孙女,早晚是别人家里的人,更应该是家里的劣等人,叶依依是自己的大儿子生的唯一的孩子,又是个女儿,这点更是让她十几年来一直耿耿入怀,心生嫌恶,叶宇寒对母亲的爱与依顺是流苏最大的倚仗与砝码,在流苏心里,只有儿子是自己的,而其它人,则大可不必考虑。

“叶依依,爸爸给你讲的英语语法都是高考重点,你在高三的时候还会学到,相当重要,你实在辛苦的话可以把你白天上课的内容放掉一部分。”叶宇寒板着脸,继续做着他十几年来一直未醒的严父的泱泱大梦。
“叶宇寒,我管叶依依的吃饭,学习可是交给你管了,叶依依三年后也至少要考个重点。”冷珍在把任务压给叶宇寒,很不幸,叶依依的家中是严父严母。
江北在带陆小少和叶依依班上之前在C中任教,他带的前一届,有一个去了北方那个有荷塘有月色的著名大学的学生,他的内心里对自己的评价是绝对不低于叶宇寒的,锦瑟在早两年搬出了园子,江北现在住在锦瑟原来的那套房子里,叶依依家的隔壁。
他此时正站在叶依依窗户外长满蒿草的小园里,水泥和石板筑成的低矮的栏杆边,看叶依依到底从叶宇寒这里多学了些什么内容,叶依依的房间开着她昏黄温暖的台灯,窗户花玻璃上是叶宇寒和叶依依正对着窗户方向的两个勤奋的影子,他听着叶宇寒的话音,表情愈发的没意思起来。

叶依依的眼睛里已经有混沌的味道,现在,她每天的睡眠时间都不足六个小时,她硬撑着继续听江北比高三复习课速度更快的新内容讲解。
“有些所谓的好学生可能觉得自己很怎么样,其实我看你也不知道什么嘛,我上课的内容,你是绝对不能放的。”江北的脸上的笑容让叶依依的表情相当的不安与落寞。
叶依依的精神相当的差,这种满负荷的运转让她很吃不消,似乎,这中间已经饱含了叶宇寒与江北男人之间的角力,叶依依背着沉重的石块让人白天黑夜轮番的驱赶着朝前奔跑,她是那个早晚都要牺牲掉的祭品。

“这次我家小少考了全班第一。”叶依依揉着中午在家哭红的眼睛经过A中图书馆前那个种着热带棕榈树的小广场,才发现图书馆前围了一圈高中部的老师,陆坚显满面荣光的在向所有人炫耀自己儿子的成功与荣耀,的确,这次叶依依每门课都稀里哗啦的,在考试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很不清醒,她的心里相当的堵和乱,这并不是她没学好,没用功,没尽力。
“至于叶依依,她当然很差啊。”陆坚显的眼睛穿过人群,洋洋自得的亮着光,看着面前走过来的叶依依。
叶依依大踏步地跑向教室。

“叶依依似乎很努力啊,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她往……方面引导一下?”陆坚显回到教室,看到教室门里面叶依依埋头于书本的倔强身影,他来到江北办公室,话语小声而深沉。
江北脸上认可的表情里透出一线的不安,叶宇寒此时在C中同样带高一班,当班主任,把叶依依放过来,至少代表了对他能力的一种充分的信任,但这种不安旋即在陆坚显肯定与逼视的眼睛里被一种非常强烈的表现与讨好的感觉所取代。

叶依依在杜美艳面前哭起来,她的嘴里说着:
“我奶奶……”之类的词语,陆坚显和江北都在班主任房里听得笑起来。

“您是叶依依她奶奶吧,我是她学校的老师,你们叶依依对您怎么样啊?”
流苏暗着脸,面部的肌肉紧绷着,她看了看晾在外面绳子上的叶依依的几件衣服,一声不吭地在门口坐下来。
“那您就能这样忍着?她好歹是您的晚辈,依我看,您就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惯着她,您家叶宇寒不是对您挺好的么,您就是处处为难叶依依,叶宇寒能把你怎么着了?就是冷珍觉察到了,她又能说什么?”
“就是,每天中午回来吃了饭就睡,她叶依依,她冷珍有什么辛苦的?”
流苏抬起眼皮看着眼前快四十岁了仍是娃娃脸,长相甜美帅气的江北,不满地小声嚷嚷了两句,内心里有些虚,但十分客气地嘴角上扬起来,她的脸部表情生动而微妙地活动着。
江北脸上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流苏站在客厅里叶依依的面前,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冷珍最近买给叶依依的所有的牛奶,十几袋的样子,这些牛奶冷珍舍不得吃,放在柜子里,每天晚上叫叶依依喝一杯。
这已经是第三次。
叶依依堵在门口,喉咙里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她的背那样的瘦削,连日里高强度的学习透支了她几乎所有的体力和能量。
“我给你楚姑姑和秀姑姑拿去,我就是要拿去。”
流苏从叶依依身边经过,尖声的说完这句话,柔弱地转身离开。
叶依依回到房间,一屁股坐在地上,泪水流遍了她整张脸,她捶着自己的床,喉咙中发出极压抑与破碎的声音。
外面,在响着A中晚自习的上课铃。

叶依依自幼聪明优秀,是叶宇寒与冷珍的骄傲,同时也对她的要求非常的严格,尤其是叶宇寒,坚持“挫折教育”的理念,对叶依依的要求更是十分的不近人情和苛刻,而这种严厉,在流苏眼里,则是“不重视”“不爱”“看不起”的意思。
叶依依升学的高分已经开始显现她的大好前途,随着叶依依年岁的增大,年级的增高,叶宇寒和冷珍都忙于工作,疏于对叶依依的照顾,这被流苏理解为“忽视”,因此,流苏认为,叶宇寒同样不满冷珍生的是个女孩子,叶依依只是冷珍的宝贝。
石灰岩的不断沉积,骨灰似的白色。一代代累积出,坚固如石墙的恶毒。
在流苏心里,曾经,她处在封建社会时,她的婆婆对她十分的恶劣,而在那时,那是天经地义,当她经历过种种不堪学到各种手段之后,社会和时代已经改变了,而且她碰到的是冷珍,一个比她强势,比她深得丈夫喜欢的女人,于是,她不敢,不能对冷珍如何,只能把那些经年的恶毒,向年少轻狂,单纯善良,性格懦弱的叶依依身上泼洒。

“爸爸,或许我想出去试试住校的生活。”叶依依的声音里透出压抑与怨愤。
“试什么,在家里你自己的衣服还是要谁给你洗的呢?你自己洗了自己的衣服,不就和住校一样么?”叶宇寒在家中吃过饭,匆忙地洗脸离开。

流苏的脸在灯光下显现出冠军的神采。

“妈妈,家里的东西你可是都有数的?”叶依依鼓起勇气,在吃晚饭的时间欲言又止,家里就只有流苏,冷珍和她三个人。
“叶依依,你在念叨这些事情做什么?难道现在是你当家了?”冷珍的粗枝大叶让她的脸上写着一贯的批评叶依依,甚至有些戏谑的表情。
“我不要你当家,我要你奶奶当家。”冷珍对叶依依表情的异样十分的忽视,她并不是看到叶依依难过就会开心,她只是想让叶依依多读点书而已。
“你看现在学校里的陆小少他们,他们那么优秀,是因为他们一心扑在学习上,他们是不会关心家里当家的这些事情的。”

冷珍一路奋斗出来,十分辛苦,工作第一是她优秀的一部分,她需要一个人站在她身后让她有稍许的依赖,流苏是她脑海中存在的可以给她帮助的人的影像,对慈眉善目,外表柔弱带伤的流苏,冷珍看不懂,她永远都客气地保持着一味依顺的态度。

流苏在叶依依面前是真实的愤怒与态度,但是在冷珍,尤其是叶宇寒面前,则是一种受尽欺凌的孱弱姿态,仿佛她做的一切都是由她的局限导致的合情合理,或者与她完全无关,而完全不是她故意,这给她招来了叶宇寒最大的维护和无条件的包容。
叶依依便也只能始终处在挣扎与苦撑,无人理解的可怜位置。
无法拆穿,无人能懂。

就像十二月寒冬里光溜溜的井壁,叶依依,被困在井底。

栖凌这次是整个年级的最高分,在张贴出来的红色A4打印纸张上,叶依依看到最前面的那个熟稔的名字,她内心里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充满了自豪和温暖的气体,她疲惫的脸上写满了深藏于内心的快乐与开心。
她走到班上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又走下楼,在A中宽敞的足球场四百米跑道上飞快地跑了两圈。

叶依依站在科学馆四楼教室的门口,现在是周日的下午,半天假的时间,看着里面栖凌穿着蓝白相间的白底蓝领口的A中夏季校服,略低着头,认真地看书的安详的样子,光线从窗口照射进来,在白亮的光线下的这个干干净净的男孩子,皮肤白得像女生们梦境中虚幻的假象,门口有点暗,教室里的光线刺得叶依依的泪水一阵阵的涌上来。
“叶依依,如果你不是个傻孩子的话,你一定要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叶依依一遍遍的在心里提点自己,她还在门口踟蹰着,她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灰黑色。
“呀,叶依依,好久没见啊。”教室里,栖凌已经马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迎接叶依依来他们班玩,栖凌的身子板那样的单薄消瘦,迅速长高拉长的个子,脸上带着明亮健康的灿烂笑容,叶依依的内心深处被他的美好笑靥蛊惑,她的脸上融化出鲜花悄然开放的美好表情,流光溢彩的两张青春的脸。
走近了,叶依依看到他桌子上摆着的厚厚的物理,化学资料,已经至少学到了高二,高三的部分,他,依然是那个玉树临风的追风少年。
具体说了什么,叶依依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他们说了两个小时的话,栖凌一直在肯定她鼓励她,而叶依依就真的像个傻孩子一样,只知道点头,注视着栖凌聪明,灵气,秀气,清亮的眼睛,脸上一直是兴奋的浅笑的满足表情。

小兰和栖凌在同一个班,她也没回家,她的位置坐在栖凌前面,她转过来认真听着栖凌和叶依依的对话,偶尔插上一两句。

叶依依走出科学馆的教室,在走廊上碰到听得津津有味的陆坚显和江北,江北年轻帅气的脸上挂着红晕,看着眼前叶依依走出教室后一脸小女生的幸福表情。
“叶依依,我能毁了你这份美好,你信不信?”陆坚显脸上的红色并未完全消散,他们都是窥探了别人最隐秘的内心的满足表情,这句相当有分量的话,偏偏让他讲出非常不重要,相当让人忽视,并且十分自然的戏谑,嘲弄,开玩笑的作弄语气。

叶依依若无其事地走下了楼。

叶艾来看叶依依,叶依依仍然在学校上课,叶艾在家里等她,流苏在家里说了叶依依一大堆的坏话,叶艾表情稍有不悦地认真的听,叶可烟也已经初中毕业好几个月,这会子和叶艾一块来叶依依家玩,这次,她是来辞行,叶可烟今年十五岁。
叶宇寒,冷珍和叶依依先后回到家。
“依依,你回来了,这次我带你可烟姐姐过来,是想告诉你们,她过两天就南下,去广州找事情做。”
“姐姐还是读高中吧,现在已经是什么时代了,初中文化是远远不够的。”
“可烟不像你,她自己学不下,读不进,读高中是在浪费学费。”
叶可烟带着相当憨厚的表情看着稍有不满的叶艾。
“女孩子,认识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叶依依,你看看,大家都没读书,就只有你还要读书。”流苏满足嘲弄地朝叶依依笑起来,叶依依的脸上出现的是她意料中的反应。
叶宇寒十分受伤而无奈地一声不吭,他的眼圈似乎红起来,他走出客厅,去厨房装饭。
“叶依依是个孙女,”流苏听到这一半,她抬眼看叶依依,脸上是少有的发自内心的快乐愉悦的闪闪发亮的得意表情。
“但是要当孙儿来带。”叶艾已经拿出了少有的家长的威严。
流苏站起来回卧室,脸上流淌着所有的阴暗潮湿,怨恨,幽蓝色的可怕的恶毒汇集出的表情,她的牙齿似乎都在她口腔里被一颗颗咬碎了。

A中在晚自习开设了尖子班,叶依依在中间占了一个名额,每天的上课时间延长了三个小时,而且都是高速度,高强度的小专题学习,叶依依回家后的夜班和补课,还在继续。
叶依依上次考砸了,叶宇寒近段从C中回家的时间都在夜晚10:30左右,他的心情十分焦虑,给叶依依补的内容也更加的多起来,他的语气,态度,和他的脸色一样,分外的差,在叶宇寒看来,叶依依的优秀带来的各种称赞与荣耀是他生命中最大的亮色与慰藉,而如今叶依依相对的黯淡让他不能容忍,他一心想回到过去的为人羡慕的状态,殊不知,陆坚显正在暗处发出嘿嘿的冷笑声。

叶依依的处境,就像被一只只老猫捏在掌心里玩弄的幼鼠,放下,让它跑几步,再抓回掌心,饱受了精神上的虐杀和恐怖,幼鼠睁大了无辜的眼睛端详老猫,完全没有料到自己所处环境的艰险与恶劣,而老猫,也沉稳和低姿态地将叶依依从容按于掌间,完全地表达着对她的蔑视。

陆坚显在准备一年一度的招生宣传工作,今年,A中在生源问题上仍然要和后起的C中硬掰,雪潋滟的男人已经调任到C中主管重要工作,一个星期的时间里,A中的学生由班主任发放,人手一张红色的A中招生宣传纸。
叶依依打开其中的一张
“A中高考……C中高考……
C中好还是A中好?……C中……当然不如A中。
其中更耐人寻味的是:C中主管教学领导叶宇寒之女叶依依,在我校江北老师班上读书。
C中……领导……之子驿熙,在我校……班上读书。”
除此之外就是一大堆劝说大家选择A中的慷慨激昂的话语。”

所有的高中生都在为这件事而激扬沸腾,似乎,叶依依就是那只无法遁形的过街老鼠,叶依依的眼泪在眼角涌上来,她的表情相当的疲惫,夹杂着些许的不堪,所有的年轻朝气的,中年的A中校园里晃动的脸,看到叶依依木然走过的受伤表情,都是得意和高兴的胜利姿态。

在小城的各个地方,仍然有许多人在各处,向小城居民免费发放这些信息,各个小镇也都有老师下乡,带上厚厚一摞的这种红色的招生宣传纸,发给准备报考A中,或是C中的优秀学生。
对所有人的所有态度,叶依依都不理不睬,表情倔强而木然,她合上自己手中的纸,丢进了A中门口那棵下雪后就会变成美丽的圣诞树的松树前面的垃圾桶。

中午,叶依依躺下的二十五分钟里,流苏已经叫了她五次,叶依依分外的疲惫,她感觉她脑袋里接通的是十分细的精密的电线,现在,过大的电流已经把其中的许多烧断了,又像是有人拿了巨大的老虎钳,把她大脑中连接的电线一股股地剪断了。
叶依依眼中的混沌和迷雾在变浓,她挣扎着爬起来,她的精神状态十分的脆弱,接近崩溃,她看了看表,决定去教室里趴一会。
第五节课是陆坚显的语文课,他们一般是去图书馆的多媒体教室上课,叶依依在自己班教室的座位上趴下来,觉得非常的难受,她的头一阵阵的疼痛,让她有些混沌昏迷,陆小少来到她的桌子旁边。
“叶依依,去搞一下多媒体教室的卫生。”
A中的多媒体教室是公共教室,不归任何一个班所有,纯粹的义务劳动或者是其他人的没事找事做。
叶依依累得说不出话来,她抬起自己苦涩的脸,睁着眼睛看了看陆小少,又低头睡下。
陆坚显出现在门口,居高临下,自以为是。
“叶依依,团支书叫你去搞卫生,你不去啊?”

一间脏乱的教室,叶依依挥着扫把搞了一个中午的卫生,中间碰到江北来传资料,江北带着快乐满足的笑容,大声的询问道:
“叶依依,还要你亲自来扫地啊?”

叶依依放下扫把,来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陆坚显正在讲台上讲得绘声绘色
“杜美艳,韩叮叮……你们都应该要感谢陆小少,你们是外县的学生,因为有陆小少帮你们说好话,所以都帮你们办了正式A中学籍。”
教室正前面的PPT上,是几个陆坚显自己制作的动画,不断闪动的几个大字:剃光头发微。
“叶依依,你怎么这么没精神啊,你有意见么?”陆坚显的眼镜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色亮光,朝着这边照射过来,叶依依硬撑着睁着眼睛,周边的同学一阵阵的小骚乱,他们在微妙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叶依依显然是置身于他们之外的一个人。

年轻的叶依依在陆坚显面前饱尝了失败和苦涩的滋味,他的存在让叶依依的生活始终受某种力量的控制,不能发挥出自己的正常状态,也妨碍了叶依依融入正常的同学生活,他同学们面前释放的种种关于叶依依的不好的言论,让叶依依,始终孤立在偏见之外。

叶依依,已是在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围墙中筋疲力尽。

叶宇寒与冷珍反复宣扬的幸福生活在叶依依身上只是一场绮丽的幻觉,无论她做何种挣扎,她手中紧握的,始终是锋利的刀刃,这一系列的经历让叶依依愈发的沉默隐忍,在她紧闭的皓齿朱唇间,是开出血色花朵的黄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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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个冬天里的第一场雪,A中校园里已经很多年没看到过这种雪景,校门口的小花园里,中间那棵巨大精致的松树仍然保持着略显疲倦的深绿的颜色,像伞一样撑开的枝叶上落满了厚厚的白雪,绝佳的颜色调配,美好的图景,就像一棵圣诞树。
叶依依穿着她初一时买的明黄色卡通娃娃的棉袄,旧的,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个人,表情空洞茫然地走在进校门的路上。
冷珍开心地拉着叶依依在那棵美丽的,似乎承载了所有人世间欢乐的圣诞树前面合影,她的表情自然,自豪,而满足,在她心里,叶依依还是那个另她骄傲的孩子,叶依依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她的头发扎成马尾,向后松松的挽成一个发髻。
校园里的路上是一排排,一连串的脚印,深深浅浅,每个脚印都是一个黑色的洞,一小汪融化的雪水,昭示每个人的轨迹,什么都没有,可是她来过,并且这段路,她一脚一脚深深浅浅地走过,蓬松的雪下面的部分和着融化的雪水,都在飞快地结冰,到了明天,路会更加,相当地难走。
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下来,A中校门口的两个石狮子成为了两个亮白的雪塑,青灰色水泥的材质上披着一层厚厚的积雪,真干净。

杜美艳穿着浅蓝色上面开满了红硕花朵的春天一般的廉价新棉袄,蹦蹦跳跳的走出江北老师的办公室,她现在是陆坚显与江北面前的红人,她和叶依依同桌,叶依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哭过,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并且都迅速而准确地向陆坚显做出汇报。
曾经,升学考试叶依依的优秀让陆坚显觉得很没面子,现在,叶依依的优秀已经远超了这个严重性,阻挡她,让她难过已经成为相当一部分人的娱乐,叶依依自幼勤奋,叶依依有好的人品,叶依依极自尊,叶依依的坚持,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场笑话。
叶依依穿着冷珍给她新添的棉衣,淡黄色,流畅的线条缝制而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花色,深黑色竖条纹的牛仔裤,裤脚上是一朵血红色的四瓣的小花,她的头发很柔顺,松松地向后梳成马尾。
杜美艳看着叶依依一身价格不高,但和她相比绝对不低的装束,脸上是类似嫉妒而演变得气恼与杀气腾腾的表情。
江北从自己班主任房走出来,看着叶依依,对杜美艳说:
“你看,叶依依身上的衣服,真的是丑啊。”
杜美艳的脸上回归春光灿烂的神采,叶依依黯然地回到教室,杜美艳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教室的另一边,杜美艳在和班上一帮男生高谈阔论
“你们不知道吧,叶依依的外语,可是真差啊。”

叶宇寒今天中午破天荒地回家,他对叶依依的近况有些着急了,江北刚好回家,叶宇寒在门口碰到他。
“你们家叶依依,主要是没压力。”
江北脸上极快的一丝带着嘲弄的味道有些复杂的笑,隐没在叶宇寒严肃而灰暗的脸色里。

晚上,叶宇寒给叶依依补课已经开始上最难的内容,他看到了叶依依睡眠严重不足而变得相当难看的脸,叶依依的脸上是很痛苦的表情,她每天的学习时间都接近十三个小时。
“叶依依,我们都是吃这种苦过来的,吃点苦没关系,你坚持听一下,不要用脑。”
叶依依的脑海里有各种各样的场景在打架,都是相当不愉快的记忆,这些记忆就像一批批的亡灵,抱着她,扭打着揪着她的胳膊将她拖向心灵深处绝望的漆黑的水底。

叶依依躺下睡觉,流苏分外不满冷珍近段给叶依依新添的那套不超过一百块的新衣服,她把她们两个宽而柔软的新被子叠了一小半垫在身下,另外的一大半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叶依依拽了拽被子,一点都拉不动,她把衣服脱下来,她身上的被子完全盖不住自己的身体。
“奶奶,我冷。”
“你多穿些衣服呀。”流苏的话语里相当的有解气的味道。
叶依依的疲惫已经到了一定程度,她一声不响地倒头便睡,半夜,叶依依被冻醒,她的嘴唇是乌青的颜色,十二月的寒风在窗外呼呼作响,夹杂着飞沙走石的声音,吹动着窗外园子里树木孤零零的枝桠,没有鲜花,叶依依拉了拉被子,仍然是一动不动,搭着一点盖在自己身上,刺骨的寒冷,叶依依身体瑟瑟的抖,她的眼泪流下来,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就这样到第二天的天明。

每一个寂寂黑夜,总有一个伤口在暗处汩汩流血。

早上,流苏爬起来,轻轻地叫了一声叶依依,叶依依没有反应,她拿着舀水的勺子,往叶依依唯一的一双厚鞋里倒了一瓢冬天里的冷水,叶依依并没有完全睡着,她听见哗哗的倒水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响起来,就像冬天里冻住的河流下面的流水。
早上,叶依依起床,穿上那双厚鞋,一声不吭地去上课,她用手去掏昨天叶宇寒给她的早餐钱,可是她的兜里是空的。

这个冬天,叶依依都在感冒,她的烧时好时退,持续了一整个冬天,冷珍给她买过几次药,但不管是放在她床头,还是最显眼的饭桌上,都在叶依依看到前神秘消失掉了,叶依依没有吃到,或许她根本不知道。

流苏此刻的神情少有的精明机警,她今天要去流家看看流颜,她飞快地打开自己的包袱,数着她卖废品的一叠零票,她的身边,摆着一叠整整齐齐的十块的票子,叶宇寒每个星期给叶依依的早餐钱,她每个星期一的早晨,在叫叶依依前,从叶依依兜里拿到的这些钱。

叶依依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她的双手红肿流脓,长满了一层层的冻疮,增厚,烂成水,结痂,陆坚显走在从A中出来的路上,碰到了走在前面的冷珍和迎面走过来的低着头的叶依依。
“冷珍,你看你们依依的双手,我看了都心疼。”陆坚显满脸讨好的笑容,满怀关切地看着叶依依。
叶依依仍然一声不吭,她的眼睑低垂着。
“是她自己,这么大了一点都不注意,不知道照顾自己。”冷珍很高兴,有老师对自己的孩子这么关心,她与叶依依打了个照面,就拐了个弯,回家了。
“哼哼……”陆坚显得脸上顿时写满了冷笑,他停顿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叶依依,叶依依的汗毛一根根的立起来。

霭慈来冷珍这里住两天,主要是为了看病,流苏不动声色地洗碗,洗菜,做饭,孱弱,老实而受伤,柔弱顺从,一声不吭。
吃饭时间,流苏给霭慈装好饭,自己装了一小碗饭,非常不合适地立在饭桌的一边,小口而任劳任怨地吃着碗里的饭,不敢过来坐,和当时的环境,气氛非常不相称,不得体,她抬起头朝叶依依温柔,慈祥而善良地笑笑,又低头吃饭,似乎,她什么都不明白,似乎,她相当的受伤,受了许多委屈,许多的苦。
“她奶奶,您老来,坐这边,你在这里帮冷珍做事,你也应该好好吃点。”霭慈的声音分外的生气,她的孩子中有三个大学生,她对他们的要求都是分外严格的。
流苏在位置上坐下来,用非常快的速度把叶依依视线里正在伸筷子的菜一下子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叶依依非常尴尬,低头,吃饭。

叶艾来看叶依依,流苏非常不悦地立在一边,她的脸上是非常真实的愤怒,愤怒牵扯得她的整张脸分外的扭曲,青黛的暮霭的颜色。
“依依,家里建了这样一座大房子,怎样才能卖掉它。”
家业是祖业,只能守不能卖,老人常用这样一个问题来考验一个孩子,看他是不是败家子,叶艾这样问叶依依。
“卖了它。”流苏插话。
“一层层的卖吧。”叶艾的脸色少有地黑下来。严肃而暗沉。他抽着自己卷的烟,一言不发地沉默。叶依依的回答的确是叶艾最不想听到的。从此,叶艾似乎是心淡了,不再常来看叶依依,依依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最重要的一层保护。

“叶依依,你爷爷现在不常来了吧。”流苏兴高采烈地提醒叶依依,她在某个晦暗的下午,一直在想事情,想到某处突然得意而满足地停下来。
“为什么?”叶依依在洗头,头发上湿嗒嗒的,流着水珠,叶依依拿毛巾胡乱的擦了擦。
“你说错话了吧。”
潮湿的冰冷的头发粘在头顶,叶依依企图去回忆点什么,只是觉得晕眩,疲惫混沌的大脑里除了空白,还是空白,白茫茫回声空洞的雪地。

叶依依走出门,来到外面的园子里,这里,曾经有一树粉色的花,叶依依带着清亮的眸子和纯粹的笑靥曾经在树下拍过一张照片,这里,曾经是她的家,这里,现在还仍然是她的家。

叶依依的生存环境已是厚厚的冰雪覆盖,于是她生命中的那些温暖便只能远远的围观,只剩下叶依依生命的星火在皑皑白雪间挣扎苦撑,在生命线上摇曳自己的火焰,像一朵微弱的扶桑花。

在某个下午,叶依依低着头从A中校园高大挺拔的樟树下路过,回家,栖凌经过,轻轻的唤她的名字:“依依……”

叶依依高三了。
中午,冷珍做好饭菜后出门,去赴一个酒席。
叶依依刚好放学,回家吃饭,流苏站在门口,提着一大包垃圾在等她。
“给你,拿着。”
叶依依走出小院倒垃圾,然后再折回来,用了大概五分钟的时间。
桌上,所有的饭菜都已经一扫而光,几盘菜都只剩下碎末状的菜渣和辣椒片混合着菜油的碗底。
饭锅的盖开着,叶依依拿碗把锅刮了个干干净净,装了小半碗饭,大口大口地嚼起来。

“爸爸,奶奶对我……”叶依依的脸上是很呆的神色,她的大眼睛里很涣散,很无神,很木然的光。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叶宇寒分外生气地大嚷起来,他很少这么大的声音。
“我的早餐钱,都不见了,奶奶拿了吧。”叶依依的这句话从她的声带里冲出来,刚刚进行的学校体检上,她的体重,血压都是非常低的亚健康状态,像个竹竿一样,瘦削的四肢,撑着她同样瘦削的后背,分外放大的,是叶依依清瘦的,额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的脸。
“你奶奶也只拿了你一千块钱呀。”叶宇寒已经生很大的气。

“我们要理解你奶奶,我相信她不会这么做的,你这么说,是因为你生病了。”冷珍温柔地抚摸着叶依依的后背,流苏,是紧紧贴在叶依依瘦削后背的那张看不见的,催命的符咒。
无论叶依依是暴怒或是平静的咬牙切齿,因为叶宇寒的态度,对流苏,最后的最后只能是无能为力,这就是真正的生活,有些人,你天生是永远都扳不倒的。

叶宇寒并非不爱叶依依,只是在他心里,必须把流苏排在叶依依前面而已。

晚上,英语学习的时间,叶宇寒对叶依依的不满在加深,她总是走神,反应不迅速,江北说,叶依依主要是没压力,叶宇寒不断的给叶依依施压,企图达到理想的效果。
叶依依看着叶宇寒,眼中的光亮一点点地熄灭下去,就像黑夜的大海中迷航的渔火。

在你的生命中,有这样一个人,小时候,因为没考到满分害怕他的惩罚而在路上游离徘徊,不敢回家;你需要忍受他所有不近人情的要求,劈头盖脑的斥责;你需要把他的每一句话当圣旨一样的遵守;你需要忍受和毫无反抗地接受他的打骂;
再大一点,你需要遵守他为你设计的轨道,接受他为你安排的学习任务和学习时间,哪怕是不堪重负,哪怕是伤痕累累,他像你生命里高高在上的皇帝,不断地颁布着他的第N号法令,哪怕他的臣民只有你一个人,他把近乎虐待的苛严当做关怀和爱强加给你,他让你的努力你的执着你的期待你的梦想通通的变成命运荒诞的玩笑,他让你陷入一片片混沌不堪的病痛,他对你的爱让你失去一切,他让你从幼年开始到现在一直有自杀的想法。
但是,你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出的轨迹,默默忍受,咽泪装欢,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并且,一手造成这一切的人,恰恰是你的父亲。

叶依依听到隔壁卧室叶宇寒和冷珍的吵架。为了工作的琐碎和生活的艰难。叶依依听到叶宇寒的叹息和沉默。
流苏对叶依依说:“你看,这都是因为你。”
叶依依沉默地听着冷珍用自己的良知和社会的伦理道德。用她在学校里向学生传授的一切去完成这一场注定是最脆弱的辩驳。

叶依依仍然很倔强,她提着自己的早餐,来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韩叮叮凑过来。
“叶依依,我要吃。”
叶依依手中的包子已经咬过一口了,早餐的旁边有一包打开的旺旺泡芙,韩叮叮拿过它便大嚼起来,同时分外不满地拿眼睛看着叶依依正在吃的流着汁的肉包子。
“叶依依,以后你的吃的要先问了我吃不吃,你才能吃,听明白了吗?”
叶依依的表情木然,新换的重新组合的班级里,所有人都认为叶依依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差生,只有叶依依,坚持着自己原来对自己的定位,她的参考书,字典在她要看的时间出现在韩叮叮面前是正常现象,韩叮叮理所当然的从她手中抢下来,并且不给叶依依看,她是班上最优秀的女生,在她聪明的大脑里,叶依依,永远是那个木讷的傻瓜。

韩叮叮是那样一个张扬强势,要强上进的女子,她只是希望看到叶依依的眼泪,希望看到叶依依无比挫败,苦苦挣扎却没有任何结果的样子,她不想让叶依依过的光鲜亮丽,光芒盖过自己,所以竭尽所能地消除一切可能与潜在的威胁因素,年轻而诡异的内心世界仿佛盘踞着一条蛇,这条蛇贪恋着叶依依的尊严,把它当成是自身的养料,轻而易举地将它啃噬成血腥的碎片。

“谁谁谁喜欢韩叮叮吧……”班上的一个女生在发布小道消息。
“哎呀,不可能啦。”韩叮叮分外扭捏地笑着回嘴。
“什么,谁谁谁喜欢韩叮叮?”叶依依笑着接腔,韩叮叮的脸分外的严肃起来,表情就像在看自己的一个不该多嘴的下人。
“叶依依,你是不是,神经有问题?”分外安静的教室,分外放大的声音,韩叮叮面前,叶依依苍白色的纸一样的脸。

叶依依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劣等人的生活,明白了人下人的痛苦,明白了要让自己走好路其实需要很多的因素。

经历过这混沌而不堪的种种,叶依依能感受到的只有病痛的撕扯,没有友谊,没有亲情,爱情的刻骨孤独的洪荒岁月,内心一直在北冰洋的深海中挣扎浮沉,刺痛,冰冷,麻木。
繁重的高中阶段的学业让叶依依的头深深的埋下来,期间,她偶尔会听到有人对她说,栖凌说,叶依依是一个让他很欣赏的女生,这些话是叶依依内心结冰的海洋边温暖的灯塔,类似信念。
在韩叮叮大多数情况下对叶依依指桑骂槐的恶意攻击时,叶依依咬牙含泪与沉默隐忍。此时,在她的心里,栖凌不仅是一个榜样,还是一份尊严。

霭慈在自己家的门口摆了个观音像,她作了几个揖,近年来,无论冷珍她们姐弟如何的挽回,跑遍了全国的大中城市,霭慈的病仍然一天重似一天了。
她的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叶依依是我疼爱的外孙女,今年马上就高考,她从小就聪明,还请你指点迷津,保佑她高考顺利。”
只见她双手合十,双膝着地,跪下来。

高考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呼啸而过,带着所有年少轻狂的孩子的汗水,眼泪,和深深的爱恨遁地消失了,叶依依不是考的不好,只是和她高一的水准相视而言,已有了深深的沟壑。

栖凌去了北方的那所著名的高校,去象牙塔继续寻找属于他的楼层。

陆坚显的儿子陆小少发挥得很失常,可是陆坚显有能耐把他学籍上的成绩全改掉,也就更有能耐给他弄到全校唯一的一所全国重点大学的自主招生名额。

杜美艳已经不知去向,据说是因为和陆坚显关系恶化,回家休病假,消失在A中平静而朝气的茫茫人流里。

小镇老师荷籁的丈夫和叶宇寒一年调任至C中工作,此时,小兰的妈妈正是荷籁的顶头上司。
现在,叶依依在她的家。
“你看人家小兰,学的是理科,考试前还看了一个小时的电视,她就考了全国数一数二的重点院校,她年龄又小,眼睛也不近视,她语文也好,写作很不错,考了……分。”
荷籁的脸上写满了掩饰不住的兴奋,得意,幸灾乐祸与戏谑的表情,她的眼神透亮生动,眼中闪烁出逼人的,和中大彩亦或是某场比赛中赢的人,相似的光。
“我不是没考好,或许我确实只能考这么些分,我只有这个水平吧。”叶依依起身,礼貌地离开。

叶依依在家里整理自己的资料书,时间过得真快,三年了,她的架子上仍然摆着那套毕业会考的指导丛书,叶依依把它们拿下来,拂去上面薄薄的灰尘,用指腹摩挲起来。
“叶依依,你一直都那么努力,那也是人争命不争,你初中考了个那么高的分数,可是你没有那个命来承受。”冷珍在门口拖地,她看到叶依依的姿态,感慨起来。
叶依依在灯光下转过脸,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脊背照得透亮,她的每一缕发丝,都清晰可见。

流苏这两天似乎病得很厉害,把流颜,叶艾,叶沫尘都叫到了叶宇寒在A中的住处,口口声声的言外之意都是在叶宇寒家过的不好,受到了谁怎样非人的虐待,现在自己已经气数将近,快离开人世了。
这场风波分外的闹心,叶宇寒和叶艾都非常的紧张,由他们和冷珍陪同着,带流苏去大医院做了各种各样的检查,最后医生的结论是除了几项不妨事的老毛病外,什么事都没有。
流苏见再闹无益,便也偃旗息鼓,精神矍铄地去叶宇寒五层的小楼房,过她儿孙满堂的天伦日子去了。

叶依依似乎真的病了,她的脸色幽暗灰白,所有的可怕曾经都在她的记忆里翻滚,倒带,缓慢缓慢的回放,她时常在深夜辗转,无法入睡,白天又会有日复一日的头疼,她的大眼睁开,空洞,涣散,迷茫,眼中的灵气像一群候鸟,恍惚的飞过,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现在,就是现在,叶宇寒五层的小楼里,住着叶楚一家,他们早离开了乡下农村灰扑扑的房子,出着比市价廉价一半的租金,享受着顶级楼盘高栋广厦的明亮生活,当然,名目是对叶艾和流苏有个照应,他们会开心的和你话家常,对你说,他们住在这里,流苏给他们拿牛奶过来的日子里,他们的儿子长高得很快。
叶依依的房间里,天蓝色画着抽象画的落地窗帘,宽而平整的抢眼的单人床,柔软舒适的淡白底素淡花色的崭新的床垫,床头靠背是鹅黄色柔软的真皮,紧绷着里面的充塞物质,大气的花色。
两个床头柜,一左一右,左边的床头柜上,摆着叶依依精心挑选的陶艺。
床上是暖和的新棉絮,素淡的床单,叶依依最喜欢的卡通形象印制的,俏皮活泼,可爱美好的,嫩绿,乳白色大格子相间的被套,可爱的大头兔子睁着黑眼睛对你说:晚安。
叶依依选这些东西的时候才初一,如今,它们放在这里,和叶依依寂寞无缘。
在这间房里,时常是叶秀带着几岁的脸上有圆圆的烫伤疤的女儿,随意地躺在叶依依床上,温暖的被褥里,深吸一口气,表情安然,享受,而满足。
自从流苏,叶楚搬来了这里,这里就成为了她的娘家,她很自然且理所当然地回来小住,这里,便成了她的客房。
而她的小女孩,非常自在地在叶依依宽敞的房间里跑来跑去,把叶依依挂在门口的一个厚重的,陶瓷的,有着鲜红的喙的明黄色燕子风铃敲得当当响。

叶可烟回来了,带着在外漂泊的倦意,她在外面似乎挺不如意,没文化,没口才,被人嫌,被老板炒,她又生得老实,淳朴而憨厚,在长相上占不到做为一个女人的任何好处。
叶沫尘仍然没工作,他所有的积蓄就是在叶宇寒楼盘的外围廉价处买了栋小房子,他女人在小区里摆个菜摊,卖蔬菜和日常小用具。
叶可烟回到家,几经辗转仍然没有合适的工作,在小县城长大,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男人嫁了,小县城的别人看不上,乡下的回不了,两难的处境。

恍惚间,叶依依似乎记得她们刚上幼儿园时,叶可烟活泼,爱笑,算数比她快的场景。
什么都抵不过现在叶可烟脸上的下世的光景与落寞。

流苏带着叶捻,处处去她的老亲戚处走动,逢人便说:
“这是我孙儿。”拿自己所有的钱给他买可乐和芒果。

叶依依在A中看到锦瑟骑着车路过的身影,她的眼泪流下来,她终于明白,她当初在锦瑟班上的日子,在A中这个大背景下,是怎样的一个世外桃源。

栖凌已经起程去了北方那个有红围墙,琉璃瓦的城市,有人看到他去之前,韩叮叮和他说了些什么。
“叶依依。”是她听得最清晰的三个字,栖凌暗着脸,表情很沉默。

霭慈在知道叶依依高考失利后的不久病逝,带着她永远的看不到叶依依成才的遗憾,叶依依流干了所有的眼泪后,她如愿以偿地没有了痛苦,也失去了所有的快乐。

叶依依拨通了栖凌的号码,说了几个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万遍的字。
“叶依依,我对你……不是……,我有女朋友了,这和你完全无关吧。”栖凌的语言夹杂着紧张,害怕和慌乱,他找了一个最经典,最荒唐的搪塞叶依依的理由。

在小区的那个杂草丛生的园子里,叶依依的眼睛里写满了痛楚和伤痕,但是没有一滴泪,她抬头望天,她漆黑的眼睛在黑暗的深处变成两个幽深的洞。

小县城的一座偏僻的山上有一座庙,寺庙的旁边是一个水质极好的美丽的湖,寺庙里已经亮起了灯,木鱼的声音在山脊上产生超越凡世,与世无争,空洞深沉的回响,湖面很安静,如银的水面在月光下闪着银白的亮光,就像一场美好的幻觉。
叶依依解下了自己蓝色的发带,挂在湖边一棵枯树的枝头,以微微笑的方式,走向了幽蓝的湖底,木鱼的声音一声一声,沉默钝重地穿透水面响起来。
一声乌鸦凄厉的鸣叫,水面微微的涟漪,一切都回归平静。

韶华胜极,开到荼蘼,花事了。《花事了》流苏篇
你,深谙世故。温柔和顺的外表隐藏了蛇蝎一样渗透着森森毒液的内心。你楚楚可怜与受伤的外表给你争来了最大的纵容与关怀。
你是男权社会的产物,你用你的心计在这一社会状态下看别人的碰壁与眼泪,然后再面带微笑左右逢源将物欲与权欲隐藏,把好处与利益占尽。
你对你不喜欢的人,岂止是没有怜悯。你手段残酷,赶尽杀绝,面容慈祥,内心冷酷,不留余地。
你给她们制造最大的梦魇,用她们的眼泪做为你微笑的养料和理由。你摁着她们的头,微笑着看到她们没有反抗的力气。
你利用所有人的性格缺陷,暗中掌舵。治死和你有利益冲突的人,同时流着泪用可怜做武器。
你深知极尽就收,全身而退的道理,在所有的结果明晰之前果断撤退。让受伤的人抓不住你的丝毫痕迹。
你把勤俭无比的姿态与招牌打出,扛在肩上招摇着提醒每一个人。然后在暗地里极尽奢靡,纵情纵欲。哪怕是喝尽支撑你的人身上每一滴血。之后,你会愉快地把她们的骨头制成乐器。
你是老树杆,你截断你树顶枝桠和嫩芽生存必须的养料与水分。你称你树上的枝枯叶败为理所当然,迫不得已。

你的存在是造物主对人间最仁慈的怜悯,你是恶魔化成的污水浇灌出的邪恶阴冷的血色食人的至毒之花,你是佛经宣扬的所有罪过的集成体。
你能让你所恶的她们的眼泪流成暗夜里欢快的河流,上面再漂起来她们不解的蒙冤的魂魄丢下的尸体。
你已经比那些善良的成为青冢的人多享受了不少的光阴。你拥有用别人的痛苦做原料发酵出的为你独享的快乐。而你,仍然牢牢握住夺来的别人用光阴与生命换回来的亮眼的宝石,穷凶极欲,不肯放弃。
你制造的重量已经让抬着你的人咬牙苦撑,你赐予的阴霾已经让跪在你面前的孩子把最后一滴眼泪流尽。

我为你,我笔下创造的人物唱一曲挽歌。花事了后记
花事了,取名于一首诗的第三句:开到荼蘼花事了。
《红楼梦》中,麝月抽到的花名酒筹:韶华盛极,开到荼蘼,花事了。红楼梦中,麝月是风月宝鉴的化身。是镜子的意思。麝月是跟随宝玉到最后的一个丫头。见证了贾府盛极而衰的全过程。
小说的取名,贻笑大方,本人有同样的寓意。
花事了,第一种意思是,花谢了。第二种意思是,荼蘼花开之后,整个春天的花期都过了。花开完了。

《花事了》作品的感觉,就像寒冬里没有一丝风的,枝桠突兀的树。肃杀,苍凉,静穆。

整个中篇的开头大背景揭示了小说发生的环境,为之后的故事提供一个发生的大背景和事件,人物载体。没有直接写剧情,是用了园林中的障眼法。
乌托邦一样的环境,和整个故事的基调相反,形成一种独特的张力。
淳朴,纯净,节奏慢,条件好,温柔乡。这是正面描写。
愚昧,封闭,落后,不发达,因循守旧。这是反诘出来的效果。为叶依依的出场和所有的故事,定下一个具有某种必然的基调。

故事的主要人物形象都集中在小说中的叶家。
第二章出现的人物较多地体现出文中主角流苏的娘家,流家的势力。流家和叶家联络有亲。几代人的盘根错节。家中女人之间的简单微妙的故事。

叶依依这个主角的起名,来自我小时候站在家乡的一个小山坡上。看到风吹过,叶子都在风中靠向枝条的情景。叶依依,这三个字,和主角温和温顺,脱离不了对家庭依赖的性格有很大关系。

文中的人名大多在文章开笔前起出。有不少点睛或是揭示主旨的用意。运用了谐音的一些写法。请大家仔细品读。这里只举例。
荷籁,倒过来,其实就是奈何的意思。她的出现和形象定位带给叶依依一种无可奈何的感慨。画湮,就是话湮,话淹的意思。一些善良的言论,湮没在整个无可挽回的大背景之中。霭慈,她的名字里,有烟云笼罩的暮霭,迟暮的味道。这中间是悲剧意味,没有好兆头。叶艾,叶氏的家长。叶家的女人社会,让他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叶依依的一种爱。他们两个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慈爱的意思。
在小说第二章中反复提到三个配角。流颜,流可,流漠。并在一段话中按他们的长幼顺序设计对白,并排序。
撤掉他们的姓氏。颜可漠,便是第二章想要表达的大主旨。

叶子是可以被水淹没的,这是文中一直想要表达的主旨。
叶家的每一个人物形象,都会不可避免地体现到,或正在体现着,叶家的所有叶子,都是可以被水淹没的这一点。只是有的直接,有的间接。
叶家的两个年华正好的女孩子,是花事了的直接体现者。是这部中篇里真正的主角。两朵凋谢的花。
叶可烟,叶依依,两者互为对方的影子。

叶可烟,谐音“叶可淹”。照应文章的中心。这个人物形象的起名揭示全文的文眼。这个女孩子的命运是“被人嫌,被老板炒。在长相上占不到做为一个女人的任何好处。脸上显示出下世的光景和落寞”。脆弱的花蕊,敌不过旱季的枯萎。敌不过凋谢的结局。“花事了”的主旨得到第一重体现。
叶依依最后的结局是沉湖。直接是一片翠绿的叶子被水淹没。也揭示了文中一直深埋的伏线。
叶子被水淹没,花事了。全文大结局。

从人物性格分析来看。叶依依自是一个并不会为自己的利益恶语相向,拼命去争的女孩子。于是,便也怨不得别人在最真实的情绪之下由着性子挤兑她了。冷珍的性格与受到的教育让她不懂得同情理解叶依依的处境。碍于叶宇寒的面子。少不得为其他人遮掩些,并且会指责叶依依的不是。
叶依依是一个要强上进的性格强势之女子。但是由于她的年龄。她在家族争斗中只可能是弱势。加之自幼叶宇寒的培养,而导致她内心里的懦弱性格。几番压抑之后,难免沉郁。

流苏一般人看不出来。其实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如果给她权力和活动的空间。她深沉的世故的运用方面堪比慈禧。首先,她知道所有人的性格缺陷,并且在这中间暗中掌舵,左右逢源,从中渔利。然后,她在相当多的手段运用中堪称狠角。就像一道倾城的毒。和古典小说中的砒霜,鹤顶红,人肉馒头有相似之处。她是相当聪明的。在年轻的时候会不逊于叶依依。且在家族政治中可以说位居首位。是抓牢大权的人物。懂得多年的极深的城府与深沉算计,工于心机。最突出的一点是,她知道她的每一个行为对他人造成的痛苦。并且她在他人的痛苦中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与开心。她是一个掌握家族实权的,人格分裂的,以可怜为武器的老女人。
叶家的男人很懦弱,叶家的门庭肃杀,乖戾。

叶家最多的利益,集中在长子叶宇寒家中,叶依依是叶宇寒唯一的女孩子。冷珍性格的强势与叶家其他女人的迥异,早为她留下了许多的闲言碎语。于是,遇到具体事件的时候,便有所顾虑。在无意中也会牺牲些叶依依的利益,来为自己换取一个贤良的名声。她原是天真烂漫之人。不懂深沉的算计。
叶家除冷珍,叶依依之外。所有的女人都没有固定的职业。有空闲的时间来无所事事,搬是弄非。并且牢牢抓着极适应男权社会的,流苏言传身教的王牌:用可怜做武器。大家和冷珍没有正面的利益冲突,并且这中间不能得利。于是大家都逼迫叶依依,而去争夺她,在流苏眼里因为不是个男孩子而没资格享用的,叶家的利益。

在其他的章节,叶宇寒与冷珍都是采取的给别人脸上的荣光,不袒护叶依依的种种做事方式。自是这个社会的无力与之抗衡,于是叶宇寒和冷珍采取了这种奇怪的方式来处世。不伤害别人是对的。那么因为人性的一些纠葛,无意间寻找的必然的出口就是伤害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除了叶依依,谁在精神世界里都不是一个像孩子一样伟大的人。于是,她会受身边大众的挤兑和排挤。
因为,谁会让你衬托得自己不道德,不高尚。

没有人爱叶依依,大家采取的,都是恨的表达方式。这或许,是为了让叶依依离开这个家时,去得义无反顾。
开始写《花事了》的时间是大二的寒假。完成时是大二的暑假。因为照常上会计专业的课程。于是只在假期来临时动笔。这部中篇是我二十岁那年送给自己的成人礼。

在09年。把我生活中经历过的一些人事无比美化,用最简约的情节写下来。所有人看过后,都说无比复杂,女主角生活太惨。我知道生活的美好幸福。我也更多地看到女主角在汗水与荣誉下颔首微笑的姿势。至于其他,也就是人生阅历的一部分。我不觉得它很痛苦。人总要有阅尽千帆的智慧。站在2010年开始的前几天。湖南大学北校区图书馆有空调的自习室里,感觉《花事了》里面的喧嚣,感觉那些人物和事件。那个社会的一小片图景。我觉得我站的位置,已经高于它很多层。《花事了》很薄很浅。它是我出发的最起初。

就故事本身的情绪而言。我敢说,如果你真的只会找自己的原因并且一贯坚持的话,你一定会多受到许多内心的羁绊,并且过不了自己应有的生活水平。这个世界,它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并且卑劣。

冷珍和叶依依的有学识和强势在流苏弱势的表象下,会对她的危害加以忽视,并且毫无防备,这是流苏的许多行为可行性分析的前提条件。
花事了,可以说绝大部分内容写的是祖孙祭,但绝不仅仅单是祖孙祭。

叶家真似个坟墓一般,为了弥补一些旧的不幸,而把一些活生生的新的人,全埋葬了。赤夏赤夏
1
犹记得很小的时候,走在外婆家的小道上,妈妈教我背的诗:赤日炎炎似火烧,田野禾苗半枯焦。
没有人的小石子的马路,山坡上略显疲惫的深翠的树林。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大太阳。
夏天,总给人这种赤热,肃穆和稍许的无法逃逸的味道。

父亲的母亲,是个人格分裂的疯子。在我十几岁时,她住在我家,以折磨我为乐趣。每个夏天,她总会在我放学回家的时间,把家里喝的水全倒掉。并且把我企图烧的开水,不动声色地挪为他用。
于是,在那些年岁里。夏天,就是我嘴唇上凝固的一层厚厚的黑色血痂。分外的干渴,赤热,以及对水的渴望。

我是个优秀的女孩子。我从小就让人眼热。我从小到大无论身处何处都相当的炙热。在我小小人生的每一次大的荣誉之后,总会有夏秋之间的赤热。
我的家庭更希望看到我的光彩熠熠。而忽视了树大之后的招风。况且招来的不只是风,还有各种独门暗器。
于是便有高温,便有赤夏,便有枯萎。
2
这里是凉都,云贵高原上,石灰岩突兀。
我叫阡陌,我今年十六岁。我离开家来这片异乡的土地上流浪,寻找机会。
我有着殷实的家底。

我居住的是市中心的一条小巷子里的一个小旅馆。
小旅馆的老板娘已经把我当成了店里的常客。当地每户都有一张铁的桌子,上面是热乎的桌面。下面烧着一炉煤灶火,可以吃暖暖的菜,可以架个锅吃火锅,也可以围坐取暖。老板娘衣着光鲜,妆容精致,她从灶膛里夹出煨好的小芋头,开心地请我尝尝。
小旅馆住久了便可以看出许多的端倪。有衣着整齐的年轻男子带着比我年龄还小的漂亮小姑娘来这里开房。在老板娘面前打开钱夹,一排光亮的VIP至尊银行卡。
我,是此地的常旅客。

持续一个礼拜的高原反应让我的鼻孔里不断地涌出大量的鲜血。小旅馆对面的小医院里,经常看到我的穿白大褂的老女人认为我是一辆人力三轮车。
我是一个刚走出校门的学生。我的同学们,都在明亮的教室里学他们清浅的高二的课程。我爱的男人在北京攻读金融学的学士学位。
我注定,要在异地一个人品尝孤独的滋味。内心的流离失所,两地的奔波劳累。把这家干净整洁的小小旅店,当成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没有靠男人生存。我是一个追逐梦想的小女生。我更没有靠引诱男人,满足他们分裂的欲望生存。
3
我,在此地的一个私营小金矿做财务总监手下的一名小会计。

金矿的开采不具有合法性。这不归我管。财务总监是我的老乡,他在家乡和此地都生活得十分融洽,我只会登记我一本本的账簿。而他,去做除此之外的一切事情。他让我感到安心,我做的事情让我惶恐。
我从小热爱绘画,在颜色的调配,与泼墨山水,人物画意境的解读上极有灵性。我知道什么叫水墨氤氲,什么叫墨色妖娆。我可以读出扩展出纸张之外的,悠远与深厚的内涵与广阔意境。同时在设计和美工方面异于常人。
只是,如果我不能把我的才华展示给众人。那么,我就只能在这座石灰岩突兀的,安宁祥和的小城做一辈子的小会计,拿着温饱的薪水。过因为没有学历,没有计算机等级证,没有英语四级而不能加薪进职的永远的底层的生活。
因此,我很想参加今年四月份的全国大学生美术,设计大赛。
4
这里是全省第二大市。
和我一块来此地的,还有寒星,溥希。

寒星是这座城市的唯一一所大学的自考生,她所有的梦想,便是考入这所大学的会计专业,同时参加这一年会计从业资格证的考试,成为一名会计师。她说,她很想像我一样,做一个矿业公司的小会计。哪怕只是一个没有劳动合同的临时工。
我知道,如果她成功了,她当然远比我有地位,有身份。

溥希是这里一所当地中学的高三学生。他学艺术,工艺美术。准备参加今年四月份的艺术联考。
他们学校的高中生青春透亮,就像在青春校园里活动的闪着光亮的假象。各种学生品牌的漂亮的服装,乔丹,耐克,阿迪达斯,李宁,特步,德尔惠。各种精巧的小标志嵌在一双双的鞋上,一件件纯粉,纯黑的运动衣裤上。精致翘楚的美人。衣着光鲜,崭新的十几岁的带着条迷你狗躺在草坪上晒太阳的美少年。他们的生活让我十分的向往。
我想,参加完四月份的比赛之后,我也该回家了。

喜喜是四川的女孩子,倔强,火辣爽快,她在此处的一个小饭馆当服务员,每天工作五个小时。小饭馆只在忙时缺人手,其他时间不上班减少开支。喜喜在其他时间努力学习,她准备参加六月份的高考。

喜喜和溥希在一起,他每个月和溥希一块,回我们的家乡。

寒星,我,溥希,都是G省C城人。

终是过不惯长期在外的生活,我每个月回家一次。在铁轨上飞驰,看陌生的景。我们几个不变的人,寒星,我,喜喜,溥希。彼此对视,各有各的不能诉说的秘密。我回家考学校的期末考,会考等考试,以便顺利拿到我的高中毕业证。
5
那些在大巴的飞驰中点亮的晨曦和黎明。有铜制篆体的十二生肖的雕刻。烤鹿肉的香味飘散的广场。面容精致,皮肤雪白的好看少年沉默地呆在帐篷的后面,低眉顺目,烧烤手法娴熟。
巨大的地面浮雕,挂满珍贵鸟鹊的小树林,仿卢浮宫一比一比例建成的灯火通明的宫殿。前面衣着翩跹,莺歌燕舞的人群。
凉都,市中心广场上,美妙和谐的,让人心生愉悦的夜景。

小巷子里有家啊呀呀的女孩饰品店,店门口李湘的笑脸很媚惑。她已经由当年那个舞台上活泼开朗的大女孩而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小女人。小店里在放经典的老歌:《过火》。
张信哲情伤的带哭的嗓音在哀哀地深情地唱:
“怎么忍心怪你犯的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我走进这家店铺,选了两个用打着中国结的红绿丝线穿着的,黄色温润的,玛瑙猪和玉麒麟。两个漂亮般配的手机挂饰。
小巷子往上走通往小城的火车站,往下走便来到凉都的市中心。
拥挤的小店里,我找到了2005年超级女声总冠军李宇春脖子上曾佩戴的那种银质的吉他挂饰。
街道的小地摊上摆着各种小饰品。金属硬币熔成的,锡做的简单的小戒指。各式各样,不同种类玉料做的环佩。
古董,藏药,各种小吃。面容枯黄的乡下女人在叫卖熟透的樱桃。

外面的市中心的街道上,衣着纯美的富家大小姐带着随从在逛女孩店。钱包里是各种银行卡和商店里的VIP。虽然比不上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奢华,但在这个较偏的内陆高原的小城市里,大家都分外的满足。

市中心广场对面是溥希的学校。市民族职业技术学院。
寒星告诉我说,她给我在当地的大学,通过相熟的学校主管老师给我弄了一个绘画系的报名资格。
6
这是一场大西部的狩猎与围捕。逃亡,隐居,流浪。
内心里整日整日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惶惶然不可终日。不知道谁惊恐的目光,会出现在下一个聚焦的枪口。
夜夜入梦的恐怖记忆。铁马冰河,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深处深藏着墨黑色的波涛暗涌。
绝望与希望的巨大转化。
所有的人都希望知道自己情况的人彻底消失不见,来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

不断的有人置疑我绘画系的身份,其他人置疑我十八岁的年龄。
我没有成年。在出发的时候没有带上我的户口本。我无法,也不能亮明我的真实身份。每一个要用到身份证的环节都令我惶恐。
而我,就只是想在这个全国大学生绘画设计大赛中,获得一个参赛的机会。

寒星的父亲说:“等你们考完了,咱们去黄果树瀑布玩吧。”
我和喜喜的眼睛都很亮,我们都在期待这个时刻的到来。

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挥霍着我们十几年来积累的所有。金钱,知识,才华,青春,过着无比奢侈却也是没有名分的最底层的无法见光的生活。类似为了追寻梦想而蜗居在北京的北漂一族。
7
往返的旅途很辛苦。
十五个小时,彻夜未眠的车厢,赶上人流高峰的无座的火车票。坐在车厢的地板上,我和寒星周围围坐的男人面容讥诮,眼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打量,联合起来开各种我们无法理解透彻的玩笑。我们低眉顺目,沉默,保持着抱膝的姿势。彻夜的睁着眼睛,想各自内心里的事情。不敢入睡。
飞速疾驰的大巴。县与县的交界,转车,小路,车窗外的荒野,一个个经过的带来短暂的漆黑一片的山洞。

我们在县与县的交界碰到迎新的车群,溥希开心的看着窗外,数着经过的辆数。回过头对喜喜说:“全是夏利。”我笑了,我们都认为,我们以后,不会只开夏利。

旅途中也有雾气浩渺的梯田,清幽绝俗的山谷。无穷无尽的,不知开往何方的崎岖山路。从夜晚,开到下一个透亮的清晨。

回乡的路途的倒数第二站会经过他的家。我笑着对他说我到过他家看了看,只是没让他知道。我肯定他家修了新房子。
他有些不悦。我似乎故意要让他觉得,我是一个如此恶俗的女人。
其实,我知道他在家。只是我做的事情不想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并且,我真的,就只是路过。

在故乡,母亲陪同我去小城里最大的佛寺求了一支功名签。
下下签。最后两句是:若望他乡人助力,千里路遥难回转。我表情沉静地把签给佛寺的大师解读,他看完,只说了一句话,之后便沉默。
他说: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不要去抢别人的。

其实,我,寒星,喜喜,溥希,为了这一系列的考试机会,在某种程度上看,是一条绳上绑着的蚂蚱。没有分别。
8
这个夏天,终于不可避免地来了。
赤热得无法逃逸,不能遁形,无法回避。

参赛的那几天住的是凉都最好的宾馆,凤凰宾馆。一百七十块一晚的套间。
稀饭,馒头,面条,粉,随房间赠送的早餐。我坐在大厅里,丧失了所有的语言。内心里有某种缓慢坚定。

我看到这个盛夏凉都焰火的绽放,巨大的声响。炫美的光火和落幕。站在高校的考场外的走廊里,六楼的窗户拥有俯瞰的高度,楼下繁忙的夜色里,车水马龙。我握紧自己的画板。心里冒出突兀的想法。或许,我会借此台阶而上,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凤凰宾馆的电梯是观景电梯。
当我参加完绘图大赛,第一个跨入宾馆踏上电梯直上五楼之后,电梯出现了故障。喜喜走的楼梯。寒星和溥希都没有乘上电梯。这似乎,给了我们冥冥之中的某种暗示。我并不迷信。

在这个夏天,我们几个女生在此地最繁华的商业区闲逛的时候。我花光身上所有的钱,为母亲买下一条闪亮的,水钻镶出的项链。

在此处山水奇俊的石灰岩丛林里,我看不见自己。
今天会怎样,明天会怎样,我就像一个赌徒,拿自己的青春下注,赌一把明天的幸福。

溥希没有通过考试的资格审查,也就是说,他心存的侥幸没有能帮他获得此地的艺考的机会。我的参赛身份问题终究还是暴露。学校内部解决得很好。不至于影响到我的参赛资格。寒星却因此而受到牵连。学校没有给她留一个自考本科的名额。
她只能回我们的C城继续她的职业中专,参加明年的高考。

我在此次绘图大赛中在当地大学获得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奖项。我的作品被送往北京参加比赛。在凉都的大学生里,有许多人开始听说起我的名字,但是没有人知道我究竟是谁。

喜喜在这中间中了头彩,她所报的补习班给了她在此地参加全国高考的机会。她在这个夏天考上了西南五省中最好的大学。四川大学。

我看到成功者的泱泱喜悦,与失败者最后土崩瓦解,从头重来的无助泪水。
就像站在轰隆隆震动着的大地之上,看着岩石上一边站着我和喜喜,另一边站着寒星和溥希。以一种无可挽回的方式撕成一条大裂谷。看着寒星和溥希和岩块一起,无助地跌向又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喜喜和溥希,最终形同陌路。
9
金矿还是最终被国家查处。私营企业在国家垄断的矿业领域不具备合法性。老总逃往国外。财务总监成了那个挨刀之人。我已经顺利通过大学生设计大赛的各个环节。我的名字和作品一起被送往首都博物馆参加展览。
我以一个艺术生的身份回家乡参加高三年级的学习,准备参加来年的高考。

回家的路上。经过无数的石灰岩的山洞。看到铁轨另一边清幽绝俗的广阔风景。远处的未来,漂亮得如同晚霞中的焰火。

而这时,凉都的公安局,检查院,都在寻找我的下落,以核实财务总监的所作所为和罪行。公司的资金流向,利益的分配,以及历年的亏空。
财务总监转移走的账簿不知流向何方。我只希望隐姓埋名,在这所湘西南的省重点高中过我的宁静生活,与这些事情都没有任何的干系。

在这期间,他会给我发温暖得如同流淌的春水般的短信。
就像一场攀岩的过程,他总能在紧要关头停下。回头强而有力地拉我一把。
他会帮助我,在我咬牙往前走的学习旅途上做我的支撑,鼓励我,在深夜十二点之后互发短信,一起聊天,一起乐。
他始终是一种青春的姿态,人生早年,积极乐观,很好很强大的生活,不像我。站在我的位置上看他的世界的轮廓,心里暗香浮动。
就像一个散落一地的大拼盘,我找不到把它拼成美好愿景的方式。
心中的柔软,就像雨中打过来的,一排排,昏黄的车灯。

一年水深火热的高考之后,我考上了中部省份的一所著名大学。这场赤夏于我,便持续到了第二年,曾经的斑斑锈迹在内心潮湿的土壤里,变得愈加的黯淡无光。隐藏得愈深愈觉得害怕,越掩埋越觉得没有希望。

我知道了,铁通的公用电话可以让我更安全地打回家,不受金矿任何人的监视。我终究没有参与利益集团的任何行为。并且,我是个未成年人,我不需要承担任何法律上的责任。然而,我知道,一旦被当成那只替罪的羔羊,后果同样的不堪设想。我不能被任何人找到。

指出财务总监的违法行为对我没有任何的益处,况且让他替罪的真正的得益之人都逍遥法外。我更加没有露面的必要。

我终于来到我的下一个城市。现在,我只是一个口袋里剩下几个硬币的乞丐而已。剩下我一个人,独自面对一个崭新的城市。

站在G省省城的土地上,有家不能回的我,有反认他乡是故乡的荒凉。
10
母亲说她给我抽了一个新的功名签。上签。吉。
签文是这样的:早时禾苗皆枯槁,会天甘雨落滔滔。草木禾苗皆润泽,始知一雨价值高。
解曰:久旱逢甘霖,是枯木逢春之象。

脑海中时常有明晰的画面。火焰山。那些因一场甘雨而互相奔走,欢欣雀跃的人们。那些对雨水渴望太久而深陷的眼睛。我懂。

在这个夏季,我爱的男人似乎为了拒绝掉我的痴缠而决定和我彻底的一刀两断。G省C城郊区的收费的小公园里。我和他坐在假山边的几块突兀的怪石上。当着另外一个男孩子的面,我掏出了兜里的玛瑙的手机链子,拿过他的Nokia手机,我想给他挂上。他的手机和我的Nokia3110有着酷似般配的外形。我们相视而笑。
我们现在是三个人,我们彼此很熟悉。我们谁也不尴尬。

我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放浪形骸之外的小姑娘。我手上抓牢着我大好的前程。在高考场上几番争取仍然到不了他所在的城市。这些,他都不知道。
下了公交车之后,滚滚的热浪。我走得头也不回。若无其事。他在身后大声的告别钉在我的后背上,和我内心里经历了许多年的劫难一起,我多么希望,这就是最终那个Perfect Ending。我心有不甘。

其实,他更不知道。在很早以前,我十四岁那年,一看到他,我的心,就变成一座沦陷的城池。
失去了精神上的依赖,我在炎热的夏夜夜夜辗转,无法入睡。一天天的等待天明,一天天的神情愈加恍惚。失去的滋味,万刃穿心的痛苦。感觉就像一场精神和肉体的凌迟。

夏天的赤热和滚滚热浪就这样发挥到了极致。
我人生的赤夏和天气一样,大火形成了燎原之势。
11
新生军训。
晒成一坨浆糊。
我的教官是一个北方的大男生。信息工程学院的空军国防生。很高很帅,长相很朴素很成熟那种。
他是学姐们口里的绝版好男人。今年大四,和远在郑州的女朋友三年距离恋爱,依然关爱体贴,定期看望。和其他女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耐得住寂寞,扛得住诱惑。和我们学院一大群花痴女生互不冒犯,互不干扰。
距离恋爱是大学里的神话,三年时间更是神话。

我为我爱的男人在进大学后准备了许多的惊喜和温情。沉浸在第一次认真失恋的巨大痛苦中,我想证实一下自己是否有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女人的魅力。我想明白自己对一个对我评价尚且空白的成熟男人到底是不是一种诱惑。我要模拟一次,内心里的不甘让我暂且有寻找一个临时替代的想法。
我决定把这些好处给教官,送他一个无意踩到的大奖。

把他当成他。于是便有了这个夏天的一系列疯狂的想法和行为。在军训结束的那天晚上,我从耐克的蓝色小包里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张,我之前坐了五个小时的公交,几经辗转才弄到手的,教官深爱的,周杰伦演唱会的门票。

教官接过门票时眼中的泪,我看到。只是我转身走掉。拒绝了他犹豫着微张的怀抱。之后,他带我爬位于我们学校的,国家4A级风景区的山。带我去中南五省著名的位于山下的小吃一条街吃饭。给我买矿泉水,冰红茶。犹豫着问我去不去和他一起看电影。
他在我们学校前身的书院的长廊上和我面对面坐下,怀里抱着一大盒雅克维生素糖果。我穿的是阿依莲淡蓝色外套,白色长裤,浅蓝色网面的特步休闲鞋。很意外的,教官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外套里露出淡蓝色的T恤。脚上穿着一双浅蓝色网面阿迪达斯。我们相视而笑,某个熟悉的公园里的场景一闪而过,我内心里扯得生痛。表情有些僵硬。
看电影的事教官说了两遍,中间间隔一个月。并且说带我去省城各处玩。看得出他的热情。我全都拒绝掉。

教官之后便开始准备考研,频繁地给我打电话发短信。我的关心与温情的投入就像无底洞。而他,似乎都养成了对我依赖的习惯。我的情感账户已经巨大亏空,并仍然在不断的透支。
这些,其实都并非我一开始所愿。

这些温情是储存在我心里脉脉的流水。
水分的迅速蒸发流失,加快了我引火烧身的速度。
12
如火如荼的新的生活。加入了各种组织,院学生会,各种社团。其中一个社团的社长,是我高中时的同乡。他响亮的名声,我在初一时,就已经有所听闻。他和几个历届的学长学姐一起,为我们摆了接风的迎新宴,成功说服了我加入他的社团。

刚进大一的夏天,心态上相当的脆弱。老担心自己过往的把柄让人揪到。几乎对所有人点头哈腰,低眉顺目,和颜悦色。在一些磕碰中拿出一种让自己恶心到吐的懦弱姿态。

那时候我刚来城市,不知道城市的寂寞是一个如此苍凉的姿势。自恃一路走来的披荆斩棘,而没有想过要去避开新一轮更加原始野蛮丛林深处的诱惑,迷途,未知。只想念在新的战场上,有亮着温暖灯火的小木屋,有成年女人温暖的夜歌,穿透密密层层的丛林,可以让我听到。没有北极星指明的夜空,幽幽的磷火,密不透风的迷雾森林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不甘与歇斯底里的落寞。
学长自认为行走的夜路太寂寞,于是他扯住了我的衣袖。而我,把荆棘撕扯出的伤口当成过往的勋章。对着一个自认为对的方向,用自己明亮青涩的眼睛做夜空里闪亮的星火。年少的轻狂的梦想,终因为付出太多,而变得热情,激情,沉默。

我在高三时有一个温暖的班级,关心我的相当熟悉的老师。固定的好朋友。这些在某种程度上浇灭了我心头蔓延的赤热,狂躁的燃烧着的大火。

现在,远离原来的一切,却真切感受到与过去无法割裂的联系。夜夜的彻夜不眠不休,白天为了让自己忘却而旋转不停地奔忙在各个刀剑场。以一个强势的女人的姿态。刻骨孤独。疼痛,复杂,劳累,飞速积累着无穷无尽的疲惫。
心似一个撑满的罐头,挣扎着要寻找一个漏气的出口。

那个夏天,母亲带着我,手里拿着份《宫》中热播的韩式炒年糕,在玻璃橱窗外看我们买不起的哈根达斯。
哈根达斯,是中国城市繁华地段和黄金区位的标志。
13
父亲为了我给出了几万的封口费。他从口袋里拿出的,是他和母亲至少两年的薪水。寒星,溥希,喜喜,他们都有,可我似乎仍然被人举报了。
凉都的公安局找到了我父亲的工作单位。检查院的人不动声色,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的,让人觉得没有任何异样地带走了我的父亲。给他出示了一张纸,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身份证号码和名字。

我的大学生活在与常人无异的同时,在我内心的深处激流暗涌。每晚望着天花板,涌动的墨黑色潮水涛声汹涌地拍打着心的海岸,这种隐忍与咬牙的坚持硬是能把我整个人都撕成两半。

在这个无止无尽的泱泱夏季。汗水的风干让人飞快地变成一具具的木乃伊。
我和父亲在一个民俗风味楼吃着铁板土豆片。父亲接到曾经的远方我的上级的一个有关经济纠纷的电话。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有些荣耀,因为觊觎的人太多,追逐者免不了要赶好些夜路。就算最后追逐到这些荣耀,也就像夜空里响彻云霄的焰火,难免寂寞。

在一番炎凉的洪荒的热浪滚滚中,衣衫褴褛地行走,独自一个人,巨大的太阳。这场夏天的赤热拥有焚毁一切的力量。我的金钱,名誉,地位,前途,爱情。我把一切作为赌注,几乎不剩下一个子。

夜夜的睡不安稳也时常让我沉浸在诡异的梦境。
睡在一大堆或熟悉或陌生的女人身边。老鼠在猫的绿色眼睛与尖利的爪子下哀鸣,伤口渗出红色的鲜血。
一大群一大群飞过窗台的秃鹰,母亲手执的木棒打不散它们,它们盘旋在我的头顶,其中一只落在我的额头,黑色的翅膀遮住了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兆头。
14
突如其来的雪灾结束了这个夏天的一切。全国上下只剩下对南方雪灾的报道,三十年不遇,五十年不遇,七十年不遇。所有的人力物力,所有部门的所有精力,都转向了在这场雪灾中拉电网,供水,保证人们最基本的生存需要。

我渴望一盆大水来熄灭这整个夏天所有的赤热。上天回赠我整个南国的瀚海阑干后的百丈冰雪。三尺的封冻,银装素裹的,分外严酷妖娆的冰雪世界。冻得所有人,都不会再去想过去的种种是非对错,旧事重提。

没水,没电,却仍然是新春佳节。围着很多年没用过的煤灶火,在火上烤芋头,香气四溢。就像张爱玲笔下的白流苏一样。
可以说南国的冰雪成就了我,我却一点都没想到自己在这场南国几十年未遇的普降暴雪,千里冰封的雪灾中的微妙之处。

母亲说,两张功名签的预示,都起作用了。

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赤夏,是从我碰到我的第一个男人开始的。那年我十一岁。没有任何亲昵的举止。我们只是吵架,然后打架而已。导致我第一年初中的成绩单上的一片红色。之后,所有人对我的鄙夷,父母对我的严厉管教几乎毁了我的整个夏天。
这,其实,什么都不算。

第二个赤夏,是我和我刚刚爱上的,后来一直是我最爱的男人,一起以相当优异的成绩考上高中部。父母的略显张扬与不谙世故,而招来的人情中的火热盛夏。
负隅顽抗,喁喁独行,炎热,炎凉,瘦削,冷漠,孤寂,清凉,寡淡,淡薄。
日子过得就像夏天里卖的寡淡的清水煮稀粥。
这个,亦无需再提。
15
我洗雅芳系列的洁面乳,用木瓜牛奶香味的浴盐。
烫过两次离子,一次中波浪的发卷。隔三差五去理发店造个简单端庄的型。
懂得用爽肤水收缩毛孔,之后还擦上保湿露或是美白乳液,偶尔做做面膜。
用三十万单位的丁家宜冰点防晒霜。

我在省城的被顶级的穿LV的老女人称为乡下妹子的,以纯,真维斯,阿依莲的打扮,当我走在故乡乡镇街道上时,会有十几岁的清纯的少年男孩赠送我靓妹的称呼。

我冗长地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证明,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用袖口擦鼻涕的灰头土脸的丫头。二十岁,我已经有了成熟的面容,舒服的长相,一个成年女人的心机,成熟与容忍,丰厚的物质。

黄兴路步行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从路口的桂林人饭店二楼的玻璃墙往下看,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们就这样碌碌地奔忙,繁华喧嚣地相聚与散场。陌路的聚首,陌生隐忍的,没有一丝温度的表情。
更盛大的刀剑光影炫乱交织,更深的物质欲望心机与深沉的对抗。更加缺乏温度与氧气的山脊。更加薄凉冷峻的石头墙砖的城市。
更新一轮的荒芜,行军,金钱,欲望,地位,权势的更宏大的角逐。老,弱,病,残一轮轮地倒下,成为城市地基上冒着鲜血的泥土。
窗口,我在此地生存三年后,与一切繁华布景融为一体的,没有一丝惊讶错乱的。微微笑的脸。

每一日的新的欣喜,一如我每天早上掌心里妍开的,清新的,泡沫状的海泥。
16
我爱的男人还是个孩子。站在惊涛骇浪的刀剑场人群的夹隙中,我发现,我爱的男人,他还是个孩子。撕开他的伪装,他就只是个孩子。
我曾经想问他,你是否希望你女人,是你衬衫领口的,一枚亮色的纽扣?为此,我在一些适宜的水土之上培育出了令人惊异的成功的植物。让所有人惊叹仰视。
我想告诉他,他年少时夜夜入梦的蛊惑人心的美好笑容。
他对我说,他有女朋友。他对我说,他们很快乐。他对我说,你忘了我吧。
隔着漫长的距离,再深刻的温暖也变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他说他即将要去北京民生银行总部面试,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他女人为他买好的西装,在他胸前打好的领带,在他温和的笑容,温柔的注视下灿烂微笑的样子。
而我,始终被困在这样一个充满灵气,山水秀美的地方,向南向北,没有下个路口再见的可能。

我和我深爱的男人有一个共同的,和他一样优秀的好朋友。他当年一直扶持的女生和他在一起了,最后成为了他的女人。那个女孩子后来高考失利,和当初的水平相差了很大一截。
我能进入985,211工程院校,我至今不敢说这与他当初的陪伴和鼓励完全没有干系。
情场和仕途,我不知道如何掂量两者的轻重。站在或恢弘或窄仄的大学校园里,看着其他读着独立院校的女人和优秀的男友缠缠绵绵,你侬我侬的幸福模样。
想想这一路放下一切的拼命追逐。
我真的不知道谁对谁错。

新的世界,又一个夏天。
新的转机。面对这每一个四年的轮回,我始终没有适应环境飞速变化的能力。我是一个懦弱的,相当恋旧的人。

教官在这个夏天告诉我。军训第一个星期,在他发令到喉咙嘶哑时,我给他买过的,以班级名义给他的润喉片现在还在他的架子上,他一直留着,一片没吃,全坏了。
教官现在是河北省石家庄第二炮兵学院的研二学生。他带着那盒喉片辗转了三个城市,仍然随身放在身边,他说他常常会想起当年的我,那个大一的,黑发瀑布般柔顺的,青涩忧伤的清爽女孩。
并且,今年夏天,他要结婚了。

我所看到他们的,始终是一个水雾缭绕的美好世界。我给过,我付出过,我知道为别人打造一个天堂需要承受的痛苦。这个存在的美好世界承受着现实的重量,让它毫无疑问总有崩塌的一天。他不能再带着我往上爬,往前走了。
六年等待,我满足了,我放弃了。

穿着阿依莲有勋章的粉色小背心。套着里面歌莉娅的白色铜质纽扣的衬衫。真维斯的深绿色有质感的休闲长裤。和大学同学胜胜一起走在入夏的省城橘子洲公园新修的广场砖之上。新栽的绿化带上盛放的花朵燃烧起来,绚丽缤纷的颜色。
步行一个小时走到橘子洲头。在这里分两边而去的湘江,水波浩渺,烟雾缭绕。极目远视,舒展着的衡云湘水。右边的岳麓山变得像个绿色的小土丘。这里,容易让人想到天尽头。
这些年来,所有夏天的一切,包括那个有雪灾的冬天,到头了吧。

我希望2010年以后都可以清凉一夏。

我永远都没有机会挂上那条打着中国结的绿丝线络子穿着的,温润的玉麒麟。
它在我的盒子里,一摆,四年了。小 年 岁小 年 岁
1记忆里的颜色
我的小时候有人生中所有的瑰丽的梦境和大快乐。
一大片一大片阳光闪烁的金色的水稻田。弯弯的镰刀,收割的欢乐。
开满整个小花园的很大一朵的品种名贵的菊花。
父母工作单位的图书馆可以借到很古老的完整的童话。大部头的书本,精致的插图,王子公主的幸福生活。趴在浅绿色漆皮的,色泽柔和的小木床上看上一整天,有酒醉饭饱的满足。
住的房间外面是小镇的老街,墨黑色木板房的吊脚楼,青石板的街巷。后来翻修的雪白色墙砖的砖房房顶一律有个小平台。黑色的瓦,雨水滴落的瓦当。若是走到住的房子的三楼,可以看到流过故乡的,水波脉脉的小河流。

我那时居住的是一个小镇高中的校园。所有的教师淳朴敦厚,为学生奉献出自己的年华,热情,把工作视为自己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在小镇的小摇篮里,这片小土地更加地像一个充满智慧的,阳光遍地的乌托邦。
后来,几个新来的年轻的男女教师的到来,他们教的歌曲给小学校注入了新鲜的气息。
来自县城的口音给小镇带来了细小的文化差异。
这里的女孩子后来大多成了镇上,或是南下某座城市别人的新娘。
也有的,考入了市区,省城的高校,让自己的生活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我叫馨芯,朋辈们叫我Happyiness。
我现在是一所文化氛围浓郁的大学的大三学生。

我曾经回我高中就读的母校拜访我深深敬重的一位教师。学校只有高三年级在补课。
教室门口和教室前后的墙额上,都贴着大红的对联和条幅。学校的气氛慷慨激昂得不像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校园里的纯美青春让我眼角湿润地感动。
清凉的夜色里,冷月如钩。
犹记得小时候,老师踩着风琴教我们唱的歌: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小时候会和父母去旅游,至今仍记得那个摆满美食的邻乡的啤酒广场,开阔的石山顶上,“鲸鱼闹海”的壮观景致。奇石遍地的异乡,分外美好。

在我读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小男生把我的名字刻在他的课桌上。当时我很生气。后来,那栋木楼板的教学楼成了危房。再后来,大三的某一天,在宿舍的床板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危房的木板间,一张张地翻找那张旧桌子板。
生命,总要经历些这样的轮回。好在还有寻找的机会。我总会回头去观望一些曾经的人和事,在我越发懂得珍惜的每一个冬季和夏天。
2Oufu
Oufu是一个男生的名字。
和他的关系穿越了相识的十年时间之后,已经找不到任何确切的词语来形容。
我们是初中三年,高中一年四年的同学。
在这个男好友,超越爱情的存在,男闺蜜等词语盛行的浮躁年代。我觉得这些都不够表达现实生活中存在的男女生之间的关系。这些词语在面对我们两个的时候,它们的确不明白,不确切,不够准确。

我是一个小女人,我很自私。我希望他能在离我最近的位置。

我们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初一那年坐过一段时间的前后桌。我那时是青涩的,开始初显出娉娉婷婷的豆蔻年华,他就是一个稍显顽劣的小小的男孩子。我们的座位靠窗户。于是就把窗帘放下来。淡绿色暗花的丝制窗帘布。用透明胶往上粘出一道小缝,以此观看我们的班主任老师的动静。然后便在阴凉的窗帘布里面讨论一些我们当时认为最有趣,最认真,最厉害的问题。好像起过争执,但小孩子的不和在二十分钟内便会烟消云散。
我每天去母亲的班主任房吃早餐。这期间我不在的时候,他保护过我的作文本不被好事的女生看了,并且为我打过一次开水。
我们的关系从那时开始,到现在,都一直是淡淡的。

我们曾经一起阅读过一个《中学生百科》上的蓝颜知己原则。我们都很聪明,立马就会背。常常和我们初中班上长得百合花一样的班长嬉闹。我们两个告诉她这件事情,并且在她面前一人一句地背诵这些原则。嬉皮笑脸,背完之后傻瓜一样地哈哈大笑。

我们都是当时班上的优秀学生。看来,我是真的不太会表达。

我那时喜好穿纯白色棉制针织衫小短袖。细瘦的身材,胸前微微的突起。一头的短发,除了眼中的清澈见底与清幽灵气,在我十二三岁时,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从小就被教育,如果女孩子不漂亮,就得多一些靠自己。

时光像拔丝的糖果,穿越了漫长的距离。如今,从年龄上看,我们已经是成年的大男孩和成熟的女人了。很多东西,就像我们初中紫红色教学楼下那颗桂花树的黄色小瓣花,香如故。在成人世界和职场里说话打拼,用词简短精准,面无表情。但是,和他说话,有在水中舒展开所有纠结的味道,整个人就像一片在缭缭热气中泡开的茶叶。一场场优雅的释放。不管是什么事情,说给他听,总是内心安定。在他面前,我从来都不觉得丢人。

我不是和文艺有关的女人。我学的会计。但是会时常写一些揭示内心深层所想的小段落。
我们位于南方北方两座不同的城。我在骨子里,是一个很孤独的人,越长大越如此。在人声鼎沸处圆滑世故,在灯火阑珊处寂寞如初。我感谢,有这样一个好朋友。能让我一回头看到他时,略微沧桑憔悴的嘴角有微笑的弧度。

“有些舞步,只能在清凉如水的夜色里独自起舞。有些字,只能自己宝贝似的收藏,写给自己看,有些弦音,只能在安静的水边弹给自己听。真性情的姿势,寂寞而笃定。”
我把这条短信发给他,他摇头晃脑地回复我:“好啊好啊,一如既往的好。”
我见想回收的表扬已经得逞,立马道谢。
他这个傻瓜仍然开心地装糊涂。“嘿嘿,不客气,本来就挺好的。”
我几乎可以看到他的牙齿在晒太阳。

在水雾缭绕的澡堂看到那些刚刚成熟的女人,饱满坚挺的双乳,刚被热水浇过的微红的健康的颜色。我也会偶尔在这个时候接到Oufu的电话,若无其事地给他回发短信,告诉他,我现在在公共澡堂。

寒假回家,Oufu和我,蔷蔷,一起走在家乡小城繁华的大街上,一起讨论阿玛尼的香水。我们迈着小碎的步子走在坚实而真实的喧闹的小城市的土地上,一恍惚,让我觉得,我们的生活过得,融融月,淡淡香。

有些男人,永远是天上的月亮。有些男人,他甘愿做铺在地上,任你踩踏的月光。有些男人,永远是你身边融开冰冻的温暖的春水。有些男人,永远是草长莺飞的阳春三月里,和煦的阳光。

就像一幅挂在木楼板上的土家织锦,勾勒出我们青春作伴的年年岁岁。

我们也时常会让对方觉得有稍许的依赖。我们不相爱。
3可憎的女人
母亲做为一个女人,她真的是很可憎的。
她不懂生活,但她很强势,决定我二十岁人生中的所有事情。家里的大小琐事。
母亲可以给所有的孩子无私真切的关爱,但她拒绝这样对我。

她是一个高中部的语文老师。
我第一次去上幼儿园,从老师那里领回两朵小红花。母亲见花的质地和餐巾纸很像。于是她便拿它们来擦刚吃过饭的油汪汪的大桌子。
我就这样看到我最初的荣耀躺在垃圾篓里,犹豫着要不要捡回它们。

我是这样一个孩子。在我年少的时候。我有着殷实的家底。可我总是和贫困家庭的孩子一样。穿着过去几十年的母亲年轻的时候穿过的旧裙子,旧衣服。外面永远是校服。同一家境的老师同学把我看得很下作,贫困家庭的孩子看到我很别扭。他们对我的优越家境心里不平衡。不管我穿得怎么样。
母亲说,这是培养我艰苦朴素的精神。她说,他们年轻的时候更苦。他们这样是为我好。

我从来不是个美人,这点我知道。并且在过后的几十年都不会认为我自己漂亮。每当我看着县城里那些家境稍逊于我的女孩子穿着各种各样的新外套时,我总是裹紧母亲一时错买,后来又觉得不适合而舍弃的老棉袄,面容冷淡地让人耻笑。我总是学校的男老师们大声训斥的对象。

我拥有着一个人的,十几岁的压力负荷沉重的压抑孤独的青春。我的外形和所处的环境压抑了我内心深处的蠢蠢不安的欲望。我就这样穿着不适合自己的母亲的旧衣旧鞋在校园里做一个人见人厌的不得接近的笑话对象。我的朋友数为零。其实我知道有朋友愿意关心我,但我的状况让他们压力很大。

我的母亲从来都强调他们发自内心地爱我,这点我知道。你可以说。其实我父母的观念很古旧,很过时,很老套。

我时而因为不快乐而染上小小的风寒。母亲在得知结果后指着我认真地强调:“这都是因为你自己。因为你自己要如此压抑,所以这全怪你自己。”我一如既往地沉默,我知道,母亲相当多的时候会说话没大脑。

因为她,我的青春,就是一个大垃圾场。腐臭的脏水横生。而我,无法从这所垃圾场里整理出一条小道,用于逃跑。

母亲就是这样一个繁华俗世中的一个自私的女子。我父亲一生爱她,所以她很幸福。她不像我,她不想太多的事,所以她很快乐。她和我的性格迥异,甚至互补。
她会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最后留在我身边,陪伴我。
因为不懂深沉的算计,所以不会计较自己为我付出的损失。

她给过我温暖,给过我依靠。给我做不好吃,但是温暖的饭菜,在我高四那年认真地研究食谱。她是我在冷漠俗世中一生的温暖。尽管她不是一个温柔的女人。

我就是这样的,真切的,深爱她。
4电动车后座
父亲有一辆黄色的电动车,这是他的第二辆车。
他时常用车载着我去郊外放风,电动车的后座,载起了我追逐梦想的青春年少的岁月。
我十八岁那年,高中毕业。烫了离子,发色纯黑,风吹着我笔直的长发,清爽而美好。坐在电动车的后座上,我感受着自己的长发柔顺地在风中散开,飘起来。

电动车开过的路边,有许多分外美好的风景。
高大的白杨树,西落的太阳。日光穿过树影,拉成斑驳狭长的光线。
远处的牛羊在啃食地头的青草。日头在层层叠叠的远山上一点点地往下落。寂寞的十几岁少年在远处唱起悠扬的牧歌。
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日落。
江南夕阳落日余晖图。

父亲是个温和而奇怪的男人,他会把自己的餐厅修成花花绿绿的乡下酒店风格,卧室修成发廊风格。把我的卧室修成车站边简单的旅店的单人间的风格。然后自己觉得很欣赏,很艺术,很好看。父亲后来说,他成长在乡下,他的艺术修养不够。

坐在父亲的电动车后座上看郊外乡下纤尘不染的天空。看拖拉机被人推着吃力地爬上山坡。看正在新修的高速公路。感叹盘古开天地时,清而轻的东西化为天,重而浊的东西变为地。
或是在沿河道上,看着穿着天下女人,或是红香儿的店铺里卖的时新裙子的中年女人,沿江道上长长的围廊和动物造型的别致的凳子。看着远处的天一点点地压在地平线上,感叹人的渺茫,我自己的渺小。
在我考上大学的这一年夏天,父亲开开心心地给我买了一盒盒的Dove巧克力。我一直记得这种昂贵的,可可脂的巧克力的甜香。

大一大二的我过得像个成人,大三的我过得像个孩子。
父亲来看我。给我买了六个我爱吃的山竹。
山竹外壳的紫色汁液填满了我指甲的缝隙。甜酸的精准味觉,白如蒜瓣的果肉。无可挑剔的好味道。
5不可说不可说
在我年幼的时候,家里的长者给我看了我的年庚八字。
当时我扶着椅子能站起来,并且能站稳。他们说,我八字相当的大,冲父冲母。因此,我的命不硬。

在我七岁的时候,碰到一个江湖术士。他对我的父母说,我额头眉间笼罩的阴云里显示出,我十几岁的生命里会有大的劫数。得为我寻找一对有儿有女的夫妇,认作义女,方可化解。他说完便背着包袱离开了,并没有收受我父母的银两和任何好处。
父母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他们那时很年轻,没有把这任何事情,放在心上。

在我十五岁时,我进入人生的第一个混沌期。那一年,我只是一场成人战争中,被对方人勒着脖子,揪着头发的,必须凋谢的玩偶。急转直下的情形。爷爷给我去庙里求神拜佛,遇寺烧香,祷告一个解法。
最后,根据《易经》的解法。这五年,我的命相很凶。五虎守命。

我在第一次高考失败的那年,去杭州西湖的灵隐寺和苏州的寒山寺,虔诚叩首,面对文殊菩萨的前身,寒山和拾得。深深地许愿和叩拜。
寒山对拾得说:世上有人欺我侮我笑我轻我贱我,如何处置?
拾得说:你只要忍他耐他避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在一些腐臭的沼泽里挣扎,在一瞬间顿悟。

现在,我是一所掌握湖湘文化精髓的泱泱大学的大三学生。岳麓山下,举世闻名的岳麓书院是我们学校的前身。这中间经历了许多的事情。
在我刚来的那一年,我一走完新生军训,便上山来麓山寺烧香,虔诚地叩拜。祈求此处的神灵收留我一个远道而来的游子的信仰。

这一切看起来都很迷信,我一点都不迷信。

这些年,我一直喜欢高考专用的05mm黑色水芯。喜欢它在好的材质的纸上划过的流畅的声响。进入象牙塔的这三年。我一直这样,拿着笔在不同的课本上写下过各种各样的字。带着我的寂寞,苍凉,楚地的繁华,以及对某种生活的享受与内心里的满足。

我偏爱黑色,偏爱这种型号,是因为我内心里,依赖在曾经某场比试中的绝对胜利,带给我的安全感。
6学校外的专科
我的大学旁边是一所有着漂亮校园的专科学校。老旧的小球场边,有几棵落了一地叶子的,金色的法国梧桐。
他们的校门口是一个自然的惟妙惟肖的石头的水犀的雕塑,校门口的广场边的体育馆的门口有汉白玉质感的,天然的,像兔子,又像鱼的石头雕塑。仿清华大学一比一比例建成的主楼。广场之上是几百级开阔的石梯,中间是他们学校的标志图案。石梯的正中间流觞曲水,热闹非凡,大气的校园,是中国高校的豪华版。

他们是专科学校,不似我们国家重点。他们的校门对着我们天蓝色墙的宿舍楼。时常听到宿舍外专科女孩压抑无望的大喊声:“啊……”
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一群人,高低起伏。
压抑,空洞,破裂的嗓音回荡在西二环漆黑的夜空,路灯,立交桥上的一排排车灯闪闪烁烁的,城市的夜色里。

我们的校区很小,院学生会的圣诞晚会在他们的大礼堂举行。我中途离场,看到外面专科的小姑娘点着烟,烫爆一个个门口的彩色气球。蓬乱爆炸的头发,抬起头,憔悴的妆容,空洞无神的眼睛。

这所专科和我们校区的专业开设大致相同。和我们校区一样,女生居多。不同于我们校区衣着朴素的女生。她们大多打扮得明星一般,时尚,妖娆,珠光宝气。
他们校园里会积极响应省城娱乐节目的选秀要求,在校园里张贴出豪华版的拉票的海报。光彩夺目的男女主角。
不同于我们校区,他们校园的气氛很舒适,很轻松,就像我们刀剑场之外的温柔乡。

在这边散步,时常可以看到正值青春大好年华的漂亮女孩,提着大包小包,笑容满面地回校,感叹时光瞬间如丝般滑落的美好。
7小情调
我爱玻璃糖中那一抹抽象的色彩。
不同色彩的水晶镂刻镶嵌的发卡,太阳花的形状,水晶在光线中折射出好看的菱面。卡在我刚烫过离子的柔顺的头发上,于是便有了个新的形象,杨二车娜姆。

我现在就读的学校山水灵动,景致如画。学校分为南北校区。中间夹着一个岳麓山风景区。在刚入学时,校长对我们新生说:“美丽的岳麓山风景区,坐落于湖南大学之间。”拍不完,看不厌的爱晚亭,岳麓山。四时的景不同,不同的如画山水和乐趣。
学校门口的大道上有岳麓书院的牌楼,校门处叫牌楼路口。门石上是毛主席亲笔所提的俊逸的大字。门口摆着老图书馆仅剩的两根巨大的石的廊柱。是二战的遗迹。
岳麓山上,有俊美如画的山中小湖泊和摆满奇俊盆景的园林。有清新的茶园。岳麓山下,有爱晚红枫的胜景。

我更多的时候像一个乖孩子,大三的小妹妹。
写简单的约稿,积极阳光,纯粹是卖弄灵性的文字。
来获得上上下下对我的一致肯定和好评。

我就读的校区女生居多,换言之,我的身边全是女人。在课堂上,时常可以看到女人的素颜,和近距离的女人细密的发丝。夏天自习室里女人布料流质状的蓝紫色裙摆。

学校里有活泼快乐的新疆女孩子。带金黄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她们很友好,和我关系融洽。她们用不熟练的汉语和男友互发短信,看他们把“亲爱的老婆”写成“情爱的老婆”。

我时常会像一个在黑夜里眼睛闪闪发亮的幽灵,认为所有的一切都要经过夜的淬洗才能让昔日的年华染成琥珀色。我也会保护自己,不受熬夜的伤。

大一的我是个疯狂的孩子,我整日忙碌,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回想起大一那段疯狂的岁月,我惊讶自己时常有的这种疯狂的举止。

在计算机课上看《2012》的电影。
看完那些惊世骇俗的火山,地震的灾难场景。之后会觉得,没有谁需要为这个世界的错误赎罪,整个世界就是一场场的错误,谁都不能救赎。在此基础之上,仍然有真的信念,希望,真挚的友谊。
于是,人生得意需尽欢,及时行乐,享受现在。

我一个人去桂林银子岩旅行。
我发现,我其实并不喜欢鬼诘的钟乳石和溶洞。不喜欢地下河哗哗的不知道流往何处的水声。我的命不硬,地底的灵气让我惶恐。

我已经长大了,我很爱长沙。我贪慕省城的繁华。就像我天天走在学校造价一千二百万的操场之上,有一天突然发现,操场边围墙的藤蔓上,挂了一颗金黄的果子。就像沼泽的阴暗潮湿,枯藤野蔓交织的,黑色浓稠的土地上,长出了巨大的,美丽的,盛放的花。

我的发色,瞳孔,眉毛。都是很正的纯黑色。脸上有水墨氤氲的美好。

邻班的专业课老师,是个优雅的女人。
大学里的这些日子,就像在温蓝色大杯里盛着的,用白色陶瓷搅拌勺搅动着的,微烫的牛奶。
此处的生活与家乡不同的是,经常可以听到飞机的轰鸣,和民航的两翼在头顶滑翔而过的声音。
在这座聪明强势的人群的城池中立足。对我而言,我知道这有多么的不容易。

幸福,现在对我而言。就是身着黑色风衣,梦舒雅的黑色丝质长裤。在公寓门口吃完一碗火腿炒饭和一罐老火汤之后,提着包匆匆地去学校上邻班的专业课。

一个灵异的女子,在深沉的社会里,一身黑色的套装,墨色妖娆。相思相见不相亲相思相见不相亲
水墨,是一个十四岁的,聪颖灵异的女子。
曲直,是一个十三岁的,衬衫雪白,眉色很深的清爽好看少年。

水墨爱上了她十四岁那年教她剑术的剑师。如虹剑气,剑花,浮生意。矢志不渝。

初二时,班上组织爬望云峰。曲直家乡的山峰,下山由曲直带路。水墨是唯一一个走丢了的女生。水墨一个人独自绕了许多的山路,才能到达山下。
曲直只说了声:“相信的跟我走,我带大家走小路。”
水墨的犹豫和鄙夷让她留在了半山腰的茂林深处,独自一人,天幕渐渐落下。

水墨一直跟在曲直身后,沿着他的方向飞快地奔跑,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地变大,直到有一天,水墨停下来,看着早已没有他的背影的前方的地平线。思考她为什么要这样奔跑。

曲直和水墨十三四岁那年。班上同学之间流传着一个很经典的心理测试。
如果你吃完一根很长很长的面条,需要多长时间?
曲直和水墨在不同的时空,给出了偶合的回答。十分钟。
水墨把这个记在心里。因为,相传这个问题的答案,便是你以后的初吻时间。现在,水墨二十一岁。端庄优雅,她还没有初吻。但水墨笃定地相信。他有。因为曲直说,他和他的她一起很快乐。
一个不准的测试。

旧作就像旧爱,热情一阵子,激情一阵子。过了,就不知不觉遗弃了,待薄了。不想再翻阅,甚至于不想再提起。

水墨有过一个梦境,一个和曲直,水墨,都有关的女人。因为种种错综复杂的原因,叫上水墨和她的母亲迟菊一起去攀岩。水墨被冲下了一个溪涧,一个不大不小的瀑布。水墨满身是血地爬上来,却被那个女人解开双手又扔了下来。水墨的母亲,在溪涧的下方寻找水墨的踪影。水墨总是在异常清晰的画面中吓醒。然后夜夜的汗湿衣襟。

十四岁的水墨对十三岁的曲直说,你以后有了女朋友,第一个就告诉我吧。
若干年后,曲直对水墨说,我有女朋友了,这和你没有关系吧。
这是命运,在冥冥之中让他遵守最初的那个一开始就预示着残忍,未知和无法救赎的诺言吗?

十七岁,正当水墨读高三的年龄。那时水墨每考一场试就去照一张三块钱一整套的大头贴。喜好穿纯白色帽檐上缀上一圈兔毛的棉袄。

水墨现在已经过了结婚年龄。却仍然迟疑着没有认真地去思考找朋友的事情。在高中时,她听多了,曲直,你找不到之类的言论。她听多了水墨你出身低微之类的言论。她见多了企图拆散他们之间前提的各种招式。就像一个靶子,纵然万刃穿心。始终不动声色地坚强应对。

曲直和水墨如云漏月的美好,仅停留在一个特设的距离和角色。只要水墨还爱他,只要水墨有要他的想法。水墨一追,一切美好就如迷雾森林里云遮雾罩的海市蜃楼,通幽曲径上暗暗的幽香,一触即散。

曲直不爱水墨,他随时回过头来给水墨讲她不会的题,不理会在那个微妙的年龄别人的看法。曲直不爱水墨,他在水墨复读那年的每个失眠的夜晚陪水墨说了一年的话。曲直不爱水墨,所以他用他假想的恋人三番五次地骗她。而这次,是真的了吧。

曲直在他的网络主页上兀自地感慨。刘若英和陈升,还有多少这样的悲剧会剩下来。水墨今年二十一,所以不会问他,如果他是陈升会怎么样。水墨的等待很轻松很平常,她的父母对她很满意,很开明,水墨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等一世。

驿苏是水墨身边的另一个男人,多年老友,男闺蜜。在那天水墨打过去的第六个电话里。午夜十二点早过了以后,水墨知道了驿苏心里的那道波影,那汪月光流照下的沉默钝重的伤痕。
因为相同,所以相聚,所以隐忍。
驿苏用四年的时光和水墨青春作伴。其实,水墨是因为驿苏所以曾在初二的时候对自己承诺大学毕业前不去触碰爱情。时空总在下个地铁站口相错。
如同那个最初的三维电脑屏保一样。红色的,枯燥的,麻木的墙不断地没有方向地朝各个空间延伸,在各自的格子里。看自己天地的草木荣枯,花开花谢。驿苏如何可以爱水墨,而水墨,亦不能。
年华,也总是用所有人的青春,为一个预言,赢一个精准的,环环相扣的实现。

曲直,驿苏,水墨。曾经是同一个年少时光的班里学习职能部门的三人甲。

时光连绵变更了十年,曲直依旧是明晃晃光亮亮的水中月亮的姿态。
水墨,已经是一个面容成熟,苍老,略显憔悴的女人。
她所有的锦瑟年华都曾为他执着地开放,却仍然要在花谢后拾起一地素白的枯萎。

曲直有着显赫的家世,腾达的仕途。几世几门的精确,深沉的算计。而曲直曾经,位于整个家族的塔尖。
水墨曾经,时微运蹇。生于罂粟花圃的洁白莲花,却仍然是书香门第的淑女。

曾经一度,水墨是一个没有生气的女人。听话,乖巧,死气沉沉。除了对她的作品。她的作品里压抑中浸染了往纸张外无穷无尽处扩展的张力。冷寂的建筑群中有焚烧一切的大火。物质,心机,深沉的欲望。在作品的灵魂深处,她是一个火一样沸腾的女子。
曲直,是她心灵深处的大火中焚烧的那一颗炫美的钻石。冰冷的钻。

曲直爱慕皇城红墙金瓦的恢弘肃穆,天子脚下的繁华通达。在这个留下许多情的年代。午夜的地安门,水墨只当百花的深处,住着他的老情人。

水墨以为,迟菊是个可憎的女人。不懂生活,但很强势,决定她二十岁以来的所有大小琐事。
并且,水墨是那个大病新愈的,对世界只剩下曲直那一份完整的信任的女子。

水墨想不到的是,在曲直眼里。她同样是那个可憎的女人。冷峻强势,而曲直怀里的女子,需要他用毕生的力气来保护,不需要她的出面,不需要她的干涉,由曲直出面,自然把水墨击得沉舟侧畔,丢盔弃甲,落花流水。
对病中的水墨展现他最残忍决绝的姿态,在水墨最没有反手能力的时候给出曲直最狠的招式,让曲直觉得,他在维护他的爱情,他深爱的女人。让他觉得他像个男人。他理所当然地觉得,水墨受得了。

水墨一直觉得迟菊是一个那样可憎的女人。而她们,在她二十岁后,又是那样的相似,她们的幸福,联系得那么紧密,生生相错,纵然千疮百孔,却也牢不可破。

自是水墨身边这个角色的扮演实在有违曲直的本心吧。所以他选择卸妆后决绝地离开。其实,一个善良的,强大的可依靠的背影,原本就是粉沫。
水墨徘徊在他的世界夕阳西下的落日余晖的坚硬厚重的冷色的城墙之外,围墙内的人,事,内心,有一千种解。

水墨练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硬笔和毛笔书法,水墨会画泼墨山水画。曲直学的金融,水墨学的会计。中国精算师和注册会计师。他和她,都有心中的天下。

曲直和水墨一起去玩公园,没能搭上水墨想去的摩天轮,去了曲直想去的鬼屋。曲直走在水墨的前面,他的白衬衫在幽冥的境界里被灯光照出骇人的惨白的磷光。在鬼魅的世界里,水墨默默无语地跟在后面,满心里都是从后面抱住曲直的想法。
似乎是心有不甘,难道我所有的热情,都换来跟着你的影子,所以要去地狱里走一圈?

水墨每次都挣扎着扑向大海,却每次都被海浪送回了岸。看着曲直远去的帆,渐渐地驶离了水墨的港湾。

鬼屋里的机关她记得很清楚。磨血浆。一个嗡嗡转动的石磨里两条逼真的流血的人腿,血肉模糊的一片在漆黑的背景下,在她心里异常温暖。血液让她感到压抑,愤怒与夹杂的快感。黑白无常只是前进的道路上随时伴随的一个逼真的假象。在这个假想的真实地宫里。所有的一切惨状无需描述却也真实无比,道尽人间艰难坎坷苦楚与不易,狰狞切齿之态是她和他面无表情的脸沉没的没有水的塘。
她和他就是在走出这道门之后散的吧。

水墨现在是万花圃中一朵名贵的大牡丹。腹有诗书,气质华美。苑亭溢芳馨,陶情诗画意。水墨的母系亲舅舅是省城权贵。母亲的亲叔爷,亦与京城达官联络有亲。
水墨把自己的春色掩盖在整个春天里。做一枝高不可攀的,带刺的玫瑰。水墨穿桃红色牡丹花色的衣裙,袖口上是精致的刺绣。

超级女声,李宇春。是全民的偶像明星。一出道,便被相当多的人争相追捧,也让千夫所指。李宇春是个阳光帅气大女孩。她是水墨深爱的女人。
春春和曲直陪伴了水墨高中最后一年激情难烧的岁月。宇春的阳光,春春和曲直相似的坚强内里,带水墨走出了那段无比痛苦的坚韧岁月。
在曲直选择消失掉的那段岁月,水墨痛苦,目光迷离,凄凉无助。水墨听宇春的歌,看宇春的视频。水墨发现,宇春救不了她,水墨再深爱的女人都敌不过水墨深爱的男人。水墨爱曲直。

在入大学伊始便背上这个沉重的十字架。感情问题,感情问题,感情问题。水墨把本来就应该低调的生活过得更加的水月镜花。初入大学,刻意地服彩鲜明。穿着学生阶层高档价位的衣服。在这个贫困生占百分之六十的学院承受各种目光的冷峻恶毒。淑女屋,阿依莲,歌莉娅。再光鲜的华彩都掩饰不了她面容的苍白和内心的缟素。

水墨会唱“相见时难别亦难”,“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曲,水墨会唱一个伤心的女人哀怨的小情歌。水墨以后也会唱摇篮曲,成熟女人温暖的夜歌。水墨始终是一个出色的女人。

水墨对一切都不甚热情。除了白纸。有质感有厚度的白纸。水墨感觉,白纸与她性灵是相通的。只要一支秃笔,便能完成一次圆满的交换。水墨的锦缎年华,记忆里,她八岁时在院子里亲手种下的花团锦簇的,花色繁杂的绣球花。

水墨有自己长期的规划,她一年年的生命都按着她的发展轨迹往上行走。她有自己的事业,并且在这个方面很腾达。从这一点看,有没有曲直,她都很成功。

水墨的父母只懂得学校里书本上要求的处世。只会拿自己的所有慷慨送人。而不知道怎样去为自己的利益争一毫一分。他们都不懂社会。于是,很多事,水墨必须懂。
水墨在这个社会的水深处让人揪着头发勒着脖子。咬牙,沉默隐忍。面容从冷苦到微笑到淡定。从不断呛水到四方讨好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这个变化过程,她顶着家人的不理解下的压力。父母由斥责到沉默到赞许。水墨吃的苦,没有人知道。

就像那套当初因为穿上它而骄傲自豪,认为自己无比荣耀的蓝白色校服裙摆一样。现在,它已经变成老旧的房子里粗糙的地砖上一块擦地的皱而脏的破布。曾经心中的美丽公主,现在,也只是生活的屠场中一名平凡琐碎的女子。当年的王子,再也拾不起在成人世界里当年骄傲的模样。

曲直今年二十岁,他单身,水墨也是。

水墨现在已经是熟女,穿上红香儿薄如蝉翼的纱质大牡丹花色的面料,白绸底子的薄裙,颇有一番女人的韵味。

水墨觉得二十一岁,她应该已经适合穿少妇的旗袍。挂在大街上各个店面里那些精致的招牌旗袍。漂亮的立领,排扣,精致复杂的镶滚。及膝的裙,高高的开叉,突出的胸,盈盈可握的腰,若隐若现的雪色肌肤嫩滑的腿。

曲直终究是有了自己的女人。年纪自然是比水墨轻的,至于美丑胖瘦,水墨就不得而知了。在她想来,总是一个娇小,可爱又伶俐凶悍的妹妹。娇嫩的唇,若水的清爽的眉眼。玲珑爽利的腰身。
曲直面对水墨始终是有些惶惶然的。水墨心里亦如重担的落肩,仿佛负重奔跑了一千年。最终弯腰停下的瞬间。纵然有好奇的欲念,却不会主动去问他女人的半个字。这点事,她懂。她有这点颜面和尊严。
水墨知道自己自是不如她,如她又如何呢?一个女人最大的失败,便是自己心爱的男子不在身边后,找到的竟是一个一点都不如自己的女人。

世界很宽,一个人在一个人多的国家。如果想不见,真的就可以再也不见。水墨的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曲直和水墨的。那年,水墨十八岁。在小县城那个最大最漂亮的公园的石级上,两边是蔚然绿树。后面正对着巨大的彩色摩天轮。曲直身穿白衬衫,水墨穿以纯的花色活泼复杂的小粉T恤。纵然是挨得那样近,曲直的胳膊悄悄地别向后面,不接触她麦黄色健康的皮肤。水墨脸上有短暂的花蕊绽放的美好表情。照片上荡漾的春水美得不似凡间。
这本相册,现在摆在书架的顶层。不出意外的话,水墨出嫁后,便永远不再有人会去动它。

曲直和水墨,都不再是当初那两个少年。

曲直终究是一个成长在凡尘俗世中的男子。水墨曾去过曲直的家,路过。那样破旧的宣传单位住宅楼,成长起他兄弟两人。
水墨出生在中国最低一级的国家行政单位,乡镇。可水墨自幼不是农民。
水墨家购了新房子,四室两厅两阳台的一套豪宅。水墨有自己的卧室,粉色的墙,欧洲枫桦原木地板,白色大理石板延伸出去的飘窗。房间里有两个宝蓝色中号花瓶,景德镇的瓷器,上面插一把正在风干的情人节的玫瑰。桌上的12寸水晶版画的相框。淑女屋的大红色外套,歌莉娅的纯白色铜质纽扣有褶的衬衫。媚眼如丝,轻挑中不失稳重大气。万种的风情。衬着底片上那几片墨绿的叶子,愈发的绿的饱满,绿的年轻。

大冬天,母亲给水墨做了辛辣咸香的鹿肉,很香很好吃。

水墨的父亲对母亲说,新房的客厅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颜色。其实,是汝窑的靛青釉色。高雅,客厅里挂着茶叶里泡开的翠色菊花图案的三幅壁画。茶里释放的原生态。淡泊自守的内心世界。

现在,新的房间,谁还会再记得当初的某个压抑的小空间里眼角眉梢的简单的幸福的模样?

没有人可以在自己家庭的庇护下在最高层建立起一个日不落的神话。而真实的世界,它真的相当的公平。你没演够女二号,你就不可能演女一号。
水墨不再是曲直树荫里那朵浓的散不开的血色彼岸花。就像曲直,再也盖不住一根破土而出的春笋,长成翠竹的力量。

有一点改变不了,曲直是一个比水墨年轻的男人。

驿苏永远是那朵观望的葵花,水墨所在的城市,有驿苏的冉冉升起的太阳。水墨是不是和太阳有过交错重叠。他们多年的默契。安然享受驿苏多年的呵护,驿苏给的温暖。水墨是不是那一朵,不重要。

迟菊是在一夜之间老的吧。她说,她看曲直不怎么样,驿苏一直都好。
水墨笑,心里自是一片月光下汹涌咆哮的海洋。只是洋面上,波光粼粼,看不出任何的异样。他们都是奔三的大人了。曾经戏水的领域和时光,谁都测不出谁现在的分量。
四分交错的岔道口,得到过,失去后,怨恨会,爱别离,求不得。通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仍要记得往前走,哪怕是穿越未知的山洞。亦或是雨水凄迷的夜路。
孤傲上路,不问归途。

曾经,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

如果男人可以用温婉来形容,澄麦真的是一个温婉的男人。水墨刚经历过十五岁冰雪封冻之后碰到的第一个男人,不是曲直,而是澄麦。因为澄麦陪伴的时间太过惨淡,水墨在之后的许多年,都不愿意承认有澄麦这样一个男人在身边存在过。
你见过秋收时一大片的金色麦田吗?饱满的摇曳的麦穗。灵台清明的澄净秋天。澄麦在大多时候给人的,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并且,现在,他呆在北方也已经很多年。
澄麦是北京A大的医学博士在读生。他的学校很轻易的就可以看到“一塔湖图”。漂亮的女人和自己年轻的男人在湖边尽情地拍照,鸳鸯戏水。水墨在十七岁以前对某场神圣的考试有一个理想国。澄麦,已经身在这个理想的国度。

水墨喜欢用文字纪录自己人生的每一种感动。她为澄麦写过一个几千字的短篇小说《童话里的爱情》。
女主角打赢了和第三者的爱情的战争,却也最终离弃了爱情。男主角在最后的一盘深爱的游戏盘里发现了玄机,原来,他是那个被他误解遗弃的新生婴儿的父亲。
那时,水墨想表达自己心里的一种感情:“坎坷地走了这么远,爱情终究面临如此绝境。”那时水墨不觉得,十七岁,说爱情绝境,终究太年轻。
这一声叹息,发给曲直,更发给澄麦。

澄麦和水墨长途电话一直打到第二年冬天。每天都是水墨下晚课,从路灯深处独自走过,到电话吧,对老板说,北京。有时候是在夜店门口头发散乱支着腰看着她笑的老板娘。水墨一封一封,五千字五千字地给澄麦写信。澄麦一封一封地回信。
每个第二节课下课,水墨都会去图书馆的车棚分发信件处找有没有自己的信件。那时候,水墨心里有多余的能量和深厚的负重。无处诉说。澄麦,用他男人的坚强,温暖和善良,做了水墨的那个大的精神垃圾桶,认真聆听水墨所有的倾诉。
澄麦对水墨说,你如果能来这里,就做我女朋友吧。

水墨所在的大学有全国建筑最美校园,行走在高大恢弘的建筑群之间,水墨觉得自己与过去的一切都失去联系。而这里,却是现在无比真实的,她的生活。
水墨也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在清亮的湖水里,掬起一捧白月光。

水墨脑海中还有去北京C大的梦想。和曲直一起,穿厚厚的毛衣,外套,围巾,看北方的雪。洁白一片的梦境。这期间水墨拒绝过许多男人放在她手心里的温暖。也少不了带着一切拼上老命的追逐。如今,水墨在G省省城的F大已经流离到了大三,她知道,Everything is ending~
曲直和C大都很抽象。只有F大是现实的,三维的,立体的,充满人世悲欢的一个空间。

水墨在这里碰到的蕤歌。蕤歌在2000年碰到的水墨,曲直,驿苏,蕤歌,水墨在同一个当地有名的初中读书。那时,蕤歌的家里正经历着一场大的变故。他相当的优秀,但也变得性格怪癖,玩世不恭。水墨那时是一个非常乖巧听话的,又内心极度叛逆的小小女子。
水墨在社会上惹下一些纠纷,有成年男人打着非常好听的身份来纠缠她。认为水墨没有什么防备能力和家庭足够的保护。
蕤歌在教室的楼梯上让她闭上眼睛,吻了她。同时在水墨口袋里放了一把非常厚的锋利的纯钢制成的小匕首。水墨到现在,仍然记得这个小小的刚过十岁生日的男孩子企图给她的保护。

现在,蕤歌和水墨在这所省会的最好的大学,同一个院系读书。她大一,他大二。他比她高一届。
蕤歌是一个身材有些矮小的,模样出众能力超群的男人。不精致,但精明。水墨是一个脸相平常,什么都平凡的,不出挑的女子。
蕤歌和水墨,什么都不记得,也不会再提起过去不为人知的种种放荡怪癖的行径。蕤歌和水墨都寻求到了同一条路径,G省F大,985,211工程院校。从这一点看,跨过青春漫长的岁月。他们都很成功。

时隔多年,水墨也已经明白。原来之前曲直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假象。曲直,在俗世的污泥浊水中挣扎浮沉这些年,已经早非过去的圣婴的皎洁姿态。倒是水墨,把自己化成了驻足回望的一棵树,一年年地增加自己守望的年轮。年岁里开出素白的花朵,月光下,光影摇曳,暗香浮动。
曲直明白水墨爱他,水墨惯得曲直在水墨面前骄傲得一塌糊涂。水墨惯得曲直认为水墨处处不如他。水墨惯得曲直觉得水墨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

水墨曾有个Nokia3110c的黑色手机,水墨当初选择它是因为它和曲直的另一款Nokia酷似般配的外形。水墨有一双特步的运动鞋,和曲直那天去公园玩时脚上那双也很相称。他系的灰白色鞋带,水墨的系的粉色鞋带。
水墨不喜欢这双鞋和手机的颜色,因为水墨,不再喜欢和这些有关的这个人。
在曲直还没有看到水墨的这些物件之前,它们都意外丢失了,或者破旧得已经需要置换。

曲直毫无疑问是个成功的男人。随着年岁的增长,曲直身边簇拥了越来越多的女人。水平纵然良莠不齐,可是,水墨不是一个艳压群芳的女人。她骨子里没有任何妖的成分。她就是一头血液纯白的有些丑陋的独角兽。
何况,在曲直的眼里,他爱的苔藓花也不会输于任何娇艳的玫瑰。

在这种三人的情感关系里,水墨拔出自己裹挟的残剑,剑锋有血饮的凌厉锋芒与历经世事后的残缺与成熟。
水墨十四岁那年,曲直是教她剑术的剑师。
水墨真的没有想到,两把出鞘的剑,终会有相会的一天。
都是好剑。

两个人用十年磨剑,都已经蜕变为大内第一流高手。

曲直的长剑锋利无比,加上他的容颜,门第,盖世的武功,曾助他天下无敌。年少的绝世过早地耗损了剑的锋芒。而水墨在她十五岁败走时仅剩的残剑,反而显示出一种新的钝重。重要的是,握剑的人,已经强大到拥有使用的力度。

这只是一场剑气的较量,水墨使出她在大漠长暮里毕生所学的一式。没有人知道,比水墨强势的曲直,能不能在这一场最新的比试中,接起水墨这一招中深藏的力度。曲直熟悉水墨之前的每一式。这点,水墨同样熟稔。

曲直在水墨十七岁那年,拿着她的有彩色条纹边框的小照片,说过她漂亮。
曲直说,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在乎水墨。

水墨以为,如果不能光鲜华服地跟随,就要为自己赢一个浓墨重彩的退场。

这是个沉默的年代。沉默得容不下一群优秀的孩子杂乱无章的心底的弦音,容不下所有错乱的,惶惶不可终日的,不知在哪段路就要作鸟兽散的,倦鸟返巢后是谁终不重要的,华丽锦缎包裹后,仍然被蛀得千疮百孔的爱情。

金黄色的剑气直冲碧天。
没有天崩,没有地裂。钟灵毓秀的山林里。迷雾消散后,是一整个阳光遍地的,岩壁生画,摩崖开花的春天。

水墨是另外一个男人爱了九年的女子。水墨是另外许多男人的青春梦里人。水墨人缘极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片和气。水墨一直是一个很受欢迎的女人,水墨有她的整个世界,她失去的,就只是一个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消失不见的,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水墨学的会计。在她看来,爱情就是那一个永远万能的无坚不摧的恒等式。双方平衡,借贷相等。只有一种可能是不相符的,那就是,你错了的时候。

无论你曾经拥有多少存款。要挽救一份破产的感情,你就得先还贷。

水墨现在,芳芷慧质。名媛的风范,淑女的气质与内心。水墨的脸型圆润,嵌着一双颜色很正的墨黑色大眼睛,越成熟越有深度。水墨是不显老的。

曲直是一只顺风顺水的风平浪静的航线上的大帆。因为没经历过海啸,地震,惊涛骇浪,血与火。所以,水墨深厚沉淀的,自有一番清澈澄明的内心,曲直不会懂。
曲直比水墨年轻,水墨比曲直更懂得处世。
水墨现在的生活,就像一圈圈缀满珠玉的蕾丝裙摆。
谁的霓裳,覆盖水墨镶金攒玉的素白底锦簇的华服,覆盖水墨温香玉润的盈胸,腰肢,肩膀。

水墨曾经有过一个梦境。
梦里水墨想对曲直说什么,醒来她全不记得了。梦里的场景是旧上海的街道,夜晚,下雨天。曲直撑一把黑色的雨伞,水墨站在他面前,淋得发稍湿透。
没有对白的场景,她看着他,大大的黑色瞳孔里透出怨和哀愁。曾几何时,曲直始终是梨花映在春水中开放的明晃晃水中月亮的姿态,平白地勾去水墨的三分魂魄。
梦里的明明艳艳的男生,就像池水中印照出的小朵素白莲花。
那个男生,是水墨十四岁那年如镜岁月里清澈的幻象。水墨爱那个十三岁的男孩子,水墨不爱这个残酷的男人。

摸鱼儿,雁丘(元好问)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这是水墨高中时最喜欢的诗,她喜欢一遍一遍地慢慢背诵。
水墨仍然像她窗外黑夜的院子里,月光皎皎下,散发着幽香的紫薇花。

水墨猜,曲直现在是一个再也不用唱“独角戏”的幸福男人。
水墨也会是一个深爱她的男人跟前,为他再倒一杯茶的幸福的女人。

水墨开始有点明白,这个长成男人的曲直,当初的无奈。
曲直的脸庞就在一瞬间变成记忆里铅灰色的暗影。就像世界之窗世界著名风景的崖壁上隐没的雕刻。
那些有关白衬衫,蓝色校服的记忆。那些纯美的青春的笑容。都开成一路上,朝她和他,颔首微笑的花。

曲直和他深爱的女子,亦无非是凡尘俗世中又一对饮食男女,平凡夫妻。
水墨和曲直,隔着银汉迢迢的距离。相思相见,不相亲。

水墨驻足回首,是她所处的大学校园的樱花三月。是一整个花圃百花繁茂,柳丝儿抽枝吐翠的春天。

驿苏一直在水墨身边已经多年。
他带水墨出去玩,去吃大闸蟹。驿苏和水墨站在沿河道的大理石围廊边,在烟雨朦胧的广阔的故乡的河面上,水墨居然看到了两对双宿双飞,戏水的鸳鸯。
驿苏给的温暖,就像白开水一样平白无故地流过掌心。水墨对此感到自然和习以为常。却至死眷恋曾经的漠世中曲直的那一丝温情。
直到有一天,水墨发现驿苏和她之间的过往云烟,就像水中漂走的一只河灯。远了,更远了,那点光亮不见了。
驿苏走的时候告诉水墨,因为曲直的关系,他和水墨多年好友。在水墨的漂泊面前,他的内心狂乱,驿苏爱水墨。

水墨突然觉得并且意识到,驿苏的出现和离开,原来都是一个局。

渐渐的发现,咱们在同样的初中,同样的高中上学。进大学后,慢慢的人就会分层的。那些光鲜亮眼的大城市的优秀同学,慢慢的便会变得高攀不上。围绕在身边的朋友,都变成同一级别的。

澄麦来信说他已经有女朋友,看得出他的快乐。水墨明白。只有高考才是他和水墨共同的话题,其余的,他们都不一样。

蕤歌每天碰到都和水墨打招呼,他很快乐,大学四年一直没有女朋友。有男人评价,他是个痴情的男人。水墨微笑,她也是个痴情的女人。

迟菊对别人说:“水墨,内心善良且强大。一旦恪守什么,经年不变,五毒不侵。水墨是那男权社会能分一杯羹的女人。一个穿大红色芙蓉纱衫的具有仙风道骨的文人。水墨过完那段被人把脸摁在地板上的岁月。终究是那个莲花台上绽放光芒的神。那些曾经让她依赖过的男人们,也终像神龛上的玻璃神像,一排排地倒下,破碎。”

驿苏悄悄的在纸上写下一段话。
我知道,水墨终会成为一个相当显赫的文人,在文化上相当有建树。这是一条谁也无法抗拒的轨迹。你可知道,她现在招来的如此荣耀,仅仅是挑在窗外的一面酒旗?

曾经的同学的同学对水墨说,我观察你很久了。我发现,你要的不是男人,是寂寞。水墨笑,其实,水墨要的是有男人的寂寞。或许是她的世界里不断涌现各种男人的脸。所以她才寂寞。

自是在厚重的年岁里都有自己性灵的高度。所以,谁的身体。在精神的世界里,近在眼前,却也远得不可触摸。二十出头的年岁里,谁能对谁负责。

水墨以为,男人如酒,区别的只是度数。
让女人时常眼泪鼻涕稀里哗啦的男人,是一杯烈酒。
让女人面容柔和微醺的男人,是一杯相当适合大多数女人品尝的低甜度酒酿。
如果这个女人很强势,并且容易酒精中毒。
她就得谨慎地为自己选一杯好酒。

打翻的烈酒,空荡的高脚酒杯,水墨不再喝醉。恍惚恍惚
我叫叶宛儿。
我生活在地平线以下地宫的十几层。有别于在地上建筑中生活的小孩子,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黄土地厚实的重压让我神情恍惚。

巨大的隐忍遁生的疲倦让我沉浸在各种各样的梦境。站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离离野花的荒原。我看到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孩在敲打我的窗户,她柔顺的马尾贴着美丽的春衫,背上背着装满书的大书包,我听见她在对我说:“宛儿,起来。”
我居住的房子里没有一个人,我的梦境在极压抑的状态中继续。我不想再沉睡,这让我感到孤独和重负。可是在睡梦中,我找不到出口,我告知自己醒来,可醒着的我依然在沉睡。
我看到了他,A,那个曾经是我梦里假象的其实很脆弱的小男孩。我已经很大了,他仍然是当年入画的清爽模样。他温和地坐在我房间外客厅的沙发上,对我严肃地说:“宛儿,你起来吧。”
最后,我看到O,他在窗外,善意地嘲笑我:“宛儿,快开门,起来起来。”O是我儿时的好友,我们已经许久没联系。只是在青春年少时有一段前后桌的愉快经历。这中间已经过去至少五年,之间碰到过几次。对视,表情漠然,形同陌路。我惊异于他以一个如此亲密的状态鲜活地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于是,我把眼睛睁开,去上上午最后两节课。

这是我高中生活里最正常的状态。

A中是一个族群,C中是另外一个族群。
我的父亲叫叶漠。他是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另外一个族群骄傲的王。摩苏是叶漠的母亲。彩珠是我的母亲。彩珠带着我在这个对父亲的族群充满敌意的环境里生活。像两个人质。面对每年都有的族群之间的征战,粮食马匹之间的争夺。
看着我和彩珠的处境,这让一直想展开一番事业的叶漠变得有些懦弱。

他们说,我在A中读书,父亲的这种做法,叫和亲。

西颜是A中族群朝中的重臣,贵族,我的主科老师。他的容颜很倾城,这并不阻碍他射向我的言语中夹带的利刃。
他披着紫蟒的袍,吊着眼睛站在讲台上把视线射向我。他的身边坐着他披着貂皮的儿子,我们的殿下。
我的身份并非平民,可我的地位在A中的三教九流之下。彩珠在A中辛勤劳动,换取我们的口粮,她顾不了我。
西颜一直扬言要将我置之死地,他手里抓着高考这一道最大的砝码。我总是在眼角表示出我公然的不屑。殿下笑了,他的剑法水平至少不如我,可他笑得从容而含蓄。
真实,总是不可言说。

摩苏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老太太的生活,大富大贵。父亲每天都带着我和彩珠去朝拜她。她的脸上总是带着青黑色,让我感到一种可怕的寒意。她手上紧握着家长的实权,可总是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泪流满面,分外孱弱可怜的姿态。我总是恍惚地认为,她身上裹的不是厚实的披风,而是粘稠的鼻涕。我的鞋内有一根针,它让我的脚每走一步都分外疼痛。这双鞋是摩苏赐的,我不能指出它的任何不是。摩苏眼中流泻着可怕的恶毒,我知道她是在看我。

叶漠对彩珠很宽厚。因为彩珠的父亲是另一片更辽阔土地上的族群骄傲的王,彩珠是下嫁给叶漠。沫嫣是叶漠的妹妹。
摩苏一直把彩珠辛辛苦苦给我编织出来的华裳判给沫嫣穿。
沫嫣没有工作,没有学历,不同于我和彩珠。但这点和摩苏一样。沫嫣霸占了我的领地,我的食柜,我的衣橱。
她才是叶家真正的公主。而我,不及一个牧羊的女仆。

叶漠对我很苛严,因为我是他唯一的骨肉。他对我的束缚让我眼中一直有黑色的群鸟。忽悠悠漆黑地飞过。空灵,压抑,深沉。就像我有时的内心。

叶漠和西颜在聚会上觥筹交错。西颜对正直的叶漠谄媚而讨好。叶漠看不出中间的端倪,冷静而客套地维持着这一温暖的场景。西颜的嘴角扬起一抹轻佻的冷笑。整个餐桌上的人都在笑。除了叶漠,谁都懂。心照不宣,客套,讨好,嘲笑,好戏开场。

叶宛儿是酒桌上所有人的箭靶子,精神上的玩偶和娱乐工具。
我,因为叶漠传统与苛严的教育,选择隐忍,把头深深地埋下,匍匐在西颜的紫蟒边,殿下貂皮后的狗尾之下。

兰芷是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我一生挚爱的妹妹。我们两岁时便手牵手游遍当时父母工作单位的芳丛。像花一样展露我们最纯真的笑靥。一样的夏季的确良衣衫,一样的秋衣秋裤。在同一个班读小学。六年时间,一样的崭露头角。争的东西渐渐地多起来。在其他方面,我可以尽量地忍让,放弃。可是,在学习上,总是我赢。
兰芷的妈妈把这归于我的父亲,是兰芷父亲当年的顶头上司。

A的父辈可以在整个族群的土地上割地为诸侯。这点为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深谙。我和A在年少时是两小无猜的好友。
可是,在新的班级里。西颜的眼里,我,就是那个祸水。背负着C中与A中在生源的战场上烽火连天的耻辱的祸水。

在梦境里,我看到长大了的我,看着A的父辈面前,兰芷和A用同一个称呼,娇羞柔弱地唤他:“叔父。”在梦与非梦的恍惚中,我奋力挣扎着醒来,把眼角的湿热视为我大汗淋漓的一部分。

受西颜的唆使,为避免我的炙热祸害及A的无辜。在我醒来的那一天,A的父辈在我的背上扎了一支极锋利的刃。刃的刀锋每天都会在我背上长出新的部分。冰凉的冷兵器和温热的新鲜的液体在我背上日复一日的游离。

我眼中含泪,牙齿咬碎嘴唇。西颜和殿下的笑容,日复一日,在太阳下越来越清晰,温暖,明媚,大气而倾城。

沫嫣来过我居住的地方很多次。她头上戴着我的钗,手上精致而古朴的银质手镯的内圈镂刻的其实是我的名字。我埋首案间,青灯黄卷。憔悴的面容,双手萝卜一样,冻成一个个黑色的血痂。那两件首饰是彩珠的陪嫁,后来才嵌上的我的名字。
彩珠脸颊消瘦,后背瘦削。她把叶漠视为幸福,没有其他。
我知道,门当户对,其实有它的现实意义。

我对A说:“我其实对你很牵挂。”
A说:“你去C中吧。”

我没有离开。就像从盘子中抓到那个最大最漂亮的糖果,却被告知不属于自己的孩子一样,伤心绝望,明知自己的哭泣无用,却仍然牢牢地抓在手里,不肯放弃。

隐隐约约地听到,如今,兰芷似乎是A的女人,就如我恍惚中所见的一样。一模一样。
《狮子王》说:when the world turns the back on you, you turns the back to the world

O不知道在何年何月以一个怎样自然的方式走入我的生活。他对我说他的生活,他的开心和快乐,以及他深爱的女人。我们两个老友相处,觉得很开心。

在A中,我俨然已经是一个插满了利刃的靶子,我站在刀剑场的后面,一根一根地发出我二十年来精雕细琢,尘封不动的刃。

我的高考成绩很理想,虽然比A,比O,比兰芷晚了一年时间。可毕竟进入的是千年贵族世家的庄园。真正的上流社会。

恍惚间,我看到O的女人,头插大红樱,对着O以外的方向,双手抚琴,微笑很倾城。

A是叶宛儿身边最近的男人,O是叶宛儿身边另一个最近的男人。如果有一天叶宛儿掉下了悬崖,而他们手中拽着绳索的话,A会咬着牙把她拽上来,然后再和她发很大的脾气。
O也会认真的拽拽,但实在拽不动的情况的会果断地松掉。
A是叶宛儿最爱的男人,但是叶宛儿和O的友谊,却比和A的长。

贵族庄园里有绿草如茵,四季常青的草坪。远处的太阳挂在庄园里著名的山顶上。温暖,热烈,新生的希望。

我睡在墨绿的草坪上,看此处头顶苍穹的阳光普照。大一,十九岁的黑白记忆大一,十九岁的黑白记忆
在我写下这段文字时,我的好朋友丹丹正在我租住的教师单元房玩耍,陪伴我。而我,也已经从看到穿绿军服的新生时的微微心痛,而慢慢变的习以为常。不知不觉间,我的大一,那些在星城一个人听着耳机穿梭在各陌生街道的日子,那些在宿舍床板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日子,那些在异乡深沉的夜色中欲哭无泪的日子,那些纠缠在各种组织,社团中没日没夜,狂妄,无法无天到忘乎所以的日子,那些一个人坐几站公交车到繁华地区大医院挂点滴感冒的日子,就在我们的言笑晏晏间,像流水一样,消失得了无痕迹了。
曾经觉得这段日子一旦离开,我将永远都不会怀念。那些难以忘怀的疼痛,这段时光流过我的身体时留下的明明暗暗,犬牙交错的伤痕。初次离家,大多数时间品尝到的那种刻骨孤独的惨淡滋味。一个人在外打拼的疲惫心情。在心力交瘁时听到曾经心爱的男孩那番残忍的话语,那种内心濒临崩溃的心理状态。可是一旦它真的离开了我,在指缝间抓不住的空间变成一片虚无的时候,仍然想留下点什么,为了我这一季充满苦涩的惨淡青春,为了这一季从来没有品尝过的别样的滋味。最重要的是一个很老套的词语:成长。
大一一年我很感谢一批帮助过我的朋友。他们的出现和存在是我黯淡青春里升起的灼灼光华。有他们,我的十九岁也在光芒与惨淡交织间拥有过一大段一大段的灿烂无比。
Oufu是一个不算高的胖胖的充满思想的男生。他是我初中三年加高一一年四年的同学。他在我感情挫折的那个大旋涡中奋力将溺水的我拉出水面。在我沉浸在内心深处的那个凌厉的冰雪之城中时,他总会发来温暖的短信,给我麻木冰冷的脸上带来一丝生气。我们之间的谈话很投机,在一个我濒临崩溃的失眠的夜晚的的凌晨四点,我曾经发大段大段的短信给他,诉说我的困惑。他也能在那时发来安慰的短信,一条一条直到我安然入眠。他是在我感情上那件事发生时最先陪在我身边的人。也是一个我“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好友。一个著名的青春小说家曾说过:在每一个女孩子的成长过程中,都会有这么一个男生。心痛了,难过了,总会想着对他说。看到漂亮的东西,也总会买一份给他。在这个男孩身边,我们学会如何去爱。随着时间的变化,这个男孩终会成为别人的王子,而这个男孩,却始终是最初那个女孩超越爱情的存在。Oufu也许就是我超越爱情的存在吧。耳熟能详的一段话,老套的一个故事,却是没有编造的真实存在。在2007年圣诞,收到从河北保定来的一个包裹。Oufu给我寄的一个音乐盒。很古典的那种。上了发条就能听到清脆的乐声,从前面透明的玻璃上面,能看到下面环环相扣的齿轮。
由我十九岁的感情挫折一而再,再而三的余震,终于引发了我学习上一次很大的挫折。为此我夜晚躺在宿舍的床板上辗转反侧却在白天的上课时间昏睡不醒。痛苦不堪,却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我为自己画地为牢,在一个自己亲手织成的茧中慢慢窒息。丹丹,我复读时的好朋友,我们一起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园来到这个中部省份的著名大学漂泊。这时,她陪在了我的身边。我在学校内租了一套被我称为“家”的房子。而后来,她经常来我家为我补各种各样我拉下的课程。带着不同的复习资料。虽然我们的努力没有完全挽回我在学习上犯下的错误。但是,她的存在,却让我得以开始好起来。
大一一年,后半段时间,很多情况下我都是在补数学。这时候我已经拥有了新朋友艺,退出了院新闻部和我自认为已经尽心尽力的一个社团。而我的三位室友。南方的Pan和两位北方女孩也从一开始不理解情况下的“三对一”而开始帮助我。补了几个月,占用了许多我的及她们的休息时间,最终还是过了,真的很谢谢她们。
大一让我觉得唯一值得炫耀的就是新生军训后选上了湖大校报的记者。在上面发表了几篇文章。两篇散文和一篇通讯。拿着记者证招摇过市地坐了几次免费的校车,看了很多场免费的“大学生篮球超级联赛”。做了几个采访,并且在后来的基础写作课上拥有了许多因发表作品而得到的额外加分。呵呵,至今让我感觉很赚。
在学校的各种空间里看了很多部各种形式的电影。银幕上的各种利益纠结,各种情感的交织总能让我唏嘘不已。印象很深的是一部说父爱的电影。一个农民父亲博大深沉的父爱让我想起了父亲,想起他为我做的一切。想起了父亲的电动车后座,我温暖的栖息地。在操场的冷风中,我的泪水汹涌而下。那一刻,我那么那么的想家。
一个人在外面久了是容易脆弱的。幸好后来有了陪伴。贪恋所有的美好最终会失去一切。为了我青春的冲动,我也最终在精神上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这一年的经历告诉我,自己要在乎自己,要照顾好自己,自己的开心和快乐是最重要的。
我所在的大学边上有一所有着特别漂亮校园的专科。我在那里度过了许多日暮时光。在那里散步,时常可以看到许多漂亮MM提着大包小包笑容满面地回校,感叹时光瞬间的美好。
我的大学拥有一整个岳麓山风景区。在这上面有许多经典的风景。曼妙的开满荷花的山中小湖泊,摆满精致盆景的园林,曾经有伟人指点江山的爱晚亭(边上开满了火红的枫叶,是一个校园胜景)。以及建于宋朝的岳麓书院。因为这个充满书卷气质的深深庭院,我们学校也有“千年学府”的美誉。为此,我在大学最初的一年一次次的爬山,毫不厌倦。
学校的图书馆拥有巨大的馆藏。这是学校唯一让我感到敬畏的地方。在这里,我认识了凤凰古城,沈从文笔下的那个草鞋下的故乡。江南的二十四桥,瘦西湖,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风花雪月,同样剑气凌厉。古旧的藏书在我心里印照出一份柔软的温暖。我喜欢这种以文字为伴的日子。
课堂在大学是一个很无聊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学许多艰涩的课程。很大一部分的时间我都是和一个新疆的女生一起度过。她是个很快乐的女生,拥有一头的卷发。很多时候我都是凝视着她伊斯兰血统的唯美面容,感叹时光的美好。
无数个夜晚我都在收音机优美的音乐声中度过。我是如此的依恋它。尽管曾经的曾经,我认为它是如此的老土和不合时宜,如此的早应该淘汰。
在我写下这篇文字前,我认为我的大一是如此不堪的一段经历,然而写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了在它的艰难困苦中形成的许多美好。很多事情总要待过一段时间后回过头看才分外分明。大凡成长,总会不可回避的受伤。只有在伤痛中,我们才能增进自己的各种素质和能力。大一,它走过了,我失去了,努力了,得到了,同时也看到了自己成长的痕迹。这就够了。

——发表于《湖南大学报》1180期2007,回忆,心花静放
五月,此岸的明媚:让所有的悲怆都淡在五月的风里,一切的曾经最美,一切的曾经可能,所有的思念都留给回忆。不管是成是败。颠峰或是谷底,我都不会忘记自己曾经盛开的华丽。我会尽最大的可能积蓄能量,用最明媚的心情来迎接下一个花季。
过河的小泥人是不能退却的。因为彼岸有上帝承诺的幸福,也因为退却可能同样的粉身碎骨。它最终还是过河了。然而它的身体早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一颗坚韧的心,拥有这颗坚韧的心,它看到了彼岸的幸福。这就够了,上帝其实是先赐了它一颗坚韧的心,然后再让小泥人看到梦中的繁华景象。或者说上帝什么也没给予,它只给了小泥人梦想和一路的艰难困苦,然后,小泥人看到了自己的幸福。
如果选择退却,那我的人生将不完整。现在每一天的徘徊犹豫都无疑是加速死亡。然而上帝承诺的幸福比死亡更遥不可及。越到现在越明白黎黎创造的是怎样一个唯美的神话。要学会随遇而安,要相信自己,要相信奇迹,要相信幸福。尽管,幸福还有一段路。
高考前的一些碎碎念,不知不觉的翻出来晒晒。黎黎是我在文科班读书时的好朋友。她在我们应届那年考上了北方一所著名的大学。在我复读时一直陪在我身边鼓励我。我很感激她。过河的小泥人是一个关于幸福的寓言,我带着它,也看到了属于自己的艰难困苦后的幸福。

十一月,彼岸的温暖:丹丹是我复读时的好朋友。我们曾一起度过了许多愉快的课后时光,然后,我们来到同一所大学就读。这期间,我走过了许多混乱的日子。十一月,她给我看了一段话:
苑,真的很怀念那段在家乡,在某个不出名的餐馆吃着简单的竹筒饭的时光。尽管那时有高考的压力,尽管每一天无论怎样过都觉得是浪费。
可是我们有单纯的思维,心里永远怀着希冀。因为有希望,允许自己失望,可永远不会让自己绝望。因为有355那一群相濡以沫的朋友。再艰难的时光也不会觉得孤独,再大的风雨,也愿意一起面对。上周末听你谈论现在的心境,现在的生活。亲眼目睹你由单纯到积极融入现在的生活,心里真的有点难过。可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那只是对或许有点无奈的现实生活的一种回应。我难过不是因为你的变化,我只是害怕你会受伤,会被残酷的现实弄得伤痕累累。或许在伤过,痛过之后,你会进步。可我更担心的是你尽力挣扎过后却发现所谓的“进步”不是你一心想要追逐的。
鲁迅说: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若没有路可走,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苑,或许那也是你的一种梦想吧。无论怎样,人有梦想总是好的。或许这其中会有挫折,会受伤,可我想告诉你:累了就休息一下吧,最要紧的是不要放弃。
而我也想让你知道:天赐有你这个朋友,我真的觉得很满足。刚来大学时,面对理想和现实的强烈碰撞,我的心情曾一度跌到低谷。就像我在QQ里写的:感觉被遗弃到一个孤寂的小岛。可我也一直庆幸有你陪在我身边。是你告诉我可以缅怀过去,但不要放弃现在……
“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是我看过后最想发的一句感慨。我所在的城市,十一月是个寒冷的季节。但是因为有朋友,我的心中也能开出暖暖的花来。
昕然姐是我在湖大的土地上遇到的一个绝世的女子,和我有着共同的对文字的依恋的女子,和我一样喜欢飘着雨丝,轻罗小扇行走在江南看小桥流水的女子,一个同样能够让我觉得“钟期既遇”的女子。
一个比我坚强勇敢,让我内心踏实的姐姐。
我为她校内的一篇文章留下了我认为高山听琴的文字,记录下来:
黄浦江畔,西湖,断桥……一样的景致,不一样的人,不同的心境。
生活中累了,乏了的时候,总喜欢背上行囊向一个陌生的方向逃亡,幻想自己光着脊背走过大地,逃避情感的世界里风霜雨雪的寒冷和骄阳如火的毒烈,然后再加倍珍惜过去或未来邂逅的每一份温情。
走过一个城市,转身,回味……留下脚印,带走丰富自己生命的异乡情调,那些人,那些记忆深处绽放的景……然后回归,等待下一个逃亡的轮回。久而久之,我看到生活在我们逃亡的背影里开怀大笑。我始终是它捏在掌心里的一份子,无处可逃……

十二月,不是结尾的结尾:我最终还是没能去尝遍老北京十八街的庙会,但却可以在学校后街的某个小店看着青花白底的粗糙而古朴的瓷器吃儿时最渴望的饺子。我最终还是没有喝到前门大碗茶,却拥有了一整个岳麓山风景区。我最终还是被自己任性而偏执的爱情狠狠的烙伤,但却碰到了许多对我很好的男生。想到了历史老师说的惜福。是的,舍得,有舍有得吧。就像我去不了李宇春北京演唱会的现场,却可以在每年必看的跨年演唱会举办的城市,某个宁静的夜里,温暖的台灯下,写下这段文字。岳麓参禅岳麓参禅
在一个细雨纷飞的晨,带着心中那份神圣的信仰与敬畏,我来到湖大,也来到岳麓山脚下,开始了我新一轮的攀登。十三年的隐忍,十三年砺剑之心,在这一刹那化为剑气,藏于无形。一路走来,几许尘埃,于风霜雨雪,得志失意之中得出一些颇为奢侈的颖悟,自我慰藉。

我爱登山,喜欢欣赏景致,从容拾级而上的快乐,喜欢听悦耳的鸟鸣,看一片片的苍翠蔚然成海。但是,当别人后来居上时,我们会想到速度,当别人已经登顶时,我们会想到速度。也许登山的速度会让我们体会到平步青云的成就感,但是,如果一味的赶路而忽视了沿途的风景,我想说,一定要小心身心俱瘦的疲惫,高处不胜寒的哀伤。而且,善意地提醒,坡陡级密,谨防摔跤。因此,在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平静一下,放平心态,把速度放下来,再放下来,认真看看岳麓山上哪朵花,是不是开了。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的确,登高,必先自卑。自卑亭的哲学。就像长跑,一开始总有个从慢慢跑到加速的过程。如果起跑时就用了冲刺的速度,在短暂的遥遥领先之后,接下来的身心疲惫,力不从心有可能让你输掉整场比赛,记住,很有可能。就像音乐,一开始总有个舒缓的过门,然后才是不断加高的音域,不然,我们欣赏不到那些唯美的乐章。在适当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放低自己,这不是委屈求全,因为放低不是降低,更不是贬低,这是一种智慧。因此,自卑亭无声的告诫我们:一切进德修业的学习,都必须从近处着眼,从低处着手,循序渐进,持之以恒。

如果你正在登山的过程中,一般人都知道的一点是:千万不能向下看,否则你会看到自己高处不胜寒,岌岌可危的处境而滋生内心的胆怯与恐惧……也许这与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处境也有相似之处吧。向上看吧!别管身后那些俗世的纷争,向上看,哪怕行进的过程再艰难,也始终能看到头顶清澈澄明的天空。

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陟岳麓峰头,朗月清风,太极悠然可会;顺其自然,不怨尤,不躁进,不强求。随时,随性。君亲恩何以酬,民物命何以立,圣贤道何以传。登赫曦台上,衡云湘水,斯文定有攸归。把握机缘,不悲观,不刻板,不慌乱。随遇,随缘,随喜。

既能积极入世又能翩然出世。用出世的心境来积极攀登人生的巍巍岳麓,或许比君子不齿的激烈争夺,更适合我们现代人的生活吧!

——发表于《湖南大学报》1146期,《当代商报》副刊以《登高,先自卑》为题转载初夏听泉初夏听泉
阵雨过后,初夏的阳光庸庸懒懒地洒落下来。觅一好友,寻一山涧,沿一羊肠小道上岳麓山。路面上湿漉漉的,不算泥泞。一路上水流清清澈澈,活活泼泼的从山顶跑下来,发出潺潺的声响。耳朵内各种市井之声,声色犬马便不觉消散,只觉得通身的清爽。
上山途中,满山林木在涧水的滋润下,郁郁葱葱,绿得饱满,绿得年轻,绿得好耀眼。阳光透过树影,明明灭灭的从我脸上掠过,铺在水流之上。一颗颗飞溅的水珠,晶莹透亮,发出银铃般的声响,如一池碎玉。驻足聆听,心中所有的怨尤,躁进与不甘便开始渐渐放下,回归这满山自然的声响。
穿石湖。微微起皱的湖面,精致得让人心疼的荷花。淡淡的粉,淡淡的蓝,清清爽爽的白色,开放在水面上,如刚睡醒的婴儿般。几只毛色分外好看的野鸭,对岸开满繁硕花朵的木棉,以及一条如画的长廊。迎面吹来一阵阵清爽的风,吹拂着水面,很清醒地刮过我的侧脸。
此处的水是安静的,如大家闺秀般。和着风的吹拂,显现出粼粼的波光,给每一个游子沉思的空间。于“无声胜有声”的胜景,带来“大道即自然”的深度。在不经意间接近这池碧水,用心聆听,蓦然回首处,已看到人间至美的风景。泉,涤荡心灵,洗涤世俗尘埃。宽阔的湖面中,听水的呢喃絮语,这是一种极美的享受。这片水域,这方胜景。
万景园。“入苑咸宜意,临兹别有天。”此处“听泉阁”的小泉显现出一派小家碧玉的风采。清明碧透的水面,小池中尖尖的,碧绿的水仙。满园的漂亮景致,因着这湾碧水,而拥有了一种“恬淡幽雅”的意境。细碎的水面折射成一池的镜面,映出一池随声起舞的精致盆景。
泉,是灵动的。可以汇成山涧,也可以积成小池,湖泊。泉是山的灵魂,汲取了山的灵气。空灵碧透,洗涤心灵。流水不腐,生命不息。愿我们所有的美好愿景与新生的希望,都可以像初夏暖阳下的投影,生生不息。作别泉水,带着满心的希望与愉悦,满怀信心地踏上下一段人生旅途,开创下一季的风景。

——发表于《湖南大学报》1162期父亲父亲
父亲成长的地方是一个山清水秀的民风淳厚的小山村,父亲是村里第一批考上大学的学生。父亲淳朴善良,要强,执着而倔强。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一个优秀的理工科学生。他一直都很受主流文化的认可与器重。多年来,他早已适应了校园里优秀的规则,内心固守着那份淳朴善良,而并未过多的浸染社会。他一直以自己遇事的高姿态与境界为自己内心深处的骄傲。而不知道社会上的人事早已变更,成长,复杂了多少年。他用自己年轻时主流社会培养出的价值观与贫寒的家庭赋予的坚强承受了年岁赋予的所有不堪与重量。他固守着内心里几十年来坚守的公平公正,秩序井然的乌托邦和永无乡。直到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疏狂少年成长为一个面容憔悴,微秃的中年男人。父亲的内心其实很苦涩。对于人生路上那些伤痕与重量,他像一个被长辈表扬的永远的孩子。高姿态的离开,隐忍,但并不遗忘。
父亲从事教育工作,同时在我们本地赫赫有名的一所省重点中学担任与管理相关的职务,这多少与从政有关。他在这个职位上一呆就是八年,没有上升的空间,没有下坠的勇气。他一直在内心深处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而父亲,也是同事们公认的大公无私,相当正直的有能力的人。只是,在政坛工作,就像河流中的石子,少不得些许圆滑,些许世故,少不得要四方讨好八面玲珑。父亲不齿于同僚的溜须拍马,投机钻营。可是,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几分必然的不受顶头上司的赏识和重视。30岁后的男人,人脉不会输于能力。父亲不谙与人交往之术,父亲讷言,他只有他的奋斗与执着,他的内心淳朴的像天心之相的满月。这些,他都不懂。
父亲优秀,他执着了一生,奋斗了一生,拼搏了一生。我家住的离他工作单位有几十分钟的车程。他每天早晨6点钟左右便赶到他晨曦微露的校园,骑着他的电动车,融入做早操的学生人群,融入为他一生所热爱的教育事业。
父亲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他爱我,爱我们的家。他微胖的身躯负载起了我二十年来所有的衣食住行。他为了我的健康,学业,未来默默的揉碎了自己的心。为了我以后能在落脚的城市买的起房子,他克扣了自己。他每天推着电动车走过和他同级的同事广州本田锃亮的车身,表情淡泊而安然。
父亲苛严,虽然他的苛严直到我考上心仪的大学才被他自己否定掉。但是,他一直说,我是他这辈子最富有的财产和最大的骄傲。
父亲很平凡,父亲少了些许伟大,些许睿智,他只是社会这一巨大的浮世绘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画像。但是,坚持走在路上的行者经历了所有的风霜雨雪,最淳厚的内心承载了所有的机关算尽之后,仍然能够步履坚定,仍然能用自己透彻的眼睛去观看和发现旅途中所有的至真,至善,至美,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人生的境界呢?
年岁,磨洗了父亲的心。也沉淀了父亲黄土地般的深厚,就像山一样。罗子团,古色记忆罗子团,古色记忆
横板桥镇有一个叫罗子团的地方,这里聚集着一代代的戴氏人群,小小的一个乡,方圆二三十里的地方,中间并无几户杂姓,戴氏家族曾经有一个有顶子的祠堂,相传戴氏家族曾经出过王妃娘娘。
祠堂如今已经建成了学校,只剩下青石板垒成的地基和以前祠堂廊柱下镂刻着花纹与石像的石墩,上面的青石板光光亮亮,看来已经被所有的人当了很多年厚实安稳的石凳子。
石凳与屋角仍然按原先的位置摆放,出于对祖先的敬畏,戴氏家族没有人敢做主去挪动它们。学校也是依据祠堂原来的地基在外围修的教学楼,祠堂以前厅堂的部分,被现在的残垣刚好围成一个小操场。位于小学校的正中心。
石燕村有整个戴氏家族最古老的宅院,曾今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如今只剩下断井颓垣。坚实的石门坎,雕刻着石狮图案的上马石,传说当年由江西石匠建造的一连四十八级宽而平整青石板搭成的“江西石梯”在老宅的左边,是通向院落各处的最经典的必经之路。昭示了当年大户人家的繁华与衰落。陋室空堂,当年勿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这里有鼓楼,每一个古旧的岁月里,戴氏的人们在这里敲响他们的晨钟暮鼓,让一个个的年岁褪成斑驳残破的檐角下壁影里古旧的黄。
这里有威望的老人对一辈辈逐渐成长的小孩子说:我们姓戴的,若是到江西去。说出这两栋房子,说出这四十八级石梯子,就有人管我们的饭呢。
可见当年的盛况和繁华在戴氏的人们心中的位置。
罗子团还有个叫枣鹅冲的地方。这里是我的父辈们生长的地方。父亲家的老宅所处的院落里,月光之下,天井的地上蒙着层月光,像清浅的水面,水中枣树的影子倒映其间。风移影动,姗姗可爱。这里有许多乡亲们自家挖的小水塘。放养的是鲜红的喙的肥美的鹅。雪白的羽毛,修长的脖颈,优雅地啄食塘里的水藻。天然的图景:菱荇鹅儿水,这里曾经是一整片整齐的土砖房,住着年迈的老人,德高望重。整片老房有着长长的回廊,木质的廊柱。在我两三岁的时候,最爱回廊左边黑色的磨得光光的木板搭成的长凳子。
如今,爷爷和我们同住县城已经有十年。曾经的老宅大多垮掉,曾经的回廊处长满了深深的蒿艾。曾经居住于此的老人有好些坟头已经长满了清新的山花和荒芜的杂草。
此次回乡,乡亲们对我手中的相机议论纷纷。屋里坐着吃饭的三四十岁的女人鲜有认识父亲,没有人认识我。走进一间破败的土砖房舍。里面的粗陶的陶罐和粗瓷的碗散落一地,让我感觉像进入了一个有宝藏的地宫。暗黑色的木门吱呀吱呀地响,它并不认识我这个后人。里面居住的生命,早已不知去向。
位于曾经的老宅位置之上的马路上面,是新修的砖房。砖房也已经有些陈旧,十几年的年龄。
砖房下面以前年年分鱼的水塘如今只剩下龟裂的土地。上面往下打了许多口水井,通往各家各户。大家都结束了挑水的历史,不知在那哪一年都用上了自来水。
各户门口眼尖的女人一直追随我们的去向。我们的后面跟着几个目光好奇的孩子。他们看着我们拍着戴家的“槽门”。坚实的石门槛,两边筑的青石块垒成的防御用的墙。槽门后面最具代表性的墨黑色木板房的四合院天井里挂着几件女人的衣裳。里面还在住人。拿着饭碗的女人议论纷纷。她们不明白我们从哪里来,她们也不明白她们屋梁上的飞檐翘角与门口的这半堵石墙,一个门槛的意义。
在横板桥镇与罗子团的交界处,有一座宋朝进士的墓园,萧一菊墓园。早些年,里面有一整套微缩的庭院和石桌,石凳子。枯枝败叶在庭院里烂成了酱汁一样的泥。里面还有放牛的孩童玩耍时打碎的石器的碎片。大有“侍儿打碎龙碑庙”的破败荒凉。墨黑色的与石碑连着的石墙守护着死者的这一方土地。坟头上插着的随风招摇的寒光闪闪的青挂纸提醒着过往的人们生的欢喜。如今,这里已经是隆回县的文物保护单位了。

——发表于隆回人社区网站,《网住那缕缕乡情二》约稿横板桥,那方故园横板桥,那方故园
横板桥镇是我儿时的家园,每每闻及他乡万家灯火与隐隐浮动的霓虹间曲中的折柳,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它最初的影像。
横板桥,一条不算繁华的乡镇街道。一个逢五逢十必热闹的小集市。一条古色古香的墨黑色木板房的老街,青石板的街巷。街道上的老人日复一日的纳鞋底,话家常。俊俏的会说普通话的小媳妇带着自己的孩子在青石板上搬把椅子随意地晒太阳。老街这边是小镇唯一的高中,隆回十中。里面曾经走出过全国总工会副主席周玉清等在中央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十中校门上是周玉清的书法。中间是小镇最高学历的人群。朝六晚九。书声琅琅,井然有序地作息。和老街的街景和谐共生,古朴深沉,欣欣向荣。

老街的另一边是水波柔软的河流,老街临水的部分是青一色的吊脚楼,还有中年的母亲带着十几岁的清秀女孩,用捣衣棒在青石板上将衣服捶打出清脆的饱含节奏与水汽的声音。如今,新成长起来的年轻的孩子们都已经奔向县城高中求学,隆回十中已经不复存在。随着经济的发展,老街已经用水泥新修了路面,墨黑色吊脚楼撤掉了长长短短的木桩。翻修成镶着雪白色墙砖的砖房。房顶上一律有半个小平台,黑色的瓦。雨水滴落的瓦当。

光说听到小镇的名字,所有人会想到小桥流水,横板桥有不深的有墨绿色水草的河,河上有一座青石板的桥。巨大的整块青石打磨成的粗糙的桥墩。厚重的青石板一段一段地覆盖其上。我喜欢站在青石板的桥墩上,看故乡河水里的斜晖脉脉。桥的年代无从可考,老街上的老人谁也说不清这些巨大的青石板如何运来,这座桥当初是花费多少人力如何建造。小镇,似乎就这样得名了。

小镇赶集的盛状自不必赘述,印象很深的是拿几块钱便能吃遍整个集市。用粗瓷的大碗装着的凉粉,五毛钱一块的大西瓜。油煎得外面焦黄,里面糯软的小小的圆圆的粑粑。用竹签子串着,一签串两个,又好吃又好看。一碗一碗热气氤氲的馄饨。我不止一次地从满是皱纹的老人手中接过他自家树上结的饱满的青皮红蒂的沾着黑色桃浆的大桃子。
除此之外,总有货郎挑着担子各个村庄自由地走动。买卖各种小商品。他们用淳朴的乡音大声地吆喝,手中却没有传说中的货郎鼓。若逢盛夏,便有十几岁的少年背着泡沫盒子穿过一个个的村庄卖冰棒。各个村落土房砖房里的小孩子在门坎上睁着欣喜的清亮的眼睛,手里抓着几角零票。只为换取他们一个夏天的,清凉的梦想。

这里的女人温婉细腻,虽谈不上肤如凝脂,但十几岁的姑娘都有着她们美好清淡的笑靥,就似“一朵山花笑烂漫”般的欣喜自然,她们在这一方青山绿水之间行走,浣洗,掬一捧清泉,清亮的眸子,乌黑的鬓发,水和人一样,柔弱,灵动,婉转。女人们极少有火辣辣的性格,大都善良而机警自持。
这里的男人性格都很温和内敛。他们对自己的女人都很看重。扫地,做饭,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不齿这些小事情。若是自己女人恼了,扯着耳朵愠怒地骂上几声,也只是嘿嘿地尴尬笑笑,各自走开。若赶上有人围观,围观者越多,男人则越不能生气,赔着笑哄上一阵,就不再有任何争端了。年轻的男孩子和大多数地方一样,有抱负,有志气,觥筹交错的酒杯里,青灯黄卷间,凸显的是厚实的土地上一代代累积的聪明灵气。在近些年,隆回县考上清华的才子间。有两位的家,就在这一方如画山水里。
这里的山不高,青黛色层层叠叠。青色石子的小马路上,行走着中年的戴着斗笠的美丽村姑,头发上油光光地抹上点香油。斗笠下的头发上随意地插上朵红色的茶花。后面跟着三三两两的大姑娘小媳妇,用柔和婉转的乡音推攘着开各种愉悦的玩笑。
一年一年,数不尽的长大成人的孩子带着求学,打工,创业的梦想让自己的双足踏向外面的世界。愈走愈远的,还有双亲相送时深邃的目光,启蒙时的师友,一起长大的玩伴,甚至是我们纯粹年华里最清浅的爱情。
就像那一湾奔向大海的小河水,离开这一方生养我们的故土,愈走远,愈震荡。愈精彩,愈薄凉。
我们在内心的沃土上播种浓烈的乡愁,只为抵挡在他乡的名利场中内心里最激烈的汹涌浮沉。横板桥,这个名声并不响亮的小镇,我们内心里温暖的最初,承载起了他乡最暮色深浓处的薄凉。
故园是我们回忆里的精神家园,它里面,有我们回不去的曾经。

——发表于乡土类文学《网住那缕缕乡情》散文集约稿资江,脉脉的小情歌资江,脉脉的小情歌
资江,又叫辰河。在县城的闹市之外,有一条柔和的,青玉带似的与城市缠绕而过的河,河水缠缠绵绵地从县城的正中心流过。
在我第一次领略它的绰约风姿时,我还是一个刚进县城的初一的学生。那是个雾蒙蒙的清晨,河水发出寂静柔软的声响。乌蓬的渔船缓缓地从江心流过,在晨雾中,早起的渔夫哼唱着自在的民间小调。他唱:“松坡园里尽朝晖…”
温柔,深沉,笃定,这是我对这条生长在此地的母亲河的第一印象。

这条河,也是魏家凼的河,是魏源湖的河,它养育着一代代的县城的人民,它的前身,也曾流出叮咚欢快的声响,从每一个村头流过,从每一亩种着庄稼的绿色田野滋滋润润地拂过,它哺育了魏源,也哺育了我。
河边曾经只有红砖黑瓦的村居和窄窄的村间小道,那时,我曾牵着父母的手,沿河溯回而上,小路的尽头,是我们家位于汽车总站正在新修的宅院,我们在资江河边,满怀憧憬地面向我们小县城的新的生活,一路行歌。
如今,县城已经新修了沿河大道,资江呈现出一种新的,分外迷醉的姿态,吸引着在小县城生活的人们。
左岸,繁华喧嚣,广告牌,霓虹灯,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右岸,江村渔火,离离野花,寂寂绿荫,生机勃勃。
资江是县城绝美的风景,它在每一个傍晚带给人“斜晖脉脉水悠悠”的大气,精致,漂亮繁华的景致,它絮语低回,在县城里夜夜哼唱,脉脉的小情歌。

河边新建了古色古香的望江楼,里面是一个画室,当地的名家,画卷,丹青,刺绣,雕琢,全是大手笔,透出骨子里的对艺术的坚持与执着,每一件艺术都堪称精品,旁边用红纸和俊逸的毛笔字标着它们的价码,门口经年地坐着一个华发的老人,他不懂艺术,只是日复一日地面对着悠悠江水,看夕阳西下时的斜晖脉脉,让阳光把他昔日的年华染成琥珀色,这是资江给我们的小情调。
走出画室,精致大气的江景,繁华的沿河街,娱乐设施,消费场所,一应俱全,并有好几条大道直通县城的商业中心,扶老携幼的居民,欢快追打的孩子,骑着自行车的少年恋人,光着脚板,踩着路边突出的小石子筑成的小道小心翼翼地行走,按摩足底的年轻的漂亮女孩子……风景这边独好。

江边石崖上有渔夫的吊脚楼,承受着一年年的风雨剥蚀,迎着清晨东边升起的第一缕霞光,危险陡峭的断崖为其平添了几分险峻的韵致。
江边有两棵高大的枫树,叶子红黄相间,不管是树叶繁盛的夏季,还是瘦骨嶙峋的冬天,漂亮虬虬的枝干向着碧蓝的天际舒展开,金色的阳光或是薄雾笼罩其间,应着河边的江景,像是水墨滃染的天然画卷,又像一幅巨大的流泻着脉脉江水的盆景,资江总能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带给我们震撼的感触。
在雪灾的时候,漫天的飞雪含化在江水温柔的怀抱,纷纷落落的开与坠,江面上的乌蓬小船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停泊在安静的江边,那个穿蓑笠的老翁,此时已经不在了吧。

我是在资江边长大的少年,初入繁华的省城,面对琼楼玉宇的都市,内心里在各种场所的纠缠争斗中变得疲惫不堪,在各个闪耀的荣誉之下浇灌着苦涩的挫败,热情,激情,沉默。
那段时间,我的家人不断地陪我在资江边散步,看月光下平静如泻银的水面,以及身边忽远忽近的市井笙歌和水面漂泊的零星的渔火,面对故乡默默不语的母亲河,看着岸边的红绿灯火在河面上倒映的潋滟,我的内心总会变得很纯静。

在纷繁复杂的工作,学习场所,人情世故的樊笼之外,有这样一处布景精致大气的场所,灵动美好的辰河,让整个城市的人们舒散内心深处所有的疲惫与不甘。
在河边长大的我们,每个傍晚,牵着母亲的手,我们的爱情,亲情,友情,都默默低回地从河边忽悠悠温柔地走过。

生长在江边的人们仍然在不断地成长,成熟,变老,县城的发展仍在飞快地继续,唯有不变的这江水,仍在四季的变换中,拥有春水的碧透,夏的灿烂,秋的尽染,冬的萧瑟,在每个傍晚给所有人生活中最美好的馈赠,画一样的风景,斜晖脉脉水悠悠。
资江,不知不觉中,早已经成为隆回城絮语低回,夜夜哼唱的小情歌。

——发表于乡土类文学《网住那缕缕乡情》散文集约稿香 如 故香 如 故
郑太京老师是我初中三年,高四一年的班主任。
现在,离我最初进入初一见到郑老师已经十年。我感谢能有这样一个机会,来表达我对他深深的敬重,与满心的感激。

我初中的时候,是一个用袖口擦鼻涕的,灰头土脸的丫头。
我的父亲当时在C中主管教务工作,母亲在A中教语文。C中与A中同为县城的两所省重点。我随母亲在A中就读。
当时,我们只有星期天下午放假。随父亲去爬他工作单位后面的长满金黄色茅草的老虎山。金秋的季节。山上开满了饱满富贵的黄花。一圈喇叭状的花束撑满一整个球状的花朵。我攀了两朵最大最漂亮的,插在老师办公桌上的一只玻璃水杯里。
郑老师很开心,他在我给他留言的教案纸上写了一段话。并在自习时间在班上读给大家听。他说,像我这样一个充满灵性的女孩子,一定可以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那年是我来县城的第二个秋天,我十三岁。

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我的开始。没有他,也没有那些通向光明的转折与我的现在。对一个长者的深深的感激。他是我在青涩的青春年代里很关心我的一个长者。他让我不只拥有聪慧和字里行间流转的灵气,他更让我懂得在这个深沉的社会里,如何学会处世。

郑老师常常在学校和家之间穿梭,骑着他那辆黑色的男式老自行车。他很敬业,中午在办公桌上趴下来午休。顺便听听班上的动静。他是我高四班上同学公认的,最好最疼大家的老师。
几乎在我们上课的任何时间都能找到郑老师。每个月两天的月假,他也会来学校转转。看看我们十几个在班上自习的同学。有了他,后来的那些岁月和事件中,我几乎不太习惯看到其他老师客套的,深沉的,自以为大权在握的得意的戏谑的脸。
父母与郑老师十几年的,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同事关系。我也就知道,师母常常会和郑老师吵吵夫妻架。责怪他不顾家。郑老师很爱他的夫人和孩子。可他一心扑在工作上的认真,勤勉态度。一点都没有改变。同学们都很惭愧,我们常常讨论郑老师的年纪比我们小的儿子。觉得老师应该更关心,爱护他。

在我高一那年,两校招生的那场点名点姓的宣传纸事件后。所有人在表面的冷淡下,始终内心深处是兴奋的看过街老鼠的心态看我一个人上学,一个人走过操场边那条铺着彩色地砖的路。高中三年,我始终孤立在A中的偏见之外。无法融入这个各种思想混杂,唯独缺少一份质朴的,稍显自以为是的集体。

在郑老师带的初中班就读时,我曾经以为自己聪明无比,才华憾世,认为没有他我一样会风光无限,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当我以一个非常高的会考分数进入A中中部。进入我人生中那场火热的盛夏。当父母工作单位的招生宣传工作的纠纷祸及到十四岁的无辜的我的时候。
当我仅因为一个不是我的小错而被高一班主任点着名当众大骂的时候;当我因为两次小月考没考好,被高二班主任当着母亲的面在教室门口大吼:“你对不起我。”的时候。我总是表情平静,不哭不闹地在我的位置上怀念郑老师。在他那间许多老师合用的办公室,当着其他老师的面。我们面对面坐下,他耐心而和颜悦色的教诲。那样中肯,那样耐听。

高四那年,在众人的不解中选择重回郑老师班上。带高三班的其他名师惊讶我为什么选择一个一直教初中部的老师带的班。拒绝所有的建议,我对自己的选择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像一个战败的小兽。心态上像一只疲累的狗。我对郑老师说,我不是没见过那些耸峙的高峰的。匍匐在千刃绝壁之下,人啊,便挣扎在这无望的卑微里。
郑老师办公室里。我看着老师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诚恳,透出一份欣赏与信任。他说,你之前经历的挫折,我知道。我也曾隐隐担心你把你的灵气弄丢了。但是听了你所说的,我也知道,你没有丢掉你内心的灵性。并且它增长了。我很欣慰。

在高四的那年,重新被所有的同学接受。没有人知道阳光满面的我,是怎样带着自己内心的沉默胆怯一个人走了三年的距离。我知道,郑老师编排座位的时候考虑了我的前后左右。我也终于明白,在郑老师班上的日子,在我所就读的高中的大背景下,是怎样的一个世外桃源。

母亲是我高中部的语文老师。她在我就读期间从来都说其他所有人文章中的亮点和特色。而摇着头说我的文章何处何处多么的有争议。每次表扬我之前,都会把班上一二十个女生轮番表扬一遍。这样的结果便是我心态的崩溃。每次考试,我六十分的作文始终考四十一二分。这样的结果真的是一片黯淡。我同桌的优秀女生总会看着我的卷子与相对应的倔强坚持的隐忍表情,开心得哈哈大笑。最后,因为高考场上作文部分的重大失误。我在二本区间,只能复读。

在课间用05mm高考专用的黑色水芯信笔涂鸦出的一段文字“掌心的纹”。拿给郑老师看。他很兴奋。他说,看我写的字让他无端地想到三毛张爱玲。听到这两个名字我一直汗颜到今天。可是,在省模考上,作文部分在那之后我考到五十九分。

我十二岁写的《妈妈的情结》在作文周刊等三家国家级报刊发表转载。那篇文章是郑老师修改并附上点评。是我的处女作。我在写作上颇具灵性。这点我自己并不重视,也不知道。是郑老师的不断的鼓励,支持,与肯定让我走到了今天,并且会一直走下去。

后来,看到我在一本隆回的乡土文学著作《网住那缕缕乡情》上的铅字。郑老师非常的开心。他现在已经开始老了,离最近教我的时间已经过去三年。他说:“苑宝,你以后出本散文集吧。二十岁,正好青春年少的时候。”
曾经经历的种种让我过早地成为一个隐忍的孩子。从来都喜欢写东西自娱自乐。自我享受。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陶醉在一个人的天堂。这是我深深敬重的老师,在我的天堂里植下的一个我二十几岁将要去实现的梦想。

我在郑老师班上的两张毕业照,眼神清亮,目光如水。呼之欲出的纯美青春与内心深处的愉悦,开心,快乐。

在郑老师班上的所有同学,都觉得自己的这段时光,是人生中少有的幸福。我们之后的年岁,都觉得,如果幸福太过久远,就会变成遥远的记忆。城市的刀剑光影炫乱交织。物质,欲望与深沉心机的对抗。相比之下,在高考场上得到的一切,都不如我们在中学时代所处的温柔乡。小桥流水,桑田阡陌。郑老师,是手执农具的开垦者和渔翁。是这一方金黄麦田深处麦穗摇曳中的守望者。
我们的青春,因为有他的陪伴,而变得如此的金镶玉砌,与众不同。我交情最深的男生女生都是当时郑老师为我精心挑选的,个性优雅的邻座同学。我有几个好朋友。我们在上交,厦大,人大,中南,湖大,中科,华电,师大。我们都是当年郑老师带的同一个班的学生。

最近的一次见到郑老师是在他去教室的路上。碰到郑老师裹着厚厚的棉袄骑着电动自行车路过,风吹开的鬓角,花色斑白,脸上被风吹得通红粗糙。我看到了郑老师的辛苦和劳累。

我下一届的学妹说,郑老师说,我是他的得意门生。
在大学的日子里,我从来都是打他的电话诉说我的困惑,从来都是在他家的客厅大谈特谈一些我的让人不齿的小进步来证明我是如何的厉害。不变的是郑老师的鼓励,他的提点,他年年岁岁的关心。

写到此处,我仿佛又看到郑老师信任的眼神,语重心长的说教。看到了我躲在教室扫把间大哭的弱小身影。晚自习下课许久后揉着哭红的眼睛走出来,郑老师办公室亮着的灯。我从来都无法准确表达出,我内心里在厚重的年岁沉淀积累出的,对他深切的感激。只是真正的明白。在我年少轻狂的岁月里,有怎样一个长者,用他的睿智与对学生的爱心。影响了一个聪慧的,身影单薄的孩子的一生。

一个青年与一个长者之间的真挚情感,所有的感激感动,在年岁的枯荣更替里,茶叶泡开的缭缭茶香中,陈年老酒清冽的波影里,沉淀,旋转,凝成涓滴。对郑老师深切的感激,跨越十年漫长的年岁,零落成泥,碾做尘土。就像满树的幽香,花香如故。

——入选《感恩》散文集枫叶霜,爱晚雪枫叶霜,爱晚雪
不知不觉中,已经是湖大大三的老生了。相对于大一时睁着清亮的眼睛的青涩小女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和湖大的胜景融成了一道风景线。我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湖大人了。
从07年雅室设计时忙着装扮自己的新窝,到现在开始感触大四的学长学姐们离别的字眼……湖大,有你不可知的风景,闪耀在我们对它爱得深沉的泪水中。

时常不惜花上一个小时坐校车去南校看望爱晚红枫的胜景,最近的一次是和母亲一同前往,高大的枫树,漫山遍野红透的树林,含着中间俊秀的爱晚亭,成熟,收获,秋霜里,枫叶红得分外执着,热烈的生命,和着中间湖大人年轻朝气的脸,生机勃勃。
雪灾时,爱晚亭上将近二十厘米厚的积雪,把整个亭子映得更加清丽脱俗,下面一行行深深的脚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愈发恶劣的天气,愈加清幽绝俗的景致,拜访者愈多,愈发丝毫不改变的沉稳内敛,愈加坚定坚强的内心,爱晚亭,红枫,是湖大的人品。
枫叶霜,爱晚雪。
母亲捡起了一地火红的枫叶,她是一个高中的语文老师,她说,她要把这些枫叶带给她年轻的学生们,对他们说,这是岳麓山的枫叶,它们是爱晚红枫的绝美风景。

不敢用过多的笔触来写书院,我自知自己没有如此深厚的笔力,只是知道自己刚进校时,第一次看到这个充满书卷气质的深深庭院,便有一种归属感,久违的精神家园的感觉,书院,湖大土地上累积千年的聪明灵气,睿智与博学,先人爬上赫曦台看日出的勤勉,我一直都认为书院是湖大的灵气所在,它是湖湘文化,湖南大学,以及每一个枝繁叶茂的湖大学子脚下的根。

在北校二教的五楼,高大漂亮的落地窗的后面,你可以看到岳麓山以一种十分震撼的姿态出现在你眼前,窗户的高度滤去了山脚下所有低矮的民居,所能看到的,便只是满眼苍翠的山色,岳麓山,在这个视觉上,高大,挺拔,甚至带上些许伟岸的色彩,它虚怀若谷,包容一切,以及在它的怀抱里生活,游走的小小的我们。

T教的自习室里,睡在一整条长凳上畅快地午睡,可以看到教室后山的树影扑面而来,饱含着野花香和鲜艳的泥土气息,有别于中学时教室外挤挤挨挨的小草坪,摆放着的普通的盆栽的小月季,这是大学才有的博大,睿智,与大气,T教前面有几处茂林修竹,隐隐绰绰,给大家曲径通幽之感,T教外围是一处坐着躺下的雕塑,雕塑伴着身后几株樱花树,每年三月,纷纷落落的淡白色花瓣雨,樱花的花期告诉每个湖大的学子,隐忍,积累,蓄势。

水上教学楼的趣味在于它六边形的小教室,窝心的天蓝色桌椅,给每个小班级亲密的氛围,从古旧的窗户玻璃后面,能看到下面水波中翻动的锦鲤青色的脊。

每个湖大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校园胜景藏在彼此的心里,这是每个人纯真年少的梦想之端的繁华仙境,我们用四年的时间和湖大在一起,在这些无言无声的漂亮景致里,慢慢地塑出自己内心里的博学,睿思,勤勉,致知和实事求是,敢为人先的精神,我们每个湖大人都逐渐拥有的湖湘文化的品质。

塑出我们精神世界闪闪发亮的宝藏,湖大人骄傲的共性,带着这些,和这座梦想之城,红枫,爱晚亭,雪,携手我们深爱的师友,像一行行脚印,一并走远。

——发表于《湖南大学报》1121期枫叶霜,爱晚雪踏 花 行
春风又绿江南岸。枯黄的草叶里发出了新芽,开出了离离野花。枝桠藤蔓上,抽枝吐翠,仿佛少女唇间绽放的一点新红。
大学的高年级,在一些职场的枯藤野蔓中,荆棘地里穿梭行进。分外留恋大学的美好生活。岳麓山上,开出一个春天的明媚的景。

年少时的理想是飞,只有在飞里,才能感觉到飞花般的轻盈无比和美丽自由。
人与人之间,陌路的聚首无不是一种缘分。花开时的欣喜,离散时的飞舞与落地。多年老友,少年游的真挚友谊,纵然开过一整个青春年少的温暖热烈,也敌不过飞花瞬间凋零时的脆弱。
相逢好,别离难,断肠春色在眉弯。

遗忘前世今生的缘分,只为了在岳麓山下这一场陌生的相逢,每个人生命最美年华的盛大交汇。
在书院灵气的沐浴下,在岳麓山上做一名敛裾行走的妙龄灵异,面若桃花的单薄婉约的赏花女子。
素颜,银质的古朴厚重的钗,温婉的发髻,细密的发丝,布料流质状的蓝紫色裙摆。

谁和谁一起,从此打开人生最美好的,花香满园庭的,香花暗径的,泼墨山水的画卷。踏花行,一路有你。
岳麓山上,此刻,好时节。满地芙蓉,满地锦。

穿石湖边有两株木棉,开出繁硕的花朵。岳麓山上有高大的白杨树。一年一年,花叶相望。就像那句爱情的誓言:我如果爱你,绝不学那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要以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穿石湖里有精致小巧的小朵莲花。白,粉,蓝,在微风吹皱的一池春水的水面上,穿行而过的成对的戏水鸳鸯。湖边茶花树上翩翩飞舞的,墨底宝石红斑点的,成双的蝴蝶。
相依偎的人儿,水和人的呢喃絮语。水面上开遍的并蒂莲。
长廊里,钓鱼台的前面。莫辜负,红粉朱楼春色阑。

万景园里,紫色的藤萝爬满了架。阳光流光泻玉的包裹下,蜂鸣阵阵,人生早年的美好风景。春,四季之首,人生青春的激越。
火一样的映山红盆景花树前,留下了谁和谁羞红的笑靥。

岳麓山顶上种下了一行行的彼岸花,曼珠沙华。
血色大红的妖娆花朵。相传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一生。

云麓宫前,观光长廊的那条主干道的左右,红云一样的紫荆。抬望眼,衡云湘水,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随处可见面容姣好的赏花女子未老的容颜。
再美的容貌也有颜色故去的时刻,盛放的春天也有看得见的枯萎。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岳麓山上此刻行走的曼妙绰约的女子。曾是谁的,现在是谁的,也将会是谁永远的青春梦里人。

山花烂漫,丛中微笑。度青春,年正小。
韶华也为少年留,携手处,游遍芳丛。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发表于《湖南大学报》1221期书 院 铭书 院 铭
岳麓书院有和恭王府一样漂亮的楼台。
雕梁画栋的门廊,朱红的漆。

江南水乡园林,府邸的建筑风格,黑瓦白墙。屈子庙,上马石。摆在墨色大门外的一整块天然的菊花石屏。岳麓书院是宋真宗题的匾额。正厅两块赤金雕龙青地大匾。康熙的“学达性天”,和乾隆的大书“道南正脉”。天的正中心盖着皇帝的玉玺。后面是张栻撰写的《岳麓书院记》。墙上是拓印的大字:忠孝,廉节,整齐,严肃。木制的讲椅,墨色的碑刻。古老的竹简书卷气质的华丽。

书院有八景:柳塘烟晓,桃坞烘霞,风荷晚香,桐阴别径,花墩坐月,碧藻观鱼,竹林冬翠,曲涧鸣泉。临于碧水之上的枝条,枝上静放的桃花,皎皎的月光,飞泻水面,银白冷清的光晕,静默的游鱼。翡翠色的惶惶的竹林,潺潺的春水流淌的声音。是书院高调简约的绝景。

简单的境界,灵感的迸发亦无需过多修饰,便能归臻至高域境。在岳麓书院里,我开始明白,何为简于形,何为精于心。

御书楼的飞檐翘角上,霞光中有令人肃穆的金色的漆,皇权的威严的颜色。几番战火的损毁,几番战事的烽火连绵。几番重修翻建,仍然矗立在湖湘,中华民族文化的,中国文人心中的煊赫位置。

书院里清明碧透的池水印照出了当年朱熹和张栻的朱张会讲的盛况,当年的“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的门庭若市的喧闹繁华,推动了宋明理学和中国哲学的发展。所有的名家,所有的文人志士,所有的聪慧灵气,睿智思想于此会和,通通的藏之名山,纳于大麓。萌发出当时学界鲜艳的竞相缤纷的花朵。自此之后,岳麓成为中国文人心中的神话,午夜的新娘。湘江边至今有个遗迹叫朱张渡。

吴三桂三蕃叛乱之后,御书的两代帝王的匾额再一次肯定了岳麓书院在中华文化中的精髓地位。末世的繁华,不逊于当年荣国府的正厅“荣禧堂”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的荣华显赫,富贵腾达。这里,是千年学府,湖南大学的前身。

岳麓书院大门上的“于斯为盛,惟楚有才”毫不夸张地道尽了岳麓书院的楚材“江山代有才人出”,在历朝历代“各领风骚”的佼佼情景。岳麓书院,是中国历史上保存最完好的书院建筑群。滋长蔓延一千年的书香和灵性流转。

岳麓书院是千百年来的楚材怀揣梦想的圣地,魏源,曾国藩等都曾求学于此。是湘学与日争光的前沿阵地。他们在这里勤勉,他们自这里通达于世。在这里,他们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登赫曦台,观衡云湘水,看四时花开。自豪地发出千年的感叹: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男人男人
男人如酒,区别的只是度数。
你若抱怨一个男人男权,强势,大男人,要面子,自尊,或是别的。
对,这就是酒精的味道。
区别的,真的就只是度数。
如果你时常眼泪鼻涕稀里哗啦的话,你的男人是一杯烈酒。
如果你的男人让你面容柔和微醺,他只是一杯相当适合大多数女人品尝的低甜度酒酿。
如果你是一个强势的女人,并且你容易酒精中毒。
请你谨慎地为自己选一杯好酒。

男人是女人皮肤上的润肤油和水分。
一个女人是否苍老,是否容颜凋谢,要看她的身边有多少可供滋润的润肤油和水分。
一个女人的生活是花开还是花谢,滋润或是枯燥。全看她身边的男人是她怎样的一种润肤油和水分。
一个女人的内心是柔和还是冷冽,是温润还是干枯龟裂,全看她身边的男人,愿不愿意做她的润肤油和水分。卑 劣 说卑 劣 说
家境的贫寒会导致两种情况,一种是十分让人尊敬,就像我的许多朋友一样。还有一种就是卑劣,最要命的是,卑劣的人一点都不认为,人格卑劣有什么不好。女孩女孩
其实每个女孩,本来都希望自己言谈大方举止得体的。
其实每个女孩,本来都希望自己喜欢的男孩能够幸福的。
其实每个女孩,本来都不会随心所欲的欺骗男孩的感情的。
其实每个女孩,本来都是希望听真心话而不是甜言蜜语的。
只是,没有任何男孩喜欢这样的女孩,她们被指为听话,被指为没有生气,死气沉沉。
于是女孩开始改变,变成男孩喜欢的那种。
嘴角挂着暧昧的笑,
穿着暴露或者谄媚。
喜欢听甜言蜜语而不是男孩内心想说的话。
喜欢让男孩子送自己小饰物哄自己开心。
她们开始虚荣,怕别人说自己的BF老土而开始用心不专。
她们开始防备,怕失去而对自己假想的情敌言辞锋利手段激烈。
她们开始受伤,从而看破红尘,把感情当成交易,把男孩的真心当成炫耀的资本。
于是她们被指为恶毒,有心计,甚至下贱,成为男生恨恨的那种女生。
她们可以很容易和男孩在一起,
但她们也会在越来越深的夜里悄悄流泪,
心里有爱的时候,没有男孩。
有了男孩,心中却没有了爱的感觉。
而且内心必须复杂并且随时准备奋起自卫。
当男孩抱怨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好女孩的时候,
她们也不会努力再去做个好女孩,只是微笑着擦肩而过。外 婆 桥外 婆 桥
小时候,最早的记忆里,有个地方叫外婆家。那里有通红的柴火,好吃的枇杷和地瓜干。还有两个手就像老树皮似的,面容慈祥的老人。后来上了幼儿园,知道了那首关于“外婆桥”童谣。

几岁时,我的聪慧已经开始显现。常常在考试中名列前茅。去外婆家玩耍,看望,拜年。便是我身心最大的愉悦,放松和大快乐。那时,外婆带着我在铺满松针的山岗上采摘野蘑菇。我们流着晶莹的汗珠。外婆摘下自己的斗笠抱在怀里,里面盛满了我儿时的欢欣和鼓舞。那些野蘑菇都挺新鲜。带着地头的湿气和清新的泥土。

再后来,姨妈家的表弟出世。两三岁的年龄,外婆带着我们在家门口清幽的溪涧里翻螺和螃蟹。
我和外婆下水。弟弟在岸上提桶观望。眼睛欣喜清亮,目光如水。
我常常一无所获,外婆能翻一桶。那些螺和螃蟹,就是我们下午的菜肴。在每个暖暖日晕的黄昏。
我也曾带小朋友远足到外婆家。外婆用老辣椒炒干鱼招待我们。在灶里焐了红薯。临走时不忘了塞给我们一人一包地瓜干。

外婆在孙辈中从来都很看好我。希望我可以大有出息。但她从来不把这些挂在嘴边。只是默无声息地,用她精心挑选好的材质上好的木头为我削上一个小小的陀螺。用鞭子抽打,旋转飞速,性能优良。

外婆教我用嫩绿的鹅黄的棕叶做风铃,架在门上,翠绿翠绿的很好看。这或许是外婆做女孩时的消遣吧。

去外婆家回家的小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了很大的雪。没有行人的路上,我们留下第一行脚印。整个世界都剩下一种柔和的白,覆盖了白雪的茅草屋在阴沉沉的天幕下有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就这样寂静,然后凋零。

再小一点,向父母请示去外婆家是我最大的奢望。三月回家,外婆便带我绕遍外婆家屋后的大山,告诉我:“我昨天看到哪里哪里的三月莓熟了,咱们得走快点,怕是被今早放牛的摘去吃了罢。”
后来是母亲。大学教学楼的后山有几处很大的荆棘。岳麓山的后山也有一路的莓树。母亲来看我,总会给我采摘上面的三月莓,直到她被荆棘刺破手指。
母亲已经忽略了,我已经二十一岁。我不再是个孩子。
母亲如今开始老了,越来越像我最初见到外婆时的样子。

我怀念外婆家的老辣椒炒腊肉,干鱼的味道。前提是,外婆还在世,还能在土坯的老房门口,或是新的红砖房的院落里,看着我归来或是离开的身影,冲我笑笑。

最后一次是妈妈和我在地头帮外婆收土豆。外婆用锄头把地翻过来,我和妈妈把土豆捡进箩筐里。那年我高三毕业。我趴在土地上,看着眼前细小瘦弱的土豆。外婆一年的收成。我没有放过一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土豆。
2007年冬天,去看外婆,她教我唱一首歌。“八月桂花香呀香,十二月菊花满地黄。”她只唱了一遍,我没有学会。
现在,我再也没有机会学到。

那年我正在经历人生中的一场大挫败,外婆是带着没看到我考上大学的遗憾走的。08年春天,外公带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去祭拜外婆。外婆的坟头插着花色斑驳的青挂纸。纸钱的灰烬纷飞,母亲在坟头无声的哭泣。我笃定的相信,在这一处清翠的山岗上,有外婆清澈温柔的眼睛。

永无乡的美好,和某个人一起,在我的心底温暖处,夜夜拍打我在异乡床板上深沉的梦境。碎片幸福碎片幸福
来这个城市已经三个多月了,不长的一段时间,历经太多人事变迁,终于发现,生活中除了快乐,还有这么多需要承载的重量;终于发现,成人的世界背后,总有残缺……
我很害怕突然有一天醒来,我发现自己已经不会笑了。
把一些生活中很小很小的细节记录下来,简单美好的小幸福,沉淀下来慢慢回味。
还记得那个星期天的早晨,天气刚刚开始转凉的时候,我穿着我白色的外套,浅灰的裤子,外套下露出个很占地方的毛毛大衣领,很简单的装束,走在从操场回家的路上,路过那个摆着小地摊的喧闹而经常被我们忽略的小集市时,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睁着亮亮的大眼睛,仰起头认真的说:姐姐,我喜欢你!
很荒诞的场景,但我在惊讶的低下头的那一瞬间,觉得鼻子里一阵酸楚,也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最近的距离,毫不设防的信任,简单的表达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不带任何的目的,也许,我以后也会在生命的某段时间听到类似的话语,但我坚信,也许真的只有这一次,最折服我内心最倔强最坚硬的部分……
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虽然我的忙碌不被很大一部分人承认。但是,这段时间,我确实很少有停下来的时候,累了,乏了,压抑久了,内心和表情一起变得很坚硬,摆了一个星期的脏衣服终于被我塞洗衣机里头洗了,晾在宿舍的最顶层,当我想到它们时,宿舍已经是黑灯瞎火的时候了,宿舍里的攀攀陪我一同前往,因为她有宿舍里唯一的一盏灯,我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素装,幽灵一样在黑暗的,能听到各层宿舍小声的私语的楼梯上往上飘,身后是室友攀攀的那片浅浅的蓝色的灯光,我的表情像夜晚的风一样,麻木而冰冷。
从来没有在这样一个时候上到顶层,攀攀的惊呼让我有了仰望的姿势,中学六年,走入了备战高考的围城,儿时习以为常的景致抽象成了地理图册上的月相和星座图,从来没有像这样的贴近一整片星空,漫天的星辉,泛着冷光的灿烂华美,浪漫海浪一样的袭来,室友的拥抱融化了我凝固的表情……
我在私下里是一个很沉默的人,我习惯称其为没有尴尬的沉默,这是我18岁生命中的正常状态,或许是在与身边的人之间沉默惯了后,也感觉不到尴尬了,一些高调的亮相和不搭调的言论,只是我在生活中乱哄哄的前台闹剧,真的到了幕后了,或是很信赖的朋友面前,我就沉默的可怕了,因为我觉得,或许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可以不用不想说话却说最多的话,不想笑却始终笑个不停……
很感谢宿舍的娃娃们,她们容忍了我的乖戾,张狂,任性……她们容忍了我太多,我一直专注于自己的痛苦,忽视了她们的很多感受,对她们的照顾很无赖的理所当然……在这里很认真的说声:谢谢!毕竟我们能在一个房间里生活,这已经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发表于《科教新报》副刊1719期掌心的纹掌心的纹
思考了太多太多关于高一的事,总是在寻找高中三年一步一步走出现在这条轨迹的原因。纷繁复杂的来龙去脉,无法分辨的虚虚实实。也许,我面对的,看到的那一切,只是被人牢牢控制的前台闹剧。也许,我曾经憎恶的人,他们也只不过是别人牵制我的棋子。
多少次在梦中无端的寻觅,觉得我突然遗失了很多事物,我一定要找回它们。第二天醒来,却发现又是同样的一天,同样要去面对所有沉重与不堪的一天。咬牙坚持,拼命苦撑,最终发现这只是徒劳,我抓住的还是一片虚无。是的,我低估了别人,我高估了自己。之后就是一片片的混沌不堪的记忆。我在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围墙中筋疲力尽,别人在围墙外的草长莺飞中得意地笑,因为和我比较,他赢得了战争。可是在我看来,其实他也是机关算尽,聪明误了聪明。
坐在闻达楼一楼最左端的教室里,我总是无端的想起老三届,那群与命运抗争,修补历史裂痕的人。就把这几年的艰难苦痛当作掌心与生俱来的纹吧,在所有的不堪中倔强地抬头,我发现,我大大地增益了我的不能。是的,人总会长大,在世俗的一次次涤荡下变得世故圆滑。是的,生命的规律,社会的哲学,最终浓缩成了最淡的四个字:适者生存。依米经典小段落依米经典小段落
1人的成长,时光的流逝就像是树的年轮,一层层生长,一层层的包裹。如果你固执地要去看逝去的某一年光华润泽的皮肤内里上曾经留下的伤痕,就得先切开外面的很多层。

2每一场灼热的爱情对女子而言其实是飞蛾拥抱烈焰。所谓的电光火石,只是飞蛾在燃烧自己的翅膀。

3无论我的盔甲穿的多厚,藏在内心里的悲伤总能像砒霜一样,一层层渗透,从内而外,让我深深地中毒。

4成长的道路越往上攀爬越肃杀苍凉。离离野花,猎猎西风,每个人都面对一样的风景。其过程不在于你走的怎么样,而在于你让自己走的怎么样。

5也许这就是生活吧,再怎样颜面扫地,丢盔弃甲,破败不堪都仍然要往前走,哪怕你一直都是以跪下的方式求得生存的空间。

6生活有时就是一片洪荒,莽莽苍苍的天和地,逐渐合拢的压抑空间,中间独一的一个人,衣衫褴褛地艰难跋涉。

7从我坍塌青春的灰烬里还是走出了这么多鲜活的人,温暖的笑容,真挚朴素的友谊,有他们,我感到由衷的高兴。

8在生活对你哭的时候,要拥有骨子里的微笑和坚强,调出自己所有的积极行为。乌云总会散开,总有一天会阳光普照。

9我在感情上的一些经历,像我自己亲手导演的一场戏。我看着它一路轰隆隆碾过的轨迹,土地上平躺的我自己和鲜血一起,像一朵巨大妖娆的花。

10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劣等人的生活,明白了人下人的痛苦。明白了这个世界不原谅错误,不怜悯弱小。明白了想让自己走好路其实需要很多的因素。

11在每一个寂寂黑夜,总会有一个伤口在暗处汩汩流血。

12他是我生命里的一道光,铺洒过去的地方,所有阴暗潮湿滋长的黑色心室的土壤里,所有结痂的腐败的伤痕累累的皮肤上,都花团锦簇。

13我怀恋我小时候的时光,就像怀恋一杯在透明如洗的长空下清澈澄明如琉璃的下午茶。

14潮退后,海水慢慢的回归地平线。水中裸露出在暑气中迅速干透的漫长蜿蜒的海岸线,坚硬而枯黄的沙砾。这是怎样一片干燥枯瘦的土地啊,似乎那片蔚蓝的汪洋泽国,从来没有出现过。

15我又像个在黑夜里眼睛闪闪发亮的幽灵,所有的一切都要经过夜的淬洗才能让昔日的年华染成琥珀色。

16思念是褪在记忆里看不见的颜色,彼时的鲜血伤痂终只是下一个时空与年岁里日渐淡忘的痕。

17每个人凭借闪耀的,又是几分灵动的亮色?

绽放的每一线光亮都是稀世的宝藏。我不知道我深埋于血液骨骼的妍艳珍珠暗藏了几分熠熠的华彩。如果有一天能不胜招摇的挖出雪山下的宝藏,它释放的湮没在雪地里的亮光,每一分我都欣赏,都用来珍藏。

18有些舞步只能在清凉如水的夜色里独自起舞。有些字,只能自己宝贝似的收藏,写给自己看。有些弦音,只能在安静的水边弹给自己听,真性情的姿势,寂寞而笃定。

19过去的都已飘散离碎,畏罪的带着张扬的皮肤潜逃,我还在原地寻找,我迷失的故乡。

20过于急迫的想表达内心,就像在空旷的墓地的夜色里疾速的狂奔。太真的性情的流露会招来阴魂不散的枯瘦的亡灵。劳神的思绪,粉末的尘世,真事隐,假语存。

21我会保护自己,不受熬夜的伤。

22他是一双限量版的新款阿迪达斯,只是不是我的尺码,换句话说,我没必要一辈子给自己小鞋穿。

23越来越发现我爱的不是现在的这个通晓人情世故的成年男人,我爱的,是当年那个愿意为我撑起一片清澈明净天空的背影单薄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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