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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简介:
故事梗概

   肖阳县刚解放,一心向往光明的女青年陈清兰当了小学教师。尽管她满腔热忱地投身革命,却还是受到冷落和歧视,原因是她有一个国民党将军的爸爸。其实,她爸爸是一位为打日寇而牺牲的爱国将领。人们怀疑她、疏远她,连未婚夫也离她而去,这让她十分苦恼。只有同样遭受未婚妻抛弃的梅运远理解她,还鼓励她积极要求上进。两人相互关心,感情也日渐加深。县委组织部长耿玉章看上了陈清兰。他横刀夺爱,一面利用职权把陈清兰调入总工会工作,一面又禁止梅运远与陈清兰来往。陈清兰不为所动,两个年轻人走得更近了。眼看着得不到陈清兰了,耿玉章便将二人远远地调开:陈清兰被调到肖阳县最南端的港北小学,梅运远被调到最北面鄱阳湖畔的南山乡去了。
而对不公正待遇,陈清兰无怨无悔。在港北,她认真工作,一心等待梅运远来娶她。倾慕陈清兰的袁韵媚老师对陈清兰关怀备至,他请黎和池校长帮忙牵线,陈清兰向热心的黎校长表白了对梅运远忠贞不二的心迹,不久却传来了梅运远结婚的消息。这对陈清兰犹如当头一棒。袁韵媚认为又有机会,加大了爱情攻势。陈清兰无可奈何,准备马马虎虎了此一生算了。这时候,已有家室却一心想占陈清兰便宜的教导主任陆云山向乡党委书记邱和平告了一状。邱和平软硬兼施,一面令袁韵媚停止与陈清兰交往,一面为他重新做媒,还说要重点培养他。袁韵媚动摇了,对陈清兰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梅运远来到南山乡,先是调解了粮站的骚乱,后又化解了一起宗族械斗,得到乡党委书记章贤木的赏识。出于对同事的关心,章贤木要为梅运远物色对象,梅运远心里装着陈清兰,断然拒绝了章贤木的好意。章贤木又设计欺骗了梅运远,说陈清兰早已嫁人,弄得梅运远心灰意懒,象是落了魂。章贤木乘机将他灌醉,强行拉他与茅兰香结了婚。
反右斗争中,耿玉章钦点梅运远为右派分子。章贤木也屈服于政治压力,违心地发言批判了梅运远。之后,梅运远被发配到庙湖农场劳动改造。不仅老婆跟他离了婚,还把两岁的儿子梅南山丢给了他。正当梅运远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他见到了去芭茅堎兔子场劳动而路过这里的陈清兰。他把被骗成婚的经过说给陈清兰听,得到陈清兰的谅解。临别时,陈清兰见梅运远泥菩萨过河,连自身都难保,不可能带着孩子去劳动,便主动把梅南山要去带着,虽然这时候她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女孩黎钟——那是死去的黎校长托付给她的遗孤。
几年后,陈清兰恢复了教师资格,分配到庙湖小学校教书。她与梅运远虽然同属一个农场,却咫尺千里,很难见面。经历了多年的风风雨雨,陈清兰渴望建立一个完整的家庭,要同梅运远结婚。梅运远却害怕右派帽子会拖累她,说什么也不答应。好不容易说通了梅运远,跑去打结婚证明,他们不但遭到管理员小王的坚决拒绝,而且连党委书记邱和平也加以反对。事情一拖好几年,直到邱和平调走,章贤木继任书记后,事情才得以解决。可是,这个时候,文化大革命已经来到,他俩早已被斗得七颠八倒的,连行动的自由都没有,哪里还谈得上结婚!
文革期间,由于嫂嫂凌槐香当年粮站闹事的过节,小王对梅运远进行了恶意报复,连梅运远对他有救命之恩也不顾了。高家村的农民基于义愤将梅运远抢去并保护起来。小王又设计把梅运远骗了出来,并扣上了现行反革命的帽子,施以严刑拷打。刚刚解放并重新工作的章贤木赶紧加以制止,但为时已晚——梅运远已经被打残了。面对这种结果,梅运远万念俱灰,几乎不想活下去,已被陆云山扣上“美蒋特务”帽子而被清洗出教师队伍的陈清兰闻讯后,不顾一切地同两个孩子一起拉着板车把梅运远拖回家去……
















目       录

  第一章--------------------------------------------------4
  第二章--------------------------------------------------57
  第三章--------------------------------------------------117
  第四章--------------------------------------------------179
  
















第一章
1
吴招弟二十好几了,还没有嫁人,心里有些着急。
按说,吴招弟条件好得很----家庭出身好,本人条件更加好:身材不高也不矮,瓜子脸、柳叶眉,眼睛水灵灵的,嘴巴又薄又扁,嘴角还微微向上翘着, 显得不笑似笑,十分娇媚。只是鼻子稍微塌了一点点,身体也发了一点点福-------腹部突出了一点点,臀部肥大了一点点。好在她的皮肤白。俗话说,“一白遮三丑”。吴招弟又白又嫩的皮肤把这些缺点全给遮住了。加上她又有文化,是个中学生。解放初,象她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孩,全凤凰镇真找不到几个。
奇怪的是,吴招弟对象谈了不少,偏没有一个中她意的。女同志到了二十多,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镇上的人少见多怪,把这事当成新闻来传播。人多嘴杂,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背地里甚至说她,肚子里崽都沤烂了好几个!人言可畏哦!捡多了这样的耳朵屑子,吴招弟就是不着急也不行了。
吴招弟家里穷。父亲死得早,两个弟弟年纪又小,一家人全靠母亲一个人摆摊度日。作为家中的长女,吴招弟总想早点为家中出点力。可她书却读得挺糟糕,成绩很差,经常留级,跟她同班的人中学早毕了业,她还在读初二。她硬着头皮读,又读不进去,免不了有些心浮气燥的。这当口,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便谈起恋爱来了。
端午节这天早晨,吴招弟从学校回到家中忍不住对母亲刘桂珍说:“妈,我要出去找工作。我不想读书了。”
“唉!”刘桂珍见女儿能体贴家中的困难,心中既高兴又难过,更加不忍心半路上把女儿拖出来,她叹了口气,说:“闺女呀!你就耐心耐烦读到毕业吧。饭熟只差一口气。家中的困难我会想办法克服的。”
“妈,我不嘛!我实在读不下去了。”吴招弟嘟嚷道,“再说,我年纪都这么大了,人家会笑话我的。”
“是啵?会有这种事?”刘桂珍早就风闻女儿要谈对象,心里很生气。打小,吴招弟曾订有一头娃娃亲。男方叫梅运远,在县里工作,挺不错的。婚姻法公布后,不承认娃娃亲,可两家的关系并没有中断过,刘桂珍说,“该不是你的思想跑了野吧!”
“说些什么呀!”吴招弟耍娇地说:“你可不要去相信别人乱说啊!”
“别人乱说什么呀?你定不下心来总是事实吧。”刘桂珍生气道,“闺女呀,你可要想清楚,千万不要乱来啊!书读得好好的,又去找什么对象嘛!到底谈了些什么人?谈得怎么样了?能不能跟妈说说呀?
“谈个屁!好鬼不上门,上门无好鬼!”吴招弟选对象要求太高,谈一个吹一个,心里堵得慌。
“是啵!姻缘也有一定的,想找个好人家不容易哟。”刘桂珍趁势劝道,“依我看,梅运远蛮不错的。娃娃亲有什么关系嘛。闺女呀,听妈一句话,答应梅运远算了,不要跟人家脱,行啵?你真要跟别人谈了,到时候不要怪妈不同意哟!”
“烦不烦呀,你!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他脱嘛?”吴招弟满心烦恼地说,“你这不是没事找事么?真是的! 今天要不是过节,我真想说你几句好的!”
“那好,那好。不脱就好。我不说了。今天过节。”刘桂珍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她不放心,又说,“等一下梅运远来了,你再跟人家说清楚,行啵?”
“去,去!忙你的去吧!”吴招弟把母亲推开,说,“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其实,吴招弟也觉得梅运远不错,可惜他没当官。她暗暗为自己订了个小九归-----与梅运远保持不即不离的关系,也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找得到更好的,她决不能错过;找不到更好的,回过头来再找梅运远也不迟。她盘算着,凭她的容貌和学历,在凤凰镇里怎么说也算得上一个。她就不相信,偌大的凤凰镇会没有一个当官的来追求她!她要等待这个机会。
一大早,满街的爆竹响个不停。家家户户都插上了蕲艾,又是扎粽子, 又是蒸发糕,忙得不亦乐乎。妇女们还用红丝线编织成一个个蛋袋,在里面装上一两个彩蛋,拿给小孩碰着玩。
吴招弟也编了一个蛋袋送给小弟弟吴立华。吴立华一接过蛋袋,就从裤袋中取出一个彩蛋来放了进去,冲着姐姐傻笑。
“放什么进去呀,你?”吴招弟弄不懂, 明明蛋还在锅里头,他怎么就会有蛋呢?一定是接受了邻居家的蛋,真是个不懂事的娃。她喝道,“拿过来看看。”
“不要你管!”吴立华做了个鬼脸,把蛋藏到了身后。一不小心,蛋碰到桌子上,发出重重的响声。
“什么东西?这么响!” 吴招弟想,真蛋摔得这么凶还不早碎了。这会是什么呢?她假装生气,从吴立华身后迅速把蛋袋抢了过来。一看还真是个假蛋:大小跟真蛋差不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蛋是用石头磨成的,表面磨得很光滑,还染成了红色。拿这种蛋去跟真蛋相碰,哪有不赢的?吴招弟又好气,又好笑,捏着小弟弟的鼻子说:“缺德啵?想出这种鬼点子,就你精灵!”
“不是我。”吴立华摸着鼻子,指了指吴立荣说, “是他。”
“我说呢!你哪有这种能耐!”吴招弟扫了大弟弟吴立荣一眼,问,“他又为啥要给你做假蛋?”
站在一旁的吴立荣不停地挤眉弄眼,叫吴立华千万别说。
“快说!”吴招弟高举着手大喝一声。
“他骑车子摔了跤。”吴立华被镇服了,胆怯地说, “把车子摔坏了,还摔破了皮。”
五十年代初,自行车很少。镇上一家五金店拼装出了两部破车,拿来租给学生玩。这种破玩意儿,除了车铃不响之外,什么都会响。好在租金不贵。几个人用凑份子的办法,可以玩上一阵子。吴立荣也是将吃早点的钱省下来玩的。这事本来是瞒着家里人的。不料吴立荣骑车子下坡,碰到车刹坏了,摔了个倒栽葱。好在他反应快,只是膝盖上摔破了一点皮,不太碍事。惨的是车子摔坏了,要赔车老板的钱。吴立荣没有那么多钱,又不敢向家里要,只好问弟弟吴立华借。条件是哥哥给弟弟磨一只石蛋。现在,事情出了落壳,吴立荣只好等着挨骂。
“哎呀,摔破了皮!快让我看看。”吴招弟早就看出吴立荣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知道他伤得不轻;她顾不得问车子的事,上前捋起吴立荣的裤腿,问:“要不要紧啦?”
  吴立荣以为姐姐一定会追问车子的事,不料想,她把裤腿捋了起来单问伤情,只好呆呆地说:“没有什么伤,不碍事的。”
“哎呀,这么大一块,都肿了。”吴招弟惊叫起来,“妈妈,快来看啦!立荣摔破了皮呀!”
“什么?摔到了哪里?”刘桂珍疯也似地从厨房跑了出来,轻轻抚摸吴立荣的膝盖,说:“哎呀喂,跌得这么凶!痛不痛呀?在哪里跌的?”
“不要紧的,妈。我又不痛。”吴立荣若无其事地摇头说,“真的,一点都不痛。”
“都肿了!红了这么大一块!还会不痛?”刘桂珍急得六神无主说,“要不,到厨房弄些灶灰来?”
“都好几天了,涂灶灰顶个屁用!”吴招弟拖住了母亲。
“哦,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刘桂珍喃喃地说,“发了炎怎么办?”
“发了炎只怪他自己!”吴招弟瞪了吴立荣一眼,说,“好好的书不读,去骑什么鬼车子!跌断了脚坑你一生世。”吴招弟说这话的时候,联想到自己长这么大,不是连自行车的边都还没摸过么!不由得有些失落。
“姨娘,过节好。”一个英俊后生手提着换茶走进门来,亲热地向大家问好。这个后生就是梅运远。他是来送节的。
“哎呀 ,来了就好,还买什么换茶呀!”刘桂珍笑道,“你先坐一会,我到厨房去一下。”
“运远哥来了!”吴立荣象盼来了救星似地叫起来。吴立华跳着接过换茶,打开来找吃的。吴招弟拍着吴立华的手说: “好吃鬼,一点礼貌也不懂!”
梅运远笑道: “打他干什么?过节嘛, 又没买什么好东西。过节还不能吃点东西么?来,立华,我给你打开。 ”
吴立华胆怯地望着姐姐,不敢吭声。
吴招弟笑道: “别理他。粽子已经熟了。”
梅吴两家是抗战时认识的。两家本是同乡,逃难时又做了邻居,关系自然亲密起来。恰好两家又有这么一对儿女,便结下了娃娃亲。对于这头亲事,梅运远感到有些为难。按说,娃娃亲是要取消的。可是,都这么多年了, 感情多少还是有一些的;加上吴家的人对他又很热情,从来没嫌过他。如果现在冒然提出脱离关系的事,一定会伤害吴家人的自尊心;不知情的人也一定会说他迂腐。他觉得换是顺其自然的好。事情便这样犹犹豫豫搁置起来了。
吴立荣有些饿,想到厨房去拿粽子吃。刚一动身,右脚不小心碰到凳子上,痛得他 “决决”地直叫。
“你还晓得痛呀?多骑些车子嘛!“吴招弟没好气地说。
“怎么啦?骑车子摔了跤?让我看看。”梅运远蹲下身来查看伤势,说,“伤口都发了炎,摔得不轻呀。走,我背你上医院去。”
“不要、不要。都已经好了”吴立荣故作轻松地说,“一点都不痛,真的。”
“还不痛?都已经化脓了。眼泪都要出来了。”梅运远坚持说,“这事耽误不得,一定要去打针。”
“不急,不急。吃了饭再去嘛。”刘桂珍端出粽子、茶蛋来,说,“这个时候,医院的人也不见得上了班。”
一家人围在桌上吃粽子。吴立华坐不住,跳着跑出了大门,大叫道:“哎呀!好东西!大家快来看啰。”门外停着一部自行车,是梅运远骑来的。
“真棒,运远哥!”吴立荣一见自行车就爱不释手,说,“给我玩一下,好吗?”
“你还要骑呀,不怕你的腿------”刘桂珍担心地说。
“他总是不想活了!”吴招弟加了一句。
“我的腿早好了。”吴立荣坚持要骑。
“嘿嘿,我今天还有事。”梅运远告诉大家,今天县里要赛龙船,有好几个单位需要他去联系。他对吴立荣说,“你的腿还没好,骑不得车子。下一次吧。下一次我弄个车子让你骑个够,行啵?”
看着梅运远说话慈眉善眼的样子,吴招弟心里美滋滋的。她原以为梅运远是个糯米团子,没想到他还能弄到部车子骑,看来还是有一套子嘛。
吃罢早饭,梅运远要走。他说:“要不,我先送立荣到医院去。”
“好嘞。”吴立荣高兴极了。
“那你中午一定要进来吃酒啊。”刘桂珍叮嘱道。
端午端午,端午节最重要的一餐是中午。凤凰镇的风俗,中午这一餐是一定要弄几个好菜吃的。
“不啰。中午单位会加餐,来不了。”梅运远一边推着车子,一边把吴立荣扶上后座。
“等等。”刘桂珍端着一只装有雄黄酒的大碗跑了出来,在吴立荣的头上、手上乱涂。
“不要,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吴立荣皱着眉头不肯涂,说,“真是汤头多。”
吴立荣催梅运远快走。梅运远刚上了车子,又听见吴招弟在后面叫道:“等一下,我还有话说。”
吴招弟跑过去,对着梅运远的耳边,轻轻地说:“你教我学车子,好不好?”
梅运远笑着点了点头。
刘桂珍见他们如此亲热,料定婚事有望,心里的顾虑也就打消了。

                              

离省城南昌不远也不近的凤凰镇是肖阳县的县城。镇子并不大,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弯弯的肖河水先是由西而东,而后又由南向北绕镇而过,象母亲弯着臂膀把整个镇子紧紧地抱在怀中。而镇子后面郁郁郁葱葱的笔架山又象大地母亲温暖的胸膛。
需要说明的一点是,这里的凤凰镇与湘西的凤凰镇虽然名称相同,却不能相比。湘西的凤凰镇保留了大量完整的明清古建筑。这里的民房却被日本鬼子烧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一两幢民房纵使是明清古建筑,也是残破不全的。新建的民房更不用提了,五花八门,杂乱无章。
从医院出来,吴立荣猛听得中山场方向传来了锣鼓声,对梅运远说:“运远哥,我想去看看。”梅运远正好有事,叮嘱了几句便也走了。
吴立荣从一条小巷直插到了中山场。场子里围拢了许多人。一支高跷队正整装待发。他们装扮成各式各样的人,其中有贴着高鼻子、头戴星条旗帽子的美国佬,也有太阳穴上贴狗皮膏、头戴青天白日帽子的,这些人又由解放军和工农群众押着。伴随着锣鼓的节拍,高跷上的人一边扭动着向中街前进,一边做出一些滑稽动作,引得路人大笑。
吴立荣紧跑几步,跟上了高跷队。街上挤满了人,一个个笑容可掬。路上,他遇上了好朋友黄自保。两个人手拉着手往人群里钻。队伍在大街上停了下来。观众围成了一个大圈,观看着高跷队的表演。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大地,嫩绿的杨柳快乐地舞动。两个小朋友则在人群穿来穿去,象两只快乐的小鸟。
高跷队继续向河下前进。黄自保突然叫了一声 “不好”,甩开吴立荣的手,便往人群里钻。吴立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抬头一看,却见黄自保的母亲程腊妹正站在面前。他尴尬地说:“大婶,你也来看高跷呀?”
“我哪有这个福份啰。”程腊妹有点生了气。
程腊妹家里穷,丈夫生病不能做事,三个孩子年纪都小,一家人全靠她卖瓯子糕来维持生计。生活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人不到四十,头发已白了多半。今天过节,家家户户都做了粽子、发糕什么的,谁还来买她的瓯子糕呢?她想趁空给丈夫捡几包药,让黄自保照看一下弟妹。没想到,黄自保竟跑去看高跷了。
程腊妹发现黄自保躲进了人堆,撇下吴立荣,喝道:“还不给我滚出来!躲起来就抓不着你么?”
黄自保乖乖地走了出来。程腊妹凶道:“快回去,把厨房的柴劈了,看好弟弟妹妹。”黄自保很听话地走了。程腊妹又略带歉意地对吴立荣说:“不好意思,自保不能陪你玩了。”
吴立荣只好一个人跟着高跷队走。转眼间,队伍从大街来到了河下。镇上的人习惯称这里为上码头。这里是镇上最大的码头,有一块宽阔的场地。
空地上,人山人海,红旗飘扬。人们围成一个个圈子,玩着各种游戏。吴立荣从这边钻进去,又从那边钻出来,到处寻找好玩的场所。他先看了渔夫打蚌壳,蚌壳夹住渔夫的屁股,他觉得有趣。等听到了别处的锣鼓声,他立刻又钻到别处去了。
这一次,吴立荣钻进了傩舞表演的圈子。这是一种头戴假面具的舞蹈,有红脸的, 绿脸的、黄脸的、白脸的,还有黑脸的。一个个青面獠牙、暴眼突嘴,煞是吓人。好在他们只是手舞足蹈,却并不相互打斗。看起来蛮憨厚可爱的。
吴立荣并不知道,傩舞本来只是正月初头跳着驱鬼的。今天的表演是梅运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请这些人来助兴的。俗话说,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吴立荣是门外汉,只是觉得好玩,捩着嘴看得出神。
“哥哥,哥哥。”那厢传来了弟弟吴立华的叫喊声。吴立荣四处观望,发现弟弟和姐姐正站在场子对面向他招手,好象是要他过去。吴立荣看得正起劲,不愿跑来跑去。那厢,吴招弟又不愿带人,便打发小弟弟往这边来。一心想跟着哥哥,不愿跟着姐姐的吴立华立刻跳着跑了过来。他跑得很急,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场中一个戴黑面具的人给带倒了。一时间,场内外的人全愕住了。吴立荣立刻跑上前去扶弟弟。只见戴黑面具的人即刻爬了起来,取下面具,扶起吴立华,帮他拍掉身上的灰尘,关切地问:“小朋友,摔痛了么?不要紧吧?”
吴立荣也拉着弟弟的手问:“你倒是说话呀,摔痛了没有?”
吴立华摇着头呆立着。突然,他笑道:“嘿嘿,你是章道士。” 吴立荣一看,戴黑面具的人正是万寿宫的章道士。此人五十多岁,嘴上留着山羊胡子,头上扎了个老妈髻子,人长得又矮又小,右脚还稍微有些跛。吴立荣见弟弟并无大碍,便向章道士道了谢。章道士举着傩面对众人高声说:“没事了。继续玩吧。”
场上的秩序乱了起来,有人挤往别的场子,也有人往这边挤。吴招弟想过去牵两个弟弟,却被挤得寸步难移。等她挤到这边来时,却又不见了弟弟们的踪影。她猜想,他们定是挤到别的场子去了,便又试着挤出去。拥挤的人群推推搡搡,弄得她跌跌跄跄。她一时收势不住,不巧踩着了另一个人的脚。吴招弟沤了气,烦心地说道:“干什么呀!”
被踩着的人弯着腰捏住脚。无意中吴招弟看见了一双厚厚的北方大布鞋,鞋面上还留着她的脚印。看来这个人被踩得还不轻。她这才抱歉地说:“对不起,踩痛你了。”
“不要紧的。你又不是故意的。”那人答道。
吴招弟又打量了那人一眼,只见他人长得胖胖墩墩的,皮肤又黑又粗糙,看上去象是什么单位的伙伕,心里有些看不起。
“崔政委,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呀?找你半天了。大伙正等着你呢。”梅运远急急忙忙跑过来,冲着那人说。他见吴招弟站在一旁,又笑道,“你也在这里呀?”
吴招弟惊呆了。她早就听说县里有个崔政委,就是这个人呀!在她的想象中,崔政委应该是高大伟岸、英俊潇洒的。眼前这个人却五短三粗、形象粗鄙,跟她想象中的崔政委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人会是崔政委?可梅运远明明称他是崔政委呀!
吴招弟不由得再一次偷偷打量起这个人来,感觉跟先前硬是不一样:高梁起鼻的面庞显得棱角分明,黑里透红的皮肤给人一种饱经风霜的感觉。
崔致斌见他俩早就认识,笑着说:“太好了,你们两个好熟嘛。小同志,我跟梅运远是同事。欢迎你到区里来玩。”显然,崔政委对吴招弟产生了好感。
“崔政委是大忙人,我怎敢去打搅您呢?”吴招弟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蹦蹦直跳。
“没关系。不打搅的。有空一定来玩。”崔致斌见梅运远催他走,又说,“同小梅同志一起来玩啰。”一路上,他不断地向梅运远打听吴招弟的情况。
望着崔政委离去的身影,吴招弟心里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崔政委,人虽然矮小了点,但身体蛮结实的;皮肤虽然粗糙一点,看上去却长得很匀称,而且一点都不显老。要是自己的郎君能当这样的大官,那才真是合了心愿呢。
这种奇特想法,让吴招弟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太阳升得老高,晒得她身上冒了汗。她想脱掉一件衣服凉快凉快,又怕人多眼杂不雅观,便想躲到岸边杨柳树下去。
六月里,河水涨得齐了岸。河面很宽,水流很急。滔滔滚滚的河水在微风中泛着细浪;细浪在阳光下象无数面镜子在闪动,刺得吴招弟眼睛都睁不开。她不敢太靠近河岸,想后退几步,赶热闹的人群却毫不客气簇拥着她往前挤去。
码头上各项活动停了下来,人们全都挤到岸边来观看龙舟比赛。吴招弟情不自禁地向主席台上眺望。主席台离得太远。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也没有看见主席台上坐着的崔政委。她知道,这个时候崔政委肯定就坐在上面。她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急切地想看到崔政委,不由得又是一阵脸红。
河面上已经参差不齐地排列着四条龙船。说是龙船,其实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船上既没有扎龙头,也没有装龙尾,其中有一条还是天天在码头上摆渡的渡船;龙船上挤满了扎束得紧紧靠靠的水手。船小人多,把龙船压得紧贴了河面,看起来象是马上要进水似的。这未免太不隆重了。吴招弟有些失望。
“嘿,他怎么也在船上!”突然,吴招弟望见梅运远在一条龙船上当水手,心里又惊又喜。一直以来,她总觉得梅运远软不溜秋的,没有活力;没想到,今天他还这么有出息。她不顾一切地往前挤,拼命地叫喊:“喂,喂!梅运远!” 船上的梅运远哪里听得到。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她,嘈杂的声浪把她的呼喊声淹没得无影无踪。吴招弟不甘心,拼命地往前挤,希望梅运远能够发现她。但是,梅运远因为没听见始终没有转过脸来。吴招弟这才泄了气,心里骂道:“该死的梅运远,也不晓得往这边看一下!”  
吴招弟还发现四条龙船中,其它三条船都没有舵手,唯独渡船上设了一个舵手;这个舵手竟然还是聂老爹!聂老爹是梅运远的舅父,一直都在肖河上摆义渡,吴招弟认得他。吴招弟见他佝偻着腰,驼着背,还跑来划龙船,心里很不以为然地说:“一把年纪了,跑到龙船上来逞什么能?赛龙船靠的可是力气!想跟梅运远这样的年轻人比,没门!”
岸上的人们肃静下来。比赛马上要开始,四条龙船排成了一条直线。红旗舞动起来。龙舟赛的目的地设在河对岸的社公庙。那边也有人舞动红旗作了回应。在那里,人们预先插好了一面红旗。谁先夺得红旗,谁就是优胜者。
“各就各位,预备-------出发!”吴招弟听到了扬声筒里传出了崔政委的口令声。简简单单几个字,他竟然说得那么有气势、有威力。那声音,既清脆又嘹亮,普通话又标准。吴招弟心里说,这才叫吃价呢!
号令一响,四条龙船箭一般地向对岸冲去。“咚咚锵”的锣鼓声和群众的呐喊声响成一片。眨眼功夫,梅运远的龙船冲在了最前面,把其他龙船拉下一大截。吴招弟快活得直拍巴掌,又是笑又是叫:“梅运远,加油!”边上的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她,弄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河面上怎么只有三条龙船,还有一条龙船跑到哪里去了?吴招弟搜索河面,发现那条船正躲在一边向上游爬行。这不奇了怪了么?目的地明明在对岸,它跑到上游去不是斗错了榫头么?到底是什么人在驾这条船?吴招弟一看,原来聂老爹驾的渡船,急得跺脚道:“完了,完了!弄这个人来掌舵,连方向都搞错了!”边上的人也议论纷纷,急得大叫:“快调头,还不快调头!”
“不要急嘛。好戏还在后头呢。”章道士捋着胡子慢条斯理地笑道。
“还不要急,老牛拉破车,连方向都搞错了!”吴招弟没好气地说,“还有什么戏好唱!”
章道士笑道:“你慢慢看噻。”
眼看看梅运远的龙船快要到河中心,正向着河对岸直冲而去。而且,过不了多久,他们准可以把红旗拿到手。吴招弟笑骂道:“看你个头哇!打开眼睛说瞎话!”
没过一会儿,章道士兴奋地叫道:“快来看呀!好戏开场了喂!”顺着章道士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聂老爹的船正调转船头向着对岸直插。船犹如出海蛟龙,势不可挡。原来,河水在镇子前方拐了个弯,急流而下的河水在拐弯处卷起一个又一个漩涡。船要是被卷进了漩涡中要前进将十分艰难。聂老爹把船划到上游去,正是为了避开漩涡,直插对岸。
另外三条龙船就不顺利了。它们刚过河中心,迎面赶来的激流先后被卷进了漩涡。船在漩涡中打着圈圈,并向下游滑去。梅运远领着大家拼命地划,也没有遏制住龙船下滑的势头。船被激流打下去好几米,偏离了正前方的社公庙。大家只好调转船头改向上游划去。另外两条船情况更糟糕,它们还在漩涡中出不来呢!
情势的变化引起了岸上人的议论。章道士笑道:“怎么样?谁快谁慢,一目了然了吧?”
“你眼睛没吃油是啵?”吴招弟不服气地说,“哪个离红旗近?哪个远?你难道看不清么?”
“看得清。”章道士笑道,“你要是不服气,打个赌怎么样?我赌聂老爹的船准赢。”
“赌你个头哇!”吴招弟没好气地说,“明明梅运远的船要赢的,你看不清楚是啵?”
河面上,只有两条龙船离红旗最近,一条是梅运远的龙船,另一条就是聂老爹的龙船。乍看起来,梅运远的龙船离红旗要近些。吴招弟看得真切,自认为很有把握,她才这么说的。这时候吴立荣和吴立华也来到吴招弟身边,对她说:“姐姐,运远哥的龙船要夺红旗了。”
一种莫名的幸福感涌上吴招弟的心头,她笑着把两个弟弟拉到身边,说:“不要说话,看划龙船。哼,看谁赌得赢。”
竞赛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群众的呼喊声高涨起来。梅运远的船虽然离红旗更近,可它是由下游往上划。船上的人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龙船仍然象蜗牛一样爬不动。聂老爹的船虽然离红旗远一些,可它却象一只轻盈的燕子自上游直插而下。聂老爹把稳舵,大叫 “加油”。大家加了把劲,龙船象箭一般向红旗直冲过去。
形势发生了逆转,梅运远的龙船开始落后了。急得吴招弟不停地呼叫 “加油”。两个弟弟也拼命地跟着喊,但都无济于事。红旗最后被聂老爹的龙船夺了去
吴招弟见了,象泄了气的皮球,跺脚道:“气死我也,到手的红旗都会被别人夺走!”
站在一旁的章道士笑道。“我说过了啵?好戏在后头吧。”
“你能!你吃价!”吴招弟气笃笃地骂道, “ 死道士! 你未卜先知行不!”
两个弟弟瞪大着眼睛看着姐姐,感到莫名其妙。
                          

吴立荣有三个要好的同学-------黄自保、胡世杰和搬到乡下去了的谭良德。这一天,黄自保告诉吴立荣,县总工会慰问了他家,说要送他父亲去疗养。黄自保的父亲当搬运工累成了痨病。母亲说,给公家添多了麻烦不好,要黄自保不要读书,早点出来找工作。
黄自保心里酸酸地,把这事告诉吴立荣,眼睛一眨一眨地说: “叫上胡世杰,我们痛痛快快地玩一天,怎么样?”
吴立荣难受地说:“好朋友一个个走了,再玩也没有什么意思?”
“不要这样。”黄自保笑道, “反正我也不想读书了。先陪我玩一天好啵?”
他俩邀上胡世杰一同进了桔林。
凤凰镇西门,有座万寿宫。万寿宫旁边有一块空地。空地后头连着三个小山包,人们称之为笔架山。山腰上有一片桔林。桔林原先是大地主陈伯鲁家的,解放以后充了公。现在由万寿宫的章道士暂时看管着。正值六月天气,桔子还未成器。小朋友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往里面玩。
论起爬树的本领, 算黄自保最高,只见他三下两下爬上了树梢,惊得小鸟扑腾着乱飞,鸣蝉也不敢出声。吴立荣和胡世杰不甘落后,纷纷上了树。一会儿功夫,他们抓了许多金壳虫,有红壳的关公,绿壳的刘备和黑壳的张飞。他们用墨水瓶装起来,用细线捆住小虫的脚,让小虫乱飞。大家玩得高兴,早把心中的烦恼丢到了脑后。
吴立荣仰望大树,发现树上有个鸟窝,赶紧爬了上去。树下的黄自保见了叫道: “够了,够了。不抓了,没意思。”
“不是的。我是去抓鸟。”吴立荣停下来指着头顶上说, “看见了么,顶上有个鸟窝。”
“在哪里?让我看看。”两个伙伴立刻来了劲。
吴立荣爬到树顶,扒开树叶来看。说也奇怪, 刚才明明看得清清楚楚,怎么一下又不见了。他急得大叫道: “在哪里呀,怎么不见了?”
“就在你头顶上!”黄自保喊道, “你扒开树枝,看见了么?”
吴立荣又看到了鸟窝。他抓了抓手上的痒,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突听得远处传来吴招弟的笑声。他定睛一看,发现姐姐正骑自行车往这边冲了过来。
吴立荣以为姐姐是来捉他的。他来不及细想,一骨碌从树上溜了下来,慌里慌张地叫道: “快跑!”黄自保和胡世杰不知出了什么事,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跑,一边跑一边问:“到底什么事嘛?”
“我姐姐捉我来了。”吴立荣气喘吁吁地说。
黄自保见身后什么人也没有,骂道:“你是不是看到鬼了?自己吓自己!”
“真的,她不在那里么!”顺着吴立荣所指的方向,伙伴们发现了吴招弟,赶紧扑在草丛中观望。空地上,吴招弟正跟梅运远在学骑自行车。其实,小伙伴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桔林在山腰上,周围又长满了棘丛和杂草;平地在山坡下,从下往上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们。更何况,这个时候吴招弟一门心思全放在自行车上,那有闲功夫过问他们的事。
一见这种情况,黄自保生气地说:“没想到你这么没出息,见到了姐姐象是蛇见了雄黄。”
“你吃价!”吴立荣回敬道,“你见了你妈还不跟老鼠见了猫一样么!”
“嘿嘿,你们两个刚好配得来,”胡世杰笑道,“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吴立荣没理会,眼睛紧盯着平地上。 吴招弟学骑自行车显得很紧张,两手僵硬地扶着龙头,脚总是踏不到位,弄得跟在车后的梅运远十分吃力。
吴招弟很不过意,掏出一条手绢递给梅运远,说:“看把你累得……,拿去擦擦吧。”
梅运远捋起衣袖往脸上一抹,笑道:“我有这个……”
“拿着!”吴招弟把手绢硬塞到梅运远手中说:“讲什么客气嘛!”
几圈过后,吴招弟悟出一点门道,胆子渐渐大了起来,骑车的姿势自然多了。梅运远跟在车后连声表扬道:“不错,有进步。对,就这样子骑。”吴招弟听得十分舒服。她心里想,学车子原来并不难嘛,等把车子学会了,一定要弄一部来风光风光。思想一走神,车子就不听使唤。恰巧前面有一块小石子。吴招弟一见慌了神,连人带车摔了下来,把踝子骨给崴了。
梅运远赶紧跑过来扶她。吴招弟刚想站起来,感到踝骨有点痛,便倒在了梅运远的怀里。梅运远关心地问:“怎么啦, 崴到脚了么?要不要紧啦?”
“哎哟,好痛哦!”吴招弟崴得并不凶,却装着十分疼痛的样子。她偷偷瞟了梅运远一眼,通红通红的脸蛋上挂满了晶莹的汗珠,清彻明亮的双眼透着关切的神情。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男人,感到十分受用,不由得更深地躺进梅运远的怀中。
梅运远见她双眉紧锁,以为摔得不轻。他想摸一下她的脚伤,看摔得重不重。他刚想把手伸过去,突然想起“男女受授不亲”的古训,吓得又把手缩了回来,焦急地低下头来问:“ 崴得厉害么?要不,我送你去医院。”
躺在怀中的吴招弟,伴随梅运远一起一伏的吐纳,象小船荡漾在微风细浪之中,陶醉得不能自恃,她真想给梅运远一个吻,却又有点不好意思。只得装成克服疼痛的神态,笑道:“不要紧的。看把你急得,胡须都快扎到我脸上了。来,我给你擦擦汗吧。”
“让我背你上医院吧? 崴到了脚可不是好玩的。”梅运远说。
一阵清风吹来,吴招弟闻到了一股香味,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夹着汗臭的男人肉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微笑道:“你真坏!”吴招弟再也忍不住,深情地吻了一下梅运远的脸。
看到这一幕,林子里小伙伴笑得前伏后仰。黄自保学着梅运远说:“我背你上医院吧,崴到了脚可不是好玩的!”胡世杰也学着吴招弟说:“你真坏!”两个人你拉我,我拉你,把肚子都笑痛了,弄了吴立荣怪不好意思的。
话说端午节那天,崔致斌见了对吴招弟,对她产生了好感,想与她谈对象。他把心事向区里作了汇报。区里同意了他的要求,并派赵淑珍来完成这一任务。区长孟庆新是个典型的北方大汉,对这事很重视。他对赵淑珍说:“老赵哇,你要把这事当成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你知道,老崔是我的老战友,现在又是同事,于公于私都得把这事做好啊。”
孟区长是赵淑珍的丈夫,叮嘱她一定要慎重,牢靠,把事情办好。
“放心吧,老孟。” 她原是凤凰镇的童养媳,解放后参加工作,当上了区妇联主任。她满有把握地说,“吴招弟我熟得很。年纪也不少了,没问题的。”
赵淑珍兴冲冲地去找吴招弟,恰巧她不在家, 学车子去了。只有刘桂珍出来接待她。
“赵主任可是大忙人哦,怎么有空到我家来呀?”刘桂珍一边招呼一边问。
“您老还是叫我名字吧。天天见面的人,是啵?”赵淑珍笑道。
说了一会儿闲话。赵淑珍一时性急,问道:“怎么不见吴招弟同志呀?”
“她呀?不晓得疯到哪里去了?”刘桂珍没好气说,“一天到晚不落屋的。”
“年轻人嘛,是这样子的。”赵淑珍想,既然吴招弟不在家,先把这件事跟她娘谈谈也未尝不可。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她还叮嘱自己不要性急,要由远而近,采取迂回战术。主意一定,赵淑珍亲切地问道,“不知招弟跟梅运远的亲事定下来了没有?”
“天晓得他们-------”说到吴招弟的婚事,刘桂珍的气不打一处来,说,“两个人不阴不阳、不斩不决的,人都给他们急出病来了。”
“这就对了。”赵淑珍听了,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她说,“如今兴的是婚姻自由。我们做大人的,最好不要去干涉他们。让他们自由恋爱。你要晓得,娃娃亲是婚姻法明令禁止的啊。”
“我哪是想干涉他们哦?”刘桂珍没听懂赵淑珍的意思,仍然按照自己的思路说,“做人总得讲点良心吧。崽俚仔又没有什么不好,凭白无故悔什么婚啰!吃得没事干是啵?”
“这你就不懂了,我解释给你听嘞。按照新婚姻法的规定,娃娃亲是没有法律依据的,解除婚约是完全合法的。”赵淑珍坚决地说,“只要女方不同意,男方决不能强迫的。”
“人家男方从来没有强迫过,招弟也从来都没说过不同意。”刘桂珍疑惑不解,别人家都是撮合婚姻,赵主任为什么偏要拆散姻缘?
“不管怎么说,娃娃亲是不符合婚姻法的。”赵淑珍将手用力一挥,说,“我告诉你,不合法的东西必须废除!”
刘桂珍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样子有点生气了。
“当然哦,”赵淑珍有意缓和一下气氛,说, “这种事情,主要看招弟同志的态度,如果她硬是不同意,谁也不能干涉。谁要是干涉,谁就犯了法。”
刘桂珍气得握紧了拳头,心想,赵主任今天不拆散这段姻缘,只怕不肯罢休。
赵淑珍以为刘桂珍被镇服,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停顿了一会,她才慢条斯理地说:“今天我来这里嘛, 是另外有一件事,想征求一下您老人家的意见。”
“什么事?”刘桂珍爱理不理地问。
“这个嘛------”赵淑珍尽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我是想给招弟同志嘛-----做一件好事。”
“好事?!什么好事?”刘桂珍心里猛地一紧。她知道,所谓好事不外乎就是婚事。
“对呀。”赵淑珍满脸堆笑地说,“我来给她介绍对象嘞。你说说,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呀?”
“不!不要。”刘桂珍急得连连摇手, “不要这样。”
“你先不要急着表态,等我把情况介绍给你听噻。”赵淑珍抢着说,“情况是这样的----有一位同志,当然啰,是一位男同志,他喜欢上了招弟同志,想跟她交个朋友-----”
“谁?”刘桂珍摇手道,“不是梅运远,就别开这个口!”
“肯定不是他啰!”赵淑珍神情严肃地说,“您不要老是打岔好啵?我介绍的人可是一个官嘞。当然,人民政府不兴当官不当官。但我说的肯定是个大干部。至于这个大干部叫什么名字吗?我暂时就不能告诉你啰。”
“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这事万万不可!”刘桂珍态度十分坚决。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赵淑珍很不解,说,“实话对你说吧,他可是一位大官嘞。”
“管他什么大官,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行!”刘桂珍斩钉截铁地说,“人活在世上要的就是这张脸。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缺德的事我做不来!”
“那我们就谈不拢了。”赵淑珍讨了个没趣,有点尴尬,她强装笑脸说,“不要紧的。您老不想谈没关系的。我可以直接去找招弟同志嘛。说老实话,婚姻自由谁也不能干涉,谁也干涉不了。”
事情办成了夹生饭,赵淑珍暗暗责备自己太性急了。她叮嘱自巳,再找吴招弟的时候,千万要谨慎。出门不久,赵淑珍真的看见吴招弟有点瘸地走了过来,她又性急地迎上前去拉着吴招弟的手,满脸堆笑地说:“吴招弟同志,你好哇!脚怎么啦?不要紧吧?”
“赵主任,”吴招弟受宠若惊,说,“脚崴了。不要紧的。”
两个人天上地下地说起闲话来。吴招弟刚刚学会自行车,显得特别兴奋。赵淑珍见她情绪很好,拍着她的手说,“看你这双手哦,肉包子似的,几好看哦。”
吴招弟跟赵淑珍打交道并不多,听了她的夸奖,笑咪咪地低下了头。
“怎么样?吴招弟同志,有没有空呀?”赵淑珍又热情又认真地说,“我找你有点事,能不能一块谈谈?”
“你找我有事?”吴招弟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激动得连声说,“有空,能,能。”
“要不,一起到我家去坐坐?”赵淑珍相邀道,“咱们两个好好谈一谈。”
“行,行。” 吴招弟笑道。
赵淑珍的卧室在区政府里面。而区政府设在南门口。这是一套前后两幢瓦房连在一起的建筑。这套房子原先是大地主陈伯鲁的,解放以后充了公,设了区政府。一进大门,便是一个花园,穿过第一幢房子,又过了一个天井,才进到第二幢房子。赵淑珍的房间还在第二幢房子后面。吴招弟是第一次进区政府,处处感到新奇,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说:“夥颐,好气派呀!”
赵淑珍领着吴招弟进了房间,房间里陈设却十分简陋,除了一桌一椅一床之外,什么也没有。床上的被子还是一床军被。“噢,这么简单呀!”吴招弟惊呆了,说,“一位区长加一位主任,房间里面就这么一点点东西,不可能吧?”
“不好意思,就是这么简单。你先坐。”赵淑珍抱歉地招呼吴招弟坐下,又叫道,“小邓呀,小邓!”
小邓是区里的通讯员,名叫邓重发。小伙子只有十七、八岁,跳着跑过来问:“大姐,什么事?”
“麻烦你去打瓶开水,”赵淑珍说,“来客人了。”
吴招弟正渴着,她望见墙上挂了军用水壶,取过来就喝,说:“不用,不用。有这个呢。”
邓重发扫了吴招弟一眼,迟疑着不肯动身。赵淑珍催促他快去。
吴招弟坐了凳子,赵淑珍只得坐在床沿上。她尴尬地说:“不怕你笑话,我这儿条件很差。老孟今天下乡去了。要是他在家,我只能坐在床上办公了。”
“是吗?不见得吧?”吴招弟眼珠一转,对着赵淑珍的耳边笑道,“恐怕你是坐在孟区长的腿上办公吧?”
“说什么呀?没正经!”赵淑珍红着脸,盯着吴招弟看了又看,抿着嘴笑。
“看什么呀?”吴招弟莫名其妙,说,“怎么啦?我脸上长了什么呀?”
“小妮子,真秀气!”赵淑珍掐了一把吴招弟的脸,啧啧赞赏道,“怪不得有人会喜欢你哟!唔,长得真吃价!我要是个男的,也要把你天天箍在腿上的。”
“说什么呀,赵主任!”吴招弟心里就象吃了蜜,说,“还是谈正事,您不是有事要谈么?”
“是呀,我正有一件大事要跟你谈。”赵淑珍注视着吴招弟,若有所思地说,“吴招弟同志呀,在谈正事之前,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行啵?”
“行。你问吧。”吴招弟见她作古认真的样子,不敢再嘻嘻哈哈了。
“那我开始问了。首先,第一个问题,”赵淑珍郑重其事地说,“请你实事求是地告诉我,你与梅运远同志的婚姻关系是不是确定下来了?”
吴招弟猜测,赵主任或许是要给她介绍工作吧?赵主任问这个问题,意思很明确:如果没有确定关系,工作就有希望;如果确定了,工作就要泡汤。吴招弟当然不会把娃娃亲抖出来。事实上,与梅运远的婚事确实也没有确定。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哇!”
“好。这个问题清楚了。”赵淑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继续问,“如果有人给你介绍对象,梅运远会不会干涉呢?”
“他敢!他凭什么干涉我!”吴招弟哴道。事实上,吴招弟少说已经谈过一打的对象了,梅运远从来也没有干涉过。不过,刚才学骑车子的时候,梅运远那一缕青春的气息却还是令她陶醉。可如今要找工作,她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吴招弟的态度,让赵淑珍心里又一块石头落了地。想起刚才在刘桂珍那儿碰鼻子的事,她还是有些迟疑。她来回走了几步,搓了搓手说:“唔,你的态度很明确。啊,有件事我先得说明一下-----今天我找你谈话,并不是代表我个人,而是代表组织来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哦,我明白。”吴招弟哪里明白这么多!,她只是想表现自己懂得很多而已。看着赵淑珍严肃认真的样子,她诚惶诚恐。为了掩饰自己的窘,她又端起军用水壶来喝水。
“这个小邓,到现在还不送水来。”赵淑珍叫道,“小邓呀!”
“不要叫了,我喝这个就行。”吴招弟刚要喝水, 不巧水壶从手中掉了下来。她连忙捡起水壶,笑道,“对不住,不小心的。”
“没关系。”赵淑珍笑道,“水壶打不破的。我今天跟你谈的是好事哦,你不必这么紧张。你想想,组织上要我来找你,肯定是对你很信任哟。你应该高兴才对呀。”
经赵淑珍这么一说,吴招弟反倒紧张起来,两只手不知怎么放才好。她努力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有什么闪失,要对得起组织的信任。她说:“我高兴,我感谢组织的信任。”
赵淑珍听了,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她高兴地拉住她吴招弟的手说:“你一定想不到吧,县里有一位领导同志很欣赏你呢。”
“哦!”吴招弟心里乐开了花。
“对哟,这个领导呀,还经常夸奖你呢!”
“是吗?”吴招弟有些想入非非了。她觉得,肯定是因为她太优秀了,领导才会夸奖她呀。
“对哟。领导同志喜欢上你了,嘻嘻! ”赵淑珍话锋一转,说,“他想跟你交个朋友、谈个对象,你看成不成?”
“喜欢我?谈对象?” 吴招弟一时转不过弯来,原来不是找工作!而是谈对象!她喃喃地问,“他是谁呀?”
“这个嘛,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赵淑珍神秘兮兮地说,“这是组织纪律哟。”
“组织纪律?”吴招弟茫然不解。
“我来给你解释一下,事情是这样的-------因为他不是个一般干部,而是一个领导同志。既然是领导,做事情一定要注意影响,对啵?”赵淑珍严肃地说,“你要是同意了,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的。你要是不同意,传出去了就对领导影响不好。道理就是这样的。当然啰,婚姻自主嘛。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你可以先考虑考虑,不必急着答复我。”
“你是说,一位县里的领导么?”显然,“领导同志”几个字打动了吴招弟,她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不正是当官的么!县里的领导不就是当官的么?
“对,一位重要的领导同志。”赵淑珍见吴招弟上了路,知道事情有三五分的把握了。她热情地说,“要不,我先把他的情况介绍一下:年纪嘛,不算挺大,只有三十七岁;家中原先有个媳妇,不过现在离了,也没有孩子。情况就是这些。看看你的意见怎么样?”
“就这么一点情况!”吴招弟有些失望。单这一点情况也很不乐观。她油然想起了梅运远,至少人家年纪跟自己配的来,又是个闺崽仔没有结过婚;只可惜他不是个领导干部。她又反过来想,自己既然想嫁当官的,年纪会大一点是肯定的啰,结过婚也是在所难免的。
“唔,情况只能说这些。”赵淑珍开导说,“你不必有顾虑,年纪并不算挺大嘛。何况人家革命几十年,功劳大着呢。结过婚又有什么关系嘛。你想想,这么大的官哪还有没结过婚的啰?”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吴招弟想了一会儿,终于发了话。
“你问吧。只要是不违犯组织纪律的。”赵淑珍心里有些紧张,不知对方会提出什么问题。
“我是想问,我能参加工作啵?”吴招弟问。
“那还消说!”赵淑珍终于松了一口气,感觉事情有九分九的把握了。她爽快地说,“这根本不成问题。你要是答应下来,工作的事情我包了。我们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呢。”
吴招弟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爽快,一时反而不知所措。赵淑珍催促道:“怎么样?你先表个态吧。你要是答应下来,我马上带你去同他见个面,好把关系确定下来。当然哦,你要是不答应也没关系。不过,你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
吴招弟心里早已答应下来,便羞涩地低下了头。说也奇怪,这个时候,吴招弟心里一点也没有想到过梅运远,她心里只想到一个“官”字。“官”字就象个西瓜,梅运远的所有优点和好处不过只是一箩芝麻。这一个西瓜早已经超过了梅运远的一箩芝麻。
“怎么样?你说话呀!”赵淑珍没感觉出来,仍催促着。
“你真坏!”吴招弟扭捏地说。
“对了。这就对了。’赵淑珍这才明白吴招弟的态度,高兴得拍手道,“早就应该这样。你呀,人又长得漂亮,又有文化,参加了工作还不一下子要当官么!噢,小邓怎么没打水来呀,真是的!”
吴招弟牵着赵淑珍的衣角说:“不喝水了,赵主任。你还是先告诉我,这个领导是谁吧?”
“哦,对,对。你看我,高兴得把这事都忘了。”赵淑珍拍拍额头,对着吴招弟的耳朵轻轻地说,“对面的崔政委,你认得啵?”
“是他呀!”吴招弟又惊又喜。
                      

对吴招弟同崔政委谈对象的事,刘桂珍一直被蒙在鼓里。她也曾经听到过一些闲言碎语,却始终不敢相信。直到有一天,程腊妹告诉她,看见他们两个逛马路,这才觉得问题有些严重。她想找女儿问明情况,女儿却又迟迟不肯冒头。没法子,她只得生闷气。没几天, 她真的气出病来了。
吴招弟是怕母亲不同意她同崔政委谈对象,才躲着不敢落屋的。听说母亲生了病,这才回了家。为了少挨骂,她故意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溜了回来。
“妈,妈。开门呀,是我。”吴招弟轻轻地叫门。
当女儿叫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床头生闷气,两个弟弟早睡了。刘桂珍听到女儿的叫唤,心中一喜------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啊;可是一转念,她又觉得必须拿出点颜色给女儿看看。于是她刚开了门便转身便往里走,没有答理女儿。
“妈,妈,等我一下嘛。”吴招弟紧赶几步,追上母亲,急切地问,“妈,您好些了么?”
刘桂珍不理采。
“妈,有病要到医院去看,拖不得的。”吴招弟追着说。
“有什么拖不得的!死了反倒干净些!”刘桂珍一直走回房去,气得靠在床头。
吴招弟知道母亲正在气头上,吓得不敢吭声。
“吃饭了么?”母亲问。
“吃了。”
“这些天都到哪里去了?”
“就在区政府里。”
“一直在那里吃,那里住么?”刘桂珍吃惊地问。
“唔。”
刘桂珍气得坐不住了。女儿啊, 该说你什么好哦! 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呢?才跟人家谈了几天恋爱嘛,就跟人家吃在一起、困在一起!她把枕头靠在背上,说:“听说他都快四十岁了,还是个娶过老婆的二婚头?”
“这有什么关系嘛。”吴招弟回答。
“这还没有关系!你是在找老公耶,不是在找老爸嘞!”刘桂珍气得浑身颤抖,说:“你的老爸早就死了哦!”
“我愿意!”吴招弟也来了火,吼道,“我喜欢!”
在吴招弟看来,母亲真是个老封建、死脑筋,不知道如今时代早变了。想当年,孙权不是把如花似玉的妹妹嫁给了刘备么,刘备当时还五十多岁呢!她本来还想说一句“你管得着吗?”看见母亲生了病,才忍住没说出来。
“好,好。既然你愿意、你喜欢,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刘桂珍被气懵了。真是头世造多了恶,生下这样的冤孽。她叹了口气说,“那梅运远那边呢?你打算怎么去跟人家说呢?”
“有什么好说的。我又不欠他什么!”吴招弟轻描淡写地说。
“你不欠他的!为什么要嫌弃他呢?他哪一点不好嘛?”刘桂珍盯着女儿问,“为什么你对他总跟生冤家死对头一样,是不是头世埋合了灰骨呀?”
“我怎么嫌弃他了?”吴招弟不敢面对母亲的逼视,说,“我从来也没有说过他不好呀。”
“你不嫌弃人家,为什么又跑去跟崔政委谈呢?”刘桂珍把女儿的手扯到胸口说,“闺女呀,你这是在拿刀子捅人家的心窝子啊!”
“笑话!我拿什么刀子!”吴招弟挣脱手来说,“我又没有得罪过他。”
“你还要怎样才算是得罪了他?”刘桂珍忍不住吼道,“好,你能!你吃价!你把人家弄得颜面扫地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可以不要脸,我却丢不起这个人!你滚!你给我滚!吴家没有你这种人!
“滚就滚!我早知道你不要我了。我再也不回这个家了。”吴招弟哭着跑出了家门。
看到女儿一溜烟跑掉,刘桂珍有些后悔,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一出家门吴招弟也后悔起来。她有一股犟脾气。要她回去,她做不到。没办法她只好又回到了区政府。
“怎么就回来了?”赵淑珍惊奇地问,“跟你妈谈得怎么样了?”
“谈崩了。”吴招弟把母亲赶跑她的事一古脑抖了出来,说,“没见过她这样的死脑筋!”
“老人家嘛,思想肯定要保守一些哦,你多给她做做工作嘛。哦,对了。你有没有告诉她,娃娃亲是不合法的呀?”赵淑珍不停地唠叨。
“讲这些顶个屁用!”吴招弟两手一撒,无奈地说,“你说可恼不可恼,怪我一头的包呢!明明是梅运远先辞了我,硬要说我嫌弃他。”
“有这么一回事么?”赵淑珍显得很兴奋,忙问,“真的是他先辞了你么?”
“不是他还是鬼呀!”吴招弟感到好笑。她随便说一句强词夺理的话,赵淑珍便信以为真。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话既然说出去了,吴招弟只好硬撑下去。
“你怎么不早说呢?好,这下好办了。”赵淑珍如释重负,抚掌笑道,“今天晚上你继续留在这儿睡吧。你放心,你母亲的工作明天我会去做。”
“使不得!”吴招弟想,真要是明天她把这件事跟母亲讲了,那不要现芦花么!不过,她想,既然这个理由这么重要,倒不如自己先拿来用用。她心里决定,从明天起,她要逢人便去诉苦,说梅运远先辞了她,看他怎么办?只是,她现在首先要解决的,还不是这个问题。吴招弟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她对赵淑珍说,“不必了,明天就把婚事办了。看谁还反对得了!
这女孩真够勇敢的,恋爱没谈几天,就要结婚。赵淑珍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作为介绍人,她当然很乐意,只不过时间确实仓促了一点。
“明天就结婚,是不是来得赢哦?”赵淑珍说,“总要跟崔政委通个气吧?房间也要布置一下罗?能不能把日子往后挪几天?”
“不必了。”吴招弟坚决地说,“新事新办嘛,这些事情明天都可以同时办的。”
第二天,吴招弟与崔致斌结了婚。梅运远当然有些接受不了。前几天还卿卿我我在一起的人,转眼间跟别人结了婚。事情来得太突然。按说,梅运远跟吴招弟既可以说有些关系,也可以说没有任何关系。不就是一头娃娃亲吗?可它并不受法律保护的啊。不过,吴招弟也未免太绝情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造成了既成事实。更让他不能容忍的是,吴招弟逢人便说,是梅运远先辞掉她的。事情越传越凶,搅得梅运远有口都难辩了。
这事惹恼了梅运远的朋友邓重发。他早知道梅运远与吴招弟订娃娃亲的事。所以一开始就不赞成赵淑珍把吴招弟介绍给崔政委的做法。赵主任要他打开水招待吴招弟,他都有些故意拖拉。看到吴招弟嫁给了崔政委,他很为梅运远打抱不平。后来,听说是梅运远先辞了吴招弟的,又见梅运远终日郁郁寡欢,便恼了火。他认为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既要敢做又要敢当。,既然先辞退了别人,又何必愁眉苦脸呢。他找到梅运远,质问道:“是你先辞了吴招弟的么?”
“唉, 现在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喔。”梅运远无可奈何地说,“请你相信,我梅运远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她吴招弟的事。”
“你不肯说就算了。”邓重发将信将疑,劝道,“可你总不能整天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萎靡不振吧?得打起精神来呀。”
“放心吧,过几天就没事的。”梅运远说。
三夏时,县里召开三级干部会。梅运远作为农村工作部的干事忙着整理大会的材料。会议休息时,有人端来一张八仙桌,对崔致斌说:“崔政委跳桌子玩啵?”
“不行哦,我老了。”崔致斌连连摇手。
“崔政委正在走桃花运,劲道足得很嘞。一定要来一个。”人们开玩笑说。
崔致斌推辞不脱,只好上场。第一次,他刚跑到桌边,吓得不敢跳,说:“不行,不行。”众人哪肯放过。崔致斌只好硬着头皮再来第二次。他身体有些发福,肌肉有些松弛,狠下心来跑了几步,总算跳了过去
大家热烈鼓掌,连声称赞。有人又搬来一张桌子。崔致斌说什么也不肯再跳了。他说:“我不行,大伙儿跳吧。”众人只好作罢,各自玩了起来。
“小梅同志,休息的时候还忙呀?”崔致斌见梅运远坐在一旁,走过去热情地相邀道,“跟大伙儿一起玩玩嘛。”
对梅运远,崔致斌心怀坦然。在他看来,既然梅运远辞退了吴招弟,这就说明他俩并不相爱,他找吴招弟做爱人便是合理合法的。何况他还经过了组织,光明正大地行事。他认为,他与梅运远应该还是亲密无间的同志。
梅运远却没有那么大的肚量。在他看来, 崔致斌抢了他的老婆,又跑来装亲热,这不是猫哭老鼠么!当然,崔致斌是领导,他也不便发泄,只好头也不抬地说:“我忙着整理材料,等下就要的!”
“小伙子嘛,怎么一点朝气都没有?不玩玩怎么行?”崔致斌没有察觉梅运远的不满,说,“休息的时候就应该积极休息。来,跟大伙儿一起玩吧?”
梅运远想,今天不露一手给他看看, 他一定会认为自己是个孬种,不会善罢干休的。他站了起来,说:“好吧。既然崔政委下了命令,我只好服从哦。”
“好嘞。”崔致斌合掌道,“大家让一让,请梅运远来跳。”
崔致斌这么一说,梅运远更生了气。------还要来这一套!想看我的笑话么?太小看人了吧。他也不推辞,三步两步冲了过去,双手在桌上一点,人早已从两张桌子上飞了过去,然后稳稳地站在了对面的地上。回过头来, 他对大伙笑了笑。好象在说,我这一手不会比姓崔的差吧?
大伙鼓掌叫好。崔致斌招呼大家再加一张桌子。
场上拼拢了三张桌子。梅运远心里开始嘀咕起来。姓崔的今天专门想跟他过不去,一定是想要看他出丑。平日里,两张桌子他是经常跳的,三张桌子却没有试过。他有些犯难,又决不肯当熊蛋。他迟疑地问道:“一定要跳么,跳不过去不要笑话我哦?”
“一定要跳。”崔致斌热切地说,“你可不能扫大家的兴哦!大伙儿鼓掌欢迎啦!”
“那我只好拼死吃河豚了。”梅运远嘴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你一定量我跳不过去么?我偏不信这个邪!”
梅运远先按了按桌子,又量了量脚步,然后站在起跑点上做了个深呼吸。正准备出发时,他发现人们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猛醒过来,暗暗责备自己------“梅运远呀梅运远, 一点小小的挫折你就经受不了。 跑到这儿来出什么色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唱的哪一出呀!这个时候箭已经在弦上,他想要想打退堂鼓是绝对不行的了。他迟疑了一会,只好稳住神,深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冲了出去……落地时,梅运远崴到了脚。
大伙儿发现梅运远喘着粗气,涨红着脸,很痛苦地扶着脚。
“不要紧吧?”崔致斌问。
“不要紧,没关系的。”梅运远趁机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场地。
                           5
中秋节。吴立荣与伙伴们早就约好了,要到河下去砌宝塔玩。吃罢中饭,吴立荣对母亲说:“妈,我出去玩一会。”
吴立华急了,嘴里含着一口饭,叫啷道:“等我一下,我也要去。”
刘桂珍对吴立荣说:“等他一下,带弟弟一块去。”
“吃快点。我等不及了。”吴立荣催促道。
吴立华连扒两口,把嘴巴塞得满满的。刘桂珍见了心痛地说:“慢点吃,别噎着。”她又对吴立荣说, “你不要急他。饭也等不及吃,比干工作的人都忙些。”
两兄弟刚要走,刘桂珍叮嘱说:“不要玩疯了,早点回来,晚上新姐夫要来的。”
刘桂珍虽然不同意女儿嫁给崔致斌,可如今婚都结了,女儿也参加了工作,做娘的还有什么话好说。刘桂珍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不原谅也得原谅她哦。说好了今天新姑丈要上门,刘桂珍还得去准备晚饭呢。
“知道了。”吴立荣兄弟俩边说边跑。
秋天里,河水早已退到河岸底下去了。河岸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棵垂杨柳,却到处堆满了残砖断瓦和木屑糠头。抗战时候,日本鬼子烧毁了这里的房屋。人们把残砖断瓦全部堆积到河岸上来。河街边的几家机米店又不断向河下倾倒糠头。涨水的时候,大水可以把糠头冲走;水退后,新产生的糠头便堆积在这里。这些又脏又乱的东西,今天全成了孩子们烧宝塔的宝贝。吴立荣来到河边,黄自保带着弟弟黄自安,还有胡世杰都早来了。黄自保抱怨说:“怎么才来呀?人都快急死了!我选了一块地方,你看行不行?”
“移开一点吧?烧着了树不好办。”吴立荣指着一棵杨柳说。
大家选好地点,开始平整地基。黄自保捋起袖子,说:“你们先歇着。让我一个人来。”他告诉大家,他在搬运公司找到一份工作,过几天就要去上班。他说,”过了今天,我再也不能同大家一起玩了。”言谈中神情颇为忧伤。
“搬运公司?那不同你爸爸一个单位么?”吴立荣担心地说,“这可是卖力气的活啊,你吃得消么?”
“吃不消又有什么办法?”黄自保潇洒地说,“我就是这个命!”
地基平好后,小伙伴先用断砖垫底,砌好塔门,然后用瓦片垒塔身。别看瓦片到处都是,搬起来却没几片让人满意的。平日里,猪呀狗呀在这里拉屎拉尿,气味十分难闻。时不时地从瓦片中还会翻一些蜈蚣呀什么的小虫来,吓你一跳。吴立荣叮嘱大家格外小心,并叫弟弟和黄自安两个先歇着。
黄自安见黄自保垒宝塔很好玩,心里痒痒的,便学哥哥的样子把瓦片放了上去。黄自保见了大叫: “搞什么鬼!乱弹琴!”吓得黄自安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你放反了,知道吗?瓦片要这样翻过来放,一块吃住一块。”黄自保生气道,“别以为你好了不得!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哦!”
“你说话的声音不会小一点么?怪吓人的!”胡世杰笑道。
“嘿嘿,吓不倒他的。”黄自保笑道:“他的胆子比天还大。”
河岸上,七八伙砌宝塔的小朋友,个个兴高采烈,象比赛似的,谁也不甘落后。黄自保望望周围,说:“不行。我得去溜一圈,看看行情。大家先歇一会,等我回来再砌。”
大家热得汗流浃背,便一起躲进杨柳树下休息。吴立荣见大伙手上、脸上黑不溜秋的,笑道:“我们都成煤炭工人了。唱个《咱们工人有力量》,不要化装。”
“人家工人阶级才不这么脏呢。”胡世杰笑道, “等将来实现了机械化,还要戴白手套上工呢。”
“嘿嘿,戴白手套!”吴立荣将手抹在胡世杰脸上,笑道,“戴白手套哦!“
黄自安也在吴立华的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迅速跑开,笑道:“戴白手套哦。“
吴立华吃了亏,跑去追赶黄自安。黄自安绕着宝塔打起圈圈来,说:“喂,追不到我吧?”吴立华急中生智,一脚从宝塔中间直插过去,不小心把宝塔给带倒了。
一见这种情景,黄自安吓得不敢动弹。吴立华也吓得哭了起来。
“完了,完了。全报废了。”吴立荣气得直跺脚,骂道,“跑到这中间去干什么噻?”
“骂人干什么?他们又不是故意的。”胡世杰解围说。
黄自保刚好回来,笑道:“倒了好。倒了好。我正想砌过一个呢。刚才我去侦察了一下,人家砌的那真叫气派呢!”
“立华,你给我过来。”吴招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河堤边,大声呵斥道,“你呀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个是误事的蒋干!”
结婚后,吴招弟在县妇联当上了干部。老百姓不明就里,称她为吴主任。她也不作解释,就这么应承着。她还强求单位上购置了一部自行车,并且毫不客气地占用着。每天她都想方设法要到街上溜上几圈,去享受人们羡慕的目光。今天,她刚好骑车走到这儿,看见小伙伴浑身脏兮兮的,心里窝了气,喝道:“你看你们这些人,都成什么样子嘛?做事不象吓事象,羞也不羞?”
“不要怪他,又不是他弄倒的。要怪就怪我弟弟。”见吴招弟有些指桑骂槐,还一杆子把所有人都扫了一遍,黄自保有些不服气,出面申辩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嘛,弄倒了再砌过一个哦。”
黄自安也噘着嘴说:“我是跟他闹着玩的。”
“大家不要误会,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吴招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说,“这样吧,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来帮你们砌。大家先休息一下,到河下去洗一洗。行啵?”
吴招弟童心大发,动手砌起宝塔来。小伙伴见她执意要干,也不便插手,相约到河下洗手去了。
吴招弟手脚麻利,一会儿就砌出个大样来。她左看右看,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又从瓦堆中寻出一块彩色瓦片放在塔顶上,这才觉得满意。
新砌的宝塔既雄壮又美观,特别是塔顶上那块彩色瓦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小伙伴见了都拍手称好。
吴立荣看到了停在一边的自行车,想过一下瘾。他不敢直接向姐姐要,便暗暗怂恿弟弟去讨。吴招弟只是白了吴立荣一眼,并不生气,说:“改天吧。改天我一定让你骑个够,行啵?”说完,她赶紧骑车溜了。
“太厉害了,你这个姐姐!”黄自保调侃地说,“口一张手一双,简直是个母夜叉!”
“你才是母夜叉呢!”吴立荣回敬道。
“还记得那一天啵,”黄自保学着吴招弟的语气笑道,“我的脚不痛,你真坏!”
胡世杰哈哈大笑,说:“我背你到医院去吧。”
“不说这个了,没意思!”一提姐姐与梅运远的事,吴立荣兴味索然。他怎么也想不到姐姐会抛弃梅运远,去嫁什么崔政委。他也不屑于姐姐的作法,曾骂姐姐是翻眼猫仔。咳,现在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说什么也不顶用了。他提议说,“我们还是开始运糠头吧。”
糠头是烧宝塔的燃料。时候还早,大家搬搬玩玩,倒不觉得累。只是工效太低。半天都搬不了几多。眼看着太阳快要下山,吴立荣急了,说:“我回家去拿土箕来。你们先回家吧。吃了晚饭早点来哟。”
“好的,我们会划算的。”大伙说。
吴立荣一跑回家,见梅运远正坐在自家屋里,高兴得叫道:“运远哥,想死你了。好久没到我家来哟。”
“我也想你呀。”梅运远笑着迎了上去。
“你不生气吧?”吴立荣拉着梅运远的手,笑道,“我姐姐那个------”
“不生气,”梅运远早就不生气了。虽然吴招弟抛弃了他,但吴招弟对他不仁,他总不能对吴招弟不义吧。何况吴家的人又从未得罪过他。年年中秋梅运远都送了节,今年中秋他还是来了。只是他怕与吴招弟见了面彼此尴尬,才特意选在下午进了屋。
“那好,说定了,晚上留在我家吃饭。”吴立荣热情相邀,说,“我姐姐和那个新姐夫也会来的。”
“不哦。”梅运远听了,更加坐不住。他说,“我还有事,过一会就走。”
“乱嚼什么?头脑都不晓得!”刚从厨房出来的刘桂珍瞪了吴立荣一眼,她手里正端着热气腾腾的一碗挂面,笑眯眯地对梅运远说,“别听他乱嚼。来,运远,先把这碗面吃了。”
“你太客气了,姨娘。”梅运远看见碗里煎了三个荷包蛋,为难地说,“弄这么多蛋,哪里吃得下哟!又不是客人!”
“一定要吃的。”听到“客人”两个字,刘桂珍心里很不是滋味,眼睛一眨一眨地说,“见外了吧?不好吃是啵?
“吃,吃!一定要吃!”吴立荣啷道。
“好,我跟立荣一起吃。”梅运远诚恳地说。
“不,你吃,你一个人吃!”吴立荣拖梅运远上桌。
“你吃吧。一碗面还两个人吃。”刘桂珍拉拉吴立荣,支他离开,说,“他天天有得吃的。”
吴立荣会了意,拿着土箕说:“运远哥,你慢慢吃。我要去运糠头,晚上烧宝塔。你等着我呀。”
“好,你去忙吧。”梅运远笑道,“晚上去看你烧宝塔。”
梅运远心里憋得慌,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总也吃不下去。
“不好吃,是啵?”刘桂珍知道他心里难受,说,“不好吃。先吃掉这几个蛋吧,面就不吃了。”
“好吃,好吃。”梅运远连声说好,就是吃不下去
“运远呀,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姨娘对不住你哟。你要怪姨娘,姨娘也没有办法。”刘桂珍搓着手说, “怪只怪我屋里出了个妲妃。人都会被她气硬来!”
“别这样说,姨娘。”梅运远放下筷子,说:“我从来没怪过您呀。就是招弟,她这样做,肯定是有她的道理的,对啵?我算什么人嘛,有什么资格去怪别人哦?”
“我自己的女儿我能不知道么?咳!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刘桂珍叹了口气,说,“啊,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搁在心里鼓鼓疙疙的。”
“有什么事?姨娘尽管问。”梅运远说。
“丫头这么说,是你先辞了她的。”刘桂珍怯生生地问, “有这回事啵?不会吧?”
“什么!”梅运远听了, 血往上涌。他霍地站了起来,手往桌子上一拍,把刘桂珍吓了一跳。梅运远见了,知道自己失了态,连忙压低嗓音说,“怎么可能呢!您老也不想想,我要是先辞了她,说什么也得经过您老这一关啦!”
“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么大的事,总不会连我也不晓得吧。”刘桂珍解释说,“可大家这么一说,我也就糊涂了。”
“算了!再提它就没意思了。”梅运远苦笑道, “随便她怎么说去吧!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们两个冤家呀,逗来逗去逗出这种结果来!唉,硬是没有姻缘的份啰!”刘桂珍叹了一口气,诚恳地说, “从今往后,你也不要太生份了。没事的时候,多进来坐坐,行啵?”
从吴家出来,太阳正要落山。梅运远头脑发胀,浑身发热。他走上河堤,但见七八座小宝塔一字排列在河岸上,颇为壮观。孩子们这个时候全都回家吃饭去了,河岸上显得很冷清。梅运远想静一静。他信步向下游的码头走去。这里,只是一个人们用来挑水洗衣服的简易坡岸。坡岸上没有人,梅运远坐了下来。
街上的爆竹一挂接一挂,渐渐地,越打越热闹。一阵清风吹来,梅运远似乎闻到了一股米粉肉的香味。人们开始吃中秋宴了。米粉肉是凤凰镇中秋宴上一道名菜。往年里,梅运远忒喜欢吃。可今天,他却感到生厌。想到吴招弟正带着崔致斌坐在吴家,他能高兴得起来么?老婆嫁了别人已经够窝囊了,还说什么是他先辞了她的!这不是无中生有么?别人不了解情况,这么说还可以理解,刘姨娘难道也不了解情况么?想起这些,梅运远难受极了。他捡起一颗石子狠狠地抛向河中,象是要把心中的怨恨一古脑抛到河底去。
月亮把银色的光浑洒满河面。湛兰的河水泛着细浪,象镶满宝石的彩袖闪闪发光。看着美丽的景色,梅运远慢慢冷静下来。她想到:“既然吴招弟不爱我,我何必自作多情呢!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生活多么美好,明天将重新开始。”
河岸上,孩子们开始点燃宝塔。中秋节烧宝塔不知是什么时候兴起来,小时候梅运远在乡下并没有烧过。他想,要是自己也象吴立荣一样年纪那该多好啊!也可以无忧无虑地玩个痛快。霎时间,燃烧的糠头窜出一道道火苗,映着孩子们的笑脸。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欢笑,让梅运远羡慕不已。他站起来看了一会,心情平静了许多,便又向着停靠在河中的木排走去。木排上,虽然听不清孩子们的喧闹声,却可以把河岸上的情景尽收眼底。但见那七八座燃烧的宝塔冲出一窜窜火焰,把肖河的水映红了半边。
月亮高挂天空。木排静静地躺在水中。河水轻轻地拍打着木排,象慈祥的母亲拍打着怀中的婴孩。徐徐清风象一付清醒剂,让梅运远舒畅起来。他站起身,猛然发现木排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他心想难道这里还会有跟他一样命苦的人么?但见那人抬头望着天空,又低头凝视水中,双手摆弄着搭落在胸前的长辫,微微突起的胸乳和丰满的臀部勾画出一组完美的曲线,象一座少女的塑像矗立在月光下。
“还是个女的!她想干什么?”梅运远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怕出意外,密切地注视那人的动静。只见她仰望天空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往前走去。
“不好!怕是要寻短见?” 梅运远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抱着那人往后便拖,叫道:“使不得的!”
“干什么呀,你?”那女的气得大叫。
                          

陈清兰是凤凰镇小学的老师。她出身于殷实人家,父亲陈铭琛是黄埔毕业生,当了国民党军队的将军。抗战一开始,父亲牺牲了,从此家道中落。为了生计,母亲把家产都变卖光了,还落下了一身的病。解放那一年,哥哥又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从此杳无音讯。哥哥是家中唯一的男丁,母亲为他把眼睛都哭瞎了,人也只剩下一瓯瓯子气。为了照顾母亲, 中学没毕业陈清兰就参加了工作。从此,母女俩相依为命。
邻居桑爱民在县里当干部。他喜欢陈清兰,要跟她谈对象。陈清兰请桑爱民先考虑清楚,免得以后疖疖癞癞。桑爱民说,夏布褂子,褐布裤子,都是邻居,情况你清我楚的。亲事定下来后,母亲很高兴,说女儿解决了终身问题,自己下半辈子也有了着落。两个人本来十月一号准备办喜事的。前些天,桑爱民却坚决要退婚。母亲气得一病不起,驾鹤西去;剩下陈清兰一个人孤苦伶仃。这一打击也弄得她晕头转向。中秋节的晚上,她一个人来到木排上,想排解一下心中的苦闷。没想到遇见了梅运远。
“是你呀,陈老师!” 梅运远虽然跟陈清远彼此认识,接触却并不多。她一个人夜深人静地跑到这里来,肯定是碰到了不顺心的事,梅运远关切地问,“我以为……”
“以为什么呀?真是的!”陈清兰将辫子往后一甩,生气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不行么?”
“行,行。那就好,那就好。”梅运远想劝她几句话,又因为不了解情况不知从何说起。想到自己的遭遇,梅运远感慨地说,“是啊,皓月当空,碧水似镜,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站在木排上,有什么心事不可以抛弃呢?’
“哦!难道你也有心事么?”陈清兰听他的话中带着忧伤,试着问,“是为吴招弟的事么?”
“没有,事情早就过去了。”梅运远淡淡地说,“我也是心里闷,才到这里来散心的。”
“是这样?那你要想开些。”陈清兰没想到,今天晚上,她竟然遇到一个跟自己同样遭遇的人。她跟吴招弟同过学,尝过吴招弟的厉害。设身处地为梅运远想一想,她明白了几分,她同情地说,“你不是说皓月当空,碧水似镜么?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象个女人似的,心胸要放开阔些。你条件又不差,还愁找不到更好的么?”
“我早就想开了。”梅运远本想开导陈清兰,没想到她反倒先劝起自己来。他动情地说,“你说得不错。男子汉不应该婆婆妈妈的。事情专往一头想,会越想越气,越气越糊涂的。退一步海阔天空嘛。我就不相信,离了她吴招弟,我梅运远会打一辈子光棍?”
话刚说完,梅运远就意识到说这话有些不合适。要是对方会错了意,认为是在打她的主意,那可不好。他偷眼看看陈清兰,见她并不生气,这才放下心来。梅运远跟桑爱民是同事,知道他跟陈清兰订了亲。便关切地问,“不说我了。你呢?你怎么样呀?桑爱民对你还好吗?”
陈清兰难过地低下了头。
“怎么啦,他欺负你了?”梅运远满脸正气地说,“告诉我,他怎么欺负你的。让我来收拾他。”
陈清兰一脸凄苦地摇摇头。
“你们女同志呀,遇到事情总喜欢闷在肚里。”梅运远劝道,“说出来吧。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的。当然啰,你说给我听, 也许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是,请你相信我,我决不会坏你什么事的。”
陈清兰眼含泪花,欲言又止。
“你怎么哭了?”梅远吃惊地问,“是我说错话了么?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可不要------“
“别说了。”陈清兰不让梅运远说下去。她止不住眼泪,说,“吹了。他不要我了。”
“有这等事!世上真有这么多陈世美么?他们的心难道不是肉长的么?”梅运远义愤填膺地问,“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我也搞不清楚。”陈清兰抹了一把眼泪,说,“也许是因为我姓坏了陈吧?还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不错,陈姓确实是肖阳县一霸。有句俗话说:“要问肖阳陈,一天到夜寻。”解放前,肖阳姓陈的还跟陈果夫、陈立夫一家联了宗,势力挺大的。可林子一大,什么鸟都会有的。在姓陈的人里面,既有被镇压了的大地主陈伯鲁,不是也有许多人参加了革命么?
“这有什么关系嘛。姓陈的成千上万,总不能说个个都是坏人吧?你父亲不就是在抗战中牺牲的么?只怕你记都记不得他的模样了?” 梅运远说。
河岸上的欢声笑语时不时地传到木排上。孩子们将糠头一把一把地撒向宝塔。大火把宝塔烧得通红, 也把肖河映得通红。孩子们玩够了,闹够了,又把石块一块一块地向宝塔砸去。宝塔砸塌了,火也跟着熄灭了。孩子们这才高兴地回了家。
孩子们一走,河岸上显得一片寂静。只有月亮仍不知疲倦地照在木排上。“孩子们玩得多开心呀,”梅运远劝道,不管遇到什么事,人就是要开心,跟小朋友一样,多好。”
“咳,时光要是能够倒流,再做小朋友还有什么话说哟。”陈清兰心中好不难过。孩子们玩累了,可以回家;而她却没有了家!她望着天上一个月亮,水中又一个月亮,叹息说,“可惜不能够哦!”
“想开点,事情总不能由他桑爱民一个人说了算吧,对啵?”梅运远劝道,“别想那么多。很晚了,回家去吧。”
“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坐一会儿。”陈清兰坐着不动。
“听我的话,再怎么说家总是要回的。”梅运远见她情绪低落,哪里敢先走,他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嘛,桑爱民好了不得是啵!他算老几嘛?你放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睡一觉就没事的。”
陈清兰眼泪象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怎么啦?我又说错话了?”梅运远忙问
“没有。”陈清兰悲痛地摇头说,“只是我已经没有家了。”她把情况简单地介绍给梅运远听。
“是这样的!”第一次听到陈清兰的遭遇,梅运远感到震惊。这样一个弱女子,年纪轻轻却遭受这么多的打击。比起陈清兰遭受的磨难,他觉得自己的遭遇不过是小菜一碟;真要他上遇上了这么多的打击,还不一定能挺得住呢?也许是由于遭遇相同,梅运远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他动情地说,“人总不能专往一头去想吧?世界上哪有迈不过的坎、跳不过的沟呢?一切听其自然吧。好好地活下去才是正理。”
“这个道理我也懂。”陈清兰鼓起勇气,问,“只是我弄不明白!你说说看,人跟人为什么会这样不同呢?我的父亲明明是打鬼子牺牲的,怎么又成了坏人呢?我的家庭怎么会是反动家庭呢?”
梅运远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么严肃的问题。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小女子竟然会遇到这种纯政治的问题。他诚恳地说:“你父亲打日本的事,凤凰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呀,他怎么会是坏人呢!而你,更不可能是个坏人呀!”
“真的?你真这么看的么?”陈清兰把郁闷发泄了出来以后心里觉得好过了一些。她最受不了的是人格的歧视。一直以来,人们都把她看作另类,象害怕瘟神一样躲着她。今天,她第一个听到梅运远说,她不是一个坏人, 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她激动地问,“你是说,我是跟大家一样的么?”
“当然。”梅运远鼓励道,“你不要有什么顾虑,要相信组织。家庭问题让组织上去考察。关键的问题是你自己。只要你好好表现就行了。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对啵?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对自己要有信心。你完全可以挺起胸膛来做人嘛。”
“真的?我可以挺起胸膛来做人么?”当人们避之而犹恐不及的时候,陈清兰悲观过,自卑过,当梅运远告诉她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的时候,她感激,她舒畅。她喃喃地说。“我只想老老实实地教书。”
“你这个想法很好哇,完全可以实现嘛。”梅运远是个很传统的人,直到现在他还害羞得没拿正眼向着陈清兰。他就是这种害羞的人,跟吴招弟交往那么久也是这样的。这时候,他关切陈清兰,无意间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这个女人美极了: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小小的嘴巴,三者结合得那么和谐,那么完美;脸蛋上的一对小酒窝又点缀得恰到好处。
陈清兰见梅运远注视她,羞得低下了头。
梅运远满脸通红。为排解尴尬他指着天上说: “今天的月亮真圆啦。”
“是啊,八月十五日儿圆嘛!”陈清兰心里蹦蹦跳。她心里好象也喜欢上了梅运远,不由得脸红起来。
一条大鱼从水中窜出,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又钻进水中。这突如其来的事故把陈清兰吓得身子一歪,差点掉下水去。梅运远赶紧拉住她手,说:“小心!”
两个人手牵着手,脸红了。
夜深了,月亮还是那么明亮。
                    

结婚后,吴招弟并不幸福。她有难言之隐。先不说赵淑珍欺骗了她------崔致斌根本不是县里的什么领导,而只是区里的副书记。这事虽然惹人生气,可崔致斌大小总还是个官,马马虎虎也就算了。最让她恼火的是,她碰上一桩难以启齿的事。她也真算倒霉的,一百桩以外的事偏偏让她碰上了。
开始的时候,吴招弟总以为这只是天气太热的缘故。男人总是毛手毛脚的,容易冲动,没怎么放在心上。天气转凉以后,她发现他还是不行。眼看着他下面那个物什雄了起来,硬邦邦的象一根棍子;可是,一爬到肚皮上,刚接触到她的敏感部位,那鬼东西便消融得软乎乎的,一下子成了一根橡皮筋。每当她投以极大的热情,茅焦火燎地期待着的时候,她多么的希望得到 生理上的满足,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结果! 这让她一次次地从半天云里掉进了冰窟里。她难以自制,说不出的难受,她想哭闹又不敢哭出声,因为对面住着孟区长一家。这更让她抑得难受。她搂着崔致斌不停地掐他,咬他,然后又把他推开,借以发泄心中的恼恨。而崔致斌总是垂头丧气地,一吊钱似地站在一旁不敢吭声,弄得她哭笑不得。
吴招弟想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又怕被母亲责骂;想弄点药给这死鬼吃,又怕别人见了笑话。她也曾想过离婚,但又不甘心。在吴招弟看来,崔致斌不过是她往上爬的一个阶梯。嫁给崔致斌就象是在做一桩买卖,肉体上的快感固然重要,要紧的是来之不易的名誉、地位以及继续向上爬的资本。如果离了婚,她又得从零开始,那多不划算。目前她还必须先稳住崔致斌,以便经营自己的事情。只有在时机成熟了的时候,才能甩掉他。于是,吴招弟竭力安慰崔致斌,叫他去治病。
吴招弟毕竟年轻,青春的活力象地火一样在她的体内燃烧,而崔致斌的挑逗更让她欲火难忍,寝食不安。她太需要男人了。她想,要是把该死的崔致斌与梅运远对调一下,让标致勇武的梅运远来当政委,让那该死的崔致斌去当普通干部,那该多好!她又一次想起了梅运远那股肉香。那股令人难忘的气息象一首优秀动听的诗歌让她回肠荡气,又象一碟清香可口的菜肴让她回味无穷。 咳,梅运远也真是一段木头。这么些年来,这个人只晓得循规蹈矩,挨都不敢挨她一下。想起这事,吴招弟真有些后悔。她想,是不是她对梅运远太凶了一点?也许吧。她不由得突发奇想,要是她现在对他和气一些,亲热一些,梅运远会不会投桃报李呢?她想,一定会的。世界上哪有不吃腥的猫呢?他也是一个男人嘛。
主意一定, 吴招弟偷偷买了一斤毛线给梅运远织起毛衣来。有人见了,问她:“吴主任,给崔政委织毛衣呀?”她支支唔唔地搪塞。崔致斌看见了,也问:“哟,织毛衣呀。是不是给我织的?”
“下次吧,下次再给你织。这是给一个同事织的。”吴招弟笑着说,心里却骂道,“你这该死的猪头, 我给你织毛衣,穿死你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你织吧,不要紧的。同事之间互相关心是对的。”崔致斌从不过问她的私事,一点也不生气。
吴招弟听了,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说:“死鬼!休怪我对不住你。谁叫你那老二不还债呢?害得我有老公跟没老公一样,守活寡!”
毛线织好后,吴招弟折得熨熨贴贴。她想偷偷送给梅运远,怕碰见了人不好说话。
“运远哥,你好哇!”吴招弟逮着梅运远,赶紧走上前去,热情地拉着他的手不放。自从结婚以后,梅运远总是躲着她不见面。
“还不是老样子。”梅运远把手抽回来,却发现抽不动,问道,“有事么?”
“想你还不成么?”吴招弟拍着梅运远的手说, “好久没见面,心里空荡荡的。能不能陪陪我,到我房间里去坐坐?”
“我有事。去不了。”梅远颇感意外,只好撒了一个谎。
“有什么棺材事嘛!你当我是三岁的细伢仔么?”吴招弟暴燥的脾气又上来了,剑眉弩眼地说,“躲着我干什么哟,我就这么让你讨厌么?”
“真的,我真的有事。没有骗你的。”梅运远再三解释。
“唉!你看我这该死的脾气,跟炮弹似的!”吴招弟转怒为笑,耍娇地说,“还不是想你想得的。你心肠真有这么硬,一点面子都不给么?”
“去你屋里?”梅运远觉得不可思议。
“不去屋里也行。随便走走总可以吧?”吴招弟死死拖着梅运远,说,“走嘛,求求你了。”
梅运远跟在吴招弟后面,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他想,毕竟吴招弟是嫁与别人为妇的人,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走近点噻,不会吃了你的。”吴招弟一把拉过梅运远。
“你们两个散步么?”站在路旁的章道士客气地问。
“对,散步。你有意见么?”吴招弟娇怒地顶嘴道,“有意见就到庙背去提!”
“没意见。我有什么意见?”章道士吓得摆摆手,钻到桔林里去了。
“怎么顶撞人家呢?”梅运远吃惊地问, “人家又没有恶意。”
“天晓得他有没有恶意。哼,反正一看见他就生厌!”吴招弟又指着一旁的空地说,“还记得这里么?过去坐坐吧。”
他们在空地上坐了下来。林子里传来章道士唱戏的声音:
“太上老君哟,捻着胡须倒栽了葱喂,
齐天大圣嘞,翻了个斤斗云……”
“乱弹琴!唱的什么鬼调嘛。”吴招弟不耐烦地说。
空地上,又枯又黄的杂草在丝丝的寒风中抖抖地跳舞;山坡上,金灿灿的柑桔象无数的金元宝在绿叶中欢快地窜动。
“还记得这个地方么?”吴招弟深情地回忆道,“你教我学车子。”
这是刻骨铭心的事,他怎么能不记得!在这里,他第一次触摸到她的肌肤,第一次对她产生了爱慕。 再提它有什么意思?如今她早已成了别人的媳妇。 梅运远点了点头,用力地拔出一颗小草在手中拨弄,说:“都是过去了的事了。”
“过去的事就不能回忆么?”吴招弟笑着问,“怎么样?过得还好么?”
“好哇。”梅远说,“有什么不好?”
“一点也不想我了么?”吴招弟娇滴滴地问。
梅运远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些日子里,要说一点也不想她,那是假话;要说一定非常想她,那也不是真话。
“是不?你这死鬼,一点都不想我!你们男人就是没心肝!”吴招弟用指尖按住梅运远的额头,娇怨地说,“可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晓得啵!天气转凉了,我怕你冷着,给你织了一件毛衣。好歹是我对你的一片情意。”
“这可使不得。”梅运远不停地摇手。他十分不解,从小到大,吴招弟从来都没给他织过什么毛衣,为什么现在反倒特别加劲,作起亲热来。他说,“你还是留给崔政委穿吧?”
“他有喔。”吴招弟笑道,“这一件是专门给你织的。放在我房里,我们一起去拿吧。”
“我不要。”梅运远说。
“讲什么客气嘛,拿我当外人么?”吴招弟趁势往梅运怀中倒去,娇柔地说,“运远哥,我好------“
“别这样!别这样!”梅运远吓得将身子躲开说,“这样子不好。”
“有什么不好?我就是喜欢你嘛,”吴招弟又把身子靠了过去
“干什么呀?”梅运远厌烦了。要不是考虑到跟吴招弟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交往,他真想狠狠地骂她几句话。他只是让开身子,劝道,“别这样嘛。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我不管!我就是要你嘛。”吴招弟又噌了过去,嗲声嗲气说,“运远哥, 你难道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么?”
“别,别这样说话!”梅运远听到“运远哥”几个字,心马上又软了下来,把要斥责她的话咽了下去,改口说,“好歹你已是崔政委的人,再有这种想法就不对了。”
“扯到那死鬼头上去干什么哟?讨厌死了!”吴招弟指着梅运远问,“你跟我说老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说,你快说呀!”
“神经病!”梅运远嘟啷道。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句。”吴招弟早就风闻梅运远跟陈清兰在谈对象,但她根本不相信!既不相信陈清兰会喜欢木头藤脑的梅运远,也不相信梅运远敢找问题多多的陈清兰。她试探着问,“怪不得啊,喜新厌旧了是啵?背着我找过了一个是啵?你说,她是谁?我找她算帐去。”
“跟你有什么关系?”梅远运反问,“你找人家算什么帐?”
“哦!那这事就是真的了。” 陈清兰居然想抢走她的人,吴招弟感到丢了脸,嘴都气歪了,她把扯出的一颗草掐断,问,“你老实交待,她是谁?”
“笑话! 你是我什么人?我交待什么?”梅运远没好气地说,“你管得是不是宽了点?”
“哎哟嘞!你这该死的!”吴招弟气得耍起泼来,“我对你这样好,你还敢骂我!你的良心给狗吃了么?你不说难道我就不晓得么?告诉你,我清楚得很!”
“清楚得很你还问什么?”梅运远反问。
“哎哟喂,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我一问就问出了你的瘟病来了么?”吴招弟骂道,“你傻不傻呀,你?她哪一点比我好?难道你不晓得?别人见了她就象见了大麻疯,躲都躲不赢。你倒好,把她当了一个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这是我的事,你管得着么?”梅远忍无可忍,说:“你还有事么?我得走了。”
“看样子你是找定了那个妖精啰?”吴招弟问。
“你不要骂人嘛。”梅运远说,“你骂我没关系,你背地里骂别人就很不好。”
“我就要骂。妖精!妖精!死妖精!”吴招弟骂起街来。
“无聊。”梅运远不再理她,独自走了。
                        
8
吴招弟并不算水性杨花的女人,除了梅运远,一般的男人她还看不上眼呢。活该她倒霉,碰上了这一百桩以外的事。不然的话,她也不会低三下四地去勾引梅运远?。而这种鬼事,又不是逢人就能说得出口的。实在没法子,吴招弟只好把这事吞吞吐吐地告诉了刘桂珍,向母亲讨主意。
刘桂珍她本来检好了些布料,准备给未来的小外孙做几件衣服的。一时间总不见女儿的肚子有什么动静。老一辈的人都说,一年不生等三年,三年不生等六年。她有些发急 ,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档子事! 这不是作孽么!当初嫁了梅运远几好!刘桂珍气不打一处来,看到女儿不停地抹眼泪,她心又软了,说:“怎么会这样?都这么久了,你不会叫他到医院去治么?”
“还没有治呀?药都吃掉一抽屉了!”吴招弟揩着眼睛说。
“吃了那么多药,一点也不见效么?”刘桂珍问。
吴招弟摇头说:“见了效,我还来找你?”
“真是冤孽哦!”刘桂珍又气又恼,说,“当初要是嫁了梅运远几好。可你偏不听,偏硬要嫁什么崔政委。这下好了。左楝右楝,还不是楝了个瘸脚瞎眼漏灯盏。你这是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哦。”
“有什么了不起嘛?”吴招弟拗起头说,“大不了我跟他离婚,再去嫁梅运远就是?”
“乱嚼!结婚离婚哪是细伢仔戮尿坑,闹着玩的?”刘桂珍气笃笃地说,“当初要你嫁梅运远,那是有婚约在先。现在不同了。现在你既然嫁了崔政委,就应该打点着跟人家过日子。你知不知道,女人嫁了男人,就跟菩萨脚上穿的靴子一样,是随便脱不得的哟?”
“没这回事!”吴招弟说,“如今解放了,不兴这一套。”
“解放了,不兴这一套,也不能结婚离婚闹着玩啦。哦,今天刚结婚,明天又离婚,这象话吗?就是政府不说,街坊邻居也要戳你的脊梁骨的。实在没办法,依我看,你还是认命吧。”
“认命?这就是你出的馊主意!”吴招弟惊叫道,“妈,我把这事告诉你,是要你帮我想办法,你就这样------”
“唉,这也不算是馊主意。”刘桂珍叹了一口气说,“女人啦,要想找到一个好男人也不容易。依我看,崔政委这个人心眼不错,对你也蛮体贴的。男人有这些就足够了。你还是凑合着跟他过吧。至于这种毛病么?多看几家医院,总会治好的。”
吴招弟吵着要离,说的也是气话;其实她一时半会并不舍得离,只不过是有些不心甘罢了。她又找到孟区长反映了情况。
“有这回事么?”孟区长听了也很吃惊,关切地问,“看过医生没有?”
“看过了,药也吃了,针也打了,就是不见效。”吴招弟低着头说。
“啊,啊。不见效是啵?”孟区长头一次碰到这种事情,一时拿不定主意,他问吴招弟,“对这件事,你个人是什么意见?”
“我也不知道。”吴招弟迷茫地回答。
“那老崔呢?”孟庆新又问,“老崔同志是什么意见?”
“他倒是同意我跟他离婚。”吴招弟回答
“哦,是这样子么?”孟庆新合着手思考了一会,说,“吴招弟同志,你看这样办行不行?能不能先把事情按一按?最好不要说出去,省得多生枝节。老崔同志毕竟是个老干部,他会正确对待的。你嘛,先忍耐一段时间。当然啰,时间不会太长。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尽早想办法把他弄到省城去治病,让他早日把病治好。你看行不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招弟哪有不答应的呢。可答应归答应,日子还是太难熬了,就象一个人手里捧着鲜艳的苹果,转眼间却发现苹果在镜子里头,只能看不能吃!她无法排解心中的怨恨,每天里看到崔致斌就是气,从不给他好脸色看。吴招弟既气崔致斌没骨气,更气梅运远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吃;不吃犹似可,还要说那么多罗里八嗦,弄得她颜面扫地。她把织好的毛衣剪得稀巴烂,咬牙切齿地说:“梅运远呀梅运远,既然你对我不仁,休怪我对你不义!”
事有凑巧。县委组织部长耿玉章喜欢上了陈清兰,要同她谈对象。刚得到这个消息,吴招弟还有些妒忌陈清兰攀上高枝了,醋意大发。转而一想,要是能把陈清兰介绍给耿部长,不正可以拆散梅运远的姻缘么?想到这里,吴招弟喜形于色,便自告奋勇,揽下了当红娘的任务。
话分两头。再说这一天陈清兰听到同事们说,砚溪小学一位姓黄的教导主任,跟一位女老师谈恋爱,还弄大了肚子,恰巧这位女老师是大地主陈伯鲁的亲侄女。结果,姓黄的被撤了职,并开除了工作。
陈清兰把自己的情况跟这位女老师比了比,除了弄大肚子这一点以外,其他都十分相象。她心里很害怕,觉得同事们好象是在向她暗示着什么。她连忙找到梅运远,把心里的担心抖了出来,说:“ 我们还是分手吧!不能因为我的缘故,丢了你的工作。”
“这根本不是一码事嘛。”梅运远不以为然,解释说,“那女的家里是大地主,你家又不是。她伯父陈伯鲁枪毙了,父亲陈仲豫坐了班房;你父亲还是个抗日将领呢。这些你知道么?”还有第三条理由梅运远不好意思说出来。那就是,那女的弄大了肚子,而陈清兰没有。
“你说的没有用。人家硬要说是一码事,怎么办?”陈清兰担忧地问。
“共产党领导嘛,怎么会没有道理讲呢?”梅运远满有把握地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就是有事我也不怕,除非你不爱我-------“
“不!我爱你。” 这是陈清兰第一次明白无误地表达自己的爱意,她动情地说,“正因为我爱你,才不愿看到你受到伤害。我希望,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让我一个人来承担。”
“看你说的!好歹我也是个男子汉。什么事都让你来承担,那我不是撑饭的么?”梅运远慷慨地说,“不要怕,大不了回家种田。到时候,你还愿意跟着我么?”
“愿。就是讨饭,我也跟定你了。”陈清兰坚决地说,“天气转凉了。我给织了件毛衣,不知你喜不喜欢?”陈清兰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包送到梅运远手中。
梅运远打开一看,是一件咖啡色元宝针毛衣,欢喜得不得了,他说:“喜欢,喜欢。”然后他也从身后取出一条红格子围巾给陈清兰。陈清兰很高兴地收了下来。
打这以后,陈清兰一直战战兢兢地度日子。过了许久,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陈清兰这才松了一口气。
新学期里,工作刚刚走了上正轨。老师们正在办公室备课,吴招弟钻了进来。她俨象一位领导,热情地跟各位老师握手问好。当她来到陈清兰身边,风趣地说:“陈清兰老师,你硬是越来越漂亮了。”
“吴主任不要笑话我!”陈清兰道。
“真的,我一点也不夸张。”吴招弟显得十分有风度地说,“依我看,陈老师算得上我们镇上,不,应当说,算得上是肖阳县的第一大美人。大家说说看,我说的对不对呀?”
大家有礼貌地唱诺着。
陈清兰羞得满面通红。对于吴招弟的夸赞,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学校读书的时候,陈清兰吃够了吴招弟的亏。吴招弟凡事只能赢不能输的脾气她领教得太多了。
“大家各忙各的吧。我不打扰各位了。”吴招弟按了按手,说,“我只找陈老师谈点事。”
“找我?”陈清兰吓了一跳。离开中学后,她同吴招弟并未打过交道。现在,吴招弟居然要找她?会有什么事?该不是为梅运远的事吧?陈清兰已经为这事吓怕了。
“是呀!有空吗?”吴招弟直视陈清兰,大大咧咧地说,“我今天是特意来找你的哟。”
“找我?现在?”陈清兰慌了神。
“对呀?就是现在。”吴招弟一付自命不凡的样子,说,“放心吧。我跟校长已经交涉好了,没问题的。”
陈清兰呆若木鸡。
“走吧?还等什么呢?陈老师。”吴招弟命令道。
“到哪里去?”陈清兰不安地问。
“跟我走就是!”不管陈清兰同不同意,吴招弟先离开了办公室。
陈清兰只好跟着吴招弟出了校门。一路上,吴招弟跟这个抖手,跟那个拉磕,显得十分得意。想起赵淑珍给她介绍对象时,不也是赵主任说什么吴招弟就依什么吗?斗转星移,今天她也扮演起赵主任的角色来了,心里好不惬意!她存心要捉弄陈清兰,便故意找了个熟人大侃一通:一会儿交头接耳,切切私语;一会儿又哈哈大笑,手舞足蹈。把陈清兰完全凉在一边。
陈清兰几次催促吴招弟,无奈吴招弟侃意正浓,根本不理会。陈清兰等得不耐烦,只好对吴招弟说:“吴主任,你先忙着。我们改天再谈行啵?”
“不、不。你耐心等一会。我们马上谈完。”吴招弟连忙拖住陈清兰。
吴招弟刚把陈清兰带进区政府,迎面便碰上挺着大肚子的赵淑珍。吴招弟笑着说:“哎呀喂!我说怎么搞的,在街上就听到咚咚咚咚的洋鼓声。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赵大姐呀!”吴招弟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引得陈清兰也眯眯笑了。
“你还别说,真有点象呢。”赵淑珍摸着肚皮笑道,“小东西正在我肚子里一踢一蹬的呢。”
“真的?让我听听。”吴招弟把耳朵贴在赵淑珍肚皮上,笑道,“真的呐,正在打洋鼓嘞!恭喜你呀,你要做妈妈了。”
“你呢?你什么时候也打个洋鼓呀?快了吧”赵淑珍脸上绽开着笑靥,说,“哟,这位是?”
吴招弟对着赵淑珍的耳朵嘀咕了几句。赵淑珍听了,笑呵呵地说:“好哇。原来是陈老师呀。欢迎,欢迎!”她高声叫过小邓来。
“赵主任,什么事?”邓重发跑过来问。
“来客人了。”赵淑珍从荷包里掏出些零钱,说,“麻烦你到街上买些糖果来。”
“好嘞。”邓重发接过钱,疑惑地看了陈清兰一眼,才转身走开。
“不好意思,我的客人还让你掏钱买东西。”吴招弟笑道。
“都一样的,一样的。”赵淑珍知趣地离开,连声说,“好了,不打搅你们了。”
吴招弟的房间在后排房子的西厢。房间里陈设虽然简单,却收拾得很干净。桌椅抹得锃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陈清兰见了,不由得赞道:“好干净呀!”
“干净什么呀!乱七八糟的。来,你先坐吧。”吴招弟喜滋滋地说,“我们是老同学,你可不要紧张哟。”
陈清兰还真有点紧张。读书的时候,她跟吴招弟曾经同过桌,跟现在一样吴招弟叫她坐,她老实巴交地坐了下去。谁料想吴招弟将凳子一移,让她跌了个仰天八叉。还有一次,吴招弟偷偷将陈清兰的辫子绑在桌后,等她站起来痛得直叫。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到现在想起来,她还心有余悸。她说,“我不紧张。嘿嘿,不紧张。”
“放心吧。“吴招弟笑道,”读书的时候,天聋地哑的。现在不同了,好歹我也是个革命干部嘛。”
“对,对。革命干部。”陈清兰笑道。
“就是嘛。老同学,今天我有一桩好事要送给你呐。”吴招弟记起,她与赵主任谈话刚开始,赵主任曾夸她嘴巴甜。可她感到遗憾,眼前这位陈清兰死木烂藤的,嘴巴一点也不甜。她实在夸不出口,便掐了一把陈清兰的脸,说,“你真漂亮,怪不得有人会喜欢你啰。我要是个男的,也会喜欢你的。”
“别挖苦我了,你又不是一个男的。”陈清兰不稀罕这样的夸赞,催促道,“吴主任不是有事要谈么?”
“着急了是啵?”吴招弟笑道,“好吧。那就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吧。不过,我先得郑重告诉你-------我是代表组织上来找你谈话的。哎,我说的组织上,你知道不知道?”
陈清兰茫然地摇着头。
“不知道是吧?那我告诉你,组织上就是县委。这下你知道了啵?”吴招弟严肃地说,“你现在总该清楚了,我是代表县委来找你谈话的。你懂不懂呀?”
陈清兰一头雾水。她甚至有些紧张。
“哎,说了你也不懂。告诉你吧,县委派我来找你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是要完成一个政治任务嘞。你晓得啵?”吴招弟又猛然记起来,这个时候,赵大姐先问了她与梅运远确定了关系没有。而此刻,她能不能也问问陈清兰跟梅运远的关系确定了没有呢?不行,决不行的。陈清兰可是一块实木疙瘩,脑子不得转。要是她这么一问,陈清兰马上就承认下来,那么谈话还怎么进行下去呢?吴招弟,决定放弃走这一步棋。
“我告诉你,县委指派我来找你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吴招弟严肃地说,“它说明了什么?你晓得啵?说明组织上信任你嘞。你听清楚了我的意思啵?”
“听清楚了。”陈清兰一听到“组织上信任”几个字就特别感动,她激动地说,“那我谢谢你了。”
“谢我什么呀?”吴招弟以为陈清兰上了钩,心里乐开了花,她直截了当地说,“你也不用谢我,有人特别喜欢你,要跟你交朋友呢。”
“交朋友?跟我?”陈清兰大惊失色。
“对呀,当然是你呀。谁叫你长得这么漂亮,歌又唱得好,舞又跳得棒。你呀,算是交上好运了!”吴招弟逗笑说,“知道喜欢你的人是谁啵?”
“谁?”陈清兰心里忐忐忑忑。
“谁呀?我说出来别吓着了你。”吴招弟故弄玄虚地说,“不过呀,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我只能给你透露一点点-------他呀,是县里一位主要领导嘞。三十多岁,原先的妻子离了婚,想找你做对象。情况就这些。其他的就要暂时保密啰。这是组织纪律。组织纪律你懂不懂?就是不能乱说话。嗨呀,我真是羡慕死你了。你算交上好运了。怎么样?县里的主要领导,可是非同一般的人哟。这可是一个好机会哟。”
“我------“陈清兰想要表示不同意。
“我什么我呀?”吴招弟挥手打断她的话,说,“有什么可考虑的嘛:问题很简单嘛!人家一个领导,一个大官。这样吃价的人,你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哦。既然人家看上你了,你难道还嫌弃人家不成!你千万不要错过机会哟!”
“……”陈清兰没有吭声。她正在考虑如何措词表示拒绝。
“你怎么不说话呀?情况明摆在这里嘛!你就不要再犹豫了。”吴招弟见陈清兰不象预料的那样喜形于色,急得跳了起来,说,“不是我骂你,你这种小资产阶级情调要不得的!有什么支支吾吾的嘛?做事别脱一点行不行?这种事情就是要三下五除二,快刀斩乱麻嘛!”
陈清兰怎么忍心抛弃梅运远呢。她被桑爱民抛弃过一次,知道被抛弃的滋味。梅运远虽然不是一个官,可他是个好人,他对陈清兰的爱也完全是出乎真心。何况,吴招弟介绍的这位主要领导连面都不肯露,谁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陈清兰定下心来,问道:“这么重大的事,有商量的余地么?”
“笑话!怎么没有商量的余地?”吴招弟哈哈一笑,说,“我并没有强迫你呀。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都可以表个态嘛。”
“我是怕-------”陈清兰问。
“怕什么怕!谁还会吃了你不成?”吴招弟发现说漏了嘴,连忙改口道,“放心吧。人家是领导,水平高得很。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我是想说-------”陈清兰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呀?”吴招弟不耐厌地说,“哎呀嘞,你快些说噻!人都会被你急出病来的。”
“我是想说,实在对不起。”陈清兰鼓起勇气说,“我――!”
“我什么我!你鬼迷心窍了是啵?”吴招弟一时乱了方寸,质问道,“你吃错药了是啵?这么好的条件你还不答应!你疯了,瞢了是啵?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实在对不起。”陈清兰诚恳地说,“依我的条件,我是配不上的。”
“你不要说得好听!”吴招弟再也忍不住了,骂道:“放着阳关大道你不走,偏要去过独木桥!你,你以为我不晓得是啵?你也不要得意得太早了,会有你的好果子吃的!”
“既然你晓得了,你就不该-----”陈清兰很难受。
“晓得了怎么样?难道你跟那只路殍结了婚困了觉么?”吴招弟破口大骂起来,“你这只贱货!放着大官你不要,偏要去找一只路殍的烂货!”
“请你把嘴巴放干净点!好不好!”陈清兰眼含着泪水生气地说,“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啰?拖人进屋来骂?真是岂有此理!”
“我就要骂!我骂了你,你敢捉我怎么样?”吴招弟此时丧失了理智,骂道,“你这只臭屄!烂屄!没有人要的贱屄!”
“哼!” 陈清兰再也呆不下去,她气得走出房间,说,“真是无药可救的泼妇!”
“梅运远,你这只路殍耶!”背后又传来吴招弟声嘶力竭的叫骂声,“我跟你没完!”
                      

吴招弟这一吼,把陈清兰的胆都吓破了。她怕梅运远被吓着,咬断舌尖往肚子里吞,不敢对他说出半个字来。整日里,她愁眉不展,茶饭不思 。梅运远看了,知道准是有人找了她的落壳。他多次追问陈清兰发生了什么事。陈清兰总是不肯说。
“你知道吗?看到你整天愁眉紧锁,我心里有多难受吗!”梅运远焦心地说,“我希望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千万不要沤在肚子里,一定要说出来,好吗?。说出来让我们一起来解决,好吗?”
“没有什么事情呀,”陈清兰幽咽地说,“我只是害怕失去你。真的!要是失去了你,我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我只是担心,我的出身可能会害了你呀?”
“你是担心这个呀。”梅运远总算松了一口气,说,“不会的。你放宽心吧,你的出身没有任何问题。退一万步讲,就是有问题,我也认了。我永远不想失去你,你也永远不会失去我。这总行了吧?”
“谢谢你,你是个好人。”陈清兰感动得哭了。她抹了把眼泪说,“运远哥,你要记住。万一出了什么事, 你千万不要管我,先想法子逃生。真的,这是我的心里话。也许我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让你见笑了。不过我还是要说出来。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舍弃。只要你心里面有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了?”梅运远生气地说,“到了生死关头,要我丢下你,一个人去逃生!这种事,我做得出来吗?你觉得事情一定会有那么严重么?为什么说这种晦气话?”
“你别生气呀。我只是随便说说。”陈清兰止住眼泪,说,“没有那么严重不是更好么?”
陈清兰担心的事并不是没有道理,没过多久。桑爱民找梅运远谈了话。桑爱民是组织部的秘书,而梅运远的单位是农村工作部;两者是并列单位,没有直属关系。
“你找我谈话?”梅运远问,“是公事还是私事?”
“算例行公事吧。”桑爱民笑道,“考虑到我们两个比较熟,领导上委托我来找你聊一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交换一下意见,你不会介意吧?”
既然是公事,又受了领导委托,梅运远当然要答应。
“还不要说,老兄长得挺俊秀的。”刚坐定,桑爱民便开起玩笑来。
“嘿!还俊秀呢,瘦竹竿一根!”梅运远回敬道,“老兄你才真个是英俊呢!”
“我呀,矮头缩脑的,纯粹是一只矮脚虎!”桑爱民哈哈大笑,说,“不过,我得申明一句:我矮是矮了点,但决不是矮脚虎王英哦!”
梅运远仔细品味桑爱民说的话,似乎话中有话。
“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桑爱民止住笑,一本正经地说,“领导派我来,主要想了解一件这样的事。我先问你, 你最近谈了对象么?有这么回事么?”
“有。”梅运远肯定地点点头。
桑爱民又问:“对象是谁呀?情况怎么样啦?你怎么不向组织上汇报呢?”
“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梅运远心想,你能不熟悉陈清兰?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我知道有什么用。”桑爱民没察觉梅运远的不满,继续说,“你必须向组织上汇报,让组织上清楚,这才是正理。你没有向组织上汇报,就是你的不对哦。”
“我并不想向组织隐瞒什么。我本来是想向组织上汇报的。”梅运远解释说,“只是考虑到我们关系还没有确定,才拖了下来。这一点,我可以作检讨。”
“没有确定?不见得吧?我问你,对方的情况你弄清楚了吗?”桑爱民开始严肃起来,责问道,“老兄呀,该怎么说你才好啊!陈清兰是个什么人?她这种人你也敢找?这种人你也能找么?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一点吧!”
“为什么不敢!为什么不能?”到现在梅运远这才悟出, 桑爱民一开始是在讥讽他贪恋美色,不由得大怒,责问道,“难道她杀了人、放了火?难道她家里是大地主,是反革命?”
“那倒不至于,”桑爱民语气软了下来,说,“不管怎么说,她的情况总还是非常严重的吧。退一步讲,你不顾忌这些,总还要考虑一下你自己的前途吧?”
“考虑什么前途?”梅运远火气未消,说,“为了自己的前途狠心地抛弃女友,那我成了什么东西?”
“你!你怎么能这样-----“桑爱民气得脸色发白。谈话不欢而散。
从此梅运远遇上了一个大难题------听组织的话,他就必须抛弃陈清兰;反之 就是不听组织的话。他是穷苦出身,当然愿意听组织的话。可他也爱陈清兰,并不想抛弃她。他怎么也不懂,个人的私事为什么一定要跟组织挂钩。两者之间难道真的就水火不能相容么?
想起陈清兰说过的话,梅运远终于明白了她所担心的事情。让他深受感动的是,面对危险,她首先想到的是要梅运远先逃生。这样好的女人,到哪里去找啊!而现在,他竟然必须抛弃她,这让他十分的苦恼。
梅运远无所适从,又不敢将此事告诉陈清兰。见此情况,陈清兰更加受不了。她怕因此害了梅运远,对他说:“如果你实在感到为难,我们还是分手吧。”
“说什么呀,你?”梅运远不答应,说,“我梅运远做得出这种事么?”
“这是形势所迫的呀。只当我们之间做了一场梦吧。我决不会怪你的。”陈清兰说。
“你不要再说了。”梅运远坚决地说,“不要怕,有我呢。就是做梦我也要做到底。”
陈清兰没办法可想,就去找刘仁盛。刘仁盛是陈清兰的姑父,在中学里当教导主任。她把事情告诉了刘仁盛,希望他帮忙。
“很好嘛,我早就想把你介绍给梅运远的。”刘仁盛笑道,“既然你们两个谈上了,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呀?碰到麻烦了。”陈清兰幽怨地说。
“什么?他不同意么? ” 刘仁盛问。
“那倒不是。”
“那是什么?”
“还不是老问题------我的家庭出身,还有我父亲的问题。”陈清兰说。
“瞎嚼!你的家庭出身不是小土地出租么,有什么问题?” 刘仁盛义愤填膺地说,“你的父亲是在南昌会战时打日本鬼子牺牲的,全凤凰镇的人哪个不知道?当时的报纸上都登了的嘛!”
“唉,你说的不顶用。”陈清兰说,“别人家不听你的。”
“笑话!我去跟他说。” 刘仁盛站起来说,“这都是千真万确的事,我完全可以作证。”
“你去跟谁说呀?”陈清兰笑道,“又不是他。”
“不是他,那是谁?” 刘仁盛被弄糊涂了。
“组织上。” 陈清兰说。
“组织上?” 刘仁盛不敢相信。
话分两头。再说梅运远此时正被一个人找去谈话,这个人就是县委组织部长耿玉章。耿玉章虽然是个南下干部, 形象却象个做学问的人,处处透着一股书生气,戴着一付近视眼镜,瘦瘦的个儿,长长的头发,年纪跟崔致斌年纪不相上下。听人说,此人原先是在地委当大官,后来犯了生活作风的错误,才调到肖阳县来。
“小梅同志呀,”透过深度的眼镜,耿玉章逼视着梅运远,说,“桑爱民找你谈了话么?有什么感受哇?据说,你有一点抵触情绪,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呀?”
“我没有什么抵触情绪,”梅运远感到了耿部长的威严,申辩道,“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没有抵触情绪就好。”耿玉章有意缓和一下气氛,点燃了一支烟,说,“今天我找你来,主要还是这件事。当然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共产党人也是人嘛,到了年龄也要结婚的, 组织上并不是反对你找对象的,对啵?”耿玉章紧盯着梅运远,猛抽了几口烟,继续说,“不过,话又要说回来。既然你是加入了组织的人,就应该懂得-----你找对象必须向组织上如实地汇报嘛。先要得到组织的允许,你才能够去谈。象你这样隐瞒组织,随便乱来,就不象话了!”
“我没有-----“梅运远被香烟呛得咳嗽起来。
“请不要打断我,让我先把话说完嘛。”耿玉章不容梅运远插嘴,将手一挥,继续说,“你说说看,你找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嘛?一个地主子女,一个反动将军的女儿!你看看你,问题严重不严重!你晓得你是什么人么?你是个革命者,一个共产党人嘞!你这么做,到底算个什么名堂?你的觉悟在哪里?你的立场又到哪里去了?你怎么这样糊涂呢?我告诉你,这很危险嘞!”
“耿部长,我-------“梅运远刚想申述。
“你先别急,我还没讲完。等我讲完了,你再发表意见好吗?”耿玉章又点燃了一支烟,说,“考虑到你出身好,根子正,工作一贯积极,是个好同志。只是由于思想单纯,才犯下这种错误。好在陷得也不太深,组织上这才决定挽救你。今天我找你谈话,就是这个意思。希望你赶快悬崖勒马,立即断绝同陈清兰的一切往来,并保证以后不再犯类似的错误。”
“好吧,我暂时说到这里。”耿玉章意犹未尽,说,“当然,我还想告诉你,我跟你说的这些话,决不只是我个人的意见。这一点,你肯定十分清楚,不需要我再强调了。你有什么不同看法,现在可以说。”
“耿部长,有两点我想解释一下。不知可不可以?”梅运远鼓足勇气说。
“有什么解释的,情况不是明摆着的嘛。”耿玉章猛吸一口烟、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话,你说吧。”
“第一,陈清兰的家庭出身并不是地主,而是小土地出租。这一点是有据可查的。”梅运远申述道,“因此,她不能算是地主子女。”
“一样的,一样的。两者都是一样的。”耿玉章不屑一顾地挥挥手说,“不都是剥削阶级么?”
“恐怕不能这么说吧。”梅运远毕竟是下级,下级必须对上级说话客气一点,他说,“地主阶级同小土地出租相比,一个是全部的剥削成份,一个是部分的剥削成份,两者等同不得。在土改中,我们只是把地主阶级作为了斗争对象,从来都没有把小土地出租当作打击对象呀。”
“糊涂,你真糊涂!”耿玉章没想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农村干部竟然敢在他面前讲起马列来了,气得大叫道,“什么部分的剥削全部的剥削,不都是剥削吗!”
“可是,剥削量的多与寡,是会引起事物性质变化的。因此,在对待他们的政策上……”梅运远竟然越说越来劲。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耿玉章打断了梅运远的话,生厌地吼道,“你知道不知道?剥削量的多少那只是量的问题,它们之间不过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关系;而剥削别人还是被别人剥削,才是质的问题,这才是问题的根本。真是的!跟我讲哲学,你还嫩了点。回去好好学学<<毛选>>吧!”
“第二-------”梅运远害怕把事情弄僵,不敢再争论下去,他只得转换话题说,“陈清兰的父亲确实是国民党的中将。”
“这不就结了吗?”耿玉章兴奋地说,“国民党中将还不反动么?”
“恐怕不能一概而论吧?” 梅运远反驳道。“
“怎么不能一概而论?”耿玉章骂道,“简直乱弹琴!”
“耿部长,你总得让我也把话说完吧。要是我说错了,随便你怎么处分都可以。”
“你说。你说。”耿玉章挥挥手。
“耿部长经常教导我们,对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折,对啵?”梅运远没有退缩,他说,“不错,她的父亲是国民党中将,可他是打日本鬼子牺牲的呀。我们总不能把国民党里面打鬼子的将领同打红军的将领混为一谈吧?”
“胡闹!简直是胡闹!”耿玉章气得拍桌子说,“国民党就是国民党,还分什么打红军的和打鬼子的?狗屁不通!”
“难道打日本鬼子也错了么?”梅运远问。
“打鬼子!打鬼子!你不要摸着胡子就叫爷噻!”耿玉章火气未消,说,“且不论他打鬼子是不是真有其事;就算这是真的,那又怎么样?阶级分析你懂不懂?我来问你,你能保证他在打鬼子之前没有打过红军吗?你又能保证他没有镇压过革命吗? 真没想到你会糊涂到这个地步,看来你的立场很成问题嘞!”
梅运远当然不敢保证。他只是想不通,人家打鬼子把命都丢了,我们难道还要踢着他的尸体说:“他是个坏蛋!”他继续说,“耿部长,我还想说-----”
“好了,好了,你不用再说了。”耿玉章不愿再听,挥着手说,“你有什么意见,还可以通过书面向组织上提嘛。就这样吧。你的意思我已经很清楚了。我强调一下,组织上的决定,你还必须无条件服从的,没有什么折扣可打的。你听明白了吗?”
这一次梅运远真的难办了。耿部长下了哀的美敦书。这可怎么办呀?桑爱民曾经告诉过他,一个南下干部,不听组织的劝告,硬要与一位地主千金结婚,结果被“双开”回了河南老家。梅运远是种田的出身,回老家种田倒没有什么问题。不过,真要是为这种事情被开除回家,他也确实有点无颜面对父老乡亲。他彷徨起来,不知所措,赶紧躲到乡下去了。
再说这一头,陈清兰好久没见到梅运远,到处找他不着。每天里,她情不自禁地到他俩第一次见面的河下去转一转。一天两天,十天八天,她都没等来心上人,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前不久她曾被学校评为先进工作者,拿到县里却被除了名。她又多愁善感起来,以为这里面一定暗示着什么?她认为,要真是这样,是不应该再去找梅运远的。就这样,陈清兰既想见梅运远,又怕见梅运远,在矛盾中痛苦地煎熬着。
                      
10
陈清兰终于病倒了。刘仁盛急忙跑来问情况,说:“是不是梅运远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我找他说理去。”
“他要是能欺负我就好啊。”陈清兰幽怨地说。
“此话怎讲?”刘仁盛被弄糊涂了,说,“我怎么听不明白?你是不是听到些什么闲言碎语?”
陈清兰忧心地说:“我们好久没见面,也许他是工作忙得离不开吧?”
“忙什么呀?又不离得好远。”刘仁盛担心地说,“不行,我要找他去。”
“姑父,你就不要去为难他了。”陈清兰央求道,“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苦衷。”
“有什么苦衷!放着这么好的女孩子不要,” 刘仁盛说,“他简直浑透了!”
“姑父,我求你了,还不行么?”陈清兰苦苦哀求,刘仁盛这才作罢。
病中,陈清兰却接到了借调到县总工会工作的通知。这可是一剂良药。它说明组织上对她还是信任的,过去一切的担心全部是多余的。陈清兰高兴极了,身上的病早已跑到爪哇国去了。她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心上人,可梅运远下乡去了还没回来。
来到总工会,陈清兰被分配在县文化馆搞群众文艺工作。接手的第一件事是建立盲人宣传队。
“这项工作十分重要,”县总工会主席茅贱根语重心长地说,“要想建立盲人宣传队, 首先必须做好鹿宝德的工作。这个人可不简单哦,别看他是个瞎子,别人的拉胡琴吊两根弦,他的胡琴偏偏吊四根弦。拉起来忒好听喱。说起戏来更没得说的,什么采茶戏、花鼓戏、黄梅戏,绍兴戏,没有一样他不会唱的。在盲艺人中这个人威信很高。做好了他的工作,其他的人就好办了。”
“我一定按茅主席的指示,把工作做好。”陈清兰诚恳地说。
“好。这件事情先说到这里。”茅贱根脸色凝重地说,“你是新来的同志,还不晓得这里的规矩。有一件事情我要特别叮嘱你,那就是,以后不许再叫我茅主席。听到没有!你叫我茅贱根或者老茅都可以,晓得啵?这可是一条纪律哦。谁要是再这么叫,我就打谁的板子哟。”
茅贱根的职务是县总工会的主席。人们习惯以他的职务称他为茅主席。由于“茅”与“毛”两个字发音相同,这一称呼很容易跟毛主席的称号混在一起。有一次,茅贱根去菜场买菜,碰到两个人正在吵架。边上的人看见茅贱根来了,急中生智地叫道:“不要吵了,茅主席来了。”大家听了,立刻肃静下来:吵架的人停止了吵架,拖架的人不再拖架,连买菜的、卖菜的全都停止了交易。人们翘着以望,盼望着要见毛主席。结果呢?只看见茅贱根提着菜篮子走了过来。大家醒悟过来后都哄堂大笑,弄得茅贱根十分尴尬。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许任何人叫他茅主席了。
凤凰镇的盲艺人有七八位。他们原先大都在茶馆酒楼里唱堂会,内容比较陈旧。陈清兰按照茅贱根的部署,先找到了鹿宝德的女儿鹿明亮。鹿明亮曾是陈清兰的学生,很高兴地带着老师往家里去。半路上,她们碰到了吴招弟。
“陈清兰,到哪里去呀?”吴招弟正骑着车子往前赶。她好象忘记了前些天与陈清兰吵过架这件事似地,主动下车来打招呼,说,“哎哟,看你满脸红光的。我晓得了哟!你高升了是啵?要请客嘞!”
“高升什么呀!还不是打杂。”陈清兰感到挺纳闷。世界上这种人都有,吵起来的时候恨不得生吃了你,转过身来又可以跟你装亲热。她红着脸说,“哪象你,骑着车子满世界兜风。你是在摆我的脸啰?”
“嘴巴子蛮厉害的嘛。想骑车子还不容易!只要你不再打拗,把我说的事记在心上,包你还要高升嘞。”吴招弟大大咧咧地说,“哟,这是宝德瞎子的女儿么?长得蛮漂亮的嘛!蛮好玩的!你的眼睛没有什么问题吧?”
吴招弟走后,鹿明亮气得站过一边不理她,生气地吐着口沫说,“呸,神经病!有什么了不得的!”
“你别生气。她就是这种神里神气的人。”想起吴招弟那些不堪入耳的话,陈清兰心里也很难受。她诚恳地说,“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吧。”
鹿宝德家在南门的一条巷子里。住的是解放以后分得地主的房子。房间里陈设虽很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家中只有两口人,鹿宝德早年丧妻,是他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扯大的。
“爸爸,我的老师来看你了。”鹿明亮一进门就高声嚷道。
“老师来了,快请座。”鹿宝德摸索着让坐。
“不要招呼。我自己来,自己来。”陈清兰见他行动不便,主动上前帮忙。
“老师好年轻嘞,听声音好象是砚田人吧?”鹿宝德眼睛虽然瞎了,耳朵却精得出奇。他眨着眼睛问,“请问老师贵姓啦?”
“鹿师傅好听力,一下就听出我是砚田人来了。”望着眼前这位额头高高,脸庞清癯的中年汉子,陈清兰十分敬佩,她说,”不错,我姓陈,是砚田人。您就叫我小陈吧。“
“是啊,砚田姓陈的人太多了。‘要问砚田陈,一天到夜寻’嘛,”鹿宝德态度不阴不阳地说,“不知陈老师是大房呢?还是二房?”
“都不是。我是五房的。”陈清兰回答。
“哦,你是五房么?”鹿宝德脸色阴沉地说,“前清的时候,五房出了个陈毓贤。他只在云南省当了一任县官,就足足装了八大船金银财宝回家,厉害啵?可惜后来他家里出了败子,把家产都败光了。要不是这样,大房的陈伯鲁哪里是五房的对手喔!我说的没错吧,陈老师?”
“老一辈的人都是这么说的。”陈清兰感到奇怪,鹿宝德怎么会对陈家的事情知根知底呢?她说,“不过我并不太清楚。我是在外地长大的。”
“哦,你在外地长大,家乡话还说得这么醇,真难得呀。”鹿宝德问,“嘿嘿,陈老师今天来找我,恐怕不单是为小女的事情吧?”
“对,我在文化馆做事。今天来找您,是想谈谈组织宣传队的事。”陈清兰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把总工会的部署说了出来。她诚恳地说,“鹿师傅,国家把大家组织起来,没有后顾之忧,还可以宣传党的方针政策,为国家作贡献。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啊。鹿师傅是老艺人,德高望重,能不能带个头哇?”
“陈老师,你言重了。我算什么德高望重哟!”鹿宝德紧握竹杖说,“政府关心我们穷苦人,帮我们解决后顾之忧。这是好事,没得说的。只是我瞎头打脑的,什么也不懂。要我去带这个头,那真是光子找瞎子带路,找错人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恕难从命,恕难从命啰。”鹿宝德一边说,一边独自往里走去。
“鹿师傅,您再坐坐吧。有什么困难您可以提出来,咱们还可以商量的。”陈清兰急忙说。
“没什么好商量的。”鹿宝德冷冷地说,“你还是走吧。”
陈清兰感到,鹿宝德肚子里有一股怨气。她想找别的人从侧面了解一下情况,以便有的放矢地开展工作。她首先想到了梅运远。
陈清兰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梅运远。以前,她不敢去见梅运远,是因为她不想拖累梅运运。自从调进总工会后,她舒畅多了。她觉得再也不比别人矮一截了。为了感谢组织上的信任,她决心把工作做得出色一些。而要解决这个难题,必须马上找到梅运远来帮这个忙。
梅运远也一样。他服从了耿部长的安排,一直躲在乡下不敢见陈清兰。可他心里不甘。现在不同了,既然陈清兰可以调进总工会工作,说明她是清白的,同她谈对象也不会有错的。梅运远于是把耿部长的警告丢到了脑后,又同陈清兰走到一起。
“运远哥,这么久躲着不见我,”陈清兰笑问道,“是不是听到有人说我什么呀?”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梅运远不敢说出真相,歉疚地说,“组织上要我这样做,是出于对我的关心和爱护。你要理解我哟。”梅运远这么说,无异于告诉陈清兰,组织上曾经干预过他们的婚事。
“我知道,我理解。”陈清兰虽然心里难受,却还是强装笑颜,说,“你是组织上的人,当然要听组织上的安排,我哪能怪你呢?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谁叫我是这么一个出身呢?对啵?”
“对不起,我向你作检讨行啵?”梅运远认真地说,“这段时间里,我确实产生过动摇,所以才冷落了你。你不但不怪罪我,反而理解我,这叫我更加无地自容。其实,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我怕你受到委曲,怕你感到难堪,更怕从此失去你。我承认,我确实是受到了组织上的警告。但是,请你相信我,我这样做决不是心甘情愿的啊。”
“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呀。”陈清兰流着泪,深情地说,“我只是希望,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要抛弃我,不要忘记有一个人在深爱着你。不管遇到什么磨难,我都会把对你的爱珍藏在心中,直到永远。”
“我也是。”梅运远坚决地说,“我对你的爱海枯石烂永不变。”
“我相信。”陈清兰破涕为笑说,“没什么好说的。不管你怎么对待我,我都认了。反正这辈子注定是你的人了。谁叫我上辈子欠了你的呢?”
“真的?”梅运远问。
“真的。”陈清兰答。
“要是我去讨饭?”
“我跟着你。”
“要是我坐了班房?”
“我等着你。”
“要是我被枪毙了?”
“我守着你。”
“要是我升了官,发了财,娶了小老婆?”梅运远笑道。
“你敢!”陈清兰笑骂道。她把鹿宝德的事情说给了梅运远听,然后说,“刚接手工作,就遇到这么大的难题。运远哥,你要帮帮我呀。如果连这样的事情我都做不好,岂不是辜负了组织上的信任么?”
“我舅公跟鹿宝德交情很好,”梅运远建议道,“我们去找他了解一下情况,说不定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两个人一起来找聂老爹,恰好章道士也在坐。聂老爹是个鳏夫,他唯一的儿子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从此杳无音讯;老伴被活活气死了。章道士一家也被日本鬼子杀了精光。他们两人又是老庚,闲来时两个苦命的人经常邀上鹿宝德一起唠唠家常。三个人成了要好的朋友。聂老爹见了梅运远笑道:“好小子,带了个女朋友来,也不给舅公介绍介绍?”
“不要乱说呀,舅公!”梅运远红着脸说,“人家是小学的老师。有正经事找你的。”
“小学老师就不能做女朋友么?”聂老爹开玩笑说,“不是女朋友能跟在你屁股后面转?”
“舅公和这位长辈在上,晚辈这厢有礼了。”陈清兰落落大方地行了礼,说,“我姓陈,是小学的老师。今天跟着梅运远来找二位,确实是有事请教。”
“哈哈,这么长的礼,老汉我消受不起哦。”聂老爹笑得合不拢嘴,说,“小子,多向人家陈老师学着点。陈老师,刚才我是开个玩笑,你别见怪哟。有什么事说来听听。章师傅也在此,大家一起参谋参谋。”
“我不行,我不行。“章道士起身要走,说,“还是你们谈吧。“
“你别走,”梅运远知道章道士是鹿宝德的姐夫,拖住章道士说,“是鹿宝德的事。”
“鹿宝德的事么?”章道士又坐了下来,“那我听听。”
“鹿老光出了什么事,快说。”聂老爹喜欢称鹿宝德为鹿老光。
“我也说不全。”梅运远指了指陈清兰说,“还是让她来说吧。”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陈清兰把那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大家听。
“是这样。”聂老爹长长吁了一口气,笑道,“鹿老光刚才就在这里坐,他也曾说起过这件事呢。”
“他说什么?”陈清兰急切地问。
“咳!说来话长啊。你们知道吗?鹿宝德姓鹿,章道士姓章,鹿章两家都是陈家的家奴哟。” 聂老爹脸色凝重地说。
在肖阳县里,有一群被称之为轿夫佬或剃头佬的贱民,鹿章两姓就是其中一部分。他们的地位比贫雇农还要低下。因为贫雇农只是受到地主的压迫和剥削;而轿夫佬不但要受压迫受剥削,还要受到一般老百姓的歧视。这种歧视来自方方面面。别的不说,单说婚配吧,轿夫佬只能娶轿夫佬的女儿,一般的老百姓是决不会同轿夫佬联姻的。聂老爹把这些情况讲给两个年轻人听,然后忧心忡忡地说,“听过‘章打锣,鹿抬轿,陈家老爷坐官轿’的话么?”
“听说过,可现在都解放了,还讲这一套么?”梅运远说。
“鹿宝德的命好苦哦。”聂老爹叹了口气,说,“你们还不知道吧?鹿宝德并不天生就是个瞎子。他原先也有一双明亮眼睛。他的眼睛是被陈伯鲁用石灰生生给涂瞎了的嘞。那一年,他才八岁。”
“这太可恶了!”陈清兰扼腕叹息说,“这不害了人家一生世么?陈伯鲁真该千刀万剐!”
“是呀,鹿宝德这一辈子确实被陈伯鲁坑苦了啊。”聂老爹说,“陈老师,你听了可别生气。鹿宝德这辈子,最恨姓陈的。这就是他不愿参加宣传队的原因。”
“是这样?虽然我也姓陈,可我从来也没有得罪过他呀!”陈清兰焦急地辩解说,“何况陈伯鲁是大房,我是五房,一点关系也黏不上呀。”
“就是嘛。鹿宝德也真是的。”聂老爹说,“林子大了,什么鸟会没有哇?姓陈的人还不一样要分个三六九等么?这么简简单单的弯子,他硬是转不过来!”
“陈老师,你说你是五房的?”一直坐在一旁没吭声的章道士发问说,“既然你是五房的,有没有听说过陈宝琛这个人呀?”
“陈宝琛么?他是我父亲呀。”陈清兰眼睛一亮,说,“怎么啦?章师傅认识家父么?”
“啊,你就是陈宝琛的女儿!”那一年,陈伯鲁涂瞎了鹿宝德双眼,打得他遍体鳞伤,还要把他扔到肖河里去喂鱼。危难之中,陈宝琛不仅救了鹿宝德一命,还给他治好了伤。这以后鹿宝德经常向章道士提起此事,章道士因此清楚。他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好,好。”
“章师傅,有谁在找我么?”陈清兰问。
“哦,不,不是。”章道士笑道,“我是说这件事很好。你就是陈将军的女儿,很好。”
“好什么好?阴阳怪气的!”聂老爹不明就里,抱怨说,“大家都快急死了,你却还在打呵呵。”
“不急,不急。这事全包在我身上。”章道士笑道,“我向你们保证,明天就叫鹿宝德高高兴兴到宣传队去报到。”
“哦?你有何高招?”聂老爹疑惑不解。
梅运远和陈清兰也疑惑不解。
“这个么?天机不可泄漏!”章道士自信地说,“嘿嘿,你们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11
宣传队很快建立起来。陈清兰领着盲艺人忙着背诵戏文,排练节目。
茅贱根却很少过问盲人宣传队的事。他抱歉地对陈清兰说:“对不起。每天总是忙,对宣传队关心得少了些。不过,我确实不懂文艺,对你的工作我也挺放心的。你好好干吧。”陈清兰十分感激组织的信任,工作做得有声有色。
这一天,陈清兰正领着大家背戏文,看见茅贱根带着一位白脸庞,长头发,中等个儿,戴一副近视眼镜的同志走了进来。她见茅贱根对他这人毕恭毕敬,猜想肯定是来了一位大官,便站起身来迎上去。但见这个人轻轻摇着手,意思是叫她不必这样,继续排练。陈清兰便停下来了。哪知道,盲人们的耳朵精得出奇。他们听出了情况,议论起来。茅贱根见了,这才说:“县委耿部长看望你们来了。大家鼓掌欢迎。”
原来是耿部长来了!陈清兰既激动又感激。早就听说县里的耿部长是个老干部,马列水平高。看他的气质俨象一个大知识分子,这么大的官能来看望大家,心里当然很高兴。
茅贱根向耿部长介绍了陈清兰和各位艺人。耿部长同大家一一握了手,然后说:“同志们辛苦了!今天,我是来看望各位的,并对大家表示亲切的慰问。同志们,你们的工作非常有意义-------”接下来,耿部长分若干点论述了文艺宣传工作的重要性,工作中要注意的问题以及其他一些问题。
陈清兰听得很认真。首先,耿部长一声“同志”,就让她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觉得耿部长水平硬是高,分析问题条条在理,敬佩之情又增加了几分。
这以后,耿部长三天两头往文化馆里来,象兄长一样关心陈清兰,与她谈工作,谈学习。陈清兰暗暗庆幸自己遇上了个好领导。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梅运远,说:“我真幸运,遇上这样好的领导,太吃价了。”
“噢,我看未必。”梅运远不以为然。当初耿部长对他说的话言犹在耳。既然他不允许别人同陈清兰来往,为什么他自己又可以呢?他这样对别人马列,对自己自由,会不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想到此,梅运远生气地说,“文艺宣传又不归组织部管!他到此插一手算什么名堂嘛?”
“人家是县委常委嘞。怎么能说是到此插一手呢? ”陈清兰笑道,“你吃醋了是啵?”
“嘿,我吃什么醋!我只是觉得他关心得过了头。”梅运远担心地说,“任何事情只要一过了头,就要变味的。我看你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运远哥,你太多虑了吧?”陈清兰笑道,“人家领导上把我看作同志,关心我,帮助我,我感激还来不及,还小心什么呀?”
“咳,我告诉你吧。上次找我谈话、要我同你断绝一切关系的就是他!”梅运远忍不住把事情全部抖了出来。他说,“这事我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怕你听了害怕。你想想,既然他这么斩钉截铁地要我跟你断绝关系,为什么他又来同你作亲热呢?这里面会不会隐藏什么目的呢?”
“不会吧。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吧?”陈清兰太珍惜组织的信任了,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种关心和爱护是另有所图的,忧心忡忡地说,“也许跟你所说的事没有什么联系吧?”
“没有联系?那你是在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啰!”梅运远生了气,说,“你想想,他先是禁止你我的来往,接着又把你调开,再后亲自出面与你拉关系,这一切难道会没有一点联系么?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看他肯定是在打你的主意。”
“别说得这么吓人。人家耿部长从来都没有打听过我的私事!”陈清兰还是不相信,耿部长与自己交往会带有任何私心,只是感到梅运远有些吃醋,便笑道,“你说的话我会记住的。你放心,我跟他关系再好也只是上下级的关系,只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
“嘿嘿,我只是想提醒你嘛。”梅运远听了,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说,“我只是要你提高警惕。防着他一点又不会坏事的。对啵?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这以后,耿部长有一段时间没到文化馆来。这让陈清兰更加觉得梅运远是多虑了。
桃花开了梨花开。有好几天梅运远没有与陈清兰见面。陈清兰一时弄不清楚什么原因。后来他告诉陈清兰,说是在陪到县城来治病的母亲。陈清兰忙问情况,梅运远笑道:“母亲病好了。回乡下去了。”陈清兰一听生了气,既怪梅运远不把这事没有告诉她,更怪梅运远没让她去照顾老人。梅运远笑道:“我是怕影响你的工作哦。”
“影响什么工作?你就是不相信我嘛!”陈清兰气笃笃地说。
“我没有哇。”
“没有!你完全是把我当成外人了嘛!”
“我没有哇。”
陈清兰不理梅运远,气得一个人躲进文化馆里生闷气,有好几天没有出一步门。
“大美人,一个人蹲在屋里干什么呀?”吴招弟溜进文化馆来,问“雌猫仔思春是啵?”
“笑话我可怜的人干什么哟?你嫁了老公好了不得是啵?”陈清兰说,“又有什么指示嘛,吴主任。我洗耳恭听。”
“哟,不欢迎我是啵?”吴招弟嘻嘻哈哈地说,“告诉你,我可是个大好人啰。上天奏好事,下地降吉祥。你连坐都不叫我坐一下,太不够意思了吧?”
“那就请坐吧,大好人。”陈清兰顺阶而下。
“老同学,跟梅运远谈得怎么样了?”吴招弟刚坐下就问。
“谈棺材!”陈清兰正在生气,说,“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噢!尝到味道了吧?”吴招弟开心得不得了,以为他俩吹了。说,“梅运远这种人最要不得的,表面上装得忠厚老实的,骨子里却坏出蛆来!把你卖了你还不知道嘞!老同学你千万不要上他的当哦!”
“唔,他这个人是有一点花花肠子的。”陈清兰余气未消,表示赞同。
“是啵?我说的不错吧?”吴招弟煽动说,“他完全是只邋遢罗汉。有什么了不得的嘛!我告诉你呀,镇上比他强十倍百倍的人多的是,不说有一个连,一个排总不止吧。你何必要在一棵树吊死呢?”
陈清兰皱了皱眉头,没有吭声。
“我跟你说,跟着他到底有什么好处嘛?能吃好的,能穿好的么?”吴招弟说,“不是我说你呀,人家县委领导看上你了,那是你的福份嘞?别的人想高攀还高攀不上嘞。对啵?嫁了这样的领导,你想吃香的就吃香的,想喝辣的就喝辣的,真个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吃价得很嘞。”
“唉,我哪有这个命啰?”陈清兰说。
“怎么没有?只要你点一下头,”吴招弟鼓励说,“立刻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哎呀!不要说这些好不好?烦死人了!”陈清兰双手捂耳说,“求求你不要说了,我想静一静。”
“好,我不说。你好好想想吧。”吴招弟说,“机不可失, 时不再来哦。”
吴招弟走了以后,陈清兰再一次害怕起来,她感到自己象一只被无形大网罩住的小鱼,四周有无数双眼睛在紧盯着。她甚至感到,吴招弟所说那位领导每天都在暗处窥视着她;说不定什么时候,那人会突然扑了出来的。
这个领导到底是谁呢?是耿部长么?陈清兰这么猜。人家可是正经人,决不能把人家想歪了。她立即又否认了这种看法。
天气越来越暖和。春插时,陈清兰带着宣传队下乡进行演出。总工会领导感到十分满意。
“蛮不错的,工作出成绩了。”梅运远高兴地说,“我要向你表示祝贺。”
“真的么?”陈清兰天真地问,“这是不是说明我已经是你们的同志了?”
“当然啰。”梅运远笑道,“你还在担心这个问题呀?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么?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陈清兰担忧地说,“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我,好吓人的。”
“你太多虑了。”梅运远劝道,“你要相信组织上嘛。你看你,天天担心来担心去的,不是什么事也没有么?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但愿如此吧。”陈清兰笑道,“我也知道,我再多想也不解决问题的。没有办法哟,我只能做到问心无愧了。”回到文化馆,耿部长正在那里等着陈清兰。他也是来向陈清兰表示祝贺的。两个人谈了许多与工作和学习有关的事情。陈清兰觉得受益匪浅,她深情地说:“耿部长,您对我的帮助太大了。真是太感谢您了。有您这样的领导关心我,支持我,我真是太幸运了。”
“唉!不要开口一个领导,闭口一个领导好么?你这样反而显得生疏了不是?”耿玉章微笑着,从眼镜背后斜视着陈清兰,说,“ 这有什么好感谢的嘛,都是我份内的工作,也是我乐意做的。如果你真的乐意,我们就交个朋友吧?怎么样?”耿玉章早早地伸出手来等着。
“朋友?”陈清兰迟疑着, 以为耿玉章有什么想法,不知如何是好。
“唔,朋友。一般的朋友,同志式的朋友。”耿玉章拉着陈清兰迟迟伸出来的手,抖抖地说, “没有吓着你吧,小陈同志?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哟。”
“你一个大领导,同我交朋友?”陈清兰企盼获得领导的信任,笑道,“只怕我高攀不上啊。”
“唉,你这话可不对了!同志式的朋友哪有高低上下之分呢?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嘛。”耿玉章热情地说,“我们两个既然交上了朋友, 今天好好唠一回家常,行啵?”
“行。只要耿部长乐意。”陈清兰说。
“既然是朋友, 今天我们就不谈工作,专门谈谈私事。怎么样?”耿玉章热切地问。
“行,耿部长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陈清兰毫无戒备。
“那好吧。作为朋友,我想问你一个纯属个人私事的问题。你不会介意吧?”耿玉章问。
“耿部长请问吧,我没有什么要对你保密的。”陈清兰虽然不敢拒绝,却开始有些不安。
“我想问你,吴招弟同志为你介绍对象, 为什么你总是拒绝呢?”耿玉章怕太露骨,笑道,“当然,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完全可以拒绝回答我的。”
“她盛气凌人!”陈清兰没想到耿玉章会提这种问题。她本不想回答,又怕得罪领导。她觉得反正这事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便说道,“她连对方到底是谁也不肯告诉我,却硬逼着我要答应下来,不答应她就骂人。你说有这个道理么?”
“噢,是这么回事呀。可以理解,可以理解。”耿玉章如释重负,说,“不过,话又要说回来。吴招弟同志也有她的难处啊。上级是这样布置她的,她怎敢违抗呢?当然,你的做法也是对的。总没有连对方是谁都没有弄明白,就去答应人家的道理吧。如果对方是个瞎子拐子什么的,那可怎么办?”
“那倒不会,”陈清兰解释说,“吴招弟明明说了,是个县委领导嘞。”
“噢,县委领导!不会是我吧?”耿玉章笑道,“嘿嘿,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你太抬举我了。”陈清兰笑道,“耿部长哪会看得上我呢?”
“哦,你还别说,我真的蛮喜欢你呀。”耿玉章作古认真地说,“你就说说看,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我,你会不会拒绝呢?你总不会对县委领导有什么抵触情绪吧?”
“耿部长,你言重了,我哪敢有抵触情绪啊。象耿部长这么优秀的人,我想高攀也高攀不上啊。”陈清兰开始警惕起来,梅运远说得一点没错,她早应该看出耿部长的意图的。这个人城府太深,装好笼子让你往里面钻。不过,话又要说回来。人家喜欢你,向你表达爱慕之意,那说明人家看得起你,又错在哪里呢?她嫣然一笑,说,“耿部长,对不起, 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我已是有对象的人。你总不能叫我过河拆桥吧?”
“那是当然。你不要多心。我只是说如果是我,并没有说一定是我呀。”耿玉章尴尬一笑,说“不过,作为朋友,我还是想劝你慎重考虑。县委领导难道不好么?嫁给县委领导,要名誉有名誉,要地位有地位,风光得很嘞,何乐而不为呢?至于先来后到,那并不成问题呀。你们两个又没有结婚,对啵?这并不算是过河拆桥嘛!”
“耿部长,你是在拿反话考验我吧?”陈清兰开诚布公地说,“我承认,我并不是什么世外高人。名誉、地位和前途都是摆在我面前的现实问题。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也受了党的教育,也懂得利用婚姻去向上爬,决不是革命青年的正确取向这个道理。”
“噢?对,你说得很对。”耿玉章本想用名利来引诱陈清兰,没想到反而被她将一军,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但是,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镇静下来说,“革命为公嘛,光考虑个人的得失是不应该的。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弄不明白,梅运远对你真的就这么好,这么重要么?值得你对他如此忠贞么?难道他真的割了肉给你吃了不成?”
“咳,耿部长笑话我了。我哪里懂得什么忠贞哦!”陈清兰苦笑道,“我和他确实是患难之交,两个人能够相互尊重,相互理解,如此而已。”
“嘿嘿,我哪里是笑话你。我是在关心你嘞。”耿玉章干笑道,“如果我对你说,相互尊重,相互理解,我也完全可以做到的,而且做得比他好,你能接受我吗?”
“这不太好吧?耿部长!”陈清兰幽忧地说。
“陈清兰同志,我们不要再兜圈子了。”耿玉章终于忍不住了,急切地说,“你一定很清楚,吴招弟介绍的那个人就是我。我就是那个喜欢你的县委领导!真的,我爱你爱得都快要发疯了。难道你一点都感觉不出来吗?难道真的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别说了,耿部长。求您别这样好不好?”事情虽然真相大白,但直到现在陈清兰仍然觉得这件事很正常;只是她心里搁着梅运远,不能答应耿部长而已。她很为难地说,“您是我的好领导。您对我的关心和爱护,我会永远感激的。”
“不!我要说,我一定要说!”耿玉章双手捧在胸前,虔诚地说,“我爱你,我发疯似地爱着你。你说,你说,我哪一点比不上梅运远?是比名誉、地位、职务,还是比才学、人品、长相,我哪一点不超过他!你这样对待我,叫我怎么甘心!为了你,我费尽心机调你到文化馆来;为了你,我隔三差五找你谈话,关心你,帮助你。这一切,你难道感觉不出来吗?求求你,答应我吧。只要你答应我,我可以为你做更多的事情。我可以把你从文化馆再调到县委机关去,调到你满意的单位去。怎么样?答应我吧。你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别,别这样。耿部长,对不住。我只能向您表示抱歉。”陈清兰心里很不过意,她说,“耿部长,谢谢您。您向我表达的爱意,让我深受感动;您为我做了那么多的好事,更让我终身难忘。无奈我与他爱得太深,这使我很难抛弃他而接受你。您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做朋友?不!我不要做朋友!”耿玉章不死心,转换口气说“难道就没有了一点有商量的余地吗?你要是答应了我,我可以给他相应的补偿?”
陈清兰轻轻地摇头。
“你真是铁石心肠!”耿玉章生了气说,“你让我的面子往哪里搁哟?”
“耿部长,您是好人。”陈清兰哀求道,“您就放过我吧?”
“哼,好人!你要我当正人君子么?”耿玉章气急败坏,却又和气气地说,“那倒也是。你放心,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生意不做人情在嘛,对不对?不过嘛,我也要告诉你,既然我可以把你调进文化馆来,那末,也就完全可能把你调出文化馆去的,对啵?当然,我不会无聊到这种程度。可是,你也要知道,我总不能一手遮天吧。要是别的什么人硬要从中使坏, 恐怕我就爱莫能助了。这一点, 难道你不要慎重考虑一下吗?你为他作出这样的牺牲,值吗?”
“有什么牺牲不牺牲的?耿部长哪会是这种人嘞!我们毕竟还是朋友嘛,对啵?”陈清兰听了耿玉章又打又拉的话语,吓得忐忐忑忑。可她转念又想,人家遭到了拒绝,说点气话也是人之常情。她坚决地说,“咳, 实在对您不住,我只能这样回答您。如果您一定要这样对待我,我也没有办法。”
“嘿嘿,你把当成什么人了。”耿玉章无可奈何地说,“那好吧。我承认失败了。祝你幸福。”
                          
12
陈清兰把耿玉章求婚的事告诉了梅运远。梅运远听了很恼火,说:“哼,没想到他当面做人,背后捣鬼,尽干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我这不是拒绝了他吗?”陈清兰皱着眉头说,“何况人家只是向我求婚而已。又没有对我怎么样?难道他连向别人求婚的自由都没有么?有什么勾当不勾当的?”
“咳,事情要是跟你说的那样就好哦。”梅运远担心地说,“这下你闯了大祸,还不知道呢!你拒绝了他,他能善罢干休么?他是个领导,你只是一个群众;他在暗处,而你又在明处。今后的日子难过了哦!”
“我看人家耿部长不象是那种人。”陈清兰说,“说不定他大度一点,手一抬,我们不就从他胳窝底下钻过去了么?”
“哼,你想得倒美!怕只怕钻不过去哦。”梅运远说:“还是防着点的好。要不然,事情来了,哭都没有眼泪哟。”
“怎么防?拿什么去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么?”陈清兰说,“如果事情不能向好的方向发展,你我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我不听天由命!”梅运远说,“我再也不能失去你了。”
“我也是。”陈清兰深情地说。
陈清兰担心耿玉章的报复。可是,从立夏到小满,又从小满到芒种,什么事也没发生。这期间,陈清兰率领宣传队在乡下转了一圈。一面演出,一面收集一些素材。一天,宣传队来到全县最南端的港北乡。乡党委书记邱和平找到陈清兰,说县里叫她火速回去。陈清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立刻带着宣传队回到了县城。一到总工会,大家得到的是宣传队要解散、陈清兰要调回的消息。
鹿宝德一听窝了火。他找到茅贱根质问道:“陈老师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把她调走?难道她为宣传队操的心血还不够么?难道她的成绩还不突出么?”
“我们并没有说陈老师犯了错误,也没有抹煞她的成绩嘛。从我个人来讲,我是不希望陈老师调走的。”茅贱根无可奈何地说,“可这是上级的决定,上级的决定自然有上级的道理。我们做下级的,只能无条件地服从,对啵?”
陈清兰也劝鹿宝德说:“我只是临时借调到文化馆来的人。工作告了一个段落,调回原单位去是情理之中的事。没关系的,我本来就是教书的,回到学校是应该的。”
一回到学校,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校长把一张调令塞到陈清兰手中,说是要调她到港北小学去教书,并且限令她三天之内赶到新单位去报到。这事来得太突然,陈清兰一时接受不了。她喃喃地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是呀, 事情来得很突然,又不是在假期。事前我也是一点都不知情的。”校长解释说,“实在对不起,上级要求得十分紧。我也无能为力。港北这地方你到过么?”
陈清兰点点头, 她正好是刚从港北赶到县里来的。三天之内,她又必须赶回港北去。港北乡离县城五六十里,来回地跑来跑去到底是为什么?由于教师工作的特殊性,教师的调动一般都是在寒暑假里进行的。现在离放暑假不是还有一段日子么?这样的调动,岂不是暗示着她犯了什么错误,不得不中途调开么?
许多老师告诉陈清兰,港北乡离县城太远,又穷又落后,还有沙漠;说她又没有犯什么错误,这种调动不能接受,要她去找领导谈谈,或许可以改变。陈清兰猜想,这一定是耿部长捣的鬼。真要是这样,求爹爹告奶奶都不顶用的。她想,有什么了不得的!不就是到偏远的乡下去教书吗?去就去嘛。人家港北乡的人能生活,我为什么又不能呢?
陈清兰想到此,心里舒服了一些。她甚至奇妙地想,干脆把梅运远也调到港北去算了。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管它什么艰苦的地方也没有关系的。不过,她又觉得这种想法太自私。自己去那个地方吃苦已经是没有办法的事,为什么还要拖运远哥一同去受罪呢?陈清兰开始担心起梅运远来。一打听,他下乡去了还没回来。这不正意味着梅运远并没有被调走么?陈清兰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只是见不到梅运远,无法倾诉心中的幽怨, 她不免有些惆怅。陈清兰想等梅运远回来。可是等啊等,眼看着三天的期限快要到了,梅运远还不见回来。她坐立不安,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临动身,陈清兰含泪离开了学校,又折了回来。老师们以为她不走了。陈清兰放下行李说:“不,我还有事。”
陈清兰一口气跑到了县中,找到刘仁盛,把自己调到港北的事告诉了他,说:“姑父,梅运远下乡没回来。我要走了, 不能再等他了。你能不能跟我捎个口信给他。”
刘仁盛诚恳地说:“口信传达,我怕辞不达意。你最好能写上几个字,让我带给他吧。”
陈清兰心乱如麻,写一张撕一张,只好搁下笔,说:“唉,这个时候我心里乱糟糟的,写不出来。姑父,你就告诉他,我在港北等他;他要是有心,就早点过来娶我!你还告诉他,我这一辈子跟定了他,非他不嫁!”
辞别了刘仁盛,陈清兰急匆匆赶到港北报到去了。
陈清兰离开的第二天,梅运远也被叫回了县城。耿部长把一纸调令塞到他手中,说:“考虑到南山乡缺人手,组织上决定调你到那儿去任个副职,有什么问题没有?”南山乡濒临鄱阳湖,是肖阳县最北端的一个乡,情况比较复杂,历来是条件既艰苦工作又难做的地方。梅运远本是农村出身,他毫不犹豫地答道:“没问题。”
“那好吧。收拾东西早点动身吧。”耿玉章命令道,“三天之内赶到。”
梅运远的行李很简单,不需几分钟就收拾好了,交接工作也进行得很顺利。他想找陈清兰,告诉她调动的事。一打听,她已经调走了。这事未免太巧合,他要调走,陈清兰也被调走。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呀?梅运远一时还不敢往耿玉章身上想。毕竟他是一个领导,不可能这样没水平吧。他想,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打听陈清兰调到哪里去了,也好跟她取得联系。可是,他到工会,到小学去问,所有的人都三缄其口。这就奇了怪了!难道背后真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纵事态的发展么?梅运远茫然不解。
既然打听不到陈清兰的下落,梅运远只好悻悻然离开县城,去了南山乡。
















第二章

盛夏,田里热得象蒸笼。太阳象一团火,扎得人身上麻麻辣辣的。从沙岗那边吹过来一股接一股的热浪,弄得人人身上蒙着一层灰,难受极了。
跟着父亲在田里割禾的谭良德,累得腰也直不起来。土改时,为了分得田地,谭良德一家回到了家乡。回来后,田地倒是分到了;可家中劳力少,农活忙不过来。谭良德只好辍了学,跟着父亲一块种田。
中午,风骤然停住了。太阳的威力增加了许多。人们闷热难受,加之饥饿感不断袭来,不少人开始放下镰刀,捆扎禾谷,准备回家。
“爸爸,我们也回家去啵?”谭良德艰难地伸直了腰,擦着汗说,“好晚了。大家都走了。”
“好吧。你歇一下。”父亲一边捆扎禾谷,一边说,“先把鞋子穿好。”
港北人的习俗,是先将割好的禾谷担回家去,堆成一个谷垛,等过些时候再打的。挑禾谷回家必须翻越一道沙岗。而沙岗上的沙粒一到中午就烫脚。要想翻过沙岗,不穿鞋子是不行的。
这道沙岗,寸草不生光秃秃的,连绵十多里路长。远远望去,沙岗平平坦坦,可想要爬到顶上去,却叫人累得够呛。站在沙岗顶上,可以望见不远处的肖河。清清的河水和黄黄的沙粒形成强烈的反差,宛如一条青龙同一条黄龙从天上斗到地下,难分高低。听老人们讲,长毛的时候,沙岗上长满了大树和杂草。长毛跟官兵打仗时,老百姓都躲藏在那里面。老人们所说的长毛,就是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军,离现在也不过百十来年。百十来年里,这里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迁!确实叫人难以置信。是因为过度砍伐,造成土地沙化?还是因为河流改道,使得河床突出呢?人们对此并不感兴趣。但人们却无时无刻不感受到荒漠化带来的恶劣影响;冬天里,北风呼号,飞沙走石,扬沙可以把树皮砸得刮烂;夏天里,上晒下烧,热沙又可以把鸡蛋烤熟。
谭良德挑禾来到沙岗脚下,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他向上一望, 心里有些怵。平日里看似平坦的沙岗一下子成了一座高山。挑禾回家有一大困难,那就是不管路途远近, 只要担子上了肩,就必须一肩挑回家,中途是决不允许放下担子来休息的。谭良德把担子转了一个肩,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累不累呀?”父亲关切地问,“能翻过去么?”
“不累。”谭良德勉强地说,“能翻过去的。”
“那你慢慢走吧。”父亲说,“我先过去,等会儿再来接你。”
“不用接。我能过去。”谭良德很要强地说。
父亲挑着担先走了。谭良德也不敢怠慢,挑着担开始往上蹬。他每向上蹬一步,就想喝踩在棉花上一样,一点也用不上劲。不仅如此,松软的沙粒总要将他的脚向下拖半步,还乘机将他的鞋子灌满。谭良德感到的鞋子越来越沉,既烫得难受,又提脚不起。没走多远,他已经累得大汗淋沥,气喘吁吁。他想停下来倒掉鞋里的沙粒。但是,他刚踮起脚来,人马上跌跌跄跄起来。他无法可想,求助似地望望前后,沙岗空空如也:父亲已经走远了,边上一个人也没有。看样子鞋子里的沙粒他根本没法弄出来,急得他眼泪都要快要流出来。他只好又将担子转了一下肩,继续往上蹬。谭良德走走停停,将担子在肩膀上转过来转过去,还不时地抬眼望着前方,希望父亲能早点来接他。可是,他总不见父亲的身影。他后悔刚才不该说大话,也许父亲不会来接他了。事到如今,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继续往上蹬。
快到沙岗顶,谭良德看到了希望。他鼓了一把劲,用力蹬了上去。一到顶上,谭良德又泄了气。原来他瞪上的只是沙岗顶上的一个洼。过了这个洼,还有更高的山顶在等着他。太阳垂直地照在沙岗上,扎得人难受极了。脚下的沙粒烫得人都要跳起来,周围一丝风也没有。谭良德感到担子越来越重,腰也直不起来, 走起路来脚都是浮的,连天地好象也在旋转似的。他咬紧牙关,继续前进。等到爬到沙岗顶上,看到了自家的房子,他几乎快要崩溃了。
回到家中,谭良德喝了满满的一瓢水。一个人到屋外树底下去休息。谭良德家的房子是一间用土砖和稻草塔成的茅棚。天热的时候,草棚里热得根本无法容人。
“哥哥,哥哥,乡政府里面好热闹喂。”谭良德的妹妹跑过来说,“老公打老婆耶。”
“吵什么吵?管他什么鬼打鬼的!”谭良德这个时候累得口啃土,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叮嘱道,“人家打架你不要去看,知道啵?要是不小心被别人打到了,那不叫鬼打了么?”
“不会的,县里派人来解了跤。”妹妹解释说,“还开了会嘞。”
母亲盛了一碗饭送到谭良德手中,还特意煎了一个荷包蛋藏在饭底下面。她怕小女儿见了要吃,赶紧牵女儿进了屋。
妹妹盛好饭,又吵着要到哥哥身边去。母亲不同意。谭良德说:“妈,你让她来吧。屋里太热,这里凉快些。” 抗战时,鬼子占领港北达六年之久。把这一带的房子都差不多烧光了。从此老百姓元气大伤。直到现在,人还是没有能力重新盖起瓦房来。
妹妹出得屋来,谭良德把荷包蛋夹进了妹妹碗里。
吃罢饭,谭良德又来了劲,他问妹妹:“你刚才说什么?老公打老婆!在哪里?还有得看啵?”
“有看也不能去!家中已经没米下锅了。下午跟我一块去舂米。”母亲叫住了谭良德,又对妹妹说,“你也别想乱跑,给我捡一土箕猪屎回来。”
碓房没在离家不远的一间矮小草棚里。臼口是埋在地下的一块镂空的大青石;一根粗大的木杠接连着碓头,并用柱子架了起来。碓头上包着铁皮;另一头则是踏脚的地方,上面光滑滑的。母亲把谷子倒进臼口中,同谭良德并排站在柱子后面,他们一个用左脚,另一个用右脚,将木杠高高翘起,让碓头扎向臼口中的谷子。谭良德累了一个上午, 体力消耗很大,没有得到休整。他每踩一脚,都得使出吃奶的气力,把整个身子压了上去才能翘起碓头。不消几分钟,累得他满头大汗,浑身都湿透了。谭良德感到吃不消,他望着母亲,希望能休息一会。母亲一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一边踏,一边用竹棍拌动臼口中的谷子,汗流满脸也顾不得擦一下。她见谭良德累了,心痛地说: “你先歇一会儿吧。我一个人来舂。”
谭良德怎么好意思让母亲一个人来舂呢。他一边加大力气,一边说:“不歇不歇,接着舂。”
一天下来,谭良德累得散了架。到了晚上,他翻来复去睡不着,便找来一块草席往沙岗上乘凉去。母亲叮嘱说:“小心踩着蛇,不要着了凉。”
沙岗就是怪。白天烧得烫脚。到了晚上,沙岗上却凉风习习,连蚊子也站不住脚。
谭良德爬上沙岗,这里早已睡了许多人,有的都已经睡着了。他轻轻地找了个地方,铺好草席,躺下便睡。可他那里睡得着。白天里,父母亲商量着要让谭良德去学木匠,说塘对岸的袁木匠就是因为有一门手艺,生活才有了保障,还树起了瓦房。
谭良德渴望读书,不希罕当木匠。回想起在县城同吴立荣一起读书的情景,他眼泪都快要出来。父母问他愿不愿意学木匠,他不好意思说不愿意,却也不肯说同意,只是低着头抹眼泪。母亲见了很心痛,说:“不肯去就算了。过些时候再说吧。年纪太小了当学徒也难。”父亲叹气说:“我也晓得他年纪小了点。怕只怕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啰。”
学木匠的事没谈成,可读书的事也八字没有一撇。谭良德想读书。他躺在沙岗上,遥望着天空,浩瀚的星空。横贯着一条长长的银河;银河内外星光闪闪。突然,一颗流星划着一道闪亮的弧线,消失在无穷无际的苍穹中。不知什么时候,一只小虫爬到谭良德的脖子上,弄得他奇痒难忍。他用力拍掉小虫,心里说,我要是读了书,一定要把这沙岗变绿,省得挑着担走路不动。

金赛花是港北乡金家村人。姑娘长得跟她名字一样赛过了鲜花。小时候,由父母包办,把姑娘许配给了邻村郭家的的郭玉林。到如今,眼看着男大女大,郭家准备迎亲。不料想姑娘却不答应,说男方郭玉林好吃懒做,流流氓氓的。郭玉林一听起了火,约集了几个人跑到金家去抢亲,谁知又走漏了消息。亲不但没有抢成,而且女方还跑到县妇联告了他一状。
县妇联接了状子,决定主持公道,拯救金赛花,并要通过这一典型事件,进一步宣传新婚姻法。刚生完孩子的县妇联主任赵淑珍准备亲自出马,到港北去处理这件事。吴招弟见了, 也吵着要去。一则,她一听说娃娃亲就是气,一种感同身受的想法让她觉得,应该义不容辞去为金赛花出把力;再则,崔致斌刚好到南昌学习去了,她觉得一个人在家也闲得无聊,还不如到乡下去呼吸点新鲜空气。特别是她知道陈清兰已经调去了港北,很想到港北去看看陈清兰的下场。
赵淑珍想,让吴招弟下去历炼历炼也好,便答应道:“你能主动要求到艰苦的地方去锻炼,这很好。我们一同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一到港北,她们就与乡党委书记邱和平接上了头,大家商量了一些具体事宜。赵淑珍笑道:“有邱书记的重视和支持,我们的工作好办多了。”
“哪里,哪里。”邱和平笑道,“具体工作还是要你们来做的,我只不过跑跑腿而已。”
调解会是在乡政府的会议室召开的。说是会议室,其实只是一幢瓦房的厅堂。厅堂双边坐着金家和郭家的人,金赛花和郭玉林也在其中。厅堂外站着许多看热闹的人。邱和平正准备把这些人全都赶走。赵淑珍笑道:“让他们看吧。只要不吵闹,学学新婚姻法也是好的。”
赵淑珍首先讲解了新婚姻法,她强调说:“我要特别指出,娃娃亲属于包办婚姻,是新婚姻法所不允许的。你们两家听清楚了,既然金赛花提出了不同意见。她这个要求是正当的、是合理合法的,我们县妇联坚决支持。也就是说,你们两家的婚姻关系是不能再存在的。既然是不再存在的婚姻,怎么能去抢呢?因此说,抢亲是不合法的。我们县妇联的态度十分明确,那就是坚决支持金赛花的合理要求,坚决反对抢亲。当然啰,双方肯定还会有一些具体问题。大家今天坐在一起,当面锣对面鼓地提出来,通过协商来解决。”赵淑珍讲话过后,会场上一片沉寂,没有任何人发言。
吴招弟等不及了,说:“ 大家要是都不发言,那就表示没有意见了,对啵?那就可以散会了。”
“等一下。”郭玉林一听发了急霍地站出来说,“我发表一点意见。她不同意嫁给我,我无话可说。可她不能出口伤人啦,说什么我流氓成性、乱搞女人。这不是故意打坏我的名誉么?她不嫁给我不要紧,可我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吧?她这样诬陷我,叫我以后怎么去找老婆呢?今天,就请她把我流氓成性、乱搞女人的事说出来,她要是说得有根有据,我死也甘心!她要是说不出来,那又该怎么办?”
“我听人家告诉我的。”金赛花显得底气不足,说,“人家跟你无冤无仇的,还会诬栽你么?”
“人家跟你说的,你就信以为真!”郭玉林寸步不让,吼道,“人家还告诉我,说你杀了人呢!”
“不要扯得太远了。”吴招弟见金赛花抵挡不住,有意帮她一把,插话说,“大家就不要去计较谁说了些什么。俗话说,相骂无好言嘛! 要是大家都是去挑你说了我什么,我说了你什么,那问题就复杂了。赵主任,你说对啵?”
“对。”赵淑珍强调说,“枝节问题就不要再纠缠了。大家挑重要的说。”
“哼,你这不要脸的东西!还诬蔑我!你自己倒是真的跟一个姓胡的有一腿呢!”郭玉林说,“不要以为我不晓得!”
“你诬蔑。我没有。”金赛花争辩说。
“不知羞耻的东西!露出狐狸尾巴来了吧?”郭玉林理直气壮起来,说,“真不要脸!自己偷了人,还诬赖别人偷人。”
“你才不要脸呢!”金赛花也不相让。
“什么?你再说一遍!看我理不理你的骨头?”郭玉林气急败坏地说。
“你敢!你这只流氓,你还敢打人么?”金赛花顶了一句。
郭玉林眼睛都气暴了,举手要打金赛花,却被众人拖开。
“太不象话了!公堂之上,打打闹闹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王法呀?”邱和平先发了一顿脾气, 后又耐心地说,“县里的领导到这里来,是来帮助大家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看你们打闹的。你们这么狼狼犺犺能解决问题么?有什么话不可以好生地讲么?为什么一定要打起来呢?”
大家听了邱书记的话,这才停了下来。
吴招弟看不惯郭玉林的作为。她由金赛花想到她自己,由郭玉林想到梅运远。她觉得郭玉林比起梅运远来,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人家梅运远遇到这种事,不是连屁都没有放过一个么?他郭玉林倒好,不但要骂人,还要动手打人。她下决心要为金赛花打抱不平。
“我来说几句,”吴招弟征得赵淑珍的同意后,说,“我完全同意邱书记的意见。公堂之上,不但出口伤人,还要动手打人,心目中还有没有政府,有没有法纪呀?赵主任已经讲得清清楚楚,娃娃亲本来就是不合法的嘛。凭什么去干涉人家的婚姻自由?说什么人家跟某某人有一腿,那又怎么样嘛?各人有各人的恋爱自由嘛!恋爱自由这是受法律保护的。不要说有一腿,就是有两腿,有三腿,也不关其他人的屁事!谁有这个资格去干涉别人的自由嘛!”
赵淑珍觉得吴招弟讲得基本上是对的,只是锋芒太露,好象是在跟什么人吵架似地,她补充说,“对,对。各位要明白,新婚姻法是不承认娃娃亲的,因为这是包办婚姻。既然这样,男女双方都应该是自由的。谁也不能干涉对方,对啵?男方不能干涉女方。同样,女方也不能干涉男方。”
“要这么说,那我花在她身上的钱怎么办?”郭玉林站起来说,“这么多年来,她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数目不小哇。这些钱总不能打了水漂吧?”
“我又没有偷你的,抢你的,是你心甘情愿送给我的。”金赛花说。
“哼,不要脸的贱货!”郭玉林骂道,“我把东西送给狗吃了,它都会掸掸尾巴;送给了你这个贱货,就只会去跟别的男人困觉!”
“不许骂人!”吴招弟厌恶郭玉林,一心向着金赛花,说,“人家说的也是事实嘛。我来问你,她强迫过你送东西么?没有。那不正好说明你是心甘情愿送给他的么?”
“我心甘情愿?我才没有那么贱呢!”郭玉林叫道,“我送东西给她让她去跟别的男人困觉,我有这么傻么?”
“好了。这个问题不要再争了。”赵淑珍站起来说,“现在,先要解决的不是经济问题,而是这头亲事!这头亲事到底是脱还是不脱。这才是至关重要的。至于经济问题,双方可以本着自愿的原则坐下来协商解决嘛。”
经过调解,双方脱离关系。
会议刚散,吴招弟便偷偷向邱和平打听起陈清兰的情况来。虽然学校离乡政府并不远,可邱和平对此却一点也不清楚。他有些难为情,说:“对不起,我犯官僚主义了。这样吧,我带你到小学去问问。”
“不麻烦邱书记了。”因为是私事,吴招弟不好意思要邱书记带路,她说,“也没有什么事。我只是随便问问,等有空我自己去找她吧。”
吴招弟抽空偷偷溜到小学里。正当放暑假,学校里空荡荡的,一个老师也没有。吴招弟找旁边的人打听,都说不知道陈清兰这个人。她只好回到乡里。一进门,赵淑珍笑道:“你跑到哪里去了?县里来电话说,崔政委从南昌回来了。”
“他回来了!”吴招弟十分激动。这个死鬼,那该死的毛病总该治好了吧?她盼望着早些回到县城去。
金赛花十分感激县妇联的帮助。听说赵淑珍和吴招弟要回县城,特地跑来相送。她深情地说:“太感谢你们了。没有你们的帮助,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让我送送你们吧。”
“不用谢,帮助妇女姐妹解除困苦,是我们的职责。”赵淑珍诚恳地说,“你还是回去吧。”
“反正也顺路,”金赛花坚持说,“让我送送你们吧。”
从港北回县城有两条路。一条是翻越沙岗,到肖河坐船回去;另一条是进山区走山路回县城。赵淑珍和吴招弟走的是第二条路。一路上,三个人说说笑笑,并不觉得累。只是天气太热,三个人都有些流汗。
来到一处叫雷家寨的林子,金赛花问大家要不要歇一下。吴招弟笑道:“歇一下行啵?雷家寨,雷家寨,这么大的林子会不会有强盗喔?”
“你还别说,这个林子原先确实出过一个姓雷的强盗,这才叫雷家寨。”金赛花笑道,“这姓雷的强盗力气大得吓人。朝廷派人来讨伐他,他把那人请到寨子上,用磨盘当碟子,一只手举着磨盘端茶给那个人喝,把那个人吓得屁滚尿流。”
“这么厉害么?太可怕了。”吴招弟伸着舌头说,“要是雷强盗这个时候出现,我们还会有命么?”
“雷强盗倒是不会来了。怕只怕那个罗汉不肯善罢甘休啰。”金赛花不无担忧地说,“ 要是他闹起来,还真不好办嘞。”
“他敢!”吴招弟理直气壮地说,“他吃了豹子胆是啵?敢到这里来捣乱,看我不撕掉他的皮!”
“呀呀呸!谁说我不敢!”说时迟,那时快,郭玉林手拿柴刀窜了出来,恶狠狠地说,“老子今天就要金赛花去见阎王!”
面对郭玉林气势汹汹的架式,赵淑珍首先想到的是要保护好金赛花。她火速跨前一步,用身体挡住金赛花,对郭玉林喝道:“郭玉林,不许你胡来! 赶快放下柴刀!有话好好说。”
“不要你多管闲事。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们两个了断。”郭玉林不想伤害赵淑珍,见她挡在前面,一时无法动手,喝道;“你滚开,不要碍手碍脚。硬要挡在面前,休怪我不客气。”
吴招弟有些害怕。她见赵大姐不顾生死挡在前面,又见郭玉林只有一个人,胆子也大了起来。她叫道:“你凶什么凶?想吓唬谁呀?不要以为你手里拿着刀,我们就会怕你!告诉你,我们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你要是敢动我们一根毫毛,我们就对你不客气。”
吴招弟几句话反而激化了矛盾。郭玉林气得火冒三丈,说:“哼,你吓得我不敢屙尿了。告诉你,我今天一定要跟她作一个了断!” 郭玉林举着刀冲了过去。
躲在赵淑珍身后的金赛花见状,吓得大叫起来:“不得了啦!郭玉林杀人了!”
“别怕!快跑!”赵淑珍一边要金赛花逃跑,一边不顾一切迎上前去,喝道,“不许胡来。”
郭玉林举刀对着金赛花砍了过来。赵淑珍见状,赶紧一掌把金赛花推开,自己反而迎上去,想要抓住郭玉林的手,不许他干蠢事。郭玉林一时收势不住,刀一下子砍到了赵淑珍小肚子上。赵淑珍挨了一刀,满身是血,却不肯倒下。她死死拖住郭玉林的手,叫道:“快住手,不要做蠢事。”
“不得了了!快救命啦!”金赛花吓得站在一边大叫,“郭玉林杀人了!”
郭玉林见误伤了赵淑珍,心里有些后悔。金赛花这么一叫,反倒提醒了他。他想道,是呀,我杀人了;既然闯下了大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他个痛快。郭玉林挣脱赵淑珍,挥刀向金赛花扑去。
赵淑珍流了许多血,仍然死死拖住郭玉林,不让他行凶。吴招弟也乘机扑上前来,并对呆若木鸡站在一边的金赛花叫道:“你还站着干什么?快跑呀!快去叫人呀!”
惊魂未定的金赛花这才不要命似地跑开了。
郭玉林正要去追,却被赵淑珍和吴招弟两个死死抱住,眼看着金赛花跑远了,郭玉林才沮丧地扔下了柴刀,抱着头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这件事后来被称之为“郭玉林事件”。为此,赵淑珍和吴招弟受到了县委的表彰。为了宣传她俩的事迹,宣传部还专门写了一篇通讯登在省报上。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文章把赵淑珍的许多言行当成了吴招弟的事迹,对吴招弟大吹大擂了一通。一时间,吴招弟成了远近闻名的英雄。
开始时,吴招弟有点不好意思。她到医院去看望赵淑珍时还表示了歉意,她说:“赵大姐,对不住。他们把你的事迹栽到我头上。这不合理。”赵淑珍看得很开,说:“这没有什么。事实上你当时表现得很勇敢,受表彰是应该的。”
到后来,吴招弟也习以为常了。特别是当她调到镇上当了办公室主任以后,跟宣传部的桑爱民接触多了,对这里面的奥妙也懂得更多。这个时候,吴招弟的私心和贪欲不断膨胀,象是被渔夫放出来的所罗门胆型瓶子里的魔鬼,再也无法收拢进去了。
                        

港北小学设在港北街下街头的袁家祠堂里。祠堂前面有个禾场,禾场前面是一口大水塘。水塘边栽有几棵大樟树。塘边上还砌有一路麻石,是给人们洗衣服洗菜用的。水塘里的水全是由沙岗下榨出来,清凉透明。
中午, 陈清兰一个人坐在樟树下乘凉。 水塘边静悄悄的。从县城来到港北后,陈清兰病倒了,昏昏沉沉在医院里几个月,直到开学前夕才出院。她手撑着头,半眯着眼,想打个盹。知了在树上不停地叫着,吹过来的风也是热的,弄得她怎么也睡不着。她想了很多,倒霉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今后的日子总该过下去呢:该面对的总还应该去面对吧?躲是躲不掉的。人不能总是用眼泪来面对所发生的一切的。
“陈老师,陈老师。真的是你呀!”谭良德路过这里,看见了陈清兰,兴奋地问,“陈老师, 你怎么跑到乡下来了?你还认得我吗?我是你的学生呀?”
“认得,认得。你叫谭良德,对啵?”陈清兰没想到这里能碰上她的学生,快活极了。她说,“你怎么也在这里呢?来,坐下来谈谈。”
师生俩拉起了家常。谭良德告诉陈清兰,他是本地人。他指着池塘对岸的一丛树说:“陈老师,我家就住在池塘对岸。那一丛树下有一个草棚子,就是我家。看见了么?很近的。有空到我家去坐坐。”
“看见了,看见了。”陈清兰告诉谭良德,她调到港北小学教书来了,今后有的是时间到他家去玩。她问道,“你还在读书么?读几年级了?”
“没读了。家里穷,读不起。”谭良德沮丧地低下了头。他真想马上就把自己想读书的事告诉陈老师,好请她帮忙。但是,他又想,第一次见面就找老师的麻烦不太好,便又忍住了没说出来。
“你这只元宝喂,往阴间里跑哇!” 池塘对岸传来一阵叫骂声。一位中年女子手拿竹梢追赶着一位小男孩,边追边骂道,“你跑,你跑!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小男孩打着赤膊,看上去不到十岁,一边跑一边顽皮地往后看着。眼看着中年妇女快要追了上来,男孩突然把短裤衩一扒,拿在手中,赤身裸体地跳进了池塘里。
中年妇女见了大吃一惊,眼睛直瞪着池塘。陈清兰也吓得站了起来,连呼不好。
小男孩到了水中,一只手举着裤衩,另一只手划水。游到了塘中心,他干脆站着踩起水来,还不时转过脸冲着中年妇女做了个鬼脸。中年妇女见了,气得跺脚骂道:“哎哟喂,该死的元宝喂!还不赶快给我死了上来哟!喂了鱼才好嘞!”
小男孩并不理会,显本领似地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冲着中年妇女傻笑。
“哎哟喂, 快点死上来噻!显什么棺材本事啰!”中年妇女一边说,一边绕到池塘对岸去堵截男孩。
小男孩见了,转过身往回游。哪妇女也跑回来堵截。小男孩一看,又转身向对岸游去。
谭良德有心帮小男孩,连连向他招手,笑道:“快,快,快到这边来。”小男孩加快速度,飞快地上了岸。 他望了一眼追过来中年妇女,急忙穿好裤衩,拔脚跑到谭良德身旁躲了起来。
中年妇女赶过来,见陈清兰在坐,不好意思说道:“嘿嘿,是新来的老师吧?让您见笑了。”
“涂大妈,您不要生气。”谭良德笑道,“天气太热,气坏了身体不好。有什么事情,何不跟我们老师说说。”
“是呀,您是涂大妈么?”陈清兰笑道,“ 孩子还小,千万打不得的。到底什么事情惹您生这么大的气呀?有什么事何不跟我说说。我是小学的老师,叫陈清兰。”
“唉, 陈老师,你不晓得。”涂大妈叹息说,“这该死的元宝吵着要读书!陈老师,您说说看,他一个哑巴能读书么?”
这小孩会是个哑巴?陈清兰不敢相信。看他游泳的架式,陈清兰还以为他是个顽皮蔸子呢。她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个小孩来,只见他长得眉清目秀的,圆圆的脸蛋,不开口说话谁还会以为他是个哑巴呢?陈清兰一看就很喜欢这个孩子,摸着他的头亲切地问:“你想读书?很好嘛 。叫什么名字呀?”
“他叫涂小宝。”涂大妈代替回答道,“陈老师,他听不见。跟他说话没有用的。”
涂小宝见了,似乎很生气,咿哩啊拉地比划起来。
“走哦。比划什么棺材哟?”涂大妈叹息地拉小宝回去,说,“谁叫你的命这么苦呢?走吧,跟我回家去吧。”
涂小宝死活不肯走。谭良德说:“你就让他在这里玩一下子啰。屋里还有什么事么?”
“事倒没有。”涂大妈说,“我是怕耽误陈老师的休息哟。”
“不要紧的。有个人说话反而热闹些。”陈清兰热情相邀说,“涂大妈要是没事,何不一同坐坐。”
涂大妈只得坐了下来。她告诉陈清兰,丈夫在外做木匠,家中扶犁洗耙的事她一个人可以拿得下来,又有大女儿涂腊香帮忙。家中生活马马虎虎过得去。按经济条件供涂小宝读书是不成问题的。只可惜他是个哑巴。
站在一边涂小宝和谭良德比划了许久,要谭良德帮他求老师。谭良德有点为难,可经不起哑巴软缠硬磨,只好对陈清兰说:“陈老师,哑巴很想读书,他求您收下他,行啵?”
涂大妈听了,有些难为情。她说:“良德呀,你真是个细伢仔,不晓得事!强求陈老师收下哑巴读书,太过份了。陈老师,别听他的。”涂小宝却咿哩啊啦叫了起来,看他的样子,象是很不赞成涂大妈的话。
陈清兰同情涂小宝,也很佩服他的勇气。她有心收下涂小宝,只是考虑到自己从没有教过哑巴,不懂这方面的知识,一时拿不定主意。她称赞说:“这小孩蛮有志气的。”
“开什么国际玩笑!哑巴也想读书?”袁韵鹛来到樟树下,冷笑道,“那不是挑水浸麻石么?”
袁韵鹛是港北小学的老师,家就住在学校隔壁。暑假中, 袁韵鹛帮忙照看学校。陈清兰出院以后,他对陈清兰照顾得无微不至。袁韵鹛年令与梅运远不相上下,长相也差不多。特别是他的姓名与梅运远的三个字刚好相反。陈情兰第一次见了他,心中不由得一震。世界上难道真的有这么凑巧的事么?今天,他煮了些绿豆汤想叫陈清兰吃。刚来到樟树下,见了这一幕,很不以为然,笑道:“哑巴也能读书?那么枯枝也能发芽,铁树也能开花哟?”
“那是,那是。”涂大妈苦笑道,“袁老师说得对。只是这该死的哑巴硬要吵我,天天寻我的瘢头,好象我欠了他的一样!”
“想读书有什么不好!说的那么险,还会挑水浸麻石?”谭良德不服气地说,“不读书,麻石还没有水浸呢!”
“唉, 怪只怪他得坏了这种鬼毛病。”涂大妈伤心地说,“他要跟你一样就好喔,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的。”
涂小宝又拖谭良德帮忙。谭良德哀求道:“陈老师,小宝好聪明的。你就发发善心收下他吧。”
“什么呀?发善心?”袁韵鹛惊叫道,“这是发善心能解决的事么?吃得没有事,何不去洗木炭。如果木炭能够洗得白,那么收下哑巴也不成问题。”
“话不能这么说。”陈清兰笑道,“什么木炭不木炭的,人家还只是个孩子。说这么多罗嗦干什么?你不答应收人家就算了,人家又不会怪你的。你要是能收下这个孩子,也算是积了一场德,对啵?只是……”
“只是他是个哑巴,朽木不可雕,对吧?”袁韵鹛接口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清兰摇头说,“我只是怕教不好,耽误了这个孩子。因为我从来也没有教过这种孩子。”
“陈老师是这个意思么?那很好办啰。”涂大妈喜出望外,说,“我并不指望他出人头地。。只要能关他在学校里,认得几只字算几只字,就跟薰木炭一样,薰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纵使他一个字也没学会,我也不会怪你的。他这样的人,天聋子地哑的,不好好管管会流掉的”
“涂大妈,你这不是拿难题目给陈老师做么?”袁韵鹛不吃这一套,说,“自从盘古开天地,你听说过哪个学校收过哑巴啰?你想想,学校里好手好脚的学生都教不过来,还会去收个残废么?退一步讲,就算是哑巴进了学校学会了几只字,又有什么用呢?他是哑巴,又说不出来的。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那是,那是。”涂大妈听到“残废”两个字,心里很难过,眼睛一眨一眨地说,“唉,他是生坏了命啰。死哑巴,跟我回去吧。”
涂小宝不肯跟涂大妈回去,不断地向着陈清兰和袁韵鹛作揖下跪。谭良德也跟着作揖,哀求道:“求求老师开恩。”
“别这样,别这样。”袁韵鹛生厌地说,“新社会不作兴这一套。”
“崽啊,快起来吧。”涂大妈扶起涂小宝,他抹着眼泪说,“不要让老师为难了。走吧,哦。” “等一等,涂大妈。容我同袁老师商量一下。”陈清兰把袁韵鹛拉过一边说,“人家迫切要求上学,精神可嘉。不答应人家我心里好不过意。能不能让他算个搭班生?只搭在班上,不算正式学生。不管怎样,总能认识几个字吧?”
“不太好吧?”袁韵鹛皱着眉说,“他一个哑巴,搭到哪个班上哪个倒霉!我可有言在先,决不能搭到我班上哦。还有,纵使我们同意接,校长那儿也未见得通得过的?”
“要搭肯定搭是到我班上啰,哪能叫你吃亏呢?”陈清兰笑道,“我是怕我一个人去找校长谈,力量单薄了些。多一个人多份力量嘛 ,你能帮这个忙么?”
“你呀,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袁韵鹛无奈地说,“何必哟!你管得好,人家不见得会感谢你;管得不好的话,人家会怪你一头的包的。划得来么?”
“我知道,袁老师是刀子嘴豆腐心。”陈清兰笑道,“其实你心里早就同意了,对啵?”
陈清兰回头对涂大妈说:“涂大妈,小宝要读书是好事,我跟袁老师一定尽力帮你。你就放心吧。”
“好,好。陈老师真是积德行善的好人哦。”涂大妈拉着小宝要给老师下跪,说,“快,给老师叩个头,谢谢老师。”
“使不得,使不得的。”陈清兰摸着涂小宝的头,笑道,“回到家要听妈妈的话,多帮妈妈做点事。好吗?”
涂小宝温顺地点点头。
涂大妈刚走,袁韵鹛猛然记起了绿豆汤,笑道:“你看我,把正事给忘了。我妈给你熬了绿豆汤。我们回去喝吧,也好降降暑。”
“不麻烦你了。”陈清兰笑道,“天天要你照顾,叫我如何过意得去。”
“千万别说这话,一点农村土产,何足挂齿。”袁韵鹛笑道,“走吧。你身体还没有复原,要多吃点东西。”
陈清兰转眼见谭良德欲言又止,料想他一定有事,问道:“谭良德,你还有事么?”
“等吃了绿豆汤再谈吧。”谭良德支支吾吾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还是谈了再吃吧,”陈清兰重新坐了下来,说:“绿豆汤不比别的,凉一点更好吃。”
“你看你 。说得好好的去吃绿豆汤,半路上又杀出一个程咬金来。”袁韵鹛不高兴地说,“谭良德呀,你晓得啵?陈老师的病还没有好利索耶!”
“不要听他胡说!谭良德,没关系的。”陈清兰微笑道,“有什么需要老师帮忙的,尽管说。”
“陈老师,我也要读书。”谭良德求道。
“我当是什么大事!”袁韵鹛松了一口气,说,“原来是鸡不吃米的事。你要读书还要求陈老师么?拿钱去报名就是。难不道你也是个哑巴么?真是的!”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陈清兰白了袁韵鹛一眼,微笑道,“谭良德,别听他胡说,有话慢慢讲。”
谭良德这才把父母要他当学徒的事抖了出来,说:“我要读书,我不想当学徒。”
“当学徒很不错的嘛。”袁韵鹛哴道,“当学徒可以早赚钱,早成家,朝见父母晚见妻,放下饭碗抱娃娃。好得很嘞。”
“人家心急如焚,你还有心开玩笑。”陈清兰转身对谭良德说,“你有这个志向很好。既然你这么信得过我,我一定会尽力做你父母的工作。不过,家中有困难你一定要体谅。”
“有机会我也跟你父母谈谈,保证让你来学校读书。”袁韵鹛补充说。
“唔。说了一个中午,就这句话吃价。”陈清兰笑道。
“我是向你学来的。”袁韵鹛开心地说,“你处处为别人着想,确实令人佩服。谭良德呀,还不快来谢谢陈老师。”
“又开始乱说话了。”陈清兰笑道。
                    
4
“老弟呀,不好办嘞!”梅运远一到南山,乡党委书记章贤木见面第一句话就这样责问他,“你怎么会出这挡子事嘛?”
章贤木与梅运远一同参加工作,彼此之间相当熟悉,关系也不错。加上他年纪大一些,一向对梅运远关爱有加。所以,章贤木毫不客气地说:“老弟,你年纪太轻了点,脑子里面怎么少一根筋啰。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晓得啵?”
梅运远本来并不敢肯定,他的调动一定会跟陈清兰扯上关系。听了章贤木的一席话,他这才弄清楚,原来真的是耿玉章在背后捣鬼。他心里有气,又不便在老朋友面前发作,只是淡淡地问:“你都知道了么?”
“知道一点点,详情还不太清楚。”章贤木为难地说,“没有办法啰,电话都打破了。上级给你提了约法三章。你给我听仔细了:跟那女的‘第一不准再见面。第二不准通信,第三不准电话联系。’”
“咳,还谈什么通信见面,我连她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梅运远苦笑地哀求道,“老兄一定知道什么线索,能不能给我透露一点点?”
“不许嘻皮笑脸,严肃一点好不好?”章贤木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个人鬼迷心窍了是不是?不要说我没有什么线索,就是有也不能告诉你的。到了这步田地,还不肯悬崖勒马?犯了错误划得来么?”
“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还没有犯错误啰?”梅运远不死心,争辩道,“既然我没有犯错误,为什么又给我定个‘三不准’呢?有这个必要么?”
“有哇。完全有必要。你不要弄错了。给你一点约束,恰恰说明了组织上对你的关心和爱护嘞。”章贤木性子直,说起话来从不拐弯抹角,他说,“我跟你说,天热的时候,老娘不许你喝凉水;天冷的时候,不许你脱衣服。这都是因为你犯了错误么?你怎么糊涂起来了呢?真是的!我对你说,组织上这么做完全是为你好,你可别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梅运远被说得哑口无言。只是他弄不明白,把他与陈清兰拆开反倒成了对他的关心和爱护?他一时转不过这个弯,喃喃地说:“这怎么能跟喝凉水扯到一起了嘛。稀里糊涂来个“三不准”,我实难接受。
“难接受也得接受。我可是在耿部长面前打了保票的。”章贤木不许梅运远反驳,态度坚决地说,“好了,这事就此打住。先把你的工作安排一下吧。”
章贤木告诉梅运远,实行粮食统购统销以后,群众的思想可能会有所波动。特别是当前夏粮收购在即,工作更得抓紧抓实。章贤木布置梅运远,要他到粮站在负责这项工作。
梅运远领了任务,直接来到粮站找叶启元站长商量。叶站长告诉梅运远,各项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就绪,并带着梅运远到四周巡了巡。梅运远见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给予了充分肯定。
为了工作方便,到了夏收大忙时节,梅运远干脆吃住在粮站。上午时分,农民推着土车排着长队站在太阳底下。火热的太阳晒在他们身上,把一条条身影留在地上,象一块块焦黑的木炭;汗水不断从他们头上滚落下来,他们身上已经没有了一根干纱。人们焦急地等待着,有的人等的不耐烦,干脆拿草帽往头上一罩,把麻袋铺在屋檐下睡觉,太阳烤在他们脚上和身上,他们也顾不了这么多,竟然可以喧起鼾来。梅运远看了心里不好受,感到自责。他找叶站长商量,建议多搭些凉棚让大家遮荫,多烧些茶水让大家解渴。另外,他还建议,站里的同志中午能不能不休息,继续收购,好让农民同志早点交粮,早点回家。
大家分头行动起来。梅运远准备把这些事情向乡里作个汇报。他拿起电话叫乡总机转接乡政府。电话打通了,梅运远说是要找章书记。接电话的人却是个女的,她对着电话吼道:“你找他么?他死了!”
这个女的是章贤木的妻子,叫罗彩凤。章贤木出身于“章打锣”的章家,是个地地道道的轿夫佬。打了半辈子长工,熬到三十多岁才娶上老婆。他非常看重这个家,对老婆百依百顺。罗彩凤没有文化,在供销社里只能干些磨豆腐之类的粗活。她嫌这活儿太累,吵着要老公帮她换个工种。
章贤木一听犯了难,其他的事都可以答应,唯独这件事不好办。他说:“你又不识字,干得了什么呢,磨豆腐不是蛮好的么?做半天歇半天,比天王老子还舒服些。”
“哼,不要拿这话唬我。”罗彩凤赌气地说,“你又认得几个字嘛,不是还当了书记么?”
“唉!你这样比就不对了。”章贤木解释说,“共产党的干部怎么能搞特殊化呢?大家都去抡轻活干,那重活谁来干呢?你要我这样做,就不怕别人戳我的脊梁骨吗?”
“谁还会管这种闲事嘛?吃饱了撑得难过是啵?”罗彩凤轻轻地说,“只要你背地里跟占经理通个气,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现官不好现管,你知道吗?”章贤木不同意,说,“何必拐个弯呢?你不可以直接去找占经理么?”
“哎哟喂,你拿俏是啵?”罗彩凤急得叫了起来,“谁不晓得‘药不到樟树不灵’嘛!你这个书记不出面,怎么行呢?”
“这个面我出不得的。你懂吗?”章贤木说。
“我不懂。”罗彩凤骂道,“我只晓得你是个绝无良心的家伙!”
“一开口就骂人,没教养。”章贤木嘟啷道。
“哎呀,你敢骂我!”罗彩凤气得把桌上、床上的东西抛到地上,哭道,“我不活了。”
章贤木吓得从房间躲进了办公室,把房门关了起来。罗彩凤又追到办公室。她见房门紧关,便用拳头打门,叫骂道:“开门!开门!不开门我就蹬掉这扇门。”
房内的章贤木知道老婆是个犟脾气,不敢跟老婆一般见识,他怕事情传出去影响不好,赶紧求饶,开门说道:“好,好,就算我怕了你,行啵?”
章贤木刚一开门,罗彩凤便冲上前去揪他的耳朵,吼道:“你这没好处的,你这该死的打长工的,怕你屋里死多了人!”
一见罗彩凤的阵式,章贤木以为她要上前打人,不由得用手挡了过去。这一挡却把罗彩凤弄得摔在了地上。章贤木见了,颇感意外。他只这么轻轻一挡,怎么会让她摔倒呢?他深怕老婆摔坏了,赶紧上前扶起她来。
罗彩凤将身一扭,干脆赖在地上不起来,干嚎道:“天啦,大家快来看啦!书记打老婆呀!”
章贤木一见阵式不妙,赶紧脚底板下抹油——跑了。
章贤木一走,罗彩凤再闹就没意思了。这时候,梅运远的电话刚好打进来。她不由得吼了起来。听了罗彩凤的吼叫,他知道章贤木两口子吵了架,笑着把电话挂了。刚放下电话,梅运远便听见仓库那边传来了吵闹声,不由得心里一紧,赶紧冲出了门。
仓库那边,十几个农民正围着叶启元大呼小叫。这个说:“你的良心给狗吃了么?我们晒得乌皮黑壳的,却养得你们白白胖胖。”那个说:“叫你收粮你就这也不行、那也不妙,专找我们的落壳。这不跟黄世仁一样么?”
围在人群当中的叶启元被堆来搡去,仍笑着解释:“收粮食是上级规定了的。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不跟你说跟鬼说呀?”群众吼道,“就是你,把我们的粮食全征光的,让我们饿肚皮!我问你,你到底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啊?”
“问得好,我们当然是共产党。”梅运远迅速分开众人,站到了圈子当中,说,”大家先把叶站长放开好么?有什么事情找我,我是这里负责的。”
“关你屁事!”群众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跑到这里来充什么大姆指!”
有人悄悄地说,这人是新来的梅乡长。
“那好,既然你是乡长,你为什么不顾老百姓的死活呢?你们这样乱征粮,老百姓还要不要活呀?”群众中有人发话说,“你要养活老婆儿女,老百姓就没有老婆儿女么?他们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这话说得没道理。”梅运远回答说,“共产党领导人民闹翻身,就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怎么能说大家去喝西北风呢?”
叶启元也反驳说:“你这是诬蔑共产党嘞,单这几句话就可以把你抓起来的!”
叶启元说这话,是想吓唬吓唬大家,没想到反而激起群众的义愤。他们一个个拥上前去,又哭又闹,质问梅运远和叶启元。这个说:“抓吧,抓起来更好,反正活不成了。”那个说,“不抓你就是龟崽仔!”有个叫凌槐香的妇女还一把揪破了梅运远的衬衣,并在他胸前抓出了几道血印。部分群众见了,觉得凌槐香做得太过分了,便也住了手。
梅运远忍住脾气,整了整衣服,没理会这些,高声说道:“大家不要激动,先冷静一下,好不好?大家有意见,这么吵吵闹闹也提不成啦?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要是我说得对,大家就听。说得不对,大家再骂也不迟嘛。”
“有话快讲,有屁快放!”群众停住了手。
“谢谢大家信任我。”梅运远高声说,“我要说的是,既然大家意见很大,何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呢?回头我和叶站长收拾一个大一点的地方,让大家进去坐一坐,歇一歇,一边喝茶一边提意见,好不好?至于大家推来的粮食,大家不愿交也可以推回去。不愿意推回去的,你要我们收我们就收,你要我们保管我们就跟你保管,保证不少大家一粒。”
群众的情绪总算稳定下来。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开会的时候,发言的并不多,几个发言的说来说去也不外乎一个意思,那就是对统购统销政策有顾虑。
梅运远见大家把话说干净了,才说:“大家提的意见我都记下来了,大家的意见都是善意的。回头我一定向章书记如实汇报,不过有几句话我还是要说的。种田交粮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农民不纳粮,工人老大哥拿什么去填饱肚子呢?工人没饭吃,又怎么搞建设呢?国家制订统购统销政策,就是要让六亿人口都有饭吃,我们可不能专想到自己,不想到国家啊!大家有意见,可以通过合适的方式提出来,不能动不动就揪住粮站的人不放。粮站的人是为国家做事的,揪住国家工作人员不放,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不过大家放心,今天的事我们一律不予追究,”
刚把事情平息下来,章贤木就赶了过来。梅运远把情况作了汇报,说:“看来,我们的宣传工作做得还很不够,造成了群众的一些误解。”
“对,回头我们再深入研究一下,要以此为戒。”章贤木关心地问,“怎么样?抓破了衣服,还抓出了血,要不要到医院去看看。”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的。”梅运远笑道,“只是汗咬得麻辣麻辣的。”
“那个妇女也够狠的!跟她无冤无仇的,怎么下得了手?”章贤木问,“你原先认得她么?”梅运远摇摇头。
                          
5
安顿好了涂小宝,涂大妈满心高兴。可是女儿涂腊香又生出事端来了。
女儿今年十七岁了,自小许配了杨家。杨家已经说了,准备下半年娶她过门。可是涂腊香坚决不肯。她说:“我不!我还没到十八岁。”
“唉,早嫁也是嫁,晚嫁也是嫁,也不在乎这一年半年的。”涂大妈劝道,“男大女大的,聘礼都收下了人家的。不嫁,人家会说闲话的。”
“我不!婚姻法里有明文规定。不到年令就是不能嫁。”涂腊香还是不答应,她说,“我不嫁,我要读书。”
涂腊香曾经读过几年书,后来因为要带弟弟妹妹给耽误了,这才没读下去。
“好闺女,做娘的又哪里舍得让你早早嫁出去呢?你要读书,正好可以关照小宝,省得他在学校受人欺负,我还巴不得呢。只是,事情由不得我们一头想呀,你耽误了这么久,学校也不见得会收你呀?”涂大妈推心置腹地劝道,“差一岁没关系的。好闺女,你就不要让妈为难了,好啵?”
“我不,我要去找陈老师。她一定会答应收我的。”涂腊香满有把握地说,“她是个好人。”
“非亲非故的,麻烦了人家一次已经不过意了,怎么好又去麻烦人家呢?何况你年岁也这么大了。能不能进学校还是个问题呢。”涂大妈有些被说动了,只是还有些顾虑,她说,“再则杨家那头该怎么去眼人家说呢?”
“年岁大怕什么?学校里跟我这么大的人又不只我一个。”涂腊香说 ,“杨家那头,可以找袁老师帮忙说说看,他不是杨家的老表么?”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陈清兰答应收下涂腊香,袁韵鹛也答应去劝杨家晚些结婚。另外,谭良德读书的事也得到了解决。
新学年里,陈清兰当了四年级的班主任,恰巧谭良德和涂腊香都在这个班。陈清兰让涂腊得把涂小宝带在身边,也坐在四年级上课。虽然她不懂哑语,无法与小宝沟通。但她有过与盲人们的交往的经历,懂得如何尊重理解他们,信任他们。上课的时候,她尽量多亲切地看涂小宝几眼。有时还会走到他身边去,摸着他的头,笑一笑。下课时,又会对他多加鼓励说:“乖,好好读书。”
涂小宝虽然听不见,却领悟得透。陈老师看得起他,他感到无比欣慰。在他眼里,陈清兰简直是一位美丽的天使,给他智慧,给他力量。他通过认真地看课,居然也认得了一些生字,懂得了一些算术。这巨大的进步连陈清兰都感到不可思议。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涂小宝得到了陈清兰的赏识。或许也可以算作是皮革马利翁效应的一个特例吧。
最难处理的,是涂小宝与同学之间的关系。开始的时候,涂小宝与同学相处得还算不错的。可是到了后来,不少同学见他是个哑巴,居然还得到老师的喜欢,既好奇又嫉妒,总喜欢逗着他玩玩。上课的时候,有老师在场,大家都不敢乱动。下课以后,老师不在场,同学们这个摸他一把,那个拍他一巴,象玩小猴子似的。涂小宝脾气本来就暴燥,加之不能用语言跟大家沟通,被同学这么一逗,气得哇哇大叫。同学们听了他的叫唤,不但不害怕,反而逗得更欢。如果有涂腊香在场,还可以帮忙叫开这些同学。如果姐姐不在场,情况就惨了。这时候,涂小宝会握紧拳头,头发直竖,哇哇大吼,俨象一只愤怒的雄狮,随时准备扑过去撕咬。同学们仗着人多,并不怕他,经常闹得学校鸡犬不宁。学校总只那么大,各个班级都在一幢房子里。大家这么一逗,把全校师生都惊动了。老师们喝令同学们散去,涂腊香也拖弟弟回教室。可是,涂小宝气伤了心,仍然咿哩呀啦大叫着,不肯进教室。每当这个时候,只要陈清兰一出现,轻轻摸着小宝的头说:“乖,不要闹了,进教室去吧。”涂小宝才会乖乖地进教室。
“太不像话了。”在一次老师会上,教导主任陆云山特意提出涂小宝闹事的问题,他说,“我早说过,把一个哑巴弄到学校来,肯定会影响教学秩序。现在事实印证了我的话吧。一粒老鼠屎打坏一锅粥。把这样的学生留在学校,本身就是祸。”
陆云山说这话时,眼睛向着大家。可陈清兰知道,这明明是在说她。涂小宝进学校的事,她特意请示过陆主任的。当时他不是表示同意的吗?为什么现在不认帐了呢?
陆云山文化程度并不高,解放前曾在银匠铺当过伙计,解放后才转行教书。别看这人个子矮小。可他嫉妒心却极强。 陈清兰刚到校,把他的眼睛都看直了。他没想到,世界上竟有如此的尤物,连杨肥燕瘦也未必如此!自此以后他一直想把这个女人弄到手,当他打听到陈清兰是被发配到港北来的,觉得自己是有机会有可能的。哪怕只风流一夜,就是死了也心甘。开始时认为答应陈清兰提出的收哑巴进校这个要求,她肯定感谢他的。后来,他发现袁韵鹛与陈清兰走得更近,便吃起醋来。俗话说:“矮子矮,一肚拐。”今天,他特意提出这件事,是想告诉陈清兰------我陆云山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老师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主张开除,有的主张教育。袁韵鹛既想讨好陈清兰,又怕得罪陆主任,他说:“是呀,这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个哑巴,跟看猴子把戏似的,确实影响教学秩序。对啵?不过陈老师收下他,也是出乎一番好心,对啵?那些逗哑巴的学生不见得就有理;哑巴嘞,不见得就没理,对啵?现在的问题是,哑巴只是一个人,而逗他的是多数人,我们考虑问题总不能为了一个人而忘了大多数人吧。”
“袁老师说得对。”陆云山补充说,“同学们逗他,那只是开个玩笑。开玩笑有什么关系嘛。开玩笑总不能受处分。何况法不责众嘞。”
“为什么总要把涂小宝跟全体同学对立起来呢?”陈清兰站起来说,“大家都是同学,完全可以和睦相处嘛。关键是我们老师应当教育学生善待哑巴,要宽容地对待人家。”
校长黎和池说:“陆主任提出的这个问题的确很重要。老师们发表的意见也很有见地。我个人认为,学校的教学秩序还是正常的。同学之间打打闹闹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老师加强教育,正确引导,开展一些有意义的游戏活动就可以解决的。涂小宝的事,陈老师事先是征得了我的同意的。这个孩子毕竟有残疾,对待残疾学生是应该宽容一点。当然,也应该对他加强管理。但是更重要的是各班要教育学生,要告诉他们,逗哑巴玩并不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大家不去逗哑巴,哑巴平白无故会打闹么?各班要对此作出规定,把它定为一条纪律。谁违犯了就批评谁。”
这以后,情况好多了,涂小宝得以自自在在地学习。但是,陆云山却不服气,认为黎校长抹了他的面子。
转眼间到了寒冬腊月,冷空气持续南下,气温骤降。人们把冬天的棉衣全部罩在了身上还是感到冷。老北风还把袁家祠堂刮塌了一只角,弄得一间教室东照西光。学校赶快把这个班安到教师办公室去上课。
黎和池本来是个痨病蔸子,忙碌了几天,病又发了,浑身发烧,咳嗽不止。卧床不起。老师们赶紧把他抬进了医院。
冬至前后,天气转晴。袁韵鹛家中准备打麻糍,一大早袁家便聚集了不少乡亲,他们都是到袁家来帮忙的。大家你一棍我一棍地捣起来。屋子里热闹极了。
袁韵鹛是袁家的独子,从小就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惯了。眼看着饭都捣完了一甑,他还赖在床上没起来。母亲实在气不过,冲进房去扯掉他的被子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是三岁搭两岁的细伢仔!直挺挺地睡在床上,就不怕人笑话么?”。
“干什么呀?“袁韵鹛懒洋洋地说,“我还有课呢!“
“有课你也要起来呀,睡着象什么话呀?”母亲见儿子起了床,叮嘱道:“对了,早点到学校去,叫陈老师过来吃麻糍。”
袁韵鹛嗽洗完毕,懒洋洋地离家而去。母亲追到后面说,“记住了么?早点叫陈老师过来吃麻糍。啊,我等着。”
“知道了。”袁韵鹛站了下来,问,“还有么事么,快说。”
“哟,大婶子,想找媳妇是啵?”一个青年妇女笑道,“你真有福气呀,陈老师可是个大美人呀。”
“嘿嘿,托你的吉言。”袁母笑道,“能讨到这样吃价的媳妇,我做梦都会笑醒来的。”
“你看看,韵鹛脸都红了。”青年妇女说,“一个大男人还害什么羞哇,心里总比吃了蜜还甜呢!”
“哪里,哪里。”袁韵鹛有些尴尬,说,“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妈,还有事没有?没事我走了。”
“你看看,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又有人说,“韵鹛走路劲都足了。”
“好,好。真要是能谈成,我请大家喝双杯。”袁母笑得合不拢嘴。
袁韵鹛来到学校,热情地邀请陈清兰去他家吃麻糍。陈清兰明显地感到他热切的眼光,她有些为难,在这之前,她曾婉言谢绝了谭良德和涂小宝两家的邀请。她委婉地说。“今天课实在太多了。我心领了。”
袁韵鹛哀求道:“抽空去坐一下,只当是玩玩,行不行啰?”
“告诉我,你还邀请了哪些人?”陈清兰想,多几个人去或许要好些。她说,“等抽空我跟他们一起去吧。”
“嘿嘿,只请了你一个,没有惊动别人。“袁韵鹛干笑道。
“那我也免了罢。替我向大妈转达我的谢意。”陈清兰说完要走。
“给我一点面子好啵?“袁韵鹛拖住陈清兰说,“你不去,我妈会怪我的。”
“什么好事呀?”陆云山伸过头来问,“袁老师,听说你家打麻糍,是不是想请大家去尝尝呀?”
“是,是。我妈叫我一定要请陆主任去。”袁韵鹛很能随机应变,他笑道,“就是不知道您肯不肯尝脸啰?”
“好哇。盛情难却嘛,一定要去的。”陆云山乐呵呵地说,“陈老师,你也去一个吧?”
“我课太多了,免了罢。”陈清兰笑道,“有陆主任代表大家去就行了。”
“哦,派我做代表?”陆云笑道,“行,行。”陆云山跟着袁韵鹛一起走了。陈清兰刚拿出教案准备去上课,又见陆云山匆忙折了回来。陆云山见旁边没有人,在陈清兰的耳边轻轻说道:“今天晚上给我留个门。”然后转身飞快离开。
一听陆云山这句话,陈清兰惊吓得半天回不过神来。他可是一个有妻室的人啦!平日里看他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为什么今天会说出这种话呢?看他说话的神态决不象是在开玩笑!怎么办?给他留门是决不可能的。不给他留门他会不会报复呢!陈清兰急得脑子都要炸了。
“陈老师,打上课铃了。你还坐着发什么呆呀?”有位老师叫唤道。陈清兰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走进了教室。上课的时候,她思想经常抛锚,讲着讲着连自己也不清楚讲到哪里去了。几节课下来,她身心俱疲,瘫坐在办公室里。
回到学校,陆云山心情似乎特别好,与各位老师谈笑风生。他见陈清兰扑在桌上休息,关切地问:“陈老师,怎么啦?不舒服么?要不要紧啦?”
陈清兰莞尔一笑,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没什么就好,嘿嘿,要注意身体哟!”陆云山干笑道。
陈清兰吓得胆战心惊。要是在以前,碰到这样的事,她早就眼泪溢泄了。这个时候,她毕竟有些进步。今天的事情还真有些不好办?陆云山只不过说了这么一句话,也许他真的是在开玩笑呢?就算他不是开玩笑,当时又没有第三个人在场,谁来作证呢?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他完全可以不承认的;反而会说这是对他的诬蔑。到时候,岂不是要弄得满城风雨,不好收缰么!唉,这个时候,学校里最能主持公道的黎校长又住院去了。老师里面同她关系最好也最关心她的,就只有袁韵鹛了。可这个人肩膀软,善于见风使舵,跟墙头草一样。要是把这样的事告诉了袁韵鹛,他又偷偷去说给陆云山听,那不是请神请到了鬼么?陈清兰该怎么办呢?
时间过得飞快。还没等陈清兰想出办法来,夜幕已经降临。白天,学校热热闹闹的。到了晚上,祠堂里冰冷肃静。一幢这么大的房子,里面实际上一共只住了三个人。陈清兰是个女的,住在后厅。陆云山和另外一个姓丁的男老师住在前厅。这位丁老先生年纪比较大,家庭出身又不好,对学校的事情从来不太过问。陈清兰想指望这位老先生肯定是要落空的。
以前,到了晚上,陈清兰有时候还会到前厅去说说闲话。今天,一断黑,她却早早地躲进了房间里,把门拴得紧紧的。还拿桌子将门顶住。她预先带好了教案和作业本,把煤油灯拨得亮亮的,一个人坐在房内备课改作业。
夜很静,静得有些可怕。陈清兰担心出事,精力总是不能集中。她还感到了冷,便起身到箱子里去翻衣服穿。无意中,她翻到了梅运远送给她的红格子围巾。她拿起围巾,思绪万千。她想,要是有梅运远在身边,她也用不着这样担惊受怕了。她把围巾披在肩上,又戴到头顶,对着镜子上下照。镜子太小,光线又暗,陈清兰只能看到镜子里模模糊糊的影子。她苦笑地摇了摇头。咳,都这么久了,梅运远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封信也不见他写来,甚至连口信也不带一个给她呢。难道梅运远真的变了心么?
突然, “啪”地一声响。声音并不大,但在她听来却象是一声巨响,吓得她脚都发了软。转眼间,她又听到“吱吱吱”地几声叫。原来是只老鼠。陈清兰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不敢怠懈,又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陈清兰不敢松懈,赶紧检查了一遍房门顶得牢不牢,又把灯拨得再亮一点,还找了一根棍子拿在手中。她太紧张了。她想,要是陆云山真敢冲进来,就跟他拼了。
她不敢睡下,拿着棍子干坐在床头。这时候,前厅的时钟敲响了两下。陈清兰听了,更担心起来。天啦 ,这一夜实在太长了,还只到了两点钟。
这一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陈清兰暗暗庆幸躲过一劫。第二天,陆云山立即召集老师开会,不点名批评个别老师一夜到天亮点着灯睡觉,浪费公家的煤油。陈清兰当然知道,这就是指她。她想,陆云山说的也对,浪费公家的煤油总是不对的,不过天天不睡觉也不是个办法。得另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陈清兰找到涂大妈,说:“涂大妈,我找您商量一个事。天寒地冻的,我一个人总睡不暖和。能不能让腊香跟我搭个铺,两个人同睡。”
“好哇。我愿意。”涂腊香抢先答应。
涂大妈见女儿已经答应,哪还有不同意的。她说:“要去睡可以,只是这么大的房子,睡觉时千万警觉些。”
“放心吧。”涂腊香笑道,“有两个人,怕什么!把门关紧些就是。”
涂腊香住进来以后,陈清兰这才安下心来。
                      
6
忙完了秋收,母亲要给梅运远找对象,梅运远不同意。同事们也要给他介绍对象,他又婉言谢绝了。章贤木很不解,问他为什么?梅运远回答说:“原因很简单,我不能对不起陈清兰。”
“你想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章贤木本来以为,两个人分开也有些时间了,感情应该会慢慢淡薄下来的。哪晓得梅运远偏要一条道走到底。章贤木并没有责怪他,反而有些尝识他。当然,章贤木也不能违背上级的旨意呀。他反问道,“你认她,她就一定就会认你吗?”
“会,”梅运远坚决地说,“一定会的。”
“真拿你没办法。”章贤木感慨道。
事有凑巧,乡供销社新近调来个女同志,叫茅兰香,是县总工会主席茅贱根的女儿。女孩子人长得挺标致的,出身好根子正,又有文化,并未许配人家。章贤木打听得实,想把茅兰香介绍给梅运远。
他有心跟两个人牵线搭桥,时不时地拉着梅运远往供销社里跑。把供销社的人一个一个介绍给他认识。当介绍到茅兰香的时候,还特意加了一句,“这是县总工会茅贱根主席的千金。”梅运远只是一般性的应酬。他以为这只是一般性的工作。
章贤木特意对茅兰香说:“我们这位梅乡长还没有找老婆,你来帮他介绍一个,怎么样?”
“巧得很啦,茅兰香也还没有找老公嘞。”拄着拐仗在一旁的供销社占经理插话说,“他们两个人郎才女貌,真是天仙配嘞。”
“配你个飞天拐子!”茅兰香羞红着脸骂道。
梅运远对占经理也有些不满,他说:“占经理,这样的玩笑可不许乱开的哟。伤害了我倒没什么哟,伤害了人家女同志多不好。”
“嘿嘿,不会伤害的。”占经理笑道,“你不要看她表面上骂我,心里头一定比吃了蜜还甜呢?你看她,这不偷偷在笑么?”
梅运远见玩笑开大了,赶快拉着章贤木回到乡政府。一回到乡政府,章贤木便笑问道,“感觉怎么样?还不错吧!有没有触电呀?”
“触什么电呀?”梅运远说,“跟我有什么关系呀?你也跟我开起这种玩笑来?”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很认真的。我跟你说,眼架子不要太高了。”章贤木严肃认真地说,“这么好的女同志,你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我哪是眼架子高呢。”梅运远叹气说,“我是不能负心哦!“
“喂,你给我打住!那一头的事情是决不可能的了!”章贤木摇了摇手,说,“我们现在专说这一头好不好?有什么意见,你可以谈。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剥我的面子哟。”
“章书记,你就饶了我吧。”梅运远苦笑着说,“你关心我,体贴我,我又不是傻子。按说我应该感激你才对。实在对不起了,我心中只能装下陈清兰一个人,其他的人我装不进去呀。。”
“唉,你真是一块实木疙瘩!”章贤木无可奈何,说:“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章贤木挺热心的,梅运远这头不行,他又去做那头茅兰香的工作。他对茅兰香说:“怎么样?人你已经见过了,还不错吧?你父亲那头我也找过,他表示没意见。现在就看你的意见了,行还是不行?你表个态吧?”
“我爸说了没意见就可以嘛。我也没意见。”茅兰香羞得低下了头。
“你这话说得不对。”章贤木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谈恋爱是你自己的事,不能由父母包办嘛。就是我本人,也只能给你们牵个线、搭个桥什么的,对啵?美满的姻缘全靠你自己去争取,你晓得啵?”
“靠我争取?”茅兰香疑惑不解,问,“怎么争取?”
“对!靠你争取,你是一个共青团员,你听好了,现在,我以乡党委书记的身份给你布置一个任务。”章贤木郑重其事地说,“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一定要给我把梅运远搞定。当然啰,是用正当的法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若把这件事做好了,对我们乡里就是一个极大的支持,你知道吗?”
“我?”茅兰香不知所措地摇头说,“我怎么行?”
“你行啰。你把胆子放大一点嘛,没有什么羞羞答答的。新社会嘛,谁也不会干涉你的自由恋爱。”章贤木继续打气说,“我会叫占经理配合你,乡里也会大力支持你的。”
任务布置下去以后,茅兰香却并没有任何行动。章贤木也不好再去催她,只是心里干着急。
南山乡到处是河港湖汊,象海星一样蜗居在鄱阳湖岸边。深秋,呼啸的北风在湖面上掀起了巨浪。越是浪大,这里的鱼儿反而越多。勤快的人儿,只要守着一个口子,辛苦一夜,随随便便也可以弄到十几二十斤鱼。晚上,呼号的北风把窗户打得嘭嘭作响,梅运远起床把窗户关好。小时候,他曾跟父亲出去弄过鱼,知道今晚又是打鱼的好时刻。他一时技痒难忍,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他现在已经是乡里的干部,出去打鱼影响不好;再说他也没有板罾,肯定是去不成的。
梅运远睡不着,干脆坐了起来。他觉得身上发冷。又从箱子里翻出陈清兰给他织的毛衣,穿在身上。平日里,他总是把毛衣藏得紧紧的,深怕弄脏了。今天,他穿着毛衣,想起了织毛衣的人。人非草木,熟能无情。梅运远哪里又不知道,章贤木给他介绍对象是出于一番好心,茅兰香这个姑娘也很不错。只是,梅运远心里有了陈清兰,再也容不下别的人。这些日子来,他到处打听陈清兰的下落,却没有一个人肯告诉她。他估计,人们是在故意瞒着他。他很恼火,心想,你们瞒吧,看你们能瞒多久。找不到陈清兰,我可以继续找。一年找不到,我找两年;两年找不到,找十年八年也行,纵使是找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天刚蒙蒙亮,章贤木邀梅运远一同到棠溪村去走一趟。棠溪是鄱阳湖中的一个小岛,离乡里有七八里水路。刮了一夜的老北风,章书记有点不放心那边,怕发生什么情况,要到那边去看一看。
走了一段湖岸路,两个人下到了湖底。湖底的淤泥被人们踏出了一条便道。便道的一边是浅浅的湖水,另一边是陡峭的湖岸。湖岸露出斑剥的泥土和树根。泥土上面画着一条条横线,留下了湖水涨退的记录,象班马的花纹,又象树木的年轮。偶尔也见一两个突兀的土墩,象剥去叶子的竹笋矗立在路旁,又象英俊的卫士守望着大湖。走了一些路程,泥土越变越软。两个人只好打着赤脚走湿地。
“冷不冷?怕不怕血吸虫?”章贤木笑着问。
“笑话!我的抵抗力比你总要强些吧。”梅运远笑道,“好歹我比你要年轻几岁。”
“你年轻这不假,未见得你的皮就比我厚吧?”章贤木故意问道,“我这老皮老肉还比不上你的细皮嫩肉么?”
“我不是细皮嫩肉,你也不是老皮老肉。”梅运远自信地说,“你放心,我的皮厚得很。”
“好好好,你的皮厚得很!”章贤木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我承认,你皮厚,好啵?”
“你在骂我!”梅运远恍然大悟。
“别,别,”章贤木突然停住了脚步,东看看,西看看,象是寻找着什么。
“找什么呀?”梅远运问。
“你捡过团鱼吗?”章贤木头也不抬,继续观察。
“捡团鱼?这里会有团鱼?”梅运远问。
“这你就不懂了吧。”章贤木笑道。“割完晚禾,这里到处都是。你看那边————”
梅运远顺着章贤木指的方向看去,除了烂泥还是烂泥。
“你看清楚了没有?那边有几个气泡。”章贤木解释说,“十有八九有只团鱼。”
“是么?那我去捡。”梅运远说着就要过去。
“慢点!不能去。”章贤木制止了梅运远,说,“你没有看见前面有条很深的沟么?你也不想想,在这大路头上,如果可以过去,团鱼还不早被人捡跑了么?”
从棠溪回来,已经过了中午。北风好象刮累了,终于停了下来。章贤木说,“过了点了,没地方吃饭了。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打牙祭如何?”
“什么地方?”梅运远问。
“渔业公司呀。”章贤木说
“不太好吧?”梅运远以为章贤木想去揩油,表示不同意。
“没关系的。我掏腰包。“章贤木说。
乡渔业公司其实只是一个收购站,负责加工处理渔民们交来的鱼,然后外运。他俩来到收购站,章贤木对迎上前来的罗站长说:“肚子饿了。我和梅乡长想到你这里蹭餐钣吃,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罗站长笑道,“姐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刚收到几条鳗鲡,不好处理。不如弄给你们尝尝,怎么样?”
“老弟,你喜不喜欢吃鳗鲡?”章贤木象是要征求梅运远的意见,却又抢先说,“我是不喜欢吃这种没有鳞的鱼的,黏黏糊糊,又腻又腥的。还是不吃算了。吃鳙胖头烧豆腐怎么样?”
“好的。我随便。”梅运远说。
“那就吃鳙胖头。”章贤木吩咐道。罗站长自去准备。
“喂,他是你的小舅子么?”梅运远指着罗站长的背影问,“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嘿嘿,你要我打锣去对大家宣传么?”章贤木反问道,“怕别人不晓得是啵?”
“那倒是。可明明是鳗鲡最好吃,为什么你偏说不好吃呢?”梅运远又问。
“你说话的声音小一点好不好?深怕别人听不见是啵?”章贤木压低声音说,“你以为我真的好傻呀?连鳗鲡好吃都不晓得!你别怪我小气哟!鳗鲡太贵了,咱们吃不起。用鳙胖头打打牙祭蛮不错的。”
“吃鳙胖头我挺乐意。我只是不明白你对小舅子为什么还这么客气?”梅运远说。
“你以为渔业公司是他开的么?”章贤木笑道,“吃完了我照样得付账的。我不拿钱他当然不会向我要。可他也不会自己掏腰包呀。他呀,肯定会在账上做些手脚的。你想,做姐夫的能让他犯错误么?”
罗站长把烧好鱼端上来,还带来了一瓶李渡高粱。章贤木留住他说:“坐下来陪姐夫喝两杯怎么样?”
“我刚刚吃过了饭,不能陪你喝了。”罗站长笑道。肖阳的风俗是喝酒必须先于吃饭,决不能先吃饭后喝酒。特别是父母在世的人,更不能违反。违反了就是不孝。
“那就算了。”章贤木转身问梅运远,“老弟能陪我喝两杯么?”
“不行,不行。我不会喝酒。”梅运远烟酒不沾,一抽烟就咳嗽,一喝酒就头晕。他连连摆手说,“我还是吃饭吧。”
章贤木也不勉强,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
过了一会,罗站长借故开了溜。梅运远吃完了饭,不便离开,只好陪着章贤木。章贤木是有名的“章一斤”,喝一斤白酒不在话下。酒喝多了,章贤木的话也多了起来。他从天上说到地下,从飞禽说到走兽,又从男人说到女人,慢慢地说到了梅运远的婚事上来。章贤木说:“老弟,那一头的婚事你再也不要去想了。这是上级再三叮嘱了的。知道啵?这一头的婚事嘛,由我包了。女方吃价得很嘞,包你满意。”
“章书记,你喝多了。”梅运远不便推脱,说,“这事以后再谈吧。”
“不。没有什么以后不以后的,今天我给你把话说清楚。你不要以为我喝了酒就会说胡话。告诉你,我清醒得很。我以党委书记的身份要求你,你必须跟茅兰香同志谈,没有什么折扣可打的。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听到没有?你可不许抹我的面子哟。”章贤木举起空酒瓶摇了摇,发现酒已经喝光了。他叫道,“再拿一瓶来。”
“还喝呀,你已经喝醉了。“梅运远说。
“笑话!一斤酒能放翻我!“章贤木举着空酒瓶说,“当年打长工,我空着肚子一口气喝下了两瓶李渡,还不照样背着谷子上楼,一麻袋一麻袋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一会儿,章贤木酩酊大醉,呼呼大睡。
                    
7
梅运远把章贤木安顿在渔业公司,一个人回到了乡政府。刚进门,便听见有人报告说,江家和傅家正在东江桥边杀阵。梅运远二话没说,赶紧往东江桥跑去。
江家和傅家不团结,梅运远早就有所耳闻。两个村子彼此相邻,鸡犬之声相闻,连田地都交错在一起。两村的人却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打架。据说,江家的祖先原先曾是傅家的外甥。外甥因为迎神无烛路可走而愁眉苦脸,舅父见外甥可怜,就叫外甥不必苦恼,跟着舅父后面同走一条烛路。从此以后,江傅两家迎神同走一条烛路,傅家先走,江家后走。俗话说,一代亲,二代俵,三代了。许多年以后,江家发达了,人多了起来;傅家的人反面少了许多。迎神时,江家不甘心后走,总是要争着先走。两村经常为此打架,从此结下了冤仇。
今天,两姓杀阵的原因却是出在泼皮江大毛身上,他跑到傅家调戏一个寡妇,被傅家的人抓了个正着。大家要抓去游街。江大毛左一个保证、右一个保证地表示改悔,苦苦哀求大家放了他。他说:“我保证下次改正,还不行么?大家都是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今天放我一马,我会记大家的情的。”
傅家的人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既然他作了保证,多生枝节也不好,便把江大毛放了。没想到这家伙回去之后,竟反咬一口,说傅家的人平白无故打了他,拿起一面锣来就敲。怂恿江家的人去杀阵,江家的人那是受得了这一口气,不问青红皂白抄起家伙就杀上东江桥来。
听说江家的人杀了过来,傅家的人把咀巴都气歪了。他们一边痛骂江大毛不是东西,一边也拿着梭标上了阵。
双方在一条水沟两过对峙着。连接水沟的东江桥是一座石拱桥。桥两边聚集了许多人,个个都横眉竖眼,剑拔弩张的。一个粗眉大眼、长着连腮胡须的人,呼唤江家的人冲过去。这个人就是江大毛。他叫道:“还等什么!冲过去,捅死这些家伙。来啦,跟我冲!”
“站住!统统给我站住!”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梅运远不顾一切地冲上了桥头,振臂高喊,“谁也不许乱动。”
江家的人见有人出面阻拦,停止了前进。
“大家听好了,我是乡政府的。大家听我的,立即停止前进,两边的人都必须放下家伙,赶紧回去。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嘛,乡里乡亲的,又没有十冤九仇,何必大动干戈!不都是一样的人么?有事可以派代表到乡政府去解决嘛。”梅运远苦口婆心地说。
“开什么玩笑!他们也能算人?他们只能算一群猪!”江大毛跳将起来,对江家人说,“大家别听他那一套,跟我冲过去,杀它个鸡犬不留。”
傅家的人也不甘示弱,大骂江大毛是条疯狗。
形势万分危急。梅运远伸开双手挡住江大毛,大声哴道:“不准过去!谁也不准过去!要杀就先杀了我吧。否则,我决不允许你们造这个恶。”
江家的人见了,没有继续往前冲。江大毛见众人不敢上前,也不敢一个人胡乱行事。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几句话。”梅运远大声疾呼,“到这里来的,都是上有爷娘,下有妻儿的人。真要动起手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桥上蘸满鲜血,桥下血流成河。这样的事情,碰到哪个的头上都不好啊。你们就是不为自己考虑,总也要为家中的老父老母妻子儿女想一想吧?谁愿意这样的灾难降临到自己头上呢?你愿意么?”梅运远质问江大毛。
两边的人听了,都议论纷纷。双方僵持在桥的两边。
“要是大家觉得我的话有些道理,就请两边的人各自向后撤退十步。”梅运远高声呼喊,“来,江家的人,傅家的人,大家一齐听我的口令,统统有,向后转!向前十步走!”
江傅两家的人听了梅运远的口令,各自往后撤。这时候,章贤木也带着乡干部赶了过来,大家分头做两边的工作。章贤木当众宣布。“两边各选三名代表过来,其他的人全部回去。”
双方的群众正要后撤。江大毛心有不甘,跳起来叫道:“不能就这么了结!”
“你想干什么?江大毛!”章贤木怒气冲冲地瞪着江大毛说,“你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是啵?告诉你,你的事情还没有完,你再闹下去要找你算账的。“
江大毛吓得缩着脖子开溜。
“不要走,江大毛!“章贤木乘机将了江大毛一军,他说,“来,来,麻烦你带个头,把江家的人领回去,好吗?”
江大毛只好照办。接着,傅家的人也离开了。一场一触即发的械斗总算平息下来。
章贤木很感激梅运远,拍着梅运远的肩膀说:“不错!小伙子干的很不错。”
“说些什么呀!”梅运远谦虚地说,“谁碰到了这事都会这么做的。我还是再到傅家走一次,把事情彻底解决一下吧。”
“不必了。傅家我会另外派人去的。”章贤木说,“江家我就亲自走一趟。你呢,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章贤木很欣赏梅运远,觉得有责任帮他解决终身问题。他的意思很简单,上级要求他管好梅运远,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给他找个对象;只要介绍得好,小伙子会慢慢淡忘原先的对象的。他这样做,一方面完成了上级布置的任务,另一方面又为小伙子做了一件好事。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之。可是,梅运远硬是倔,每当跟他提起茅兰香,他总是不肯;而茅兰香呢,布置了任务又迟迟不见动静。章贤木心里着起急来。他有心成全这桩好事,便决定兵分两路,如此这般。主意一定,他暗自布置起来。
年关前,梅运远回了一趟家。母亲又张罗着要给他介绍对象。他知道,自己的事跟母亲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年还没过便赶紧溜回了乡里。一回到乡里,他听到了陈清兰已经结婚的消息。,梅运远说什么也不肯相信这是真的。可是大家言之凿凿,不由他不信。消息是从小学里传出来,梅运远特意跑到小学里打听。他找到一个老师问:“你听说陈清兰结婚的消息么?”
“听说了。”
“是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这么说。”
“她在什么地方教书?”
“好象是南边一个什么乡吧?具体地点不太清楚。”
“她嫁了个一个什么人?”
“不清楚,听说是一个当官的。”
看样子,陈清兰结婚的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了。这对梅运远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他有些接受不了,稀里糊涂地回到住所。他无论如何搞不明白,才过了多长的时间啦,陈清兰怎么就变了心呢?还说什么“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的心永远不变。”她这样的话只能到庙背去听了。可他又想,陈清兰并不是一个朝秦暮楚的人啦,难道她受到了什么压力么?如果是这样,那不更苦了她么?梅运远既相信又不相信,心里很难受,一个人躺在房里蒙了两天被子。
章贤木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到了第三天,他故意找上门来问:“老弟,身体不舒服么?”
“没有哇。”梅运远摇摇头。
“有心事么?”章贤木又问。
“没有。”梅运远又摇摇头。
“既没病又没心事,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干什么呀?”章贤木热情地说,“走,跟我一起去喝一盅。“我不会喝酒。”梅运远说,“我不去。“
“是这样的。上次两家杀阵,多亏了老弟及时处理,避免了一场冲突。要不然,这个错误我就犯定了。如今是新年正头,为了表示我的谢意,我请你喝一盅,老弟总得尝个脸吧。”章贤木拖着梅运远,说,“走,走,给我一个面子嘛。”
“你要这么说,我就更不能去了。”梅运远笑道,“这是我分内的工作。你要谢我,那不是把当成了外人么?”
“对,对,是我说错了。我作检讨行啵?”章贤木拖着梅运远不肯松手,说,“我邀你出去坐坐,陪我散散心,总可以了吧?”
章贤木拉着梅运远来到供销社。占经理热情地说:“不好意思,刚接到通知,来不及弄几个菜,让你们见笑了。”
章贤木笑道:“蛮不错的。有鱼有肉,神仙老子过的日子嘛。”
酒席摆在供销社后面的办公室里,作陪的只有占经理和茅兰香。一看这架式,梅运远就知道章书记又要搞拉郎配了。他心里正烦着,本想发作,但考虑到章书记毕竟是顶头上司,又是一番好意,又便忍住了。
“拿并李渡来,我们三个男的三一三十一。”章贤木笑道。
“章书记,你可能不知道吧?”占经理笑道,“茅兰香虽然是个女的,可她是个女中豪杰呀,喝起酒来并不比男的差嘞。”
“不要听占经理乱嚼,”茅兰香说,“我根本不会喝酒。”
“是啵?看来我犯官僚主义了。”章贤木笑道,“不过,我说的还是不错的。我说的三个人并不包括梅乡长,对啵?他是个草包,滴酒不沾。”
“谁说的?”梅运远被章贤木一激,立刻站起来说,“谁是草包?我就不信这个邪!今天我偏要喝几盅给你们看看。”
“我说错了,我作检讨,行啵?你不是草包,我是草包,行啵?”章贤木抢过酒瓶说,“不能喝就不要逞能好不好?瓶把两瓶李渡,我打喇叭都可以解决的。用不着老弟你帮忙。”
“哼,你的本事我领教过了,没见过你醉得一塌糊涂的样子是啵?”梅运远豪情满怀地说,“告诉你,我只是不愿喝,不是不能喝。真要喝起来,我们两个还不一定谁赢谁输呢!”
“哟嗬,你真要跟我比?”章贤木哈哈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哦。我没有强迫你啊!好吧!哪个输了哪个就钻桌子,请占经理同茅兰香作个见证,怎么样?”
“好,好。”占经理应声道,“我是东,我来斟酒。”
梅运远开始与章贤木对酒,一个一杯过,也不吃菜。酒过三巡,梅运远已经满脸通红,说:“这酒还蛮杀的嘛。”
“不行了吧?”章贤木笑道,“不要紧的,按原先说的,不行就服输,老打八实地给我钻桌子。”
“谁说我不行了。我又没有喝醉,钻什么桌子?”梅运远举起酒杯,说,“来,接着比。”
“哎,我说老弟。”章贤木说,“不能光是我们两个人喝吧。人家占经理敬了你的酒,你不应该回敬人家一杯么?”
“对,有道理。礼尚往来嘛。”梅运远已经有些头重脚轻,他抖抖地跟占经理斟满了酒。
“还有一个。”章贤木笑道,“人家茅兰香也是东,为什么不斟酒?”
“好,好。我斟。”梅运远又要给茅兰香得斟酒,茅兰香羞得满脸通红,不肯接受。梅运远认真地说,“没有关系的,装一点点嘛。好歹给我一点面子,我可是第一次给你敬酒嘞。”
“是嘛 ,多多少少总要装一点点。”章贤木挤眉弄眼地说,“梅乡长可是第一次敬你的酒嘞。”
茅兰香拗不过,只得接受。梅运远这才高兴地说:“这就对了。来,茅兰香同志,我敬你。我先干,你随意。”说完,梅运远举杯一饮而尽。
“老弟呀,你懂不懂规矩呀?”章贤木说,“好事逢双嘞,敬酒要敬双杯的嘞。”
梅运远正要发话,不小心把酒杯弄翻了,弄得满桌子的酒。
“不要紧,我来抹。”茅兰香忙起身抹桌子 。
“老弟喝醉了是啵。”章贤木继续拿酱瓜给梅运远吃,说,“还是认输算了,钻桌子又不失脸的?”
“笑话!我哪里醉了?”梅运远笑道,“你想打退堂鼓是波?你自己醉了不好意思说,还故意说我醉了。这叫什么计?这叫反客为主。你想开溜办不到。我普敬各位一杯,来,满上。”
酒斟到茅兰香这儿又卡了壳,梅运远生气地说:“是不是我梅运远面子小了点?好事逢双嘞,你懂不懂?”
“不对,人家茅兰香不是这个意思。”章贤木笑道,“她是要单独跟你喝双杯,对不对?”
“是这样的么?”梅运远问。
茅兰香微笑着没吭声。
“那好,满上。真个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哇。”梅运远喝得兴起,与茅兰香碰杯说,“祝你万事如意。”
“也祝你事业有成。”茅兰香说。
“好,好。”章贤木和占经理连声喝采。
梅运远刚把酒喝下,肚子里突然翻江倒海起来,紧接着呕吐不止,人已醉成了一团泥。章贤木忙叫茅兰香扶梅运远进房去休息。
“不太好吧。“茅玉香皱着眉头说。
“有什么不好。“章贤木坚决地说,“听我的安排,坏不了你的事的。“
“可是他――”茅兰香疑惑地问。
“他那一方没有一点问题的。”章贤木把茅兰香推进房间,说,“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给你打包票,还不行么?”说完,章贤木把房门反锁起来。
第二天一早,梅运远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别人床上。他顾不得头还痛得厉害,连忙滚下了床。
“醒了哇,先洗把脸吧。”茅兰香端着洗脸水进来,笑着说。
“昨天晚上我睡在你这里么?”梅运远迷迷糊糊地记起了昨天喝酒的事,担心地问。
茅兰香笑而不答。
“那你呢?你睡哪儿?”梅运远感到事情有些严重。
“快洗脸吧。“茅兰香笑道。
“咳,我怎么能这么糊涂呢!人家还是个黄花闺女呢!” 梅运远心里七斗八,八斗七地想,“真要是这样,那就糟糕了。”梅运远胡乱洗了一把脸,赶紧溜回乡里。一进门,章贤木就拖住他不放,说:“老弟呀,你好糊涂喂!喝醉了酒也不能乱来哦!你这样做,叫人家闺女怎样做人嘛!”
“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弄成这样。”梅运远委曲地说,“当时我喝醉了酒,什么都不晓得。”
“不晓得!不晓得还会平白无故睡到人家床上去么?说不过去吧?”章贤木假装生气说,“怎么办?你说说看。”
“有什么办法呢?接受组织的处分啰。”梅运远无奈地说。
“接受处分就能挽救人家的名誉么?”章贤木说,“你打坏了人家的名誉,今后人家还怎么嫁人?你说呀!”
“那你要我怎么办?”梅运远问。
“唉,你还真聪明呐!祸是你闯下的。办法么,又要我来想。”章贤木诡秘地说,“好,好。我就好事做到底吧。办法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就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哟?”
“什么办法?你说说看。”梅运远问。
“我这个办法呀,既可以保住茅兰香的名节,又可以使你免受处分。”章贤木说。
“你是说,要我跟她结婚?”梅运远想起了陈清兰。要不是她违背誓言,他决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来的。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他摇头说,“不行的,就是我同意,人家女方也不见得同意的。”
“女方的工作我会去做,她也丢不起这个脸呀。何况男方也有这个水平,不会亏待了她的。”章贤木满有把握地说,“首先是你这方面。你同意了,没问题了,那就好办。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两个人的关系很快确定下来。这以后,章贤木天天催梅运远结婚。
“结婚毕竟是件大事。”梅运远说,“我总得准备准备吧。”
这时候,县委派了一个工作组来到南山,对粮站闹事和江傅两家杀阵的事进行调查和善后处理。组长是耿玉章,副组长是刚调任农村工作部部长的崔致斌。
耿玉章是个色鬼,他找陈清兰也是因为垂涎于她的美色。没想到陈清兰死活不同意,一气之下,耿玉章将她和梅运远两个人一南一北调得远远的。这以后,耿玉章又慢慢跟吴招弟搭上了勾。吴招弟听说耿玉章要到南山去,叮嘱他要好好治一治梅运远。耿玉章假装正经地说:“公事公办嘛,共产党人怎么能假公济私呢?“
“不肯帮忙就算了。说这么多大道理干什么?”吴招弟笑道,“我倒没有什么哟。我在你的心目中也算不了什么嘛!难道你忘了,是谁抢走你的陈清兰么?”
“哎哟,乖乖,你怎么一下就生起气来了。”耿玉章笑道,“你是我的心肝宝贝。你提出来的要求,我哪敢不答应呢?放心吧,你就是不提出来,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工作组在乡里召开了好几次会议以后,耿玉章同崔致斌一块商量处理意见。可怜崔致斌戴了绿帽子还一直蒙在鼓里。他觉得,乡里对这两什事处理得蛮恰当的,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耿玉章却不同意,他明知道这两件事都是梅运远处理的,有意在鸡蛋里面挑骨头。他把这两件事都上纲上线称之为恶性事件。认为乡里处理得很不力,犯了右倾错误。他说:“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想息事宁人,人家偏要搞破坏。对这种人手软.就是对人民犯罪。”结果,凌槐香被抓去坐了班房,江大毛也戴上了坏分子的帽子。
耿玉章这么一分析,吓得章贤木赶紧作了检讨,主动承担了责任。梅运远想发言却被章贤木压了下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耿玉章也不好意思揪住不放,只好作罢。
会后,梅运远不解地问章贤木:“这两件事明明是我的责任,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为什么你要去承担责任?”
“这你就不懂了吧。”章贤木笑道,“你承担责任有什么用啰?你承担了我还是死不脱!我承担了责任,你就可以平安无事。开了窍么?能少一个人下水还不好么?”
章贤木,很想把耿玉章再三布置的监管梅运远的事情当面作个汇报。他想,也许是领导太忙,把这事给忘了。
“耿部长,有件事我想向您汇报。”章贤木把撮合梅运远和茅兰香的事简单讲了讲,说:“事情办得差不多了。”
“个人的私事就不要去管那么多了,也无需汇报。”耿玉章似乎一点都不感兴趣,皱着眉头说,“每个同志都有恋爱的自由嘛,对啵?”
“你是说梅运远找到老婆了。”崔致斌却十分欣喜,说,“这小子!我要去向他讨喜糖吃。”
“要不要把梅运远找来谈一谈?”章贤木问。
“不必了,”耿玉章不同意,说:“你代我们向他表示祝贺就行了。”


别看陆云山表面上道貌岸然,轻浮起来却让人觉得可怕。当四周无人的时候,他会突然对陈清兰说:“跟我亲个嘴吧,你实在长得太漂亮了。”或者浪荡地说:“唔,你的肉好香呀!”或者掐一把陈清兰的屁股,说:“想死你了。”对于这种人,陈清兰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一再忍让。可她越是忍让,碰到的问题就越多。这一天,陆云山公然对她说:“你赶快把涂腊香赶走,我都等不及了。”
陈清兰听了陆云山这话,吓得魂都落了。她知道,不答应陆云山,他是决不会善罢干休的。每天里,陈清兰战战兢兢的,深怕会发生什么大事。这一天下课,陈清兰刚回到办公室,人还没有坐稳,就见谭良德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啷道:“陈老师,不好了,打起来了。“
“你不要慌,慢慢说。”陈清兰安慰道,“谁跟谁打起来了?”
“涂小宝,涂小宝他――”谭良德急得说不出话来。
陈清兰来不及细问,赶紧同谭良德一起冲到了天井。但见一伙同学三四个人骑在涂小宝身上,按着涂小宝在地上当马骑。手不停地拍打涂小宝的屁股,嘴里不停“驾,驾“地呼喊着。被按在地上的涂小宝痛苦地挣扎着。
陈清兰一见情况不妙,立刻分开众人,叫大家住手。但是,为时已晚――这个时候,涂小宝正拖着一个同学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被咬的同学哭闹着找陆云山告状去了。陈清兰这才扶起涂小宝,帮他拍掉身上的灰尘,心痛地摸着他的头,对他说:“好了,回教室去吧。”
“这还得了!又打又咬的,简直无法无天了。”陆云山正找不到理由赶跑涂腊香。如今这件事给了他一个大好机会,他岂能错过。他把陈清兰和涂小宝找去,他吼道,“这样的搞屎棍再也不能留在学校,赶快给我走人。”
“陆主任,是不是先了解一下情况,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弄清楚了再下结论?”陈清兰请求道。
“还了解什么情况?事情不明摆在这里么?又是打人又是咬人,鲜血长流,这还不够么?”陆云山气恼地说,“陈老师,请你不要一味地护着哑巴好啵!告诉你,叫他走人,我还是看了你的面子呢。要不然之话,我非把他吊起来打一顿不可。”
“陆主任,能不能再教育一次,以观后效?”陈清兰哀求道。
“不行。这样的人不可救药。”陆云山不等陈清兰再说,吼道,“陈老师,你就不要再争了。你也要为学校的全盘工作想一想。赶快送他回家去吧。”
陈清兰清楚,陆云山之所以要赶走涂小宝,是因为涂小宝一走,涂腊香肯定不能继续读书。也就是说,陈清兰再也找不到同伴睡在一起。她求助似地看着边上袁韵鹛,希望他能帮忙说句话。可是,袁韵鹛把眼睛向着别处,装着没看见。
涂小宝就这样被清除。陈清兰难受地对涂腊香说:“真对不住,我没有照顾好小宝。”
涂腊香说:“不怪你,是我弟弟自己闯了祸,连累老师挨了批评。不管怎么说,他碰到你这么好的老师,读了这么久的书,也是他的造化。我们要感激你一辈子的。”
涂小宝也知道自己犯了错误,难过地低下了头。
陈清兰牵着小宝的手说:“小宝呀,从今以后,老师再也不能教你了。你只能自己操文化,你要崭劲啰。”
不久,黎和池出院回到学校。陈清兰本想把涂小宝的事汇报给校长听,但考虑到黎校长刚出院,身体还很虚弱,不能操太多的心,又考虑到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生米也已经煮成了熟饭,再提起这件事没有什么意思,弄不好还会引起两位领导的矛盾,便忍住没有说出来。
黎和池从侧面了解到这一情况,便找陆云山问究竟。陆云山说:“我正准备向你汇报呢。情况是这样的:涂小宝打架闹事,把一个学生的手咬得鲜血长流,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引起了全校师生的公愤。学校这才决定把他清除的。”
“噢。”黎和池表情凝重地问,“有没有召开学校行政会议或者教师大会,议一议这件事呀?能不能把会议记录给我看看呀?”
陆云山哪里拿得出会议记录。他狡辩说:“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召开什么会议。另外我是这么考虑的:涂小宝只不过是个搭读生,并不是正式学生,我便自行作了决定。”
“这样做不太好吧。”黎和池严肃地说,“情况紧急,事前来不及开会,事后也应该仔细研究哇;涂小宝不是正式学生,总还是一个学生吧。你想过没有?随随便便把一个学生开除掉,将给孩子的心灵造成多大的创伤,给学生的家庭造成多大的遗憾!”
“黎校长,我并没有开除他嘞。”陆云山咬起文嚼起字来,他说,“我当时只是叫他走人,既没有开大会,也没有出布告,这会有什么不利的影响呢?他一个哑巴,把整个学校搞得鸡犬不宁,就像指甲缝里插进了一根刺,那影响才不好呢。”
“好吧。既然你这么处理了,我也没有什么说的。”黎和池考虑到要维护陆主任的威信,再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只好忍住气说,“不过,以后遇到这么重大的事情,最好要先跟大家商量商量,然后再作决定也不迟。”
陆云山表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却沤了一肚子气。他猜想,肯定是陈清兰告了黑状,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从此以后,陆云山与陈清兰结下了仇怨。
回到学校,黎和池仍是咳咳坎坎的。他这个病,是解放前在国民党监狱里落下的。他出身于教师世家。父亲教了一辈子私塾,到六十岁上才生了他这个儿子。欣喜之余,老先生给儿子取名为“何迟”。意思说,儿子啊,你为什么来得这么迟!读大学的时候,黎和池谐了“何迟”两个字的音,取了现在的的名字。这个时候,他已经秘密加入了地下党。按照党组织的部署,他打入到三青团内部,当上了中正大学三青团的分队长。利用这个职务,黎和池为地下党输送了不少情报。正当解放战争的隆隆炮声传到南昌的时候,地下党遭到了破坏。黎和池被抓进了监狱。在狱中,黎和池受尽了折磨,落下了肺痨这种病。
但是,黎和池地下党的身份并没有暴露。父亲求亲拜友、想方设法将他保释了出来。并接他回家养病。出狱以后,黎和池急着要找组织。父亲却为他找了一个媳妇,并且以死相逼,要他结婚。看着八十多岁的老父泪流满面,黎和池心软下来,加上他又在病中,身不由已地便结了婚。
妻子钟桂秀虽然不识字,却十分贤惠。家中一个老的加一个病的,全靠她照顾。每天端茶端水,毫无怨言。父亲高兴地说:“何迟呀,你能娶到这么吃价的老婆,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啊。”
南昌解放后,黎和池参加了工作。由于地下党破坏严重,找组织的事一直没有着落。他把这事向组织上作了汇报,无奈参加地下党的事无人可以证明,而当三青团分队长的事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在档案里。审干的时候,因为这个问题,他从省城调到了县城;镇反的时候,还是因为这个问题,他又从县城调到了港北。虽然,他坚信自已是清白的,很安心地在乡下教书。但是他仍然担心这段历史,恐怕要成为历史的悬案了。
父亲去世以后,黎和池要将钟桂秀接到学校来。
“我大字不识一个,到你那里去也只能吃闲饭。”钟桂秀不肯,说,“要是老师们说,黎校长怎么找个文盲做老婆呀,我不是要往地缝里钻么?”
“文盲不文盲倒不成问题。只是学校实在太简陋,无法安身才是真。”黎和池想到学校只有那么一幢房子,许多老师都不能住进去,连他自已也只有一间小小的房间,便说,“你不想去我也不强求你。等条件好一些再去也行。只是苦了你啊。”
“苦不苦我倒不觉得。”钟桂秀说,“只要你不嫌弃我,记得有我这个人就行了。”
黎和池的老家是在肖阳县隔壁的丰余县黎坊村,离港北乡有三四十里路。他工作忙,身体又不好,一个月也难得回一次家。钟桂秀一个人留在家中,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日子真不好打发。她有些后悔,感到空落落的。
家中的几亩土地,原先是由黎和池的表兄屈家宝帮种的。屈家宝家里穷,还没有娶上媳妇。加上他年轻力壮,和钟桂秀接触时间长了,一个干柴,一个烈火,两个人自然好了起来。有了这种事,钟桂秀觉得有些对不住黎和池。她对黎和池更加体贴了。她想,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便主动跑到港北住了一段时间。
学校的环境确实简陋,钟桂秀没住多久又回到了黎坊。过了一段时间,钟桂秀悄悄告诉丈夫,她肚子里已经有了。
黎和池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后来,他风言风语听到了钟桂秀与屈家宝有那档子事情。掐指一算,日子好像有些不对头。认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气得他调头就走,发誓再也不回这个家。钟桂秀要生孩子了,带信叫黎和池回家。他却推说学校工作忙,不肯回去。
放假以后,黎和池呆在学校里思前想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仔细算算,孩子应该还是他的。设身处地为妻子想想,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也真不容易。这么贤惠的妻子到哪里去找啊?自已一个病秧子,到底为妻子做了什么呢?自己这种情况,纵使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应该谅解的。黎和池想清楚以后,立刻赶回家中去向妻子作检讨。
这时候,钟桂秀已经伤透了心。她不接受黎和池的检讨,说:“作检讨有什么用啊!这些日子,可怜我一把屎,一把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应,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嘛。没什么说的,我活该!我是个坏女人!”
“我并没有说你是坏女人呀!”黎和池笑眯眯地说,“我给你赔理还不行么?”
“不,我担当不起。我是坏女人!”钟桂秀抹着眼泪说。
黎和池没法子,捡起尿布想去洗,被钟桂秀抢了下来;黎和池又要去抱孩子,钟桂秀还是不肯。
“你总得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吧?”黎和池说,
“你没错,改什么过!”钟桂秀伤心欲绝,说,“是我错了,是我不要脸。是我只字不识!天啊,我一个文盲,拿什么去配你大学生啰。”
晚上,钟桂秀气消了一些,黎和池才得以抱上女儿。他亲着女儿说:“好闺女,你妈妈生气了。”
“作什么亲热?”钟桂秀没好气地说,“又不是你的种!”
“你看你,又拿话气我是啵?”黎和池说,“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嘛?”
“给女儿取个名字吧?”钟桂秀说。
黎和池想了想,说:“就叫黎钟吧,黎明的钟声。我姓黎,你姓钟,合起来不就是黎钟么?”
名字取好后,钟桂秀又说:“我想了好久,觉得我们两个硬是不合适。我们还是离婚吧。”
“又说气话了是啵?”黎和池急了,说,“我可从来也没有嫌弃过你哟。”
“嫌不嫌弃是一回事,配不配得上是另一回事。”钟桂秀说,“你想,一个大学生娶一个文盲,你不觉寒碜么?两个人不在一起,老婆连封信也不会写,你不觉得疖癞么?你在学校守空房,我在家里守空房,你不觉得憋闷么?这些,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么?这样下去也不是料啊,依我看,你我还是离了的好。”
“我知道,作为一个丈夫,我做得很不够。”黎和池诚恳地说,“但我可以改呀,为什么非得离婚呢?”
“我并有没说你人不好。相反,我倒觉得你是一个好人。”钟桂秀说,“可问题并不在这里。唉,跟你也说不清楚。总而言之,我求你把我离了,总可以吧?”
黎和池听了,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奥妙,说:“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事情总不急于一天两天就要解决吧。能不能先放一放,彼此之间都慎重考虑一段时间,行啵?”
黎和池希望妻子能回心转意。可住院好几个月,钟桂秀一次都没来看望过他。黎和池这才明白,妻子已经铁了心要离婚。想起钟桂秀的种种好处,黎和池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9
结婚的那天晚上,梅运远发现床上有血,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什么看!”茅兰香娇媚地说,“我总对得起你啰!是货真价实的闺女吧?”
按说,在新婚之夜,丈夫发现妻子是处女之身,应该高兴才是。可梅运远兴奋之余,却有些哭笑不得。既然妻子的处女膜还在,那么,喝醉了酒的那天晚上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他问道:“那天晚上,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呀?”茅兰香笑道,“那天晚上你醉成了一坨泥,睡得跟死猪一样。害得我一个晚上不得安生。要不是章书记硬要把你塞进房来,我死也不会答应的。”
原来这一切都是章贤木预先设计的。对于章贤木的好意,梅运远也有些啼笑皆非。要说埋怨吧?理由当然有。那就是他同茅兰香仅仅认识而已,缺乏感情沟通。可人家好心好意给他介绍老婆,成就他的婚姻,从不图他什么,又错在哪里呀?要说感谢么?梅运远也说不出口。因为他仍然抹不去对陈清兰的思念;对眼前的妻子他感到陌生,缺乏共同语言。可是,事到如今,梅运远有什么话可说呢?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一切都得从头再来。他只能把对陈清兰的爱深深地埋藏到心底里去,去重新培养对茅兰香的感情。他说:“嫁给我,你后悔啵?”
“你真坏!占了人家的便宜,还说这种话。”茅兰香笑道,“你呢?你喜欢我么?”
“喜欢。”梅运远是忠厚老实的人。他觉得,既然人家把身子都给了他,就必须对人家负责到底。没有感情可以慢慢去培养感情。他说,“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好好过日子吧。我决不会亏待你的。”
“章书记那里要好好谢谢人家。”茅兰香说,“没有他牵线搭桥,我们两个走不到一起来的。”
“唔。是要好好谢谢他。”梅运远应道。
新婚燕尔,梅运远带着妻子回了一趟老家,母亲见了十分高兴。两口子的第一次争吵是在茅兰香回娘家以后发生的。
春插过后,茅兰香要回娘家去。梅运远本来准备与妻子一同去的。恰巧乡里有事没去成。茅兰香只得一个人先去,在镇上她碰到了吴招弟。
吴招弟比茅兰香大几岁。她们一个住上街头,一个住下街头。两人虽然相识,原先并没有打过交道。可她象跳蚤一样,跳来跳去,逢人便能说上几句话。听说梅运远娶了茅兰香,吴招弟的感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她终于把梅运远与陈清兰拆开了,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另一方面,看见茅兰香春风得意的样子,又产生了新的醋意。她决心在茅兰香面前搬弄些新的是非出来,好让梅运远没好日子过。她对茅兰香笑道:“兰香呀,回娘家来了?听说你嫁给了梅运远,是啵?”
“唔。”茅兰香点头笑着道,“你也认识他?”
“认识!他这种人,烧成了灰我也认识!”吴招弟显得很气愤,挑拨说,“你还不晓得吧?他原先就是我的那个呢!我跟他从小就订了娃娃亲的。是他后来抛弃了我的。”
“啊,有这回事?”茅兰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问,“你们结了婚么?”
“没有。结了婚我更活不成了。”吴招弟见茅兰香开始上钩,心里暗暗高兴,她说,“他这个人啦,真是要不得。巴不得一只手抓二十四只螺丝。这山望着那山高。吃了碗里的,又望着锅里的。他这个没良心的,既然跟我订了亲,却瞒着我跟另一个女的好上了。”
“谁?”茅兰香急切地问。
“你没有听说过?”吴招弟说,“就是陈清兰那只妖精啰。你认得她么?她就是小学里的教师嘞!”
“不认得。名字好像听说过呀。”茅兰香说,“怎么样?他们两个后来又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好得割头换颈呗。”吴招弟显得很无奈地说,“我就是看见他们两个好得称不离砣、砣不离称,才被迫退出来的呀。”
“那后来呢?”茅兰香还是不得要领,焦急地问。
“后来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吴招弟说,“他肯定是又把陈清兰给甩了啰。不然的话,他怎么跟你结了婚呢?你看看,他这个人有一点点良心么?”
“原来他是这种人!”茅兰香气得火冒三丈。
“你得提防着他一点哟。”吴招弟说,“不然的话,他把你卖了你还稀哩糊涂呢?”
从县城回来以后,茅兰香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心情特别坏。每天里她都是吹胡子瞪眼睛的,盆里不是,钵里不是,处处寻瘢头。
“你到底怎么呀?从娘家回来以后,就没拿过好脸色对着我!”梅运远奇怪地问,“我可从来也没有得罪过你啊。你不会是碰见鬼了吧?”
“你才碰见鬼了呢!”茅兰香没好气地说,“你得罪过我没有得罪过我,我哪里晓得呢?我是死瞎了眼睛,死没了魂。反正我是死了没埋的人。我该死,我该死啊!”
“好,刚才我说错了话。我作检讨,行啵?”梅运远说,“可你也没有必要发这么大的火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嘛?”
“你还会做错事么?你吃价得很嘞!”茅兰香凶道,“我茅兰香总对得住你啰。结婚的时候你总看清楚了,我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吧!可是,你呢?你对得住我吗?你这没心没肺的色狼!”
“嘿,你还骂起人来了。”梅运远强压怒火,和颜悦色地说,“我怎么变成色狼了?还没心没肺!我可以对天发誓,在你之前,我要是碰过任何一个女人,我天打五雷轰!”
“哼!你发起誓来就跟放屁一样,臭气熏天!”茅兰香喝道,“你这只骚牯!不要在我面前装什么正经了!你以为我不晓得么!告诉你,你跟过几个女人,亲过几次嘴,困过几次觉,我一清二楚。”
“嘿,你越说越离谱了。”梅运远反问,“你说话总要有点根据吧,我什么时候跟过别的女人!”
在此之前,梅运远确实曾跟两个女人有过接触,一个是吴招弟,另一个是陈清兰。但在同她们交往中,他从来没有什么非礼之举呀,亲咀睡觉的事就更不用说了,怎么能说“跟过”呢?他解释说:“天地良心,我敢向你保证。除了你,如果我跟过别的女人就不得好死!”
“你肯定会牙齿咬得铁钉断,死不认帐的。”茅兰香不依不饶,质问道,“那我问你,你跟吴招弟是不是订过娃娃亲?”
“订过。”
“你跟陈清兰是不是谈过恋爱?”
“谈过。”梅运远争辩道, “可那同‘跟过’女人不是一码事。‘跟过’女人,那是要打坏人家的名誉的。应该说--------”
“应该说是什么?”茅兰香追问道,“应该说是什么?你说呀?”
“反正我没有‘跟过’,总不能硬要我承认。”梅运远一时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词汇来代替“跟过”二字,他说,“你总得讲一点道理吧。”
“什么?我不讲道理!”茅兰香泪流满面地说,“好,好。我野老公一大堆好不好?你是正人君子,你从来不沾花惹草,从来不跟野老婆睡觉,好不好?”
茅兰香认为梅运远欺骗了她。她原先曾想,只要梅运远坦白交待,那怕是有十个八个野老婆,她也准备原谅他。谁知道,他什么都不承认!茅兰香个性又强,不肯服输,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她心里想:“既然你做得初一,休怪我做十五”。从此以后,她同梅运远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从来没有停止过。当着梅运远的面,她故意跟男人作亲热,摸摸这个的头,搭搭那个的肩,涎皮赖脸地说些令人肉麻的话,以此来气恼梅运远。
一些人信以为真,免不了有些对她掐掐摸摸的。只要梅运远在场,茅兰香便会逢场作戏。等梅运远气得走了,她立刻又会沉下脸来,对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说:“死远点,什么鬼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
有一次,占经理布置大家打扫卫生,茅兰香没好气地嘟啷道:“打扫什么鬼卫生,一胯的电灯泡。”
“耶!我的电灯泡有没有你老公的好哇?”占经理乘机想占便宜。
“你休想!你这辈子也休想,下辈子也休想!”茅兰香连珠炮似地骂开了,“你是气鼓泡!豆碴泡!你是老不正经的棺材泡!”
“你又弄错了,越老越经捩耶。”占经理笑道,“不信,今天晚上咱俩试一试看?”
“你给我有几远死几远去,老不正经的铁拐李!”茅兰香沉下脸来说,“要捩你跟你老婆捩去,不要到这里活现世!”
这一幕恰恰被梅运远看见了。事后,梅运远劝茅兰香说:“开玩笑总要注意一点分寸吧。好歹人家占经理是你的领导,你这样骂人家,影响多不好。”
“注意什么分寸?”茅兰香的暴燥脾气一点就着火,她没好气地说,“我不过是嘴上说几句罢了。你呢?你嘴上不说,行动上比这肮脏得多!”
“你不要狗咬吕洞宾好不好?”梅运远沤了气,说,“我这是为你好嘞。”
“呸,为我好?”茅兰香骂道,“为我好你还会去偷野老婆么!你这条疯狗,你这条见了女人就走路不动的骚狗!”
“不可理喻。”梅运远气得不愿理她。他后悔在结婚之前没有把情况给茅兰香讲清楚,造成了她现在的误会。他想找个时间跟她开诚布公谈一次,可她总是不听。一见面两个人就是吵。发展到后来彼此见了面也不讲话。一气之下茅兰香还搬回供销社住去了。
章贤木发现他们两个苗头不对,赶紧叫罗彩凤去劝茅兰香搬回来,又找梅运远做工作。章贤木撮合他们俩完全是出乎一番好心。他总觉得两个人郎才女貌,配得来。谁晓得事情会弄成这个样子。他劝梅运远让着女方一点,肚量放大一些。他说:“年青的人难免有些小脾气,等生了孩子就好了,一天的云都会散的。”
“章书记,让我下乡去蹲个点吧。”梅运远请求说,“天天这么吵,我实在受不了,影响也不好。两个人分开一段时间,大家冷静冷静,或许会好一些的。”
“也好。”章贤木想了想,说,“刚好现在掀起了合作化运动高潮,你下去抓个点,把工作搞起来。这边,茅兰香的工作我会继续去做,你放心好了。”
梅运远下到江家,建起了南山第一个农业合作社,受到乡里的表彰。回到乡里,茅兰香的气早消了,夫妻俩的感情又好起来。这一天,茅兰香告诉丈夫说:“我有了。”梅运远很高兴,知道自已快要做爸爸了。

10
袁韵鹛想找她做对象不只一天两天了。他觉得自已的条件还是蛮不错的;可他胆子小,不敢当面提出来。事情就是这样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她不同意,那他的面子往哪儿搁呢?他想找人先探探陈清兰的口气,也好有转圜的余地。袁韵鹛首先找到黎和池,把心事说给了校长听。
“眼力不错嘛,小伙子。”黎和池此时正同钟桂秀办完离婚,心情糟透了;但他是个热心肠,见了好事就很乐意帮忙。他笑道,“陈清兰是个好女孩,这个忙我帮定了。”
黎和池逮着机会找陈清兰谈了一次话。他说:“陈老师,听说你父亲是在南昌会战中牺牲的,对啵?家中还有些什么人啦?”
陈清兰含泪把家中的情况简单作了汇报,说,“家中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真是个苦命的孩子!”黎和池深表同情,说,“你看我这个校长当得糊涂不糊涂!真是抱歉得很呀,我对你的关心实在太少了,该向你作检讨。不过,你一个人跟风筝一样飘来飘去总也不是料。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成个家呀。怎么样?心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啦?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呀?”
“谢谢校长。”陈清兰幽怨地说,“我已经找了对象。”
“你已经找了对象?”黎和池惊奇地问,“他是谁?怎么从来不见你提起过?”
“是哟,这事连我自已也感到纳闷,有些说不清楚了。”陈清兰难过得低下了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黎和池问,“你说给我听听。”
陈清兰只得又把情况简单介绍出来,她说:“事到如今,不管梅运远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也只能等他。”
“是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黎和池说,“不过也不要紧。肖阳县巴掌大一点的地方。有机会我会帮你去打听,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
黎和池把信息反馈给了袁韵鹛。袁韵鹛这才死了这条心。家中到处张罗帮他找媳妇,打听到金赛花尚未嫁人,便要去提亲。
“不是说她跟了一个姓胡的么?”袁韵鹛问。
“不要听郭玉林乱嚼。”母亲告诉他,“根本没有影的事。”
袁韵鹛曾经在调解会上见过金赛花,觉得还可以。不过拿她跟陈清兰相比,肯定差远了。不说人长得没有陈清兰漂亮,文化水平也比人家差一大截。事到如今,他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便没有吭声。父母见袁韵鹛应允下来,忙打发人到金家去说谋。
暑假里,全县老师在一起开会。黎和池打听到梅运远在南山乡,而且结了婚。吃惊之余又有些犯难。要是将这事直接告诉陈清兰,她能经受得住打击吗?他根本没想到,陈清兰苦守着的竟会是这么一种结果!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陆云山,让陆云山帮忙出主意。陆云山说:“依我看,事情她早晚会晓得的。迟告诉她不如早告诉她,也好有个交待。要不然,她要怪我们一头包的,划得来么?”
“怪不怪倒在其次。”黎和池皱着眉头说,“我是怕她一时经受不住这么大的打击。想把时间往后拖一拖,情况也许会好一些。”
“耶!你错了!你想想,打击迟早是要来的。时间拖得越久,打击反而会越大的。”陆云山说,“倒不如早点说破,早点解脱。”
黎和池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一个小疖子,擦点万金油就解决了问题;要是拖久了,灌了脓,那就非得开刀不可。不过,真要把事情告诉她,还是要费斟酌的:总要找个合适的场合,想好合适的话语吧。没想到的是,陆云山一下子就把事情捅了出去。
刚一开始,陈清兰以为大家是在跟她开玩笑。等到弄清楚这件事确实是真的,她的魂都落了。这是她第二次遭受这种打击。第一次她是被桑爱民抛弃,她的感觉是被愚弄。不管怎么样说,桑爱民毕竟还让她输在明处。这一次就不同了。事先,梅运远一点信息都不透露,一下子来了个先斩后奏,造成既成事实,让她结结实实吃了个大闷宫。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不过,这一次陈清兰并没有流泪,她把痛苦深埋在心中。
袁韵鹛得到消息,暗自高兴。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下决心要把陈清兰娶到手。他便暗自叮嘱家中,金赛花那头的亲事暂时不要去提。家中听了他的话,提到一半的亲事又停了下来。有人告诉他,陈清兰的家庭出身有问题,要他多加考虑。袁韵鹛不听,说:“我一个当老师的,有什么关系嘛?”
乡里布置小学老师要开办耕读夜校,组织社员学习文化。学校把老师全部分到各个村,男老师一人一村,女老师两人一村。这样分下来,刚好有一个女老师吊了单。袁韵鹛便乘机要求说:“我跟陈清兰老师去一个村吧。”
“可以。”黎和池是个老好人。他考虑到陈清兰这种情况,把他们俩撮合在一起未尝不是件美事,便爽快地答应下来,说,“你们两个去金家村怎么样?”
“金家?能不能换一个地方?”袁韵鹛为难地说。
“嘿嘿,我也不是故意这么安排的。”黎和池明白,袁韵鹛是怕到了金家见到金赛花会彼此难堪。他说,“刚好其他地方全部安满了。这样吧,你等一下,看能不能再调剂一下。”
“这是不太好吧。”陆云山插话说,“怎么能挑了老师还要挑地方呢?领导的工作还怎么做呢?何况,金家也不算最远的嘛。”
“陈老师,你有什么意见,也发表一下嘛。”袁韵鹛向陈清兰求救。
“我服从分配。”陈清兰感觉到了袁韵鹛的热情。不管怎么说,路上有个男老师作伴肯定要安全得多。她说,“随便哪儿都行。”
“是不是?人家陈老师态度多好!”陆云山笑道,“你还不如人家女老师嘞。”
事情这这么定了下来。第一次去金家的时候,陈清兰还是提心吊胆的。走起路来,离得袁韵鹛远远的。袁韵鹛有心跟她说几句话,却总是不能够。一到金家,正好碰到邱和平书记来这里检查工作。邱书记见他俩晚上也能来给社员上课,连声称赞。他挤眉弄眼地对袁韵鹛说:“不简单嘞,你还会兼公带私嘛。嘿嘿。”
“邱书记,这是学校的安排。”袁韵鹛红着脸说。
“嘿嘿,你看你,猪鼻子里插大葱,装得蛮象嘛。”邱和平笑道,“不要紧的,我只是开个玩笑嘛。只要不耽误正事,兼带一点私事没关系的,对不对?”邱书记工作忙,说完便走了。
晚上,陈清兰在下面听袁韵鹛讲课,有人在台下低声说话。
“讲课的人不是袁韵鹛么?赛花呀,你怎么不上去打个招呼呀?你看啰,一表人才嘞。”一个妇女这样说。
“乱嚼什么?”金赛花说,“打什么招呼呀?”
“哎哟喂,还装起正经来了!谁不晓得你们两个在谈对象呢!”
“哎呀,别说了。羞死人了。” 金赛花正在为婚事停下来生闷气,她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透过微弱的灯光,陈清兰看了看这个叫金赛花的女子。只见她端坐在长凳上,脸部的轮廓显得很清秀。郭玉林事件以后,金赛花在远近出了名。听她们说话的意思,好像金赛花正在与袁韵鹛谈对象。
“是啵?那你得抓紧点啰。男人啦,都是吃了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你可不要到了手的班鸠,又把它弄飞了啰。”
“说些什么呀?”金赛花好象不高兴。
接下来,这些人窃窃私语起来。一个个指着陈清兰交头接耳,挤眉弄眼的,弄得陈清兰浑身不自在。
回校的路上,袁韵鹛再三为邱书记开玩笑的事,向陈清兰解释说:“你千万不要误会啰。决没有那种事情。我可以向你发誓。”
“发什么誓啰,有就有嘛,没关系的。”陈清兰却以为他说的是金赛花。她说,“你眼力不错嘛,这姑娘蛮吃价的。邱书记不是说了么?只要不耽误正事,兼公带私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谁?你说的是谁?”袁韵鹛装起憨来。
“还有谁?金赛花呗。”陈清兰笑道,“怪不得你不肯去金家,是怕我笑话你么?”
“哎哟喂!这哪里是有一丁点影子的事哟!”袁韵鹛争辩说,“不错的,我爸爸妈妈是有点这个意思,可我根本没同意呀。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他们完全是捕风捉影。”
“你看你,发什么誓嘛。”陈清兰笑道,“我只不过随便问问,值得怎么兴师动众么?”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反正事实可以证明。”袁韵鹛感慨地说,“唉!没有人能理解我的心啊。”
陈清兰听出了袁韵鹛的弦外之音。她没有吭声。人非草木,熟能无情。袁韵鹛对她的关心和爱护确实令她感动。只是如今陈清兰的心已经冷了,一时还热不起来。
刚到校门口,袁韵鹛匆匆把一封信塞进陈清兰的手中,说:“陈老师,我想说的话全在这上面,你拿去看了就知道。”
陈清兰吃惊道:“天天见面的人,有什么话不可以当面说么?”
“不嘛。你看看嘛。”袁韵鹛趁势走开。
回到房间,陈清兰拿出袁韵鹛的信来看。涂小宝离校不久,涂腊香没有再读书。陈清兰只好又一个人睡一个房间。好在此时黎校长回到了学校,她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信上写道:
亲爱的陈清兰:
你好!
自从第一次见到了你,我就一直被你的美貌所打动。你是那么圣洁,典雅,又是那么雍容华贵、举止大方。我坚信,你就是我的梦中情人。你就是我心中的维纳斯。这段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思你想你。为了你,白天我食不甘味,精神恍惚;晚上我辗转床褥、夜不能寐。我想,如果继续沉默下去,再不向你表白,我一定会疯掉的……
信写了长长的五张稿纸。陈清兰不想再看下去。凭心而论,她并不认为袁韵鹛是个坏青年。只是她受到梅运远的打击,心里还在流血,需要时间来医治创伤。她把信重新叠好,准备送还给袁韵鹛。
第二次下乡时,袁韵鹛迫不及待地问陈清兰:“我的信你看过了么?有什么想法?”
“看过了。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陈清兰把信还给袁韵鹛说,“只是你把我抬得太高了。我并不适合你的,会令你失望的。”
“不会的。我认为我们两个很合适。”袁韵鹛信心十足地说,“人家嫌弃你的出身、你的父亲,我一点也不嫌弃。我一个当老师的,管那么多干什么,对啵?除了这些,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问题?没有了嘛!”
“金赛花不是挺好么?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呢?”陈清兰听了很感动,只是她心里的疑虑还很深。她说,“她什么都好,家庭清白,父母没问题,不是更好么?”
“她呀,第一,文化水平不高,对啵?”袁韵鹛开诚布公地说,“第二,我跟她又没有什么接触,一点共同语言也没有。你想想,把两个没有感情的人撮合在一起有什么爱情呢?”
“就算如此。你条件这么好,完全可以找一个比我强过百倍千倍的人,你何必一定缠着我不放呢?”陈清兰说。
“不。强过百倍千倍的人肯定有,但我不希罕。”袁韵鹛坚定地说,“我这一辈子就认定了你,非你莫娶。”
“你还是饶了我吧。袁老师!”陈清兰仍不为所动,哀求道,“我们两个确实不可能。”
“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袁韵鹛信誓旦旦地说,“我要用我的真诚来打动你。你一天不答应,我就追求你一天。一直追求到你答应我的那一天为止。”
这以后,袁韵鹛又写了许多求爱信给陈清兰,还找了许多人来对陈清兰做劝说工作。经不起长时间的软缠硬磨,陈清兰的思想开始动摇起来。她想,也许他真的不忌讳她的家庭出身和她父亲的问题。命运真会对她开玩笑,走了一个梅运远,又送来一个袁韵鹛。看起来她必须听从命运的安排,她也准备听从命运的安排。不过,她仍在犹豫,不肯松口,担心再一次遭到抛弃。她已经被这种事吓怕了。

11
看到袁韵鹛跟陈清兰一天天好起来,陆云山心里象被猫爪子抓了一样感到难受。他是有妇之夫,儿女都有好几个,却偏要见色起心,打起陈清兰的主意来。他见袁韵鹛要独占这枝校花,心有不甘,决心要破坏他们的姻缘。
陆云山知道袁韵鹛曾得过心气痛的老毛病,便当着大家的面大谈起心气痛来。他说:“心气痛这种病,它又叫狭心症,是由冠状动脉硬化引起的。这种病,目前国内都没有办法根治耶!”大家听了都莫名其妙。
陆云山又偷偷对袁韵鹛说:“陈清兰的家庭出身有问题,她父亲是国民党的中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袁韵鹛回答道。
“知道你还敢找她?”陆云山劝道,“你也不掂量掂量这其中的份量,弄不好你要后悔一辈子的。”
“这有什么了不得的嘛。”袁韵鹛笑道,“反正我是教一辈子书的。”
“她以前还谈过好几个对象呢,你晓得啵?”陆云山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说,“你认为她的身子还能是干净的么?恐怕不会是原汁原味的吧?”
“你是怀疑她的作风有问题么?”袁韵鹛说,“笑话。她决不是这种人。”
陆云山铁了心要破坏他们的好事。他见袁韵鹛不听劝阻,便把这事捅到了乡政府,向邱书记告了袁韵鹛一状。
邱和平此时已从县里获得了陈清兰的一些信息,正为这事在动脑筋呐。他听了陆云山的话,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说:“这还了得。你先想办法把他们两个拆开来,不要让他们一起去耕读小学嘛。再不行,你就把袁韵鹛叫到我这里来,让我来修理他。”
陆云山得到了“圣旨”,好不高兴。一回到学校,他也不同意黎和池商量,立马便将袁韵鹛改派到了郭家,让陈清兰一个人去金家。
“这是为什么?”袁韵鹛首先不答应,他说,“走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拆开?”
陆云山说:“这是邱书记的指示。有意见你去找乡政府。”
“让陈清兰一个女同志去金家,也是邱书记的指示么?”黎和池问,“不见得吧?”
“我有什么办法呢?一个萝卜一个坑,总要匀得出人来哟。”陆云山争辩说,“邱书记再三强调,他俩一定要分开的。”
“匀人不出也不能叫一个女同志单独去一个村啦!”黎和池一时也弄不清其中的缘故,只是坚持说。“将心比心,如果你是一个女同志,你会怎么想?”
“有什么了不得的嘛!不就是走点夜路么?”陆云山气愤地说,“又不是资产阶级小姐,怕什么哟?”
“陆主任,这话说得过份了一点吧?我可一句话也没说哟。资产阶级小姐这顶帽子我可当不起”陈清兰很气恼,说,“大家都不要争了。不就是一个人去金家么?可以嘛!我服从分配就是。”
话虽然说了出去,可真要陈清兰一个人去走夜路,她还是有点害怕的。她想邀涂腊香跟她作个伴,又觉得不好。且不说这事十分麻烦,单说要是路上出了点事的话,她将如何向涂家交待呢?有趣的是,谭良德却愿意陪她去。只是陈清兰并没有答应。她说:“你小小年纪还能保护我么?再说,你现在是毕业班,要好好复习功课,准备考中学。我怎么能耽误你的功课呢?”
就这样,陈清兰一个人去了金家。虽然每次都是提心吊胆的,可总算没有出事情。这一天,又轮到要去上课了。白天里北风北雨,陈清兰见了,不免有些担心起来。好在下午雨停了,风也小了。陈清兰这才宽了点心。临行时,袁韵鹛特意叮嘱说:“等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上完夜课,金家要派人送陈清兰回校。陈清兰婉言谢绝了。她说:“几里路程一下子就到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陈清兰辞别乡亲往回赶。正值月尾,天空一片漆黑。大块大块的乌云象奔腾的野马相互追逐,纵使偶尔留出一丝空隙,很快又被后面的乌云所盖住。风不大,却很刺骨。手电筒象萤火虫一样,连脚下的水凼和道路都分不清。陈清兰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泥泞的道路上。突听得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把陈清兰吓了一跳。象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又像是倒了田堪。她用手电筒左照右照,前照后照,待到确定没有什么异样,这才敢继续往前走。人到了这种地步,是很容易产生恐惧的,何况陈清兰还是个女的。先些天,陆云山讲的那个故事更加吓人--------
前清时候,男人都留有长辫子。一个出门教书的老秀才常走夜路。有人问他,你走夜路,不怕碰到鬼么?老秀才说,人胳窝底下有两道灵光,鬼见了会害怕的;人要是碰见了鬼,只要不随便转过身去,鬼是奈何不了人的。这一天,有人跟老秀才开玩笑,在他的辫梢上悄悄夹上了一片树叶。老秀才黑夜回家,辫稍上的树叶随风飘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声。老秀才吓坏了。他以为是鬼在追他。老秀才坚信自已的理论,不敢随便转过身去。只是加快了速度,企图甩掉鬼的追赶。谁知道,他走得越快,“沙沙”的响声追得越急。就这样,他快鬼也快,他慢鬼也慢。老秀才想,看来鬼是非要缠着他不可的了,不由得跑了起来。谁料到,鬼也 “沙沙”地追了过来。这下把老秀才的胆都吓破了。他一口气跑回家中,反手将门关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家里人说:“鬼,鬼追来了!”门外果然又传来“沙沙”的响声。家里人一看不由得哈哈大笑,原来是门关得太急,老秀才的辫梢仍压在了门外。
陈清兰想起这个故事,不由得摸了摸自已的长辫。她怕身后有人使坏,忙把辫子移到胸前。这样一来,她又感到走路十分不便。她干脆把辫子盘到头上。辫子一会儿又散落下来。陈清兰想,这讨厌的辫子,还是早点剪掉为妙。
走着走着,陈清兰发现自已走进了一片坟地。她四下照了照,一排排坟墓躺在地上,阴森森的,煞是吓人。陈清兰知道,自己肯定是走错了路。原先跟着袁韵鹛走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坟地。她努力定下神来,叮嘱自已不要惊慌。这时候,一团黑影猛地窜了出来,在她的脚边一擦而过,又飞奔而去,把陈清兰吓出了一身冷汗。她用电筒向四周扫去,但见不远的坟堆上露出两点绿色的光来。顷刻间,绿光又不见了。陈清兰心里一紧,脚都有些发软了。
“陈老师,陈老师,你在哪里?”远处传来了袁韵鹛的呼唤。陈清兰终于吐了一口气。
“我担心你会走错路,你还真的就走错了路。”一见面,袁韵鹛关心地问,“怎么样?没吓着你吧?”
“两道绿光,跟两盏灯似的。”陈清兰心有余情地说, “一下子又不见了。”
“不要怕。不是野狐狸,就是夜猫子。”袁韵鹛劝解说,“没关系的。小东西,伤不到人的。把你吓坏了吧?”
“啊,是夜猫子么?”陈清兰喃喃地说。
陆云山使尽各种法子,都没能阻止袁韵鹛与陈清兰好。他不甘心,又跑到乡里告了一状。邱和平听了,决定亲自出马。他把袁韵鹛找到乡里训了一顿,说:“袁韵鹛,你不要犯糊涂哟!你找这样的人做老婆,不是打开眼睛遗尿么?”
“邱书记,你原先不是也很赞成的么?”袁韵鹛问。
“笑话!我什么时候赞成过?”邱和平说,“我晓都不晓得你的事,怎么会赞成呢?老弟呀,你赶快悬崖勒马吧?”
“有那么严重吗?邱书记?”袁韵鹛抱着一线希望,说,“反正我是一个穷教书的。”
“你看你,不听话了是吧?”邱和平语重心长地说,“我跟你说,乡里本来准备培养你的,我本人也是十分欣赏你的,你要听话哟。当然啰,我并不想干涉你。你如果一定要谈下去,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培养对象的事就不可能了。你好好考虑吧。”
袁韵鹛一时没有吭声。“我跟你说,听我的话没错的。”邱和平细声细语地说,“没什么可考虑的。赶快回头吧,不要再犹豫了。金赛花还在苦苦地等着你呢!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跟你搭个桥,行啵?”
邱和平一席话拔动了袁韵鹛心灵中的又一根琴弦。他并不是一个甘愿久居人下的人。“培养对象”,这是十分令人向往的前途。只是顾了这头,就要丢了那头。赛花也蛮不错的。袁韵鹛终于被邱和平说动了。
“行。我听邱书记的。”袁韵鹛应道。
从此以后,袁韵鹛对陈清兰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再也不去接陈清兰了,就是平时见了面也不理她。要是有人再拿他们两个开玩笑,他还会跟别人急,吼道:“不要乱嚼哦。打坏了我的名誉,要你负责任的!”
黎和池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还以为他们两个吵了嘴。他找到袁韵鹛问道:“你跟陈清兰到底怎么啦?吵咀了吗?”
“没有哇。”袁韵鹛回答。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去把陈清兰叫来,你们两个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了,不就没事了。”黎和池热心地说。
“不用了,黎校长。”袁韵鹛尴尬地说,“我跟陈清兰早脱了。哦,黎校长,我忘了告诉你,我已经跟金赛花对了亲了。”
黎和池听了,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12
新学期开始,袁韵鹛带着新婚的妻子金赛花,到学校来给老师送喜糖。他逮着机会悄悄地对陈清兰说:“对不起,请把我写给你的信还给我吧。”
“我不是全都还给了你吗?”陈清兰惊奇地说,“我这里再也没有你写的什么信了。”
陈清兰吃了袁韵鹛一记闷棍。这是他喊起人来跌的子。当初袁韵鹛信誓旦旦追求她,她并没有答应。到了她差不多要接受的时候,袁韵鹛又突然来个“狸猫换太子”,让陈清兰欲哭无泪。对于这样的结果,她似乎有些思想准备,又似乎没有丝毫准备。事到如今,陈清兰有什么话好说呢?只有接受事实一条路可走。
“这就好,这就好。”袁韵鹛放下心来。
“你们两个说什么呀?”金赛花凑过来,很关心地问,“能不能说给我听听呀?耶!陈老师,你怎么把辫子剪掉了?”
“我们并没说什么。”袁韵鹛撒谎说。
“我祝你们早生贵子。他回答说,‘这就好,这就好。’”陈清兰说,“是呀,剪掉辫子轻快一些。”
“谢谢你的吉言。”金赛花拉着丈夫说,“我们该回去了,家中还有事。”
学校的工作刚刚走上正轨,一位妇女抱着个孩子来到学校,找到陈清兰问:
“请问,黎校长在么?”
“你找黎校长,他在办公室。我带你去见他吧。”陈清兰并不认识这个妇女,问道,“请问,你是黎校长什么人?找他有什么事?”
“哟,是校长夫人来了。”袁韵鹛一眼认出了钟桂秀,热情地说,“你有好几年没来过了,今天怎么有空到学校里来呀?快,进去坐。”袁韵鹛为她两人作了介绍,还指着钟桂秀怀中的孩子说,“哟,这孩子真俊秀,是公子还是千金呀?”
“是个女孩,叫黎钟。”钟桂秀要小孩叫“叔叔”“阿姨”,黎钟把头缩到背后不敢叫。钟桂秀笑道,“看这孩子,不懂礼貌。”
黎和池听到消息,从屋子里迎了出来,抢着要抱孩子。黎钟却躲着不肯。黎和池又抢着接过钟桂秀的包袱,说:“你也不先捎个信来,我好去接你。”
老师们不知道他俩离了婚,以为钟桂秀是来探亲的,都劝钟桂秀多住些日子。连黎和池也以为妻子回心转意了,喜出望外地把妻子迎进房间。
钟桂秀进了房间,止不住地流泪说:“怎么办啰?屈家宝根本容不得这个宝宝!我真是鬼迷了心窍喔!离了一只病鬼,又碰到一只鹅头!”
“到底怎么一回事?你慢慢说。”黎和池问。
原来,钟桂秀离婚后改嫁给屈家宝。两个人感情倒是蛮好。只是屈家宝不肯接纳黎钟,扬言如果不送走就要掐死她。为此,夫妻俩经常吵得不可开交。开始时,钟桂秀以为屈家宝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吵了几次以后,他真的动起手来。要不是他抢救得快,女儿早就丢了性命。钟桂秀怕出意外,只好把黎钟送到港北来。她说:“你不要怪我心恶,我实在没有法子想啊。”
黎和池一听头都大了。他一个男人,又是个病号,如何能够带好孩子?说话间,小黎钟睡着了。钟桂秀将女儿安在床上睡下,把被子裹得紧紧的。他望着熟睡的女儿,叹了口气,问:“能不能想想别的法子,放在我这里带确实难办呀。他要是嫌钱少了,我可以出双倍的钱给他,行啵?”
“唉,这哪里是钱不钱的问题嘛。”钟桂秀无奈地说,“家中生活又不是过不下去。天晓得他是怎么搞的?见了黎钟就恨不得生吃了她,一天到晚寻瘢头。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啰?小宝宝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你交待呢?”
“唉,我这里的情况你又不是没看到。”黎和池又叹气,说,“我自已也活得疖疖癞癞的,把一个两岁的细伢仔扔在这里,不是造恶么?”
钟桂秀抹着眼泪,许久没有言语。
“他对你好么?”黎和池问。
“要是不好我还不早跟他离了!”钟桂秀收了眼泪,说,“这只菩萨打的!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眼里就是容不得黎钟。”
“既然对你好,你就好好地跟着他过吧。人这一生世能找到一个爱你疼你的人不容易哟。”黎和池劝解道,“他不要黎钟,我还是可以理解的。实在没有办法,你就把她留在我这里吧。”
“留在这里?”钟桂秀吃惊地问,“你想请保姆么?”
“唉,我哪里请得起保姆哟。”黎和池叹息道,“你放心。我自已的骨肉,我会尽心带好的。”
“你怎么带?你一个病号,连自已都需要别人照顾,还能带好宝宝么?”钟桂秀抽泣起来,说,“天啦,我这是头世作多了恶啊!”
说到病,黎和池还真有些担心。这种鬼毛病只要一发作,他便不得不躺在床上,又怎么去照顾孩子呢?可是,他考虑到欠钟桂秀的实在太多,再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去破坏她的幸福了。他装着若无其事地说:“没关系的,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太远的事也不去想那么多了。泥萝卜仔吃了一截剥一截。眨眼的功夫,女儿不就长大了么?”
“嘿,说得那么容易!”钟桂秀苦笑道,“带大一个人比吃屎还要难啰。”
晚上,黎和池将钟桂秀母女安排在陈清兰房里搭铺。陈清兰吃惊地问:“没搞错吧,夫妻俩不住一起,还到我这儿来搭铺?”
“不是的,我们早就离了婚。”黎和池平静地说,“她是送细伢仔过来的。本来嘛,我应该到外面去搭铺,留她在我房里睡的。只是我怕我这种病会传染,不好意思去麻烦别人。这不,就来打搅你了。”
“你们离了?”陈清兰说,“对不起,我一直不知道哇。那赶紧叫嫂子过来吧。”
“离婚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用不着到处去宣传,是啵?”黎和池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领她们过来啰。谢谢你了。”
钟桂秀进房来,把黎钟安排在床上睡下后,坐下来与陈清兰拉家常。说到把孩子留在港北的事,钟桂秀唉声叹气。
陈清兰惊奇地问:“你好象有点舍不得?”
“孩子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不是实在没得法,我哪里会舍得呢?”钟桂秀眼泪簌簌地流下来,说,“唉,一言难尽啰。”
“你没看到吧?黎校长发起病来就跟接到阎王爷的请帖一样,煞是吓人。”陈清兰担忧地说,“不要说带细伢仔,连他自身也难保啊。”
“是呀。我担心的也是这个。”钟桂秀抹着泪说,“可你叫我怎么办呢?我家里那只该死的鹅头就跟红了眼的水牯一样,见了黎钟就抄角。你想想,黎钟这么一点点大,能经得住他的折腾么?”
“你说谁呀?”陈清兰问。
“哦,我是说我屋里现在的那个。”钟桂秀说,“唉,人只有后悔,马才失前蹄。我要是不跨动这一步该多好啊。棋差一着,满盘皆输啊。”
“这事确实不好办。”陈清兰担忧地说,“说起来,你跟黎校长两边都难。”
“是呀。他要不生病,我也就不用担心了。”钟桂秀鼓足勇气说,“陈老师,你是一个好人。我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哟。”
“快别这么说,有什么话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陈清兰说。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钟桂秀拉着陈清兰的手说,“陈老师,我想让黎钟认你做干娘。”
“干娘?”陈清兰羞得满脸通红,她还没有结婚呐。
“对,让她做你的干女儿。我知道,这会增加你的许多麻烦,让你感到为难。但是,我实在放心不下宝宝呀。平日里,你只要拿只眼睛照应她一下就行了。要是她爸爸病了,那就要麻烦你多着点累。行啵?”钟桂秀见陈清兰有些犹豫,说,“实在太困难了,也就算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只当我没说。”
“你真的要把孩子留在这里么?”陈清兰眼睛瞪得忒大地问,“你可要想清楚呀!”
“唉,留在这里纵使吃点苦,总还有一线生机;不留在这里,就只有死路一条。”钟桂秀哀求道,“陈老师,你就可怜可怜我这苦命的孩子吧。”
“真要把孩子留下来,那真是--------”陈清兰不敢想象会碰到多少困难。她欲言又止,说,“只是------”
“陈老师,我求你了。”钟桂秀双膝一屈,跪下来哀求道,“陈老师,你行行好吧?”
“使不得,使不得!”陈清兰赶紧扶起钟桂秀,说,“别这样。你让我好为难啰。”
“你一定要答应我。你若不答应,今天我就不起来。”钟桂秀长跪不起。
“有话好好说嘛。”陈清兰着急地说,“我并没有说不答应你呀,你快起来吧。”
“如此说来,你是答应了。”钟桂秀转忧为喜,说,“太好了,我抱宝宝来给你叩头。”
“头就不要叩了。”陈清兰从衣袋里掏出两元钱来,说,“一时我也没有什么见面礼送给宝宝。先折两元钱吧。不好意思。”
“哎呀,还要见面礼呀。”钟桂秀激动地说,“最好不过,,最好不过了。”
第二天,钟桂秀要回家去,黎和池送了很远很远。钟桂秀告诉黎和池,女儿结拜了陈清兰做干娘,好让她帮忙照顾女儿。
“这太难为人家了。”黎和池皱着眉啷道,“人家还是黄花闺女呢!”
“啊,是这样!”钟桂秀吃惊地说,“她答应得不是蛮爽快么?”
“人家几好的人啰。”黎和池说,“你哀求她,她能不答应你吗?”
“这么说,我又做错了事。”钟桂秀笑道,“要不,你去把她娶过来吧-------”
“你看你,越说越离谱了不是!亏你想得出来!”黎和池气道,“我一个病秧子,坑了一个还不行,还要去坑第二个!”
第二天,黎和池便病倒了,带孩子的事全然顾不上,只好让陈清兰代为照看。陈清兰虽然是个女的,可带孩子的事她还从来没做过。好在黎钟已有两岁多,自已会走路,还会讲简单的话语。陈清兰东家弄点米汤,西家讨点糊糊,还是能把孩子喂饱的。附近的涂大妈、袁大妈都很喜欢黎钟,连袁韵鹛的新媳妇金赛花也时不时地抱着黎钟亲上一亲。
时间长了,黎钟与陈清兰建立了感情,时不时地会冲着她叫妈妈,老师们听了哄堂大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陈清兰红着脸说,“我是她的干娘,她是我的干女儿。不可以叫么?”
黎钟经常屙屎屙尿在身上。春天里,三日风两日雨的,洗过的尿布经常不能干。陈清兰一边上课,一边还得生一盆炭火帮她烘尿布。有时要上课了,烘尿布的事只好请没有课的老师照看。实在没法子可想了,陈清兰便会把黎钟绑在讲桌边,一边上课,一边照看。有几次,烘在炭火上的尿布因为无人照看着了火,弄得大家慌手忙脚的。
这样一来,人们的议论多了起来。有的说,陈清兰怕是在拍校长的马屁,想捞好处吧;也有的说,只怕未必?这样的马屁太难拍了!有人说,说不定她跟黎校长有一腿;不然的话,谁愿意吃这种苦啊。又有人反对说,人家才不会打开眼睛遗尿喱,嫁一个只剩下一瓯瓯子气的病秧子,不等于守寡么?
口水有时候也是可以淹死人的。面对这种种议论,陈清兰感到为难。可她没有犹豫。答应了人家的事,决不能半途而废。要她丢下孩子不管,她决做不出来。人家要议论,那是人家的事;她只要行得正、坐得直,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人,做到问心无愧,有什么好怕的。
在一次例行的教师大会上,陆云山终于发了话。他说:“最近一段时间,个别老师把小孩带到课堂上去上课,这很不好。还有,烘尿片把东西烧着了,这多危险!这不是一件小事嘞!屋子里有好几百学生。真的发生了火灾,谁负得起这个责任!维护正常的教学秩序,这是对每个老师最起码的要求。一部分人有困难,这可以理解。但是,克服困难,决不能以破坏教学秩序为代价呀!大家可以讨论一下,看看怎么解决。”
陆云山的话刚说完,会场上立刻像炸开了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
有的说,人家做了好事,不但不表扬,反而挨批评,说不过去呀!;又有的说,当老师的都很穷,请不起保姆,只好自已带小孩啰。
会场那边,袁韵鹛正同周围的老师争得脸红脖子粗。他说:“你听清楚了没有?我们争论的题目,是带小孩进课堂会不会影响教学秩序?我的观点,就是会影响教学秩序嘛!讨论问题要一个题目归一个题目噻,不要骡胯里又扯到马胯子去哟。啊,你的意思是说,我讲了会影响教学秩序,就是否定了她做的好事!这根本是两码事嘛。你不要以为就你一个人聪明,别人都是傻子。你要做好人就拿我来做恶人,是啵?我就那么傻么?有好人也不晓得做么?我还是那句话,对事不对人。会影响教学秩序我总不能说成不会影响教学秩序。各人发表各的观点嘛!”
老师们的争论让躺在床上的黎和池感到十分不安。他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挣扎着来到办公室,说:“大家不用再争了,听我说几句。陆主任的意见是完全正确的。一个学校最起码的一点,就是要维护好正常的教学秩序。近一阶段,我们学校确实出了一点问题,教学秩序有点乱。这个责任全在我,是我不对。我要向大家作捡讨。我就是有天大的困难,也是说不过去的。不过,我想声明的一点就是,是我要陈老师帮我带小孩的,错误在我,不在她。所有的责任都应当由我一个人来负。”
会后,黎和池要抱黎钟回去。他对陈清兰说:“连累你挨批评了,实在对不起。我的病已经好了,宝宝由我来带吧。”
“不行的,校长。你的病还没好利索。”陈清兰焦急地说,“还是我来带吧。挨批评不要紧,今后我会注意的。”
黎和池抱起黎钟,拍呀哄呀,累得气喘吁吁。黎钟却“哇”地哭了起来,挣扎着扑向陈清兰,啷道:“我不,我不!我要妈妈!”
“你不行。”陈清兰接着宝宝,笑道,“还是我来带吧。”
“怎么好意思再拖累你呢。”黎和池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要不,你帮我找个保姆吧。钱由我来出。”
保姆那里是说找就能找得到的呢?陈清兰按照黎和池的意思,到处托人找保姆,却总也找不到。金赛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主动向陈清兰提出,把孩子放到她身边来带。袁韵鹛听了,说什么也不同意。金赛花对袁韵鹛不近人情的做法很失望,她劝丈夫说:“做人还是积点德的好。人家陈老师又没有得罪你,何必做得那么绝!你就不怕有人背后咄你吗?”袁韵鹛咀巴一撇,说:“哼,妇人之见。”
涂大妈找到陈清兰说:“把宝宝放到我这儿来吧。我这儿有细伢仔伴,不碍事的。”
陈清兰考虑再三,把黎钟安排到了涂大妈家里。
                                
13
茅兰香生了儿子,梅运远把母亲接来照顾茅兰香。母亲身体不好。孩子满月后,刚好临近年关,母亲只好匆匆赶回家去了。母亲走后,梅运远一时找不到保姆,便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妻儿。每天里,他忙完了外边,再忙里面,挺辛苦的。茅兰香看不过意,只好也帮着洗些尿片。冬天里,冷水刺骨。茅兰香越想越不是滋味,沤了一肚子的气。
大年三十,乡里搞了一次聚餐。梅运远邀茅兰香同去。茅兰香没好气地说:“我才不去那种鬼地方呢!吃酒胡涂、装疯带贱,几块臭肉有什么好吃的嘛。”
梅运远忍气吞声由着她。正月初一,乡干部相互走访拜年,茅兰香又不肯出来接待,弄得梅运远十分尴尬。他怕新年正头,她说出不吉利话来,影响不好,只好躲到乡里去值班。
晚上,梅运远早早收拾妥当,对茅兰香说:“乡里有事,我要出去。你早点休息吧。”
“又有什么棺材事嘛?”茅香兰整天孤孤寂寂地守着孩子,气正没地方出呢!她吼道,“正月初一,还不放假么?你也不看一看,哪个干工作的不是在家陪老婆呢?”
“啊,我是乡干部,不能放假的。”梅运远和颜悦色地解释说,“乡亲们要迎龙灯,我们要负责照看。”梅运远告诉茅兰香。从正月初一到十五,南山乡天天要迎龙灯。今天这个村,明天那个姓,从不间断,热闹极了。乡下人宗族观念比较浓厚,往往为一点芝麻小事也会打起群架来,甚至引起宗族械斗。乡里的干部这个时候必须坚守岗位,预防意外事件的发生。
“人家迎龙灯关你什么屁事嘛!躲皮寒是啵?”茅兰香不听那么多,她说,“说得那么可怕!什么时候打过架嘛?要出去找相好的,也不必拿这话来骗我。我又不是三岁的细伢仔!”
“说什么话呀?这是工作,你知道吗?”梅运远说,“我们的工作就是要保证大家过个平平安安的新年。没有打架正说明了我们工作做得好。”
梅运远不管茅兰香同意不同意,独自出去做他的工作。茅香兰见丈夫一点也不怜惜她,觉得好可怜。她记起吴招弟说过,“他把你卖了你还稀哩糊涂”的话,开始警惕起来。
初三这天,天气暖和。梅运远邀茅兰香去看龙灯。
“我是不会去疯的!”茅兰香越想越气,咀巴噘得挂得起尿桶,说,“你看看我这双手,皲口裂得有一寸多阔。我为你生儿育女,做牛做马,还得不到一句好话。世界上还找得到我这样该死的女人啵?算了,明天我就回娘家去,省得留在这里残你的眼睛。”
“你太冤枉我了。我不是一个没良心的人,哪里会不晓得你吃了苦受了累呢?等忙过了这一阵,我再给你 请个保姆来,行啵?我邀你去看龙灯,也是想让你散散心。你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啰。”梅运远说,“你要回娘家,当然可以。只是路途太远,我总得送送你啰。这一阵子我实在太忙了,离不开,能不能---------”
“不!我一个人会走。不要你假心假意送我!”茅兰香赌气地说,“这个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呆。再呆下去我一定会疯掉的!”
“求求你,不要这样啰。”梅运远哀求道,“天气这么冷,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出门,叫我如何放心啰?”
“你还不放心?”茅兰香说,“我走了,你不是更好去疯么?”
梅运远见劝茅兰香不住,只好请章贤木出马。茅香兰这才答应不走。
初九这天,九龙聚会。梅运远又邀妻子去看龙灯。茅兰香此时心情好了一些,点头同意。傍晚,梅运远在乡政府里早早地生好了一盆炭火,又把摇罗抬了去,这才把茅兰香母子接了过去。乡里的干部陆续赶了进来。他们未能跟小孩多玩一会,便聚在一起开会,剩下茅兰香一个人坐在火盆边。她隐隐约约听到章书记对大家说,要“特别注意江家和付家,保证不出事。”心里有些紧张,这才知道当乡干部并不容易。
天麻麻黑,街头一带灰色的砖墙开始模糊起来。远处传来咚锵咚锵的锣鼓声,街上的人们立刻拥了出来。抬眼望去,天边一条淡淡的火龙缓缓游了过来。火龙扭动着身躯蜿蜒前行,像一串夜明珠在滚动。紧接着,另一边也响起了锣鼓声,又一条火龙游了过来。一时间,四面八方的火龙全都映现在夜幕上,星星点点的,跳跃着,奔腾着。渐渐地,火龙越聚越近。茅兰香数了数,刚好九条。有鹅颈龙灯、板烛龙灯,有红布扎成的、也有青竹编成的……九条火龙汇成灯火的海洋。霎时间,锣鼓声、唢呐声,还有爆竹声,响成一片。
茅兰香见乡干部都走了,旁边只有梅运远一个人,忙问:“人呢?都到哪里去了?”
“都忙去了。”梅运远笑道。
“那你呢?你怎么不去?”茅兰香问。
“我这不是要陪你吗?”梅运远解释说,“章书记今晚特别照顾我,要我好好保护你。”
“嘿,你就会花猫油咀。”茅兰香笑道,“走,看龙灯去。”
梅运远说:“我带细伢仔,你去吧。不要走远了。”茅兰香不好意思走远,只站在门口观看。
九条龙在场子里舞动起来。大家摆开架式,使出浑身解数,或直窜天空,或扭曲滚地,或跳着钻来钻去,或跑着吊水戏珠,左摇头右摆尾。龙头和龙尾浑然一体,摆动着火的身躯,跳跃着火的音符。每条龙都舞成了一条火的弧线。好事的人们将爆竹扔向火龙,人们舞得更欢。
烟雾呛得人有些受不了。梅运远劝妻子进屋去,免得受寒。茅兰香笑指着旁边说:“你看这头。”
这一头,打蚌壳的、骑竹竿的和抬响轿的闹得更欢。打蚌壳的渔夫经常被蚌壳夹住,弄得人们发笑。骑竹竿的后生十分了得,他们化装成古代的英雄,或盘肠扫北的罗通,或赤手打虎的武松;不用任何帮助,两腿一夹神态自若地骑在上下晃动的竹竿上,就像坐在凳子上一样。最好玩的要算抬响轿了。这种轿子由四个人抬着,只须步调一致地跳跃,轿子就能晃动起来并发出依呀依呀的响声;晃动得越快,响声越大。不晃动轿子反而不响。正是冲着这一点,小伙子都想试试身手,就是累得满头大汗也不肯下来。旁边等不耐烦的小伙子只好冲过来抢着抬。
看着看着,茅兰香不禁打了个寒战。感觉有点冷,梅运远见了,赶紧扶她回屋去,说:“门口太冷,咱们回屋吧。”
刚回到屋里,章贤木便匆匆赶了进来,拉着梅运远到一旁低声商量着什么。茅兰香见了,不好意思打扰,拿着火钳拨旺了盆中的炭火。无意中,她听到章贤木说出“江家傅家”等字样,不免紧张起来。
“不好意思,茅兰香同志。”章贤木对茅兰香说,“我得把梅运远要走了。实在没有办法,乡里人手太少了。对不住啊。”
“章书记,让他先送我回家去,行啵?”茅兰香问。
“好吧。”章贤木想了想答应下来,说:“梅运远,你先送茅兰香回去。动作快点,快去快回。”
梅运远在乡里到底忙到什么时候回去的,茅兰香不太清楚。清早,茅兰香发现宝宝有些哭闹,不肯吃奶,连忙叫起梅运远。梅运远一夜未睡,有点头重脚轻的。他摸着宝宝的头,感觉有些烫手,说:“不好,发高烧了。”
“什么?发高烧了!这下怎么得了喔!”茅兰香急得团团转,生气地说,“我说了不去看龙灯,你硬要拖我去。这下好了。你乐意了!”
“不要说气话啰。”梅运远见宝宝病了,早已急得沸了汤,在这节骨眼上还要挨骂。他生气地说,“骂人能治好病啵?能治好你就多骂几句啰。”
“我又不是骂你,我是骂鬼啰,骂那只想害死我们母子的恶鬼啰!”茅兰香叫道。
“好了,好了。新年正头,你自在一点好不好?”梅运远烦恼地说,“你急,难道我就不急么?谁家的宝宝没有个头痛脑热的嘛!总不能一出了事就怪我一头的包吧?我又不是你的出气筒!”
“你吃价!你真吃价哟!”茅兰香不肯相让,骂道,“你吃价得天天疯来疯去,跟嗅骚一样啰。”
梅运远不理会她,抱着儿子便往医院跑。茅兰香紧跟了出去,说:“外面响子大,把罗被子裹紧一点。”
孩子得的是急性肺炎,需要立即转送县医院。茅兰香一听慌了神,啷道:“怎么得了!这怎么得了喔!”
梅运远安慰道:“你先不要急,我去找章书记想想办法。”
从南山乡到县城有几十里水路,没有船飞也飞不过去。章贤木安排了一条船送他们上县医院。刚好顺风,当天梅运远一家就赶到了县城。小宝宝很快转危为安。
孩子出院后,梅运远把茅兰香母子送到岳父家住下,自己便要赶回乡里去。
茅兰香一听又来了气,说:“没有见过你这个样子,一年到头一个‘忙’字顶在头上。你不觉得累,我都觉得累!天晓得你一天到晚忙些什么?”
“真的。乡里马上要组织社员出去打湖草。等涨了水,湖草就打不到了。”梅运远无奈地说,“不信,你可以问爸爸。”
“你不要拿爸爸来压我。”茅兰香气道,“你那点诡计瞒得了我吗?你以为爸爸会站在你一边?哼,你想扁脑壳做梦去吧!”
“不要再吵了。”茅贱根实在看不下去,说,“当国家干部的,那有丢掉工作专门陪老婆的道理。他组织社员去打湖草,这是正事。你就不要拖他的后腿了。”
“爸,你怎么也向着他呢?”茅兰香抱怨说,“他哪里是去做什么正事,他是去会野老婆!”
“哦!有这等事?”茅贱根转脸注视着梅运远,说,“倒底怎么回事?看你老实巴交的,还会干这种事么?”
“哎呀!真是黑天的冤枉啊!”梅运远委屈地说,“这种事,我再怎么解释,你们肯定也不会相信的。既然她说得俨像,那就请她说出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只要她说得有根有据,我就是想赖也赖不掉的。”
“唔。”茅贱根看着女儿说。
“为什么要我说呢?”茅兰香口气软了,说,“自已做的事,你自已坦白嘛。”
“我坦白什么?我根本没有哇!”梅运远说。
“好了,好了。”茅贱根对梅运远说,“梅运远。你可不能做对不起我女儿的事哟。如果发现你做了,我决不饶你的!”他又对女儿说,“你先让他回去工作吧。这种事我会帮你监督他的。你自己也要注意一点影响。这种话,在家里说说不要紧,千万可不能到外面乱说啰!知道吗?”

                      14
“谭良德,你看了大字报么?”章建文问道,“真没想到,刘逸老师会是这种人!”
这些天,学校里的空气特别紧张。到处贴满了大字报,揭露出许多骇人听闻的事情。就说刘逸老师吧,大字报揭露他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无故打骂长工,克扣长工工资;又说他调戏家中的保姆,还经常穿着三角裤跑到女生寝室去猥亵女生。
刘逸老师是谭良德的班主任。不仅课教得好,对学生也特别关心。一次课外活动,刘逸老师领着大家在沙坑里跳平台玩。平台立在沙坑边,并不高。同学们爬上去跳下来,玩过了不知多少回。下课铃响了,刘逸老师要大家集合休息。这时,刚好轮到谭良德跳。他玩得高兴,又爬了上去,说:“我跳最后一次。”刘老师见了,忙说:“注意安全。”谭良德一边说“知道了”,一边纵身往下跳。刚跳进沙坑,忽听得小腿“啪”地一声响。开始时,谭良德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感到痛,还哈哈大笑呢。他想站起来,却感到右小腿无力,不管怎么努力也站不起来。大家听到响声,又见谭良德站立不起,知道他的腿已断了。刘逸老师跑过来问:“怎么样?哪里痛?不要紧吧?”他组织同学把谭良德抬回寝室。章建文说:“我来背他。”
回到寝室,刘逸老师招呼同学们先去吃饭,他自己却留下来照顾谭良德。他对谭良德说:“你不要急,好好躺着。学校已经打了电话,医生马上就会来的。”
章建文吃了晚饭,要来替换刘老师。刘老师不肯,一直忙到医生帮谭良德包扎完毕,才肯离去。
谭良德的右小腿胫骨已经断裂。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他好长时间都不能走路。人到了生病时候,最容易感受到集体的温暖。章建文同学对谭良德的帮助尤其多。学校条件差,厕所离寝室足足有五六十米。每当谭良德要拉屎拉尿,章建文都背着他去。看着章建文这么辛苦,谭良德过意不去,说,“太谢谢你了。还是让我自已走吧。天天这么背,我心里不安。”
“快别这么说,同学一场也是头世修来的缘份。”章建文诚恳地说,“谁保得了不有个三病六灾呢?同学之间帮一点忙还不应该么?”
刘逸老师就更不用说了。他经常问寒问暖,组织同学帮谭良德端饭端水,补习功课。有一次,刘老师问谭良德有什么理想?长大了想做什么?谭良德说:“我家乡很穷,一条长长的沙岗挡住了去路。我长大了一定要绿化这条沙岗,让它长出参天大树来。”
“好,有志气。”刘逸老师夸赞道,“绿化沙岗,是为人民谋幸福。能够为人民着想的,都是好孩子。”
刘逸老师见谭良德有些疲劳,说:“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搅你了。”
“不,我不疲劳。刘老师,您再坐坐吧。”谭良德强留老师坐下。
“那好。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刘逸老师说,“我讲笑话的水平不高,恐怕不能引得你发笑呢。”
刘逸老师讲-------
在省城南昌,有各种各样走街串巷的货郎,有“卖酒糟的”——南昌人称之为“卖甜酒娘子的”;还有补垫的,打箍的等等。他们在南昌的大街小巷中叫卖,么喝的声音各不相同。卖酒糟的是这样幺喝的——“酒娘子,甜酒娘子啰。”边上一个补垫的走过来幺喝道——“补垫”,他唱喏的“补垫”两个字的音,跟“不甜”一摸一样。这边唱“甜酒娘子啰”,那边就叫“不甜”。“酒娘子啰”,——“不甜”!气得卖酒糟的跟补垫的打了起来。双方势均力敌,难分难解。那厢又走过来一个打箍的,他幺喝道:“打箍啊。”他幺喝的“打箍”两字又跟“打过”的音一模一样,而南昌人所说的“打过”,是要再打一遍的意思。他是要这两个人再打一遍——“打过”。
刘逸老师讲故事的水平确实并不怎么样。谭良德刚好有点肚子痛,想笑又也笑不出来。他想上茅厕,看了看身边没有别的人,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实在忍不住,他只好自已爬了起来。
“你干什么?我来扶你。”刘逸老师问,“是不是想上厕所?”
谭良德红着脸,“嗯”了一声。
“我背你去。”刘逸老师连忙架起谭良德。谭良德说什么也不肯,说,“不,我自已会走。”
“开什么玩笑!”刘逸老师生气地说,“你怎么能自已走呢?来,听话,我来背你。”
伏在老师的背上,谭良德泪流满面。
今天,大字报把刘逸老师说得面目狰狞,这同他心中的刘老师反差实在太大,就象家乡的黄龙与青龙一样。谭良德无法接受。他问章建文有什么看法。章建文说:“大字报还会有假么?他这种人,肯定是表面上装得老实,肚子里却一肚子的坏水。”
“噢?大字报就不会有假?”谭良德反驳说,“如果我也写一张大字报,说你杀了人,那也是真的啰?”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章建文生气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千万不要被他的小恩小惠蒙住了眼睛!”
章建文出身于“章打锣”的章家,是章家第一个读书人。他十分珍惜得来事易的幸福生活,对党的政策深信不疑。在学校,他事事积极,对人热心。谭良德受伤以后,他觉得帮助谭良德是他的本份。事后,他还就这件事情,以“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为题写了一篇稿子,参加了学校举行的演讲比赛。
谭良德与章建文说不到一块去,只好去找吴立荣和胡世杰。进中学后,三个朋友由于不在一个班,来往得少了一些。现在,谭良德碰到了大事,必须找他们商量。
谭良德对吴立荣和胡世杰说:“看来刘逸老师要倒大霉了。真想帮帮他。”
“拉倒吧?”胡世杰说,“好了不得是啵?你拿什么帮他?”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谭良德说,“他可是个难得的好老师啊。”
“好老师又有什么办法?”胡世杰说,“总不能叫我们也去写张大字报,说他没有打骂长工,没有调戏妇女吧?”
“哎!我倒想到一个好办法。”吴立荣笑道。
“什么好办法?”谭良德急切地问。胡世杰也说:“你快说啰,急死人了。”
吴立荣在两个人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
“不行不行!这还了得!”胡世杰首先跳起来反对,说,“这可不是闹得玩的。弄不好要坐班房的。”
“说得那么吓人!”谭良德说,“我觉得这个办法好。又不叫你大出大淌去干。偷偷摸摸地干了,谁能发现?”
“你想得倒美!这么大的事情,学校还不会一查到底么?到时候,一网兜三个,一个也死不脱。”胡世杰说,“要去,你们两个去,我是不会去的。”
“照你这么说,我们只能坐视不管了。”吴立荣说。
“不是坐视不管。”胡世杰说,“是无能为力。”
“你不去拉倒。有我们两个去也可以。”谭良德叮嘱道,“不过,你千万不能拆我们的烂屋哟。”
“说哪里话!我有那么卑鄙么!”胡世杰坚决地说,“为朋友两肋插刀嘛,我保证不会把事情捅出去的。”
“还两肋插刀?”吴立荣笑道,“不要尿了裤子就是好的!”
“听你怎么说不,我还非去不可了。” 胡世杰胀红了脸说,“我又不是孬种。”
“这就对了。” 吴立荣高兴得跳了起来说,“我们三个本来就是一起的嘛。”
谭良德想了想说:“依我看,有两个人去足够了。胡世杰还是不去算了。要是我们两个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吴立荣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胡世杰却说什么也不肯。谭良德说:“不要争了,留下来照应的额任务也不轻。你想想,要是我们两个出了落壳,你肩上的担子还会轻么?”她说这话的时候显得特别认真,好象慷慨赴义的神情。胡世杰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大家又商量了一些具体的办法。当天晚上,他们真的把大字报给撕了。
第二天,人们发现许多大字报被撕掉,感到十分震惊。这可是一件捅破了天的大事。学校领导一面加紧破案,一面向县里作了汇报。负责看管刘逸的刘仁盛百思不得其解。刘逸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不知道撕大字报不但无济于事,反而会把事情弄糟这个道理么?而且,学校也派了人昼夜值班,不可能有人半夜跑出来撕大字报而不被发现的呀?
县委立即组织以耿玉章为首的工作组进驻了学校,进行内查外调。工作组将调查的重点完全放在刘逸头上。经不起大会批,小会斗,刘逸终于承认大字报是他撕的。斗争取得初步胜利。为了扩大斗争成果,耿玉章又决定把刘逸放到师生大会上去批斗。谭良德和吴立荣两人见了,懊恼不已。他们原先是想帮刘逸一把,没想到帮了个倒忙,惹出更大的祸来了。两个人急得像小鹿似地乱窜,不晓得如何是好。
这一天,吴立荣碰到了到县里来办事的梅运远。他象是见到了救兵似地拉着梅运远的手不放,说:“运远哥,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要是好朋友,就请你帮我一个忙,行啵?”
“当然还是好朋友啰!”梅运远坦诚地说,“说吧。有什么事,我一定帮忙。”
“那好。我真有一件事要请你拿主意。”吴立荣说,“找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谈吧。”
吴立荣领着梅运远在桔林下面的空地上坐了下来。这里正是梅运远教吴招弟学车子的地方。世事变化真大,他本来应该成为吴立荣姐夫的。曾几何,现在他却在南山娶妻生子。想起这一切,梅运远不由得感慨万千。
“运远哥,运远哥。”吴立荣连叫几声,说,“你在想什么呀?人都给你急死了。”
“哦,我没想什么。”梅运远回过神来,尴尬地说,“你说吧,什么事?”
吴立荣把学校发生的事兜底告诉了梅运远,说:“这事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哟。请你跟我拿个主意,我该怎么办?”
听了吴立荣说的事,梅运远吃惊不小。中央已经发出了反击右派进攻的号令。真要是把这件事情捅了出去,吴立荣这一辈子不就全完了么?梅运远有心要救他一把,说:“你必须到刘仁盛主任那里去坦白。我们对党必须忠诚,知道不!坦白的时候,你把责任全部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梅运远教你做的。知道啵?”
“这算什么馊主意嘛?”吴立荣说,“你跟学校怎么挂得上钩啰?”
“怎么挂不上?刘逸也是我的老师。你就这么说,听到啵?”梅运远补充说,“一个学生,首要的一点就是要对党忠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懂不懂?”
“我不懂!”吴立荣顶撞道。
可是,顶撞归顶撞,吴立荣觉得梅运远还是说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好汉做事好汉当”,决不能让刘逸老师蒙受冤枉。他与谭良德主动找刘仁盛交待了事实的真相。当然,他们并没有把梅运远牵扯进去。
刘仁盛到这时才知道,原来事情是这两个小朋友干的。可现在,刘逸早已承担了责任。再把这两个小不点搭进去,岂不可惜?刘仁盛有心保护他们,他轻轻地问:“这件事情你们还跟什么人讲过么?一共有几个人知道?”
“没有跟谁讲过。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两个小朋友斩钉截铁地说。
“那好。你们说的事我知道了。”刘仁盛松了一口气,叮嘱道,“我跟你们说,这件事情乱说不得的。出去以后,你们对谁都不准说,要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知道啵!我再说一遍,这事到此为止,就跟从来没发生过一样,知道啵?其它的事情全由我来处理,好啵?”
刘逸被打成右派分子后,刘仁盛偷偷把这件事告诉了刘逸。刘逸说:“你做得对。对我来说,多一条罪少一条罪已经无所谓了。要是把两个细伢仔拖下了水,你我一辈子也不得心安的。”
反右后期,梅运远也被揪了出来。出于对党的忠诚,他把撕大字报的事也坦白出来了。这一下,梅运远好心办了坏事,他无意中把两个小朋友给捅了出来。耿玉章看了梅运远的交待材料,暗暗得意。他立马向县长孟庆新打了报告,要把撕大字报的人揪出来,彻底查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孟庆新却不同意,说:“不过是两个娃娃,懂什么哟。教育教育就可以了嘛。”耿玉章还是不甘心,又暗中整理新的材料。好在后来中央又有新指示,规定在中学生中一般不划右派分子。吴立荣和谭良德这才躲过了这一劫。

15
南山乡的反右斗争最早是由粮站开始的。职工们贴出了大字报,说叶启元煽动群众闹事,破坏了国家的统购统销政策。指的无非还是前几年发生的那件事。
“这事不是这种情况,也不能怪叶站长。”梅运远要去粮站辩理,他对章贤木说,“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我处理的。错在哪里嘛?纵使是错了,也应该由我来负责,跟叶站长没有一点关系。”
“不要冲动好不好?你有什么权利去干涉群众贴大字报的自由嘛?”章贤木拖住梅运远,说,“要说这件事的错了,责任也在我,还轮不到你呀,你着什么急?”
“不。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你把粮站闹事和宗族械斗两件事的责任都摊到自己头上,我有意见。”梅运远不愿章贤木代他受过,说,“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我虽然感激你,却不能领你的情。要是我接受了你的作法,那我算什么东西嘛!”
“好了。不要再争了。”章贤木说,“我理解你的心情。道理很简单,你去承担责任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因为责任最终还是要由我来负的,你懂不懂?”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字报越贴越多,运动一步一步发展。梅运远一方面坚信自己坐得正行得直,另一方面又担心会无端生出什么事情来,整日忧心忡忡。
茅兰香见了,问丈夫:“你不会有事吧?”
“应该不会吧。”梅运远蛮有信心地说,“我能有什么问题?我对党一贯是忠心耿耿的。”
“这样才好。”茅兰香不无担心地说,“怕只怕你得罪了什么人自己还不知道,或者是你瞒着我背地里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啰。要是这样,不但你要完蛋,还要坑我母子俩!那真是造恶啊!”
“不会的。你放心。”梅运远安慰妻子。
反右斗争进入高潮,县委把脱产干部全部集中到县城开会。经过个人向党交心和相互之间背靠背的揭发,几个回合下来,县委初步确定了一批批判对象。名单交到耿玉手中,他将名单扫视了一遍,却见南山乡只有叶启元一个人的名字,心里很不高兴。他马上提起笔来在名单上加了“梅运远”三个字。这才舒了一口气。他想如果这一次不把梅运远板翻,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而要把梅运远批倒,首先必须解决好章贤木的问题。他把章贤木找来谈话,先要章贤木把南山乡的情况作了汇报,然后说:“章贤木同志,你是苦大仇深的好同志。在这场大是大非的斗争中,你可要擦亮眼睛,决不能犯糊涂哟。”
“不会的。我是打长工的出身,对党无比忠诚。”章贤木态度明朗地说,“耿部长,您知道。我们轿夫佬永远跟着党,谁想变天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呀。你的态度很对。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中,你应该站在斗争的最前列嘛。”耿玉章直视着章贤木,说,“怎么样?对老同事,老部下,你是不是有点撕不破面子呀?”
“没有。我没有。” 章贤木说。
“真的没有么?”耿玉章眯着双眼地看着章贤木,说,“你有没有看到,在这段时间里南山乡的运动搞得冷冷清清的。老实说,领导上是很不满意的。你说说看,这里面是不是也有你的一份责任呢?当然啰,你也不要有什么想法,组织上还是信任你的。但是事物的性质总不可能是永远一成不变的。你要是再这样糊涂行事,那性质还是会变的嘛。”
章贤木背上吓出了冷汗。
“我问你,你跟梅运远的关系如何?”耿玉章单刀直入地说,“我跟你说,右派分子有许多种,有些是公开跳出来向党进攻的,这种人比较容易识别;有些是隐藏在革命队伍内部的,这种人就不容易识别了。梅运远就是第二种人。你可不要被表面现象蒙住了眼睛啰。你跟他打得火热,这是很危险的。就说粮站这件事吧,你把责任往自已身上揽,这不是故意要把水搞浑么?”
“我--------”章贤木惊呆了。他本想为梅运远说几句好话。可是,耿部长已经看清了他的企图,早把梅运远的问题定了性。看来梅运远这回是脱不了壳了,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了。
“怎么样?县里准备明天开个大会,集中批判几个人。”耿玉章笑道,“组织上决定让你作个重点发言,着重批判梅运远。”
“我恐怕不行吧?”章贤木犹豫道,“我没有文化,能说些什么呢?”
“这不是文化不文化的问题,而是大是大非的问题,是立场问题。”耿玉章严肃地说,“章贤木同志,你要考虑清楚啰。你知道吗?你与梅运远走得那近,不少人是有些看法的。现在你应该勇敢地站出来,跟梅运远划清界线,才能消除一部分人的误解。你若是不站出来,我当然也不会强迫你的。不过这其中的后果你就要考虑清楚哟。”
章贤木思想斗争得十分激烈。若是答应上台去揭批梅运远,把他往火坑里推,自已的饭碗蔸子是可以保得住的;若是不答应的话,不仅救不了梅运远,恐怕连自已也要搭进去,一同倒霉。章贤木权衡再三,狠下心来说:“我听组织上的。”
“好!这才是我们的好同志嘛。”耿玉章拉着章贤木的手高兴地说,“回去以后,认真地对照辨别香花与毒草的六条标准,好好地准备一个精彩的发言吧。”
章贤木表面上答应下来,心里却十分不情愿。他根本就不觉得这两件事处理错了;恰恰相反,他认为处理得很对。现在,他不仅要把对的说成错的,还要到台上去揭批梅运远。这让他感到十分为难。他躲在房间里想了半天,发言稿写了一张撕一张,半天都写不出几个字来。
这时候梅运远偏偏又窜进房来。章贤木见了,吓得赶紧把发言稿藏了起来。
梅运远见了,有些不好意思,说:“你是在写发言稿么?明天开大会,你要作重点发言么?对不起,我打搅你了。”
望着梅运远离开的身影,章贤木痛心地想:“天啦,他还一点都不知情啦?”






























第三章
1
秋末冬初,天气寒冷。梅运远肩扛茅竹,行进在泥泞的小道上。
庙湖农场是个刚从鄱阳湖里围垦出来的新农场。建场之初,县里一下子就给它拨来了几百号清查对象。所谓清查对象,就是初步定了性,只等批文一下,就可以戴右派分子的帽子的人。这些人一到,住宿便成了大问题。为此,场部紧急从外地调来一大批茅竹和稻草,让这些人为自己搭建草棚。茅竹一到,场部便派他们去扛。扛茅竹的队伍浩浩荡荡,从湖中连绵到工棚有四五里路长。
路上,梅运远遇见了叶启元。在批判大会上,梅运远竭力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想拉他一把。没想到,不但没有挽救叶启元,两个人反而被打成了反党集团。对此,梅运远深感内疚。他赶上一步,对叶启元说:“老兄,是我害了你啊。你怪我么?请你相信我,我决不是有心要害你的。”
叶启元感动地说:“快别这么说。你自己也背了黑锅,又没有拿我做垫背,我怎么怪得上你呢?命,这都是命啰。”
梅运远听了,叹惋不已。
“梅运远、叶启元!”管理员小王喝道,“你们们两个干什么名堂!快点搬!不许交头接耳!”
两个人只好各自走开。形势告诉他们,他们已经被监督起来。照这样看,划右派肯定是迟早的事情。今后的路该怎么走?老婆儿女该怎么办?梅运远不敢去想。
“你叫梅运远么?我找了你好久喂!”黎和池正到处找梅运远,听见小王的喝叫,这才认了出来。他气势凶凶地说,“梅运远,你这个人也太绝情了!一点良心都没有喂!”
梅运远并不认识黎和池,听到幺喝,一下子摸不到北,惊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一开口就骂人呢?”
“你先不要管我是什么人!”黎和池喝道,“我来问你,你原先是不是跟陈清兰谈过恋爱?现在是不是又另外结婚生子了?老弟呀!你这样做要不得的!坑得人家陈清兰好苦哇!”
梅运远仍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猜想,此人可能正是他要找的黎和池。他满肚子委曲正无处诉,无可奈何地说:“笑话!我怎么坑了她呢?是她违背誓言,是她先辜负了我,是她先坑了我呢!为什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岂有此理!陈清兰违背了什么誓言?人家至今还孤身一人,在苦苦守着你呐!你知道啵?她怎么辜负你?”黎和池拉下脸来,说,“老弟呀,先撇掉人家,又去结婚生子的不是她而是你耶!你这样忘恩负义,还有脸叫冤么?”
“什么?她还没有结婚?不是说她已经嫁给了一个当官的么?” 梅运远不相信,疑惑地说,“难道这事会是假的么?”
“开什么玩笑!”黎和池说,“陈清兰结了婚没有结婚,我这个当校长的难道还会不晓得么?你该不会说,我是在骗你吧?”
“不。不是你在骗我。是他们欺骗了我。” 梅运远喃喃地说,“天啦,他们为什么要骗我哟?”
黎和池见梅运远痛苦地叫着冤,心里犯了疑惑。他肩扛茅竹,身子摇晃,气喘吁吁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啦?到底是谁骗了你呀?”
梅运远把他如何听到陈清兰结婚的消息以及如何喝醉了酒稀里糊涂结婚的事全讲给黎和池听,一边说一边叹气说:“我哪里知道,这些人原来一直都在骗我。也怪我一时糊涂,上了当还不晓得。唉,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哟!你说的一点没错,是我没良心,是我太绝情,是我对不起她啊。”
黎和池见梅运远伤心欲绝,也感慨不已。劝道:“这其中的阴差阳错确实令人费解,似乎冥冥中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纵着你们的婚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去怪谁也是多余的。我看你也不象是个喜新厌旧的人,你就不必太过自责了。既然事情已经说破,我会去向陈清兰解释清楚的。”
“不。我要当面向她赔罪。” 梅运远诚心诚意地说,“你快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我想立即见到她。我一定要当面去跟她说清楚,我确实不是有心的啊。”
“唉,她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也不太清楚啊。”黎和池又一次艰难地将茅竹转过一个肩膀,张开咀来大口呼吸着,说,“她也受到了批判,听说遣送到一个免子场去了。要想见到她,一时半刻还真不容易。你们两个呀,真难啰!”说话间,他打了个趔趄,几乎要摔倒。
“小心,黎校长!” 梅运远上前扶住黎和池,说,“不要紧吧?看你气喘得紧,千万要注意身体哟,有病硬撑不得的。”
“不要紧的,一时半会死不了的。”黎和池苦笑道,“我这毛病也不止一天两天。反正活着也是撑世界,不如死了的干净。”
梅运远听他说出丧气话,心痛不已,劝道:“黎校长,你千万不能悲观。犯错误的人也不止你我两个。这么多人在这里,都不要活下去么?你要是觉得有冤屈,心里难受,这可以理解。但是,你不能因此而遭踏身体呀。谁没有个三灾六病呢?总不能一生了病就想到那个方面去吧?没有身体,你又怎么去伸冤呢?对啵?”
“你放心。我不会去寻死的。”黎和池勉强笑了笑说,“你不知道,我的情况很特殊啊。我这个鬼毛病也很特殊!”
从此以后,梅运远与黎和池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为了尽快解决住房问题,场部将人马分成搭棚架和扎稻草两个组,梅运远与黎和池一同被分在搭棚架一组。这种活看似简单,实际上还是需要懂得一点技术,也要有一把子力气的。黎和池既不懂技术又没有力气,却偏要往棚顶上爬。梅运远劝道:“黎校长,你身体不好,就在下面递递材料吧。”
黎和池不听,硬要往上爬。他说:“我身体怎么不好?凭什么要我到下面。”
梅运远骑在棚顶上,说:“看你瘸手瘸脚的样子,谁见了都会吓出一身冷汗来的。你自己反倒不觉得啊。听我一声劝,还是下去吧。”
黎和池不听,还要往上爬。
“黎和池,给我滚下来!”管理员小王终于发了话,“谁叫你爬上去的?乱弹琴!”
黎和池这才乖乖地爬下来。
十一月里,湖里的风冷飕飕的。茅棚很快扎靠了顶,还有一根茅竹茅棚便可以扎好,接下去就可以盖稻草了。梅运远骑在棚顶上,呵着手对下面嚷道:“再拿一根茅竹上来。”
黎和池应了一声,捡起一根茅竹竖了起来。慌乱之中,他把大头朝了上,小头朝了下。茅竹在黎和池手中摇来晃去。梅运远俯下身子来,伸长了手去接,却左捞右捞也接不到,急得他大叫道:“你抓稳点,不要晃动噻。”
黎和池使尽了吃奶的劲,还是抓不稳。突然,他眼前一黑,整个身子往后倒了下去。大伙儿见了,吓得慌作一团。梅运远也从棚顶上滑了下来,抱住黎和池叫道:“黎校长,快醒醒,快醒醒!”
黎和池口吐白沫,眼睛往上亢,已经不醒人事。有人急得大叫:“怕是闭了痧吧?快掐人中!”
梅运远不敢相信,天气寒冷怎么还会闭痧呢?可黎和池的症状委实吓人。不管是也不是,救人要紧。梅运远用衣袖揩去他口吐的白沫,伸出大拇指掐住他上唇正中凹下的部位不放。过了一会儿,黎和池总算苏醒过来。大伙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晚上,黎和池高烧不止,吐起血来了。大伙儿连忙向管理员小王反映,要他作决定。小王是刚从农村转过来的干部,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赶紧报告了场部。场党委书记邱和平也是前不久才从港北调来的。他一上任就碰到这种事情,感到很晦气,生气地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嘛,他们这伙人里头不是有医生吗?随便叫一个去看一下不就行了!”
根据邱和平的指示,场部派出了佟童医生。佟医生原先在县医院工作。因为解放前曾当过国民党的少校军医,被揪出来遣送到了这里。他随同小王进了草棚。这时候,黎和池正躺在地上,神志不清,咀中还不停地说着胡话。佟童伸手摸了摸黎和池的额头,翻了翻眼睛,又用听诊器听了听胸背,眉头皱得紧紧地说:“太不象话了!把这种病人放在地上,不要命了是不是?”
整个棚子内,除了管理员小王打着一张铺以外,其他的人全都打的是地铺。大家听了,全都大眼望着细眼,不知如何是好?
“都呆着干什么呀?还不赶快把病人抬到床上去!”佟童吼道,“不想救人啦?”
大伙儿齐把目光投向小王。小王急得两手一撒,嚷道:“都看着我干什么?这是上级的规定,又不是我一个要这样做的。把铺让给他困,我不是要犯错误么?”
“犯什么错误?救人还会犯错误呀?”佟童喝道,“别理他,听我的。来几个人抬病人。一切后果由我来负。”
“你充什么刺子!铺又不是你的!”小王挡住佟童说,“要你来当好人!”
“站开些!”佟童用力推开小王。
“算了吧,佟医生。”刚刚酥醒过来的黎和池排解说,“别为难他了。我就睡在地上吧。没关系的。”
佟童见黎和池这么说了,没有再坚持,只是气得手有些发抖,说:“哼!年纪轻轻的,这样没有人性!你快去跟邱书记说,这个病人必须立即转送县医院。就说是我佟童说的。这总可以了吧?”看见小王木桩似地站着不动,佟童又吼道,“快去呀!我还等着他的回话呢!”
小王这才跑去找邱和平。邱和平听了很不高兴,皱着眉头说:“有什么了不得的嘛。你回去对佟童说,要他招呼一个晚上。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谈也不迟嘛。”
这一下可把佟童害惨了。整整一个晚上,黎和池晕死过去好几次。佟医生一没有针,二没有药,只能靠湿毛巾给病人降温。气得他不停地嘟嚷道:“见死不救!见死不救!”
第二天,场部决定送黎和池去县医院。可他死活不肯,挣扎着说:“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我要求见邱书记。”
“还是去吧,老伙计。”佟童劝道,“到县医院总还有一线希望,留在这里就只有等死!”
“佟医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黎和池说,“我的病情你还不清楚么?你就让我安安静静地过几天吧。”
邱和平感到奇怪,黎和池找他会有什么事呢?在港北,他跟黎和池虽然同过事,可毕竟不是一个系统,彼此之间打的交道并不多。他来到草棚,问黎和池:“老黎呀,场部决定送你去县医院,已经是很对得住你了。你为什么还不去呢?”
“谢谢邱书记的关心。”黎和池挣扎着坐起来,说,“我的病到县医院去也是浪费国家的钱,就不必再麻烦了。有些事情我很想同邱书记单独谈谈,不知道您肯不肯尝这个脸。”
邱和平把小王和其他人全部支出了草棚,然后对黎和池说:“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邱书记,请你不要太靠近我。”黎和池伸出手来有气无力地说,“我这种病是会传染的。”
邱和平身上立刻起了鸡皮疙瘩。他赶快摄起鼻子,站得远远的。
“我的第一个要求,是赶快把我隔离开来,免得传染大家。”黎和池喘着粗气说。
邱和平毫不犹豫地应道:“唔,可以。”
“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临死之前,我很想见见我的女儿。不知邱书记能不能成全?”
“你女儿在什么地方?叫她来就是。”邱和平不加思索地说。
“我女儿由陈清兰带着,不知道她们现在到哪儿去了?”黎和池哀求道,“麻烦邱书记帮忙替我找一找,好让我们父女见上最后一面。”
“好吧。我想办法帮你找找。”邱和平急切地说,“还有事吗?还有就快说。”
“最后一个请求,是关于我的历史问题,”黎和池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来交给邱和平,说,“这是我写的申诉材料,希望组织上能帮我再查一查,还我一个清白就好。”
邱和平说:“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你写这么多材料有什么用啰?你说你加入了地下党,可谁来证明呢?你写的哪些证明人,不是死了就是查无此人。你说的,谁能相信呢?当然啰,材料我可以帮你交上去。但我也要警告你,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该剥去。”
几天以后,黎和池搬进了隔离室——一个孤零零的小草棚。为黎和池找女儿的事却办得并不顺利。反右斗争后。港北小学改由陆云山全面负责,袁韵鹛也升任为教导负责人。学校里并没有电话,邱和平只能把电话打到了港北乡。乡里再派人去学校找到了袁韵鹛。袁韵鹛却不分青红皂白地说:“她早就不在这里了。”确实,反右斗争中,陈清兰被划成中右,被遣送到兔子场去了。
等到费尽周折找到她们,黎和池已经快到油尽灯灭的地步了。陈清兰带着黎钟跑来见面,见黎和池瘦得只剩下个人影子,心中十分难受。她要黎钟叫“爸爸”,可是黎钟胆子小,躲在陈清兰身后不肯出来。
“别吓着了她,见了面就是一样的。”黎和池苦笑着说,“陈老师,你带宝宝站远点说话。我怕我的病会传染。”
“别说得这么吓人!天天在一起的人,怕不了那么多的。”陈清兰说,“你应该到县医院去住院的,瘦成这个样子,看了叫人心痛。”
“唉,我的病我自己知道。”黎和池眼含泪花说,“陈老师,黎钟拖累你受苦了。”
“看你说的,见外了是啵!”陈清兰笑道,“其实一点也不苦。宝宝很乖。免子场比学校还好些,带在身边并不影响工作。”
“陈老师,我不想瞒你。我的日子恐怕不多了。”黎和池深情地望了望女儿,说,“我只想在闭眼之前把女儿安顿好,也好无牵无挂地走啊。麻烦你帮我访一户合适的人家,好将黎钟送出去,行啵?”
陈清兰心中猛地一沉,她虽然对黎和池的死有些预感,可没料到会这么快。黎钟毕竟跟她共同生活了很长时间,已经带亲了。她如何舍得将黎钟送给别人呢!她紧抱着黎钟,生气地说:“你是没有事说哟!带得好好的,送什么人嘛?是嫌我带得不好么?”
“不是,不是。陈老师,你误会了我的意思。”黎和池急得一阵咳嗽,气喘吁吁地说,“我哪里是嫌你带得不好啊。把孩子托付给你,我放一万个心。只是,只是我不想因为孩子拖累了你,不能因为孩子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哟。”
“是这样呀。那好办。拖累的事是我心甘情愿的,你就不必再提了。”陈清兰眼里噙着泪水说,“你放心,真要是你走了,我也不会抛弃她的。我会把她当成我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将她抚养成人的。”
“不好,不好。”黎和池摇头说,“你还很年轻,还要建立家庭。拖一个酒瓶子在身边,象什么话呢?还是帮她找一个合适的人家送出去吧?”
“你不用再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陈清兰态度坚决地说,“什么酒瓶不酒瓶的。谁不认我这个女儿,我还不嫁给他呢!”
黎和池还想说什么,被陈清兰制止了,她说:“你我不必再争了,盐多必咸。就这样决定了。黎钟就留在我身边。”
“这样最好。大恩不言谢。我就是死也安心了。” 黎和池深情地说。
安排好了黎钟,黎和池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说:“哦,忘了告诉你,我碰到了梅运远。刚好他今天到东山去了。不然的话,你们两个可以谈谈的。”
“提他干什么?我又不认得他!”陈清兰赌气地说。
“他也犯了错误,在这里劳动改造。” 黎和池说,“看起来,蛮可怜的。”
陈清兰感到不解,不是说梅运远找了一个工人阶级的女儿吗?怎么还会犯错误呢?按照陈清兰的推理,既然梅运远与她脱离了关系,就不可能再犯什么错误。所以,当梅运远抛弃她而去跟茅兰香结婚时,她虽然很痛苦,但也暗暗为他高兴,以为他找一个家庭出身么好的姑娘,至少不会犯错误了!没想到,到头来他还是没有逃脱犯错误的厄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她说:“不是说他找了个工人阶级么?怎么又犯了错误?”
黎和池把梅运远被骗婚的事讲给陈清兰听,说:“你们两个人之间肯定出现了什么误会。他是以为你嫁了人才结婚的。当中的原因我一时也弄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梅运远决不是一个朝三暮四的人。你千万不要怪他哟。”
“唉,有什么可怪的,他自己也阿弥陀佛哦。”陈清兰听了,原先沤在肚子里的气一下子全消了,她惦记着梅运远,急切地问,“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误?要不要紧?”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好象是统购统销方面的事吧?挺严重的。” 黎和池劝道,“政策方面的事我又不太懂。有空你去看看他,想法子开导他吧?”
“唉,真是冤孽啊!总希望他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他补了东壁又倒西壁。看样子,他这辈子就是没有好命活哦!”陈清兰感慨道,“黎校长,我也劝劝你。凡事想开一点,不要太悲观。不就是住草棚么?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嘛。”
“我不悲观。世界上驮冤枉的何止我一个,我悲观什么?” 黎和池从枕头下摸出一封信来,说,“陈老师,你知道,关于我的历史问题至今没有落实。我写了许多申诉,找了不少证人,却总是不行。唉,事到如今,我几乎无法可想了。这是我写的最后一份申诉,麻烦你帮我保管起来,等将来留给我的女儿吧。请你务必告诉她,她爸爸决不是一个坏人。”
黎和池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他知道,这是他跟女儿见的最后一面。
陈清兰接过信,郑重地说:“放心吧,我会的。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坚信你是好人。”
目送着陈清兰和黎钟离开后,黎和池对天长叹道:“天呀,千万不要因为我害了她啊!”


2
天刚麻麻亮,清查对象便出发去往东山粮站。一段时间以来,这批人简直成了工程预备队。不管什么地方,也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有人开口,场部总是派这批人上。什么建房呀、修路呀、挑堤呀、割禾呀,见什么做什么。今天,他们赶往东山是去搬运粮食。当他们赶了十多里路来到东山粮站时,站长陈开金还只刚刚起床。
“来了么?”陈开金打着哈欠,睡眼惺松地领着大伙来到一处仓库前。他只开了锁,连门也懒得开,说,“把里边的谷子搬到那边仓库去吧。”说完,又去开启那边仓库的门。
大家见又厚又笨的铁门上贴着骷髅,上面写着“有毒”等字样,心里疑虑重重。叶启元是粮站出身,他走上前去,左手一扳右手一推把门打开。门刚打开,只听叶启元大叫一声 “不好,快跑”!说时迟,那时快,一股浓浓的臭气冲鼻而来,呛得众人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连声咳嗽。
“太没有影了。仓库里全是毒气,人进去了是要中毒的。”叶启元冲着领队小王说,“王管理员,你看咋办?”
小王此时被呛得头昏脑胀,不知如何是好。
陈开金见大家全都跑开,干笑着说:“怎么不进去呀?没关系的。多开几道门,过一会儿气味就没有了。大家帮帮忙啰,上级要求得紧,我也没办法哟。”
“要求得紧,总不能拿人命开玩笑吧。”众人议论纷纷。
“王管理员,请借一步说话。”陈开金见众人不肯进仓库,便把小王拉过一边,轻轻对他说,“老兄呀,上级的指示你理解透了啵?你不会不晓得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吧?他们可都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人嘞!对这种人,不管用什么法子治他们都不解恨的嘞!”
“哼,你这个点子忒阴损了些,”经陈开金点拨,小王似乎有些清醒了,但也不服气,说,“还拿我做当头炮!”
“老兄,你说话小点声音行不行?怕人家听不见是啵?”陈开金诡秘地说,“我也是逼得没办法哟。老兄一定帮帮忙啰。这样好不好,中午我请你吃饭。”
“嘿嘿,真拿你没办法。”小王终于答应下来,转身命令大家道,“没什么了不得的,都进去搬吧。”
“这怎么能进去呢?”叶启元站出来说,“按规定毒气至少要放几天。毒气不散尽,人进去是要中毒的。”
“我知道,你是老粮站。就你的汤头多!”小王喝道,“你什么意思嘛?怕死是啵?怕死就不要反党反社会主义啰!一点点毒气,叫得这么响!”
“话不能这么说!”梅运远见小王不讲道理,很生气,站出来说,“真的是反了党反了社会主义,枪毙都应该!要是毒气窜到肺里,得了痨鬼,死又不断气,活又不新鲜,那不是要拖地狱么?这样的事情放到哪个头上哪个都会不舒服的!”
“你妖言惑众是啵?”小王眼睛瞪得跟灯笼一样大,喝道,“梅运远,你想罪上加罪是啵?你信不信?今天我要扒了你的皮!”
“算了,算了。不要再说了,大家动手搬吧。”众人劝道。
“我并没有说错什么话呀!”梅运远固执已见,说,“毒气进入肺部,确实不是闹着玩的。要不,这样好啵?我先进去。把身体差的留下来。行啵?”
“哼!你想得挺周到的嘛。”小王大声命令道,“都跟我听好了:全部都要跟我进去,一个也不能留。梅运远,你先带个头,领着大家进去。快点!”
梅运远没法,只好领着大伙进了仓库。仓库里气味太浓,呛得大家连眼睛也打不开。大家实在呆不住了,又冲了出来。小王见了,只好作罢,说,“算了算了,吃罢早饭再谈吧。”
上午,小王逼着大家进去以后,就溜了。仓库里,一袋袋稻谷码靠了顶。每一袋都有几十公斤。吃不得三碗饭的人想驮也驮不起。里面气味很浓,呛得人不停地咳嗽。众人搬了一巡,都纷纷跑出来透气。叶启元正犯感冒,咳嗽得更凶。梅运远关心地说:“叶站长,吃不消就歇一下吧。反正小王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
陈开金见此情景,偷偷告诉小王说:“一个个都在偷懒,得想个法子治一治他们。发牌子怎么样?我去找个人来给他们发牌子,驮一袋发一块牌子,规定任务,看他们怎么偷懒?”
“对。”小王赞同道,“给他们定个指标。不达指标,中午不许吃饭。对付这种人心善不得。你对他好一点吧,他根根骨头都会作痒。”
指标定下来,搬运的速度加快了。叶启元犯着病,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大伙儿手中已经攥着不少牌子,他却少得可怜。梅运远偷偷将手中的牌子匀了几支给他,说:“快拿着,省得别人看见了不好。” 叶启元不肯要。梅运远硬塞进了他的手中。
“哥哥,哥哥。”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梅运远转脸一看,原来是弟弟梅运达在叫唤。梅运远的父亲早已亡故,两个姐姐也已出嫁,只有母亲陪着已经成家的弟弟在家中度日。弟弟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了呢?难道家中出了什么事么?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了梅运远的心头。他抬头一看,见弟弟的手臂上果然戴着黑衫,心里猛地一沉,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家里出了什么事么?”
梅运达把母亲亡故的噩耗告诉梅运远,说,“她老人家临死之前不断念叨你,说一定要见上你一面。”
“是吗?她老人家就这么走了么?”梅运远心酸得止不住眼泪,说,“我,我,咳——”
“哥,还是请个假回去一趟吧?跟妈见上最后一面,好让她老人家安心啰。”梅运达说。
“我是应该回去的。”梅运远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禁犯了难,说,“就是不知道准不准我的假啰?”
“不可能吧?”梅运达说,“家里死了人还会请不动假么?到哪里也说不过去的。”
大伙儿听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这个说,“母亲死了,说什么也应该准假的!”那个说,“道理是不错的。只是我们这种人就不见得了。不信就试试看,保险不会准假。”又有人反对说,“出了这么大的事还不准假?世界上的人还要儿子干什么哟!都去当孤家寡人算了。”
“吵什么,吵?都站着干什么?偷奸躲懒是啵?”小王喝道,“梅运远家里死了人,关你们什么屁事嘛?走走走,都给我干活去。”
众人被小王驱赶着进了仓库,小王又阴阳怪气地对梅运远说:“梅运远啦,我说你这个老娘还真会保佑你嘞。早不死,晚不死,偏偏选这个时候死!死得还真是时候嘞!”
“你什么意思?”梅运远眼里冒出了火,拳头握得紧紧的,说,“你再说一遍!”
“开个玩笑嘛,何必当真。”小王见梅运远生了气,心里有些害怕,说,“不过,我得把话撂在前头。你要请假必须到场部去请,我这里并没有批假的权力。”
梅运远不敢吭声。梅运达却不吃这一套,拉着哥哥要走,轻蔑地说:“哼!没看到一个芝麻官么?拿什么俏嘛?到场部去就到场部去啰,还能吃了我吗?”
“慢点!”小王将手一挡,说“要去场部也只能你一个人去,梅运远必须留下。”
“为什么?你,你这不是耍无赖么?”梅运达问。
“嘿嘿。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什么为什么的?”小王拗起头说。
“你到底讲不讲道理嘛?”梅运达来了气,说,“死了人还不许请假,你们家难道就不死人么?”
“你敢骂人?”小王跳了起来。
“骂了你又怎么样?哼!拿着鸡毛当令箭,好了不起是不是?告诉你,老子不怕你!”梅运达擂起拳头说,“再这么狼犺拆老子的烂屋,看老子怎么修理你!”
一见梅运达这一架式,小王腿都吓软了,躲在梅运远的身后说:“梅运远,你看看你这个弟弟,跟要吃人似的,你也不管管。”
“算了。你还是先回去吧。”梅运远对弟弟说,“家中没有个男人也不行的。晚上我再到场部去请请假看,能批准的话,我会连夜赶回家去的。”
收工以后,梅运远连饭也顾不得吃,就赶往场部去向邱和平请假。他原先与邱和平同过事,彼此之间也很熟悉。他以为,这样的假,只要他一提出来,邱和平一定会批准的。谁料想,邱和平却十分为难地说:“难啰,老兄。按说,这点面子我是应该给你的。可上级规定得紧,我怎么敢随便违背呢?真的!我也有我的难处哟!批了你的假我就要犯错误的。我总不能打开眼睛遗尿吧。”
“一天。我只请一天假还不行么?”梅运远要求道。
“不行啰。半天都不行啰。”邱和平头摇得跟货郎鼓似的。
“一个晚上总可以吧?今天晚上去,明天一早我就赶回来。行啵?”梅运远哀求道。
“老兄,你就不要拿难题目给我做了啰!”邱和平显得很无奈,说,“实在对不起哟。”
假没有请动,梅运远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回走。想到母亲含辛茹苦一辈子,到死做儿子的到死都不能给她老人家送终,梅运远不禁悲从中来,长叹一声:“妈,儿子不孝啊!”
“什么人?呼天呛地的干什么?”一个人影从旁边跳了过来。这个人便是现任庙湖农场武装部长的邓重发。他检查完工作要回场部,刚好从这里路过,见梅运远长吁短叹,不禁问道,“老兄,为何事悲伤?”
“唉!说了也无用,还是不说的好。”梅运远摇摇头。
“管他有用没有用,说来我听听。”邓重发焦急道,“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梅运远只好把母亲死了,邱和平不准假的事告诉邓重发。他说:“一把手已经说了不行,你还能有什么办法?算了吧,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看来我只能尽忠,不能尽孝了。”
“邱书记怎么能这样呢?太过分了。”邓重发沉思了一会儿,说,“你先不要急,让我帮你想想办法。一天的时间够不够?我跟你弄一天的时间。太多的时间我不敢保证。行啵?”
“行,行。” 梅运远既喜出望外,又有些担忧,说,“你想什么法子去弄这一天呢?”
邓重发在梅运远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事不宜迟,立刻行动。不然的话要现芦花的。”
梅运远离了邓重发,自回草棚去暗自准备。邓重发转身来到队部,找到管理员小王,气势凶凶地点名要带走梅运远。小王忙问什么事?邓重发凶道:“你给我把人带来就是!”小王只好从草棚提出梅运远,交到邓重发手中。邓重发连看也不看梅运远一眼,喝道:“跟我走。”
邓重发把梅运远带到临出场界的地方,叮嘱道:“早去早回。我留在这儿等你。千万不要误事哟。”
“好的。” 梅运远这才急匆匆地回家奔丧去。

3
年底,关于戴帽子的批文终于下达到了农场。除崔致斌、茅贱根等少数几个人仍然保留了公职和党籍,只受到降职降薪的处分外,其余绝大部分人都戴上了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帽子。
茅贱根之所以犯错误,是因为有人揭发他要别人称他为茅主席。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这一次,他虽然躲掉了右派这顶帽子,却还是受到了警告处分,心里仍然窝着气。梅运远来送他,恭喜他问题得到解决,他却并不买帐,气恼地说:“恭什么喜嘛?我的问题本来就是这样嘛!组织上清楚得很嘛。不象你——哼!”
“爸!” 梅运远吃了一惊,说,“在你的眼里,我真有那么坏么?”
“坏不坏你自己清楚!” 茅贱根瞪着大眼说,“反正你不要把我跟你扯到一起去。我跟你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爸,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梅运远噙着泪问。
“这还有假么!” 茅贱根斩钉截铁地说,“我劝你赶快痛改前非,低头认罪吧。不然的话,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崔致斌刚好与茅贱根同行。他看不过意,忙出来打园场说:“好了,好了。你就少说两句吧。犯错误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又何尝愿意犯错误呢?你要相信他嘛。他一定会改正的。”
送走茅贱根和崔致斌,梅运远久久地站在原地,脑子里理不出一个头绪来。是呀,岳丈说得对。他已经被打成另类,成了另一条船上的人!虽然这是意料中的事,但他还是感到冤!至今他还是认为自己并没有错。不过,他也知道,要想把事情翻过来几乎是不可能的。看来,他只有忍痛接受处分一条路可走。现在的问题是,戴帽子肯定还不算是最后的处罚。他们这批人总还要被打发掉的:要不就是清洗回老家,要不就是抓去坐班房?到底什么结果,梅运远不知道。真要是有这种事,他一个人还好办些,只是老婆孩子该怎么办?梅运远越想越害怕,不禁打了个机灵。猛然间,梅运远又想起奄奄一息的黎和池,担心他经不起这么大的打击,便决定去看看黎和池。
草棚小得只能安下一张铺。黎和池躺在床上,神态很安祥。梅运远以为他还不知道戴帽子的事,走进隔离室,说:“好些了么,黎校长?天气很冷,你要带暖和些。”
“唉,我这种病就是这个样子,咳嗽得厉害,气逼得凶。”黎和池苦笑道,“你听到文件了么?是不是觉得有点冤呀?我跟你说,千万不要有什么想法啊!要正确对待啊!”
梅运远是特意来劝黎和池的,没想到黎和池反倒先劝起他来。他深受感动,说,“唔,我听你的。不过,你也要好好保养身体,争取早日摘掉帽子。”
“我呀,恐怕不行了。我已经病入膏肓,享受不了几天这样的待遇哟。”黎和池苦笑道,“有件事我正想找你谈。前些天,陈清兰到了这里。我已经把你的情况跟她说了。”
“来了?是来找我的吗?”梅运远急切地问,“她现在过得还好吗?为什么不肯见我?肯定是在恨我吧?”
“她来的那天你刚好到东山去了。”黎和池不停地咳嗽,说,“她现在下放在芭茅堎兔子场,日子过得很不好。听说你犯了错误,她还说要去看你。真是个好女人啦!啊,对了,我已经把黎钟托付给了她。你不会有意见吧?”
“说哪里话呀?我有什么意见?” 梅运远心事重重地说,“她连我的面也不肯见,肯定是怪死我了。再说我也没脸去见她呀!”
“你,你——”说话间黎和池咳得喘不过气来。梅运远见了,赶紧帮他捶背。黎和池边咳边摆手,十分痛苦地说,“不要,不要。你走,你走哇!”
梅运远慌得大叫:“快来人,快来救人啦!”可是,周围什么人也没有。
第二天,黎和池死了。场部根据他生前的遗愿,将尸体火化,并通知家属来领骨灰。刚料理完黎和池的丧事,梅运远便碰到了来庙湖找他离婚的茅兰香。
茅兰香手里抱着儿子梅南山,风尘仆仆来到庙湖农场。她是想得不经想,才下决心来离婚的。全县干部开会的时候,她曾到县城探听过消息。当她听说梅运远遭到重点批判,父亲茅贱根也出了问题时,把魂都吓掉了。她想,丈夫和父亲同时出了猫儿屎,这回算是彻底完了蛋!她整天以泪洗面。回到乡下,茅兰香毅然决然给儿子断了奶。断奶后,小南山不是哭就是闹,三天两头地病,弄得她烦燥透了,提起巴掌就在儿子的屁股上乱打。不过,儿子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打完以后,茅兰香又心痛地抱着南山流眼泪。
其实,茅兰香心底里还是蛮欣赏梅运远的。认为他出身好,根子正,工作积极,待人诚恳,烟酒不沾,既不嫖又不赌。在她看来,这种人能犯什么大错误嘛。可是接下来得到的消息却更加不妙:说梅运远反党反社会主义,还参加了什么反党集团!茅兰香听了,连哭都没有眼泪了。
世人的眼光也真浅。以前,茅兰香在南山也算得上是个蛮风光的人物。她把孩子放在柜台里,一边带孩子一边做生意,人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不同了,老公出了问题,人们无所顾忌了,意见提得哐响。连占经理都在会上不点名地批评她,叫人气也不气。茅兰香想,好歹自己也是工人阶级的女儿,还不是因为嫁坏了老公,弄得人也欺负她,鬼也欺负她。看这样子,要想不被人欺负,还非得跟梅运远离婚不可。
可离婚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啰。茅兰香碰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儿子怎么办?留给自己带么,还不一样会影响工作。何字不如可字,离婚又有什么意思呢?拿给梅运远带么?他一个大男人又怎么晓得带孩子呢?何况他现在还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想来想去,她觉得,把孩子放到娘屋里带还是比较好些。不久,又传来梅运远戴了帽子的消息。茅兰香想,这一回梅运远算是全完了,她必须赶快行动,决不能跟梅运远一起完蛋。事不宜迟,她急急忙忙地回了一趟娘家。
一进门,茅兰香见父亲正坐在屋里,高兴地叫道:“爸爸,你回来了!太好了。没事了吧?”
“我能有什么事嘛?纯粹是瞎搞三千!”回到家中等待重新分配工作的茅贱根心里正窝着气,说,“你怎么有事没事老是往家里跑嘛?天寒地冻的,也不注意一点影响!请了假啵?”
“你气糊涂是啵?她是你的女儿嘞!你看清楚了没有?”茅贱根的老伴忙着抱过外孙来,说,“自你从庙湖回来以后,我就天天看你的脸色。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跟你说,有气你到单位上去出,不要把我们娘儿俩当成了你的出气筒。”
“本来就是嘛。” 茅贱根不服输,说,“跑来跑去的,犯了错误,丢了工作怎么办?”
“哦,你犯了错误,还巴不得女儿也跟你一样犯错误,是啵?”老伴并不相让,说,“你好狠的心嘞!”
“妈,你就别说了好啵?” 茅兰香抹着泪说,“都怪我不好,弄得爸爸心里难受。”
听女儿这么一说,茅贱根的火气消了一些。他逗着外孙玩了一会,问:“宝宝瘦了好多嘞,怎么不给他吃点营养?脱奶了么?”
“早脱了。一个利折货,三天两头地病。人都烦死了。” 茅兰香抹着泪说,“弄得我跟他离又是,不离又不是。”
“离!坚决跟他离。” 茅贱根毫不犹豫地说,“我跟你说,这件事没什么可商量的。我们是工人阶级,容不得他这种人的。”
“离离离!你只管咀上放冲天炮!就不顾细伢仔么?”老伴在一旁插咀说,“细伢仔怎么办?总不能把他拿来炒着吃了吧?”
“是哟。就是细伢仔难办啰!要是只我一个人,还不早跟他离了。” 茅兰香察颜观色地说,“爸,妈,孩子的事,能不能请你们——”
“你打住。这事万万不行。” 茅贱根不等女儿说完,霍地站起来说,“你千万不要打我们的主意。一个右派崽子!怎么能放到工人阶级家中来养呢?”
“那你说怎么办?”老伴担心地说,“他一个大男人还能带小孩么?那不是造恶么?”
“是呀,他屋里又死冇了人。你叫我怎么办啰?” 茅兰香听到“右派崽子”几个字,难过得要哭,她说,“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 茅贱根将手一挥,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孩子归他。他若不会带,自然会去请保姆的。右派分子的工资又没有取消,你还担心他请不起保姆么?再则,你也应当考虑一下你自己,身边拖一个孩子,谁还能要你哟?”
“丢下孩子不管,这不是造恶么?”老伴还有顾虑。
“真是妇人之见!” 茅贱根问,“我来问你,是女儿要紧还是外孙要紧。青布袋、麻布袋,一代管一代。先离了再说,其他的事顾不了这么多了!”
“细伢仔太可怜了。” 茅兰香一个劲地抹眼泪。
“我跟你说,顾得了这头就不能顾那头。你要是可怜孩子,一辈子都不得结。” 茅贱根说,“你总不能为了儿子害得你一辈子受罪吧。这事就这么定了,犹豫不得。要速战速决,越快越好。”
茅兰香是在听了父亲的话之后,才下定决心与梅运远离婚的。
梅运远见她怀抱孩子,深怕冷到她娘儿俩,赶快把她领进了草棚里。草棚中原先坐着的几个人,见此情景,便知趣地相继离开。梅运远首先发话:“你是来离婚的吧?这个我没有意见。只是天寒地冻的,你一个人来就行了,何必带着宝宝来呢?”
“宝宝我不要了。送还给你。”茅兰香冷冷地说。
“你是在说气话吧?”梅运远吃惊道, “把宝宝放到这里我带,成吗?他可是你的骨肉呢!”
“成不成你自己考虑。” 茅兰香气道,“反正我不能带右派崽子!”
“什么?右派崽子!”梅运远苦笑着说,“他是我的儿子,难道就不是你的儿子么?你真舍得把他放到我这里带么?”
“有什么舍不得的。” 茅兰香毫不犹豫地说,“你刚才不是说了,他既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我还怕你把他炒来吃了么?”
“话不能这么说,”梅运远听了直摇头,说,“你要是嫌钱少了,这事还可以商量嘛。我完全可以多出一点的。”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茅兰香皱着眉头,直视梅运远,说,“梅运远,你已经断送了我的幸福。到了这种地步你还不能放我一马么?要是你还有一点良心的话,请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仔细为我的前途考虑考虑一下。你已经下了地狱,难道真的想拖我来做你的陪葬吗?告诉你,办不到!孩子高低要归你。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梅运远终于听出了她的潜台词。她是想离婚再嫁。她想得并没错,拖一个孩子去嫁人,确实是有些难。梅运远觉得很对妻子不住。为了她的幸福,作出一点让步是应当的。他把这事答应了下来。
办完离婚手续,茅兰香把孩子从梅运远手中接了过来,哭道:“孩子还小,你千万要给他多穿件衣服;孩子消化不良,你要多给他吃点稀饭。” 茅兰香不停地叮嘱,梅运远便不停地点头。
茅兰香生气道:“就只晓得点头,你难道就不想说些什么吗?”
“唉,没有什么好说的。”梅运远苦笑道,“实在对不起,拖累了你两年。你现在终于可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我祝福你。”
“你也别怪我。我实在没法子可想啊。” 茅兰香鼻子发酸,泪流满面。她把儿子往梅运远怀中一塞,说,“要是你不犯这个鬼错误几好啊。唉!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说完,茅兰香头也不回地走了。
梅南山见母亲离开,不停地哭闹着要“妈妈”。梅运远又是拍又是哄,却无济于事。看到宝宝哭得跟泪人似的,梅运远急得直冒汗。刚才他答应茅兰香的要求,丝毫没有考虑儿子离开了母亲,该是怎样的境况!这时候,他有些后悔起来:老婆离了,孩子又哭得可怜。而这一切全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想到这些,梅运远把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难受得直掉眼泪。
“运远哥。怎么啦?你哭了?”陈清兰领着黎钟站在梅运远面前。她本来是带黎钟赶到场部来参加黎和池丧事的。可免子场的场长吴招弟故意把时间通知晚了,致使她迟到了。她正要回兔子场去,没想到在路上遇见了梅运远。几年不见,梅运远的模样并没有变,只是又黑又瘦,胡须拉杂。多少个日日夜夜,陈清兰思他想他,怪他嗔他,怜他悯他,心中有千言万语要向他倾诉。今天一见面,她却第一次看见梅运远流了泪,心中不由得一震。她想,男儿有泪不轻弹,梅运远一定是遇上什么难事了。陈清兰把想要说的话全部咽到了肚子里,只是关切地说,“这是你儿子吧?让我抱抱。”
“不,谢谢你。你来了?”梅运远不知所措,咳嗽不止,尴尬地问,“这位是黎校长的千金吧?”
“你哪会抱小孩哟,箍得人家气也透不过来,怪不得会哭呢!来,宝宝,让阿姨抱。”陈清兰笑道,“来,宝宝跟姐姐玩。这位是黎校长的女儿,叫黎钟。”
陈清兰抢着抱过小南山来。说也奇怪,宝宝到了陈清兰手中,经过她一拍二哄,马上就不哭了。
“咳得这么厉害,要到医院去看看的。”陈清兰问,“孩子他妈呢?”
“咳,走了。我们离婚了。”梅运远把事情的经过说给了陈清兰听,叹气说,“儿子她不要了,归我。”
“她不要儿子!不会吧?”陈清兰吃惊地问,“她怎么舍得?”
“舍得啰!”梅运远无奈地说,“她硬要把儿子推给我,说是要去追求个人的幸福,我只好成全了她。”
“你成全她?”陈清兰怪嗔地说,“你知道啵?你成全了她,却坑了孩子!你这是造恶嘞!我来问你,你准备怎么带?”
“我也没去想那么远,泥萝卜仔吃一截剥一截吧。”梅运远说,“实在不行,只好送到我姐姐家去。”
“你积点德吧!带个小孩好比作一垅田呢。”陈清兰担心地说,“你大姐姐小孩一大路,小姐姐又体弱多病,怎么带?”
“那就放到我弟弟屋里去。”梅运远说,“反正保姆我是请不起的。”
“好是好。只怕你弟弟答应,弟媳又不答应啰。”陈清兰深情地说,“算了。还是把孩子放到我这儿吧,我来帮你带。”
“你?不行,不行!”梅运远一边摇头一边接过孩子来。
“怎么不行?信不过我是啵?”陈清兰生气道。到了梅运远手中梅南山又哭了起来。陈清兰赶紧又抱了过去。
“不是!不是这么回事?”梅运远焦急地说。
“不是这么回事,是哪一回事?”陈清兰问。
“我是说,我已经很对不住你了!”梅运远十分不安地说,“这一次,说什么我也不能再坑你了。”
“过去了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还提它干什么?”陈清兰坦然一笑说,“有什么坑不坑的。反正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两个孩子还有个伴玩呢。”
“啊!不行,不行。”梅运远坚决不答应,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能麻烦你。两个孩子,一个才两岁,一个才四岁,不跟作两垅田一样吗?我不能麻烦你。”梅运远说着又要去抱南山,南山却总是不肯。
“不要充好佬了。你没有看见么?孩子不要你。”陈清兰笑道,“你自己也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能指望你带么?”
“不好,不好。还是不好。”梅运远坚持说,“你这样做,叫我如何心安啰!”
“说什么话!”陈清兰笑道,“谁要我头世欠了你的呢?只当我这世还你的啰。”
“难道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么?”梅运远问。
陈清兰淡淡一笑,说:“管那么多干什么?谁愿说就让他说去呗。我不怕!”

4
“大伯,早点还俗吧。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相信你这套啰!”章建文劝章道士说。
章道士命苦,日本鬼子一颗炸弹把他一家炸了个精光。他逼不得已,这才出家当了道士。这些年来,章道士有心栽培侄儿章建文。可章建文却不太领情。总觉得有个当道士的大伯,让他脸上无光。在学校里,章建文积极要求上进,从不向同学提起这层关系,也很少到万寿宫来玩。
“咳,我也有我的难处啊。”章道士叹气说,“我知道,大伯让你难堪了。走路比人家矮一截,说话没别人响亮,是不是?可是,我也难啰!大伯我一个残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做些什么呢?还是过些时候再说吧。”章道士又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鹿宝德跟我说过,想把鹿明亮许配给你。你觉得行啵?这姑娘挺不错的。”
“不行,不行。她就是仙女我也不能要啊。”章建文烦恼地说,“你也不想想,鹿章两家的破布仔关系牵牵扯扯总不得脱壳,结果还不是坑儿坑女坑后人,有什么活头啰!”章建文的意思很清楚,他不是嫌鹿明亮不好,而是嫌轿夫佬娶轿夫佬,生下的儿女还是轿夫佬,永远不得翻身!他坚决地说,“真要娶她,我宁可一辈子打单身。”
“咳,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大伯理解你的心情。你有这个志气我也不强求你。”章道士忧心地说,“只是我如何去向鹿宝德解释啊。”
“还解释什么,我又不是嫌明亮妹妹不好,我是嫌——”章建文说,“大伯,你也帮忙劝劝明亮妹妹,叫他不要再在我们这一堆人里找,好啵?反正听到这三个字我心里就烦。”他指的是“轿夫佬”这三个字。
章道士叹息不已,说:“唉,命啊,这都是命。命里注定了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你崭劲读书吧。能脱这只壳固然好,不能脱也不要去强求。好啵?人这一生世就跟星星过洲一样,一眨眼功夫就过去了,何必太折磨自己呢?”
“我不!我一定要挣脱这只壳。不脱这只壳,我情愿不活。我要象破除迷信一样打破这一套。”章建文拍着铜甬钟坚决地说,“大伯,你也要小心点,菩萨这一套是非砸掉不可的。”
反右斗争后,各地掀起了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的热潮。砸菩萨,拆庙宇,风声越来越紧。章道士倒并不怎么担心菩萨被砸的事,只是有点担心藏在万寿宫内的傩面,傩服和傩轿。一直以来,他把这些东西视为至宝。他想,真要是把这些东西给砸了,那太可惜了!听了章建文的话,章道士心里发急起来。他在万寿宫后间找了个房间把东西藏了起来,然后又用砖头把房门砌死,还粉上了泥浆,这才放下心来。章道士把一切做完后,才悠哉悠哉地找老庚聂老爹去摆龙门阵。
进了聂老爹的屋,章道士见鹿宝德也在座。他正要说话,聂老爹先笑道:“你来的正好。我们两个刚刚说起一件事,正想去找你呢!”
“找我什么事?”章道士问。
“还不是为那些傩具。” 鹿宝德说,“破除迷信的事你没有听说么?这些傩具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藏起来啰。”章道士笑道,“你们放心,我早作了安排。他们找不到的。”章道士便把他怎么藏起傩具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说,“你们看,我办事牢靠啵?”
“这就好,这就好。”聂老爹放下心来。
“我倒觉得这样做并不好。” 鹿宝德忧心忡忡地说。
“为什么?这样做还不牢靠么?”章道士问。
“你想想,巴掌一点大的万寿宫,人家还会找不到你那间房间么?再加上你又把房门砌死了,这不明明是在告诉别人:你在这里面藏有东西么?” 鹿宝德说,“这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你知道啵?”
“唔,说得有理。”聂老爹也说,“破除迷信的时候,连万寿宫也保不住了,还能保住里面的东西么?”
“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呢?”章道士一时慌了神,说,“那可怎么办?”
“我想起来了。河对岸社公庙背后有个山洞,把东西藏在那里面可保万无一失。”聂老爹提议说。
“唔,这个办法好。” 鹿宝德说,“这事宜早不宜迟。”
“对,说干就干。今天晚上我跟老庚就去走一趟怎样?”聂老爹说。
“好。”章道士说。
夜里,聂老爹和章道士划船到了河对岸,把傩具偷偷放进社公庙背后的山洞里,并用杂草遮好了洞口。待他们收拾完毕,来到社公庙前,章道士又双手作揖,说:“社公菩萨保佑,确要平安无事啰。”
“谁?什么人?”聂老爹猛见一个黑影在路边闪过,不由得大喝一声。章道士正在敬神,被这一声幺喝吓了一跳,也跟着喝道:“你是人还是鬼?给我站出来!不然的话,我要扔石头了。”
“啊,不要扔。是我。”一颗人头怯生生地从草丛中伸了出来,说,“我是小卫,供销社的小卫,认得我么?”
月光下,聂老爹和章道士认出此人正是供销社的干事卫木根。都是一个镇的人,看着他长大的,他俩哪能不认识呢。只是卫木根自从当了芝麻官以后,对人生份了些罢了。
“原来是卫干事呀,吓我一跳。”聂老爹担心被他看出破绽,客气地说,“都这么晚了,你从哪里来呀?”
“嘿嘿,我到乡下检查工作,他们硬要拖我喝一盅。”卫木根笑道,“这不,把渡船给耽误了。”
“啊,是这样。没关系的,我搭你过河。”聂老爹热情地邀卫木根上船。
“真是太好了。”卫木根道了谢。
月光如水。三个人上了船,章道士和卫木根各坐船一边,聂老爹在船后边摇浆。三个人各自打着肚皮官司。小船在肖河中平稳地前进。卫木根看了看章道士,又看了看聂老爹,心里想:“看这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在社公庙背后藏东西,以为我不知道呢!到时候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章道士见卫木根阴阳怪气的,心里想:“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心术不正,得防着他一点。”聂老爹一边荡浆一边也想:“不晓得卫木根到底看到没有?要是他看到了,这事就糟了。”
卫木根首先打破了沉默,他说:“嘿嘿,今天的月亮真大啊。”
“可不是么,挺大的。”章道士应道。
“听说社公庙里挺邪的,你们夜里怎么敢跑到那个地方去呢?”卫木根忍不住地问,“前些天,我还听说社公菩萨射到了一个人的脚,烂得流脓!”
“嘿嘿,是哟。我们也是去作迷信,让你见笑了。”章道士搪塞道。
“啊,是这样。”卫木根似信不信。
聂老爹怕章道士言多必失,插话说:“卫干事,只怕你不作迷信吧?说实在的,我也不太信那一套。什么菩萨呀、鬼呀,全都是骗人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章道士一听来了劲,说,“菩萨还能有假么!前几天,我还看见菩萨开会呢。许多菩萨挤在一起,把万寿宫都挤暴了。”
“是啵?菩萨还会开会?”聂老爹笑道,“你呀,一嚼起病话来就没有影。你的话只有到庙背后去听哟。”
“真的,我不骗你的。”章道士煞有介事地说,“那天晚上我一觉醒来,突然听见悉悉的响声,想爬起来看个究竟。刚一抬头,便看见两个菩萨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吓得我赶紧又躺下来装睡。这时候,一个菩萨伸出手来要对我动手,被另一个菩萨劝住了。说,不要动他,他是一个好人。另一个菩萨说,我们要商量机密大事,不能让他听去了。那菩萨说,不要紧,看我的。他伸出手来在我头顶上弄了几下,我就迷迷糊糊什么也不知道了。”
“菩萨开会讲了些什么,你知道不知道?”卫木根问,“能不能给我们透露一点点。”
“我真的不知道。”章道士摇手道,“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再则我当时也迷迷糊糊的。”
“是啵?嚼舌头嚼得有影啵?”说话间,船靠了岸。聂老爹笑道,“赶快回去吧,说不定还赶得上菩萨开会嘞。”
“谢谢老爹,我回去了。”卫木根独自回了家。
章道士刚要走,聂老爹暗暗拖住他说:“慢点,我跟你说,卫木根这个人一贯不地道,也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看样子东西放那里怕是要出事的。”
“真的?”章道士心存侥幸,说,“他恐怕没看见吧?”
“没看见当然好,看见了便完了。”聂老爹说。
鹿宝德正在家中等着他们。一见他俩进来,忙说:“你们回来得正好。我突然想到,山洞里还是放不得的。你想想,山洞里面阴暗潮湿得很,都是些木头和衣服,放在那里还不全会霉烂么?”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看样子山洞里高低不能放了。”聂老爹把遇见卫木根的事也说出来,然后说,“再则,卫木根又看见了,他一定会去告密的。”
“那怎么办呢?”章道士问,“取出来放回我那里么?”
“不行,不行。那还不是送肉上砧么!”聂老爹说,“还是藏到我屋里来吧?”
“你屋里比狗窝大不了多少,更加不行。”章道士说。
“你们都不要争了。既然卫干事看见了你们两个,东西就不能再放你们这儿来了。” 鹿宝德说,“看样子东西只能放到我那儿去。一则卫干事没有看见我,不可能怀疑到我这个瞎子头上来;二则我家住在巷子里,比较偏僻,不惹眼。三则我家中又有楼,东西可以藏在楼上。楼上通风,东西不易霉烂。”
“这倒是个好办法。”章道士说,“只是你家楼上东照西光的,不好办嘞。”
“这不成问题。”聂老爹说,“明天买些竹篾来,我俩帮他织一下不就解决了。”
“别,千万别。” 鹿宝德说,“你们两个千万别插手。所有的事情都只能由我一个人来办。要麻烦你二位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今晚你们要去把东西弄回来。”
“那好吧。”聂老爹说,“我们俩再去走一趟。”
三个人忙乎了一晚,总算把东西运到了鹿家楼上。天快亮了,大伙儿正准备休息,章道士又叫道:“不好!还有两口铜甬钟。”
“唉,天都快亮了,我们几个老棺材哪里还搬得动啰。”聂老爹叹气说,“算了,让它去吧。”
“唉,太可惜了!。”章道士叹道。
没过几天,镇里组织干群和学生到万寿宫,把庙里的菩萨砸了个稀巴烂。接着,又搜查庙内外的东西。看到庙里放着的甬钟,有人问:“怎么办?”
“砸!只要是迷信的东西就砸!”领队的吴招弟毫不犹豫地说。
“砸不得哟。这可是有些年代的宝物啊。”章道士指着钟上的铭文道,“你们看看,唐至德三年的,离现在有一千多年嘞。砸了太可惜了。”
“站开点!”吴招弟命令道,“越古老的东西越封建越迷信,也就越要砸。快动手两口甬钟一起砸,一口也不留!”
“哐当、哐当”铜甬钟被砸碎了。章道士气得几乎晕了过去。
这时候,卫木根走上前去对吴招弟耳语了几句。吴招弟听了眼前一亮,说:“真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卫木根扫了章道士一眼。
“那还等什么?走!都去搜!”吴招弟将手一挥,说,“大伙儿跟着卫干事到社公庙去。”
章道士见卫干事告了密。恨得牙齿咬得紧紧的。心里想,好险呀,要不是早就转移了,东西全要泡汤。不过,他仍然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看到章建文也在其中,悄悄地拉了拉章建文的衣袖。章建文将手一甩,头也不回地追上了队伍。
在山洞里大家什么也没有搜到,都有些怪卫木根,连吴招弟也生气地问:“你不是说亲眼看见的么?怎么连一根毛也没搜到呢?假充积极!”
“肯定是他们把东西转移了。”卫木根见众人怪罪于他,急忙表白说,“我确实是亲眼看见的。要不,我们到他家里去搜,肯定搜得到。”
“到哪个家里去搜?章道士还是聂老爹家里?”吴招弟有些不耐烦,说,“章道士那儿不是已经搜过了么?剩下就是聂老爹家里啰?”
“对,东西肯定就在聂老爹家。”卫木根拍着胸膛说,“我敢打包票,肯定搜得到。”
吴招弟听了,一时拿不定主意。聂老爹阶级硬,彼此之间又很熟悉;单凭一面之词,无缘无故去搜查他家里,恐怕也不太合适。可是,大家热情都很高,七嘴八舌地硬是嚷着要去。经不住大伙的怂恿,吴招弟叫道:“好吧,搜就搜。”
大伙蜂涌来到聂老爹家。聂老爹一看架式,知道这伙人是冲着傩具来的。好在傩具早已转移,他心怀坦然地挡住大伙说:“慢点,这么多人跑到我家里来,搜查我什么东西啰?我一不是地富反坏右,二又没犯什么错误,凭什么搜查我哟?”
“有人看见你私藏了迷信品。”吴招弟义正严辞地说,“私藏迷信品为什么不可以搜?破除迷信,人人有责嘛。”
“谁说我私藏了迷信品!”聂老爹委屈地说,“到底是哪只鬼看见了我私藏迷信品?你叫他站出来说话嘛!”
“是我。”卫木根站出来说,“聂老爹,你敢说那天晚上你没有藏东西到山洞里去么?我可是亲眼看见了的。”
“小伙子,你还说得有鼻有眼嘞。既然你看见了我藏东西到山洞去,何不领着他们去搜呢?跑到这里来闹什么?”
“哼,你把东西转移了。”卫木根说。
“我把东西转移了?不对吧?恐怕是你把东西取走了,然后反咬我一口吧?你明晓得我这只连狗也跳得过的棚子藏不得什么东西,便把人引到我这里来,想把水搅浑是啵?”聂老爹气愤地说,“年轻人,做人要讲点良心。你这样诬陷老人家,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血口喷人。吴主任,东西肯定是他藏起来了,我们进去搜吧。”卫木根说。
“对。既然来了,肯定要搜上一搜。”吴招弟说。
“慢点。”聂老爹说,“你们要搜,可以。但总要先把话说清楚吧?这样子好不好,要是搜得出来了,我甘愿受罚。要是搜不出来呢?你们怎么办?”
“你这个人真啰嗦!给我搜!”吴招弟一声令下,大伙儿立即冲进屋去,把聂家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什么也没有搜出来。吴招弟只好叫大伙离开。
这一回,聂老爹可不答应了。他挡住吴招弟说:“吴主任,话总要说清楚吧。我到底犯了哪一条哪一款?为什么平白无故搜查我的家?搜不出东西来,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恐怕不行吧? ”
“不关我的事,是卫干事说的。”吴招弟把责任往卫木根身上推,“他这么说了,我有什么办法呢?”
“卫干事,我与你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为什么要冤枉好人呢?”聂老爹又拖住卫木根说,“你也说句话呀。”
“我,我。”卫木根结巴得说不出话来。
“小同学,你是中学生,你来评评这个理。”聂老爹又拖住站在一旁的章建文说,“平白无故地搜查老百姓,搜查不出也没有一个交待,有这个道理吗?”
章建文呆呆地不知说什么好。
搜查的人灰溜溜的走了。临走时,吴招弟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说:“你不要太嚣张,总有一天我会抓到你的把柄的。”

5
五八年,庙湖农场扩大了规模。邱和平特意把袁韵鹛调过来当了办公室主任。庙湖农场是国营农场,职工待遇要比农村高。袁韵鹛过来的时候,顺带把妻子金赛花转过来当了农场职工。不久,袁韵鹛又把陆云山调到庙湖小学来任校长。恰巧小学这时候要戴帽子办初中,增加了一些编制,陆云山乘机帮老婆肖小秀弄了个民办编制,一家人全部进了农场。
“我说袁主任呀,你看了报纸么?”邱和平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说,“你怎么坐得住啰?全国各地都捷报频传嘞,我们农场却冷冷静静!你的笔头子不是蛮厉害的么?就不能想法子弄点什么东西到报纸上去登一登,也让我们农场露露脸么?动动脑子嘛!”
“好的。我尽力而为。”袁韵鹛打个通宵,赶出了一份材料,题目是《庙湖农场放了一颗卫星》。第二天一早,袁韵鹛便把材料交到邱和平手中。
邱和平一看题目就乐了,说:“好,这个标题拟得好。”接着,他看到材料中写了邱书记如何重视,如何苦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连声赞道,“不错,不错,写得很不错” 。看到后面,材料中写出庙湖农场放了卫星,亩产一十五万斤。邱和平不禁大吃一惊,口吐舌头说,“啊呀,亩产这么多呀!牛皮是不是吹得大了点?”
“不大,邱书记。现在是你追我赶的时候,没有这么高的记录报上去领导连看也不会看你一眼的。我们呀,要么不报,要报就得报高一些。不鸣则已,一鸣就要惊人嘛。对啵?”袁韵鹛诡秘地说,“我想了一整夜,觉得十五万斤才正合适。”
“唔,你辛苦了。”邱和平知道袁韵鹛是在邀功。可现在事情还没有办成,邱和平也不好轻易许愿,他吩咐说,“你去把老崔找来,我们三个再商量一下。”
老崔就是崔致斌。前不久,他刚刚被调到农场来任二把手。邱和平认为他是犯了错误的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凡事他只同袁韵鹛通气,把崔致斌完全凉到了一边。
“找他?这事不是要泡汤么?”袁韵鹛皱着眉头,指了指脑袋说,“他这里不得转嘞!”
“哎,这么大的事他不知道怎么行呢?”邱和平也知道崔致斌脑子里少一根筋。一则他怕事情办砸了,把崔致斌拖来可以分摊一份责任;二则,这么大的事先得通报一声,省得崔致斌以后坏事。至于崔致斌同意不同意,他完全没放在心上。他说,“没关系的,你把他叫来。”
崔致斌一听亩产十五万斤,果然坚决反对。他说:“不行,不行。凡事总得实事求是嘛。说假话欺骗组织怎么行呢?”
“老崔,你看了报纸么?我看你对当前的形势认识上还存在很大问题嘞。”邱和平说,“你也不想想,各地都在创高产、放卫星,难道他们都不实事求是么?难道他们都在说假话欺骗组织么?”
“是哟,形势喜人,形势逼人啰。”袁韵鹛附和道。
“这个我知道,”崔致斌坚持说,“总不能因为形势逼人就去说假话吹牛皮吧。”
“怎么能这样说话呢?”邱和平生气地说,“老崔呀,对假话真话也要作具体分析嘛。不利于革命不利于工作的话,既使是真话也是不能说的;如果你说了,那也成了假话!有利于革命有利于工作的话,即使是假话也必须说;如果你说了,那还是真话!老崔呀,你不会是想把我们农场说得一塌糊涂,弄得大家都灰溜溜的吧?要是这样,你认为你说的就一定就是真话么?”
“我并没有诬蔑大家一塌糊涂的意思。我只是担心牛皮吹破了,不好收场啰。”崔致斌说。
“笑话!上级哪有闲功夫来检查这么多嘛。”袁韵鹛说。
“这个问题你就放心吧。你也不想想,别人放了卫星,不是没有一点事么?偏偏我们就会出落壳?”邱和平笑道,“老崔呀,按说,你参加革命比我早,懂得的道理应该比我多。特别是反右斗争以后,你也应该吸收一点教训了吧?为什么脑子总是不得转呢?”
“唉!要是得转,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啰。”崔致斌红着脸说。
袁韵鹛见久议不决,便提出建议:“要不这样:我们三个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要表决,崔致斌当然处于下风,他说:“要表决我没话可说。只是我仍然保留我个人的意见。”
“那就这样定了。”邱和平吩咐袁韵鹛说,“你把材料再斟酌斟酌,准备往县里送去。”
材料写好后,邱和平特意要邓重发去送。他对邓重发说:“小邓呀,你要把材料亲自交到孟庆新书记手中,还要在孟书记面前多美言几句啰。你要是把这件事情办成了,就是立了大功一件啰。”
“这么重大的事,最好还是邱书记亲自出马吧。”邓重发厌恶弄虚作假的作法,不想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使,他说,“要是把事情弄砸了,我可吃罪不起哟。”
“不会的。我知道,你跟孟书记的交情非同一般,这点面子他肯定会给你的。”邱和平笑道,“真的,你出马比我出马强多了。”
“既然邱书记这么说,我再说不去就太不识抬举了。好吧,我尽力而为吧。”邓重发说,“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事情要是办砸了,你可不能怪我哟。”
“好说,好说。”邱和平笑道,“你一定会马到成功的。”
邓重发当天就赶往县城,见到了孟书记,把材料交到他手中。
孟庆新奇怪地问:“为什么邱和平不自己来,而要派你来呢?”
“我年纪轻,好支派一点啰。”邓重发不敢道出实情。
“那你说说看,这一十五万斤是真的吗?”孟庆新指着材料问。
“嘿嘿,孟书记,”邓重发笑道,“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你小子还有这一套?”孟庆新笑问,“真话怎么讲?假话又怎么讲?”
“说真话么,这一十五万斤肯定是吹牛皮啰,说假话呢,一十五万斤就是真的啰。”邓重发笑道。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的。邱和平又没有三头六臂,到哪里去弄这么高的亩产?”孟庆新双眉紧锁,说,“不过,基层干部也难当啰。形势逼人嘛。你回去对邱和平讲,要他多干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不要把脑筋专门花在这种事上面。”
孟庆新苦于找不到典型,对这份材料仍然很重视。为了稳妥起见,他把亩产一十五万斤改成为一点五万斤,缩小了十倍。在他看来,纵使是亩产一点五万斤,在肖阳县还是破天荒的,宣传出去仍然可以促进全县的工作。他把材料转到《肖阳报》主编桑爱民手中。桑爱民立即在《肖阳报》上发表出来。一时间,邱和平成了全县的新闻人物,风光得不得了。
正当邱和平一炮走红,沉浸在兴奋之中的时候,他接到一个通知。通知说,为了树典型学先进,推广庙湖的经验,县里决定到庙湖来开现场会;会上,不仅要请邱和平介绍经验,还要参观样板田,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的邱和平一下子吓沸了汤。要他介绍经验,随便说几点倒还不成问题;可样板田到哪里去找?他急着找崔致斌和袁韵鹛商量对策,说:“不知是哪只鬼告了我们的状?县里要来开什么现场会!这不是要现我的芦花么?”
“事到如今,怪告状的人也没用哦。”崔致斌了解情况以后,推心置腹地说,“还是实事求是,坦白交待的好。实在不行,这事就让我来承担吧。大家可以把责任往我头上推。”
“你呀,就只晓得实事求是四个字!连哪是头哪是梢都没有搞清楚!”袁韵鹛说,“通知上明明是要邱书记介绍经验,又不是要他作检讨;明明是要来参观样板田,又不是要他去坦白交待。这里面的学问太多了呢!”
“什么学问?”崔致斌问,“继续弄虚作假么?样板田可不能靠笔杆子写出来哟,那是要拿现的哦!”
“你先不要打岔。让我再想想。”袁韵鹛卖了个关子,“这里面的学问你不懂!”
“哎!有什么好点子你快说出来啰。”邱和平急得抓脑壳,说,“我都急得快要上吊了。”
“我是想,牛皮既然已经吹出去了,收回来是绝对不行的。如果那样的话,不仅庙湖农场的脸皮没地方放,连县里的声誉也要受到影响。对不对?因此我们只能在这一条道上走到底,决不能后退半步。为此,我建议,第一,火速召集全场干群开会,统一口径;第二,把四类分子特别是右派分子管制起来,不许他们搞破坏,不许他们走漏消息;第三,组织人马连夜把西边那三十多亩还没有收割的水稻割翻,并火速搬到东边的样板田里去;我估模着三十多亩田,收一万多斤也差不多了。”
“唔,真不愧是我的小诸葛。就这么办。这三件事全都由我来办吧。”邱和平笑道,“第四,你还要连夜帮我准备一份典型发言稿。”
夜里,小王接到命令,要他领着人马去收割稻谷。小王不合问了句“为什么要晚上割禾”?被邱书记抢白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叫你割你就割嘛!”小王心里很不舒服。正值月尾,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碰巧梅运远刚好也问小王:“为什么要晚上去割禾?”小王没好气地凶道:“管这么多干什么?叫你割你就割!别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不是说这些冷浆田的禾还没熟透,要过几天再割吗?”梅运远又问,“怎么又提前了?”
“你的汤头真多!不说话别人不会把你当哑巴的?”小王骂完以后,心里舒畅了,说,“快割吧,话多了惹人嫌的!”
割完稻谷,夜已深了。大家正准备回家睡觉。小王又嚷道:“喂!各位还不能歇。还要把稻谷搬到东边那块样板田里去。”
“吃了饭没事干啰?”梅运远嘟嚷道,“搬来搬去,谷子不会落完么?”
“妖言惑众是啵?”小王喝道,“落了稻谷关你屁事!你一个右派,锒锒犺犺想驮生意是啵?”
梅运远不敢吭声,可他多了个心眼。趁小王不注意,他故意将稻谷落了一路。
搬到样板田的稻谷越堆越高。临到结束,天都快亮了。小王嚷道:“现在大家回去休息,不许乱说乱动。全县的现场会马上要在这里召开。谁要是破坏了现场会,我就理谁的骨头。”
为了开好现场会,邱和平担心崔致斌乱说话,把事情弄砸了不好收场把他支去办伙食。有趣的是,邓重发也不想凑这个热闹,主动要求去搞保卫工作,远远地躲开了不得。
现场会上,邱和平首先作了典型报告,然后带领参加会议的各乡镇一二把手到样板田里去参观。他指着这块田说,面积是多少多少,产量又是多少多少。大家听了,啧啧赞赏。
细心的章贤木却发现稀稀落落又瘦又小的禾兜根本割不下这么多稻谷。田里的禾兜与堆积成山的稻谷也根本不成比例。四里堆积的稻谷显然是预先从别的田里搬过来的。一路上遗落的稻谷正好说明了这一点。他捡起一根遗落的稻谷故意问邱和平:“邱书记,路上都掉了这么多,只怕你还没有算进去吧?”
“嘿嘿,我们的工作是做得粗糙了一些。”邱和平怕被戳破,尴尬地把话岔开说,“你说得很对。丰收了更应该注意节约嘛。”
“不简单啰。真是开了眼界呀。我作了一辈子田,从来也没见亩产一万五千斤的。”章贤木半认真半讥讽地说,“一万五千斤嘞,拿麻袋也要装个上百袋吧,堆到田里还不有上尺高么?”
“嘿嘿,”邱和平听出了弦外之音,干笑着说,“这都是人民群众的创造嘛。”
孟庆新也很尴尬。有什么办法呢?形势压得他透不气来。为了促进全县的工作,他必须树立一个典型。他心里清楚,这个典型确实很假;但他不能戳破它;必须去维护,宣传它。这让他感到很痛苦,但他必须硬着头皮装下去。他说:“对!人民群众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大家回去后,要多找差距,多做实事,把工作促上去。”
记录很快被人打破了。有亩产五万斤的,也有亩产十万斤的。邱和平感到了落后,很不服气。可惜早稻已经割完,要创造新纪录只能靠中稻或晚稻。他选中了场部门前的一块田,有心要创个亩产二十万斤。他先把这块田弄得平平整整、四四方方;而后又往田里挑了厚厚的一层塘泥。到了中稻开花抽穗的时候,邱和平组织干群把周围几十亩田的禾全部集中往这一块田里栽。单是干部群众,人手还不够。邱和平又从学校里调来了一部分师生参加劳动。
这一天,邱和平亲临战场,指挥战斗。看到扯禾的、运禾的和栽禾的队伍浩浩荡荡,心中十分惬意。火热的太阳烤得泥土散发着阵阵霉臭。梅运远正短衫短裤领着一伙人跋涉在泥泞之中。虽然他们高举着稻谷,小心地跋涉,但是,田里的泥巴深及胯下,他们身上、脸上还是弄满了乌泥,看上去比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挖煤工人还要脏。邱和平看了,想笑却没有笑出声来。
陆云山和陈予基老师正领着学生运禾到了田埂上。学生们见田里的人一个个弄得象只鬼,都捧腹大笑。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邱和平很不乐意,喝道,“嘻嘻哈哈成何体统!赶快去搬呀!还站着干什么?谁是带队的?”
陆云山见邱和平书记生了气,赶紧把学生赶开。陈予基是新来的教师,性子比较直。他问邱和平道:“邱书记,这样搞是不是一定行啰?含苞结果的稻谷是十分娇嫩的,不跟十月怀胎的妇女一样么?这样拖来拖去,禾谷怕是经不起折腾的。”
“怎么能说是折腾呢?”邱和平矜夸地说,“我这是要给它创造更好的生长条件,你懂么?”
“可这么一扯二运的,禾都被折腾得半死了。”陈予基说。
“你懂什么?我还没有你会种田么?”邱和平终于忍不住了,说,“你们这些臭知识分子呀,理论总是联系不了实际。你除了多认得几只字,还有什么本事嘛!也不惦量一下你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跑到这里来教训我,真是的!”
陈予基被骂得灰溜溜的。
那一边,学生们也围着陆云山问这问那。一个学生问:“禾长得好好的,移到一起来就是放卫星么?”
这话刚好被邱和平听到了。他和颜悦色地说:“这是在搞科学试验,你懂不懂?”
这个学生又天聋地哑地问:“搞试验么?要是移死了,岂不可惜!”
邱和平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陆云山见了,赶紧对学生喝道:“乱嚼什么?站开些!”
邱和平把陆云山叫到一边训了一顿,说:“回去好好查一查那个学生,看他什么来路。啊,对了,还有那个带队的老师。太不象话了!”
田里的禾越栽越多,一蔸挨一蔸地,比秧田还密,远远望去就象一块稻谷的方阵,比天安门前接受检阅的游行队伍的方阵还要密,还要齐。邱和平对袁韵鹛笑道:“感觉怎么样?还不错吧?”
“岂止是不错,赏心悦目得很呢!”袁韵鹛夸道,“放个鸡蛋到上面去,恐怕落不到泥巴里去吧?”
“那肯定!”邱和平笑道,“就是人睡在上面也不成问题的。”
“邱书记,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站在田里的梅运远说。
“唔,你又有什么汤头嘛?”邱和平大度地说,“问吧。”
“我是想问,禾栽得这么紧,跟篦子一样 ,上面晒下面煮,中间不透风,会不会沤烂禾啰?”梅运远问。
这确实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邱和平也确实不曾想到过这个问题。但是,他不能在右派分子面前示了弱。他笑着说:“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们早就想到了。到时候,我调它几十台鼓风机来,不就解决了么!”
不过,邱和平又一次吹了牛。他哪里调得到几十台鼓风机啰。他一共只搞到了四台,其中还有一台是坏的。三部鼓风机日夜不停地转,还是无济于事。田里的禾沤得发热,叶子烂成了一坨泥。眼看着整块田的禾渐渐烂下去,邱和平又急着找袁韵鹛商量。他说:“看来二十万斤要泡汤。你有什么法子挽救么?”
“禾是没法子救了。不过,二十万斤还是可以照报嘛。”袁韵鹛信心十足地说,“还不是用老办法,你看怎么样?”
“要是又开一个现场会,怎么办?”邱和平担心地说,“这么大的洞没法填啦!”
“您放心吧。县里要搞平衡的。不能让所有好事都叫我们独吞了去。” 袁韵鹛笑道,“真要再来开一个现场会,那我们不要红透了么?到时候,学我们还学不赢,那还顾得上查我们呢?退一万步讲,真要是查起我们来,我们不可以抓几个右派当反面典型吗?”
“对。话人不能让尿憋死。”邱和平笑道,“就按你说的办。”
不久,《肖阳报》又登出庙湖农场亩产二十万斤的特大喜讯。一时间,邱和平成了远近闻名的风云人物。

6
反右斗争一开始,吴招弟听说崔致斌出了落壳,便吵着要同他离婚。她先找到孟庆新和赵淑珍,说:“没想到崔致斌是这种人。我高低要同他划清界线,非同他离婚不可。”
“你能同他划清界线,当然很对。”听吴招弟的意思,似乎有些在怪她这个介绍人,这让赵淑珍感到很委屈。她说,“不过,划清界线不一定非离婚不可吧?到现在为止,我还是觉得崔致斌并不坏的。他犯没犯错误我也搞不清楚。”
孟庆新也说:“是呀,不是还在审查么?他是不是坏人还不能最后下结论嘛。你能不能先缓一缓?等最后的处理意见下达以后再议,行不行?”
吴招弟又找母亲刘桂珍商议。刘桂珍坚决不同意,说:“动不动就要离婚,又不是细伢仔过家家。”
吴招弟哭道:“不离婚,你想让我跟右派过一辈子呀!”
“漫讲他现在还没划右派,就是戴了右派帽子又怎么样?”刘桂珍气愤地说,“当初我叫你不要嫁给他。你什么态度?你说他结过婚不要紧,年纪大没关系。现在呢?他一下子就变得那么坏了么?他是偷了,贪了,还是嫖了,赌了?没有哇。工作上犯一点错误,那算什么!人总还没有变噻。”
“一点点错误?你说的倒轻巧。”吴招弟说,“他反党反社会主义,要坑我一生世的呀。”
“不要说得这么吓人!”刘桂珍说,“人家一个北方人,在这里无亲无靠的,就只有你一个亲人嘞。在这紧要关头,你不伸手拉他一把,还要落井下石,亏你做得出来!”
“我不管,我就是要离。”吴招弟坚持说。
“不行,就是不行!”刘桂珍坚决反对。
其实崔致斌的事情完全是耿玉章一手搞的,这事他连吴招弟也给瞒过了。耿玉章硬说崔致斌在南山乡处理问题时犯了右倾错误,不肯放过崔致斌。可怜崔致斌老婆被他困了,背后还挨了他一刀。好在后来崔致斌只是受到降职降薪的处分,并没有戴上右派帽子,吴招弟这才没有闹。
崔致斌恢复工作后,调到庙湖农场当了二把手。孟庆新为了照顾他们的夫妻关系,又把吴招弟调到庙湖附近的芭茅堎兔子场去任场长。对于这一关心,吴招弟可不这么想,她反倒认为这是充了她的军。她心想,还不是因为嫁坏了老公。别人都跟着老公享福,她却跟着老公受罪。
芭茅堎地处丘陵地区。山并不高,却长满了树木,有橡树、枫树、茶树,还有板栗树。山上山下长满了芭茅和杂草,看起来挺荒凉的。兔子场是新建的单位,规模不大,一共只有两幢房子,十几个人。一幢房子养兔子,一幢房子住人。职工是清一色的女工,都是犯错误干部的家属。唯独陈清兰一个人是例外,她是因为被划为中右才发配到这里来的,身边还带着两个孩子。
吴招弟一见陈清兰带着孩子,便一肚子的气。她吼道:“没见过你这种女人,婚还没有结,老公也没有,身边就带着细伢仔。一个也罢,你一拖就是两个!泡鸡婆揽鸡崽仔带是啵?”
“我愿意!”陈清兰回敬道,“怎么啦?我带人不带人也归你管么?”
“关我屁事!我才懒得管呢!”吴招弟赌气道,“我只是为你可惜啰。人家爷娘都不管,你充什么能嘛?”
“我愿意,我就要充这个能。”陈清兰说,“你管得着么?”
“好,你能,你辣!”吴招弟不甘心,又说,“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影响了工作我对你不客气。”
场里养了几百只安哥拉白兔。职工们必须每天割草给兔子吃。吴招弟给每人定了指标,不完成任务不许收工。陈清兰因为带着两个小孩,很难完成指标。好在同事们经常帮她,或者匀草给她,或者帮她看小孩,这才没挨批评。
看到庙湖农场放了卫星,吴招弟心里痒痒的。她也想放一个。可兔子场该如何放卫星呢?她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吹兔子长得比牛还要大么?人家不会相信的。说一只兔子能剪了一百斤毛么?她又到哪里去拿这么多毛?怎么办?吴招弟决定进一趟县城,找桑爱民商量办法。
在此这前,吴招弟与桑爱民好得象一对夫妻。只是后来吴招弟与耿玉章好上了,桑爱民这才收了手。他见吴招弟风尘仆仆找上门来,笑道:“吴场长屈尊来我这里,真个是蓬荜生辉哟!
“想你呗。不可以来呀?”吴招弟耍娇说,“不欢迎我,我走就是嘛。咬文嚼字干什么?欺负我乡下土包子是啵?”
“不,不!我欢迎,我欢迎。”桑爱民笑道,“我哪敢欺负你呢!怕只怕你把我这个小八癞子丢到脑后去了哟。”
“丢到脑后去了我还会来找你么?”吴招弟笑道,“今天,我要请大主编帮个忙。这件事只要你大笔一挥,立马就能成。”吴招弟把兔子场要放卫星的事提了出来。
桑爱民听了,有些犯难。兔子场到底怎样放卫星,他还真想不出来。以前,各地放卫星的稿子,都是有人先写好了再送到他这里来的。他只要修改一下,或者照着稿子的意思写个短评什么的就行。现在要他杜撰兔子场的情况,他实在撰不出。他说:“难啦,我又不了解情况。要不?你先写个稿子,我来给你加工,行啵?”
“我这点墨水你又不是不晓得?”吴招弟生气地说,“我想得出来何必找你呢?”
“你别生气啰,我答应帮你写还不成么?”桑爱民哀求道,“你总得提供一点素材,或者把你的意思告诉我。不然的话我怎么撰?巧妇也也难为无米之炊哟!”
“算了,算了!”吴招弟想了想,说,“还是我先写个提纲,你再来润色吧。我可有言在先啰,一定要头版头条!”
下午,天空响起了炸雷,飘泼大雨打得窗户啪啪作响。暴雨过后,天气凉爽起来。吴招弟有点担心兔子场出问题,立马赶回场去。
一回到兔子场,吴招弟顿时傻了眼。不但大部分兔子拉起稀来,而且死了十几只。一见这种情况,吴招弟开始警惕起来。昨天,她离开的时候,兔子还好好的。时间只过了一天,为什么就会出现这么大的变故?肯定是有人在搞破坏!吴招弟立即向县公安局报了案,又给县医院挂了电话,叫他们火速派医生来化验。她又紧急召集全场职工开会,叫大家把这两天各人做了什么事、谁可以证明,全部写出来,还要相互之间进行揭发,以便查出真凶。她说:“这个搞破坏的人肯定就在你们当中。我警告这个家伙,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我一定会把你查出来的。”
大家面面相觑,不敢吭声。梅南山被陈清兰抱在怀中,小孩子不晓得害怕反而叫着要“兔兔”。吴招弟见了,气道:“你到底是在带孩子还是在养兔子呀?鬼晓得你喂了些什么东西给兔子吃!”
“啊,听你的意思,好象是说,兔子是我毒死的哟。”陈清兰霍地站了出来,说,“吴场长,讲话要有根据耶!这样的冤枉我担当不起哟。”
“哼,你也不要太得意。查出来了,我决不放过你。”吴招弟说。
县医院也太没有了影,只打发个右派佟童来敷衍她。吴招弟见了,心里十分不快,眉头皱得铁紧。佟童知道吴招弟看不起他。毕竟是戴了帽子的人,见了人自然要矮一截。佟童不敢怠慢,先后解剖了几只死兔,然后说:“吴场长,不要查了。兔子是得了肺炎死的,不是被毒死的。”
“怎么又扯到肺炎上去了?不会吧?你看清楚了没有?”吴招弟不相信,说,“你查了肠胃啵?”
“还需要查肠胃么?肺全部糜烂了。”佟童说。
“怎么不要查呢?不查肠胃怎么晓得有没有人下毒呢?”吴招弟命令道,“查,你一定要跟我查。”
“我跟你说,肺都烂掉了,还用得下毒么?”佟童解释说,“你要相信科学,不要瞎指挥噻。”
“什么?你说我是瞎指挥?”吴招弟威胁道,“我还说你是想包庇坏人呢?我来问你,你敢打包票说,不是坏人下的毒么?”
佟童气得背起药箱就走,说,“你想捉哪个做坏人,自己去捉就是啰!何必弄得我累死累活呢?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一事故损失很大,兔子死了几十只。吴招弟怕担责任,再也不想在这穷山沟呆下去了。她打起了调回县城的主意。
板栗熟了,吴招弟想敲一些送给耿玉章,好让他想法调她回县城去。她来到山上,从职工手中拿过竹竿就敲,并对大伙说:“大家都来捡吧,谁捡到了谁得。陈清兰,你也过来捡,给小孩吃一点。”
“吴场长,还是你吃吧。”陈清兰说。
职工们没一个敢上前的。
“捡吧,捡吧。”吴招弟猛敲几下,说,“快来捡吧,你不捡没哪个说你吃价的。快来哟。共产主义都要到了,你们还不晓得吧?快来啊,都是人民公社的,不吃白不吃。”
黎钟和梅南山忍不住跑了过去。吴招弟见了快活得笑了。毕竟是女人,吴招弟爱孩子的天性并没泯灭。她不仅敲,还帮孩子捡帮他们剥。大家见了,这才放心上来捡。
见到这两个孩子,吴招弟心里很失落。结婚这么些年,为什么自己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那该死的崔致斌不是治好了毛病么?还有耿玉章、桑爱民,难道一个都不行么?吴招弟决定到县医院去检查一下。

7
初中毕业以后,胡世杰再没有读书,谭良德考进师训班。吴立荣和章建文则进了高中,两个人分在同一个班。十月里,中学里开始体育大跃进,要求每个同学必须达到劳卫制二级,其中一百米要求跑十四秒一,跳远四米八,跳高一米三。为了达到这个标准,同学们早也练,晚也练,到头来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几个星期下来,其他班级都顺利过了关,唯独吴立荣班上还未通过。他怕拖班上的后腿,急得团团转,说:“怎么办?怎么办?”章建文安慰他说:“你先不要急。让我到别班去探探消息。”
回来后,章建文显得特别兴奋,说:“我说他们怎么高奏凯歌哟,原来如比!”他故意把“原来如此”说成“原来如比” ,以示轻松。同学们忙问缘故。章建文便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大家听了,哈哈大笑。
大家开始照搬。跑一百米时,他们选了个下坡路。同学们从坡顶上往下一冲,全都通过了。跳远的时候,先由两个人在沙坑边上等着,等跑动的人一跳过来,这两人便立即抓住他往前一推。这样一来,跳过四米八当然不成问题。有趣的是,吴立荣却象做贼似地不敢上前,急得章建文大叫:“快,快!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大家都这么做,你怕什么哟?拖了班上的后腿你负得责起啵?”吴立荣怕的就是拖班上的后腿,只好闭着眼睛跑了过去。跳高就更简单,大家只要把架子放到沙坑下,量起来再从沙坑下算起就足够了。
十一月,大炼钢铁开始。起先,吴立荣这个班被派到乡下去砍树,。经过长途行车,他们来到一个叫茅垅的小山村,安顿在村子旁边的一座大祠堂里。按照军事编制,吴立荣分在章建文为组长的战斗组里。班主任汪致老师给每人配置了一把砍柴刀,要求每人每天至少砍柴伍佰斤。吴立荣是城里人,从来没有砍过柴。虽然感到很新鲜也很兴奋,总有些担心完不成任务。他把这种担心给章建文说了,章建文笑道:“别担心,街巴佬!五百斤木柴还不要砍么?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大跃进嘞。”
晚上,吴立荣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悬挂在屋梁上的小马灯被风吹得幌来幌去,好象萤火虫在飞。身边的同学早已鼾声如雷,吵得他更心神不宁。天刚蒙蒙亮,大家都起床吃早饭。吴立荣因为一夜未睡好,胃口特别差,没扒几口便放了碗。别好柴刀,带着干粮,跟着队伍出了发。
天虽然亮了,山林却还是模模糊糊的。大雾象是跟同学们捉迷藏似的特意将道路隐藏在朦胧的雾幛后面。砍柴的队伍却不管这么多,坚决地向着浓雾挺进。大雾只得不断地后退。同学们登上一座山头,大雾又退到另一座山头,却始终不肯散去。
山间的道路弯弯曲曲,一条小溪挡住了队伍前进的道路。汪致老师带头跳进水里,说:“大家跟我一块趟过去。这点困难怕什么!”同学们纷纷跳下去。溪水并不深。吴立荣也跟着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趟下水去。刚把脚伸进水中,他便感到溪水刺骨地冷,不由得打了个机灵。但他见边上的同学没一个犹豫的,也勇敢地走了过去。溪水越来越深,漫过了膝盖,漫过大腿。吴立荣不由得踮起脚尖,小心地移步。湍急的溪水冲得他有些站立不稳了。这时候,章建文架起了吴立荣,说,“来,我牵你。”
过了小溪,同学们来到一座山岗。但见漫山遍野白花花的一片。所有的树木都挂满了白色的冰凌,披上了洁白的晶衣。在晨光的映衬下,象舞台上的芭蕾演员,一个个美仑美奂,争奇斗艳:松树银光四射,橡树雍容华贵,枫树色彩斑烂。
“多美的景色呀!”章建文乐得手舞足蹈,津津有味地朗诵道,“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搞错了吧。我们这里是南国又不是北国,而且这里既没有下雪也没有结冰。”吴立荣笑道,“这只不过是打了点霜。”
“怎么没有结冰?这不是冰么?”章建文指着树挂问道。
“你们两个都说得不对,这既不是下雪也不是打霜,这种现象叫做雾凇。”汪致老师将雾凇的原理解释给了大家听。
“听老师这么说,那下雪时树上结的冰溜溜就该叫雪凇了。”章建文问。
“对,你说的很对。”汪老师要大家抓紧时间,准备砍柴。这时候,章建文突然踢了一脚身旁的小树,然后跳了开去,笑道:“啊,砍柴去啰!”霎时间,树上的冰挂哗啦啦地掉在同学的身上。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哈哈大笑。
太阳终于冲破云雾露出了笑脸。同学们散到各处去砍柴。吴立荣迅速找了一棵手臂般粗的松树下手。松树虽小,却很坚硬。吴立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树砍倒。他感到很高兴。回头一看,同学们全都不见了踪影。他是在城里呆惯了的人。一个人形单影只,反而感到害怕。他赶紧往山里钻。翻过几座小山,还是不见一个人影。吴立荣只得停了下来,又砍了几棵小树。初冬的太阳透过稀疏的树叶照得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脱了一件外衣,又感到有些疲惫,便坐下来休息。
山里静悄悄的。山上的树木有大的也有小,有弯曲的也有笔直的,有鲜活的也有枯枝的,有不落叶的也有落叶的,看起来斑驳陆离,阴阳怪气。树林下面,一丛丛不知名的灌木和杂草,也有些怪模怪样的。周围静的有点可怕,偶尔才能听到远处一两声小鸟的鸣叫声。吴立荣有些饿了,便坐下来把随身带的干粮拿出来吃。突听得身边的灌木丛中悉悉地作响,吓得他连忙站了起来。警惕地看了看,周围什么也没有。他想,不会是老虎吧?要是老虎跳出来咬人,那就惨了。他越想越害怕,不由得撒腿就跑,边跑边叫:“喂,喂!有人吗?你们在哪儿呀?”叫声在山中产生了回音,只听得四面八方都传来相同的声音。吴立荣吓得双脚筛了糠,再也跑不动了。
晚上,汪老师统计大家砍了多少柴。吴立荣咬紧牙关报了个六百斤,而章建文却报了一千斤,其他同学还有报两千斤的。
吴立荣有些不解,悄悄问章建文道:“你们真厉害!能那么多柴。有什么窍门么?”章建文笑道:“你傻冒呗。我们只管砍不管运,谁还会去称你的柴么。你多报些有什么关系嘛。”吴立荣一想也对。第二次他大胆地报了三千斤,而别的同学却报了五六千斤。结果他还是落后了。
吴立荣不服气。他弄了一把长锯,邀了章建文等几个同学,找到了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
“这是什么树呀?是橡树?还是榆树?”吴立荣问,“少说也有一百多岁吧?”
“管它呢?就是银杏树也要砍的。”章建文说,“钢铁元帅要升帐,金树银树都得让路。”
“我是说,这么大的树倒掉了太可惜了。”吴立荣说,“不是说百年树木吗?”
“怪不得你会落后噻。”章建文笑道,“婆婆妈妈的,跟不上形势。”
这是一棵长在峭壁上的大树。四五个同学砍了又锯,锯了又砍,忙乎了一整天才把它树放倒。看到大树哗啦地倒在峭壁下,吴立荣心里并不好受。章建文问道:“怎么啦?今天我们要放卫星了,你还不高兴?”
“高兴。” 吴立荣问,“你说,这棵树倒在峭壁下,能运得出去啵?”
“咳!你怎么专门想些没影的事呢?”章建文说,“管那么多干什么哟。我跟你说,今天的数字由我来报,每人五万斤。”
晚上,总部来了命令,要求大家立即赶回学校,接受新的任务。劳累了一整天的同学们不得不打好背包,连夜赶回了学校。
一到学校,同学们立即投入了大炼钢铁的战斗。汪致老师领来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对大家说:“同学们,学校派高三的刘雪强同学来教我们炼钢。大家听他的指挥。”
刘雪强带领大家先参观了平炉。章建文拉着吴立荣的衣角悄悄地说:“你知道吗?他就是刘仁盛主任的儿子。”
“真的。”吴立荣吃了一惊。想起反右斗争那一幕,他不由得多看了刘雪强一眼。
平炉设在操场上,都是由土砖砌成的,每两座平炉背对着背一字排开。平炉边上都架着风箱。大家来到操场上,这里已是热火朝天。烧火的、拉风箱的、劈木材的、运原料的各干一行,井然有序。章建文指着一堆木料说:“这些木料弄不好还是我们砍来的嘞。”
“没这么快吧?”吴立荣说。
“大跃进都不晓得!不快一点怎么叫大跃进呢!”章建文笑道。
“这东西也能炼钢呀?”吴立荣指着一大堆铁块问。这是一种外方内园,中间有个小洞的小铁片。吴立荣不知道,其实它本身就是钢。“家里还有好几块呢。小时候天天玩它。”
“是啵?那赶快拿来支援炼钢铁吧。”刘雪强说。
夜里,刘雪强开始领着大家炼钢。他吩咐章建文拉风箱,吴立荣运木柴。刘雪强则拿着铁棍守在炉门口,观察熊熊燃烧地炉火。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刘雪强把眼镜取下来放在一边,眯起双眼看着炉中,还用铁棍伸进平炉试了试。
“怎么样?差不多了吧?”章建文问。
“还早呢?快,风箱不能停。”刘雪强说。看到刘雪强举手投足都象个炼钢工人,吴立荣羡慕极了。他见刘雪强把眼镜放在一边,便偷偷拿来自己戴上,笑着对章建文说:“嘿嘿。快,风箱不能停。”
章建文见了,立刻跑来抢,说:“让我戴一下。”
“不行,不行。我还没有过足瘾嘞!”吴立荣不肯。章建文又枪。一来二去,眼镜掉在地上,把镜片摔了个稀巴烂。
吴立荣捡起镜框,说:“这下好了!就怪你。”
“又不是我摔掉的。怎么怪我呢?”章建文说。
刘雪强笑着接过镜框说:“好了,好了。谁都不怪。一付眼镜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嘛。它原先就是破的,我正准备换一付呢。”
吴立荣知道眼镜原先并没有破。刘雪强这样说,明明是在安慰他们。他问:“打破了你的眼镜,你怎么看得清呢?”
“放心吧。我还有一付备用的。”刘雪强说,“其实,炼钢铁时也戴不得眼镜,经常有雾气,弄得黑咕咙冬的。”
“我赔你的吧。”吴立荣说。
“你这样说话我可要生气了。一付破眼镜,值得这么认真么。”刘雪强说,“不要吵,快出钢了。”
年底,学校超额完成了炼钢任务,敲锣打鼓向县里报了喜。

8
菩萨被砸以后,万寿宫变成了农具厂。章道士也还了俗。他本名叫章贤兆,大家却仍然喜欢叫他章道士。镇里对他特别照顾,不但在万寿宫后面保留了他的住房,还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份打更的工作。再加上他本人又在供销社找了一份临时工做,一边打更一边帮供销社磨豆腐。生活的问题基本得到了解决。
不知怎么搞的,一段时间里,日子越过越紧巴起来。什么东西都要凭票供应,粮食的定量也减了。老百姓个个忧心忡忡。前些天,聂老爹也搬到乡下投靠侄儿去了。他一走,章道士少了个说话的伴儿,心里十分失落。
无独有偶,中秋节刚过,鹿明亮又突然离家出走。关于鹿明亮与胡世杰私订终身的事,章道士曾经听鹿宝德说起过。胡世杰初中毕业后,在县农具厂当了一名临时工,恰巧,鹿明亮也在这个厂。在工作中,他们两建立了感情,便谈了恋爱。本来,父女两对这一姻缘都感到很满意。可就是因为“轿夫佬”的问题,胡家坚决不答应。一气之下,两个年轻人便相邀私奔了。按说,青年人去追求幸福,应该是件好事。可女儿一走,剩下鹿宝德孤单一人可怎么过呢?章道士怕他承受不起打击,想趁空去看望他,顺便也开导开导他。
鹿宝德心里始终抹不去对女儿的思念,一个人呆在屋里,象落了魂。章道士伸过头来说:“在家啵?怎么听不到一点动静?”
鹿宝德苦笑道:“咳,还有什么动静啰!女儿一走,屋里冰冷肃静的。你进来坐吧。”
“噢。”章道士坐定后,说,“还在想女儿呀?也非怪,来了信么?晓得他们到哪里去了么?”
鹿宝德摇摇头,叹了口气。
“想开点,都是大人了,他们会活得很好的。倒是你自己要注意身体哟。你看你,瘦成这个样子,看了叫人心痛。”章道士劝道,“你要晓得,你身上压着千斤担子呢!你必须坚强地活下去耶。楼上那些宝贝,没了你能保得住吗?”
“是哟!” 鹿宝德激动地说,“要不是为了那些东西,我真的不想活了。”
“尽说胡话!一身的绝技你真想沤掉么?”章道士笑道,“听说过瞎子阿炳的故事么?你能不能也谱个曲子传给后世呢?”
“咳,拿我跟人家去比,羞杀我也!” 鹿宝德叹道,“你快别说了。”
“有什么不能比的。”章道士说,“又不要你到处去喧嚷,你可以偷偷地谱嘛。只当是解解闷也行,写得出来更好,写不出来也没关系嘛。日子总可以过得充实些吧。”
“唉,难以胜任啰。” 鹿宝德说,“不过,让日子过得充实些倒是真的。”
“这就对了。”章道士说,“你好好想想。我打更去了。”
章道士告别鹿宝德,上街打更。他敲着更锣,穿行于大街小巷。每打一遍,大概需要一个小时;这样,他可以再休息一个小时,接着又打。二更过后,章道士正准备回去休息,突然看见一个黑影从巷口闪过,把他吓了一跳。透过微弱的星光,章道士发现那个人背驮布袋,看背影还有点象卫木根干事。看这情景,此人非贼既盗。章道士不敢怠慢,立刻追了过去。黑影见了,转身向着胡同狂奔。章道士心里更加生疑,大声喝道:“什么人?站住!”
那黑影正是卫木根,他刚从供销社里偷了一袋饼干要去卖黑市。听了章道士的喝叫,知道已被发现。哪里还敢停留,不要命地往胡同里奔。两个人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眼看马上要追上了,卫木根急得无处可钻。情势十分危险,突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把他拖进了黑暗处,另一只大手早把他的嘴巴蒙住。卫木根此时已经吓沸了汤,哪里还敢出半点声,只得乖乖地由那人摆布。
章道士赶过来时,发现人不见了。他用马灯东照照,西照照,喃喃地说:“怎么一下子不见了?真是活见鬼了!”实在找不到人,他只好走了。
待章道士走远,那人带卫木根来到一处地方。这是一幢建了一半便下了马的建筑,四周空荡荡的。那人说:“好险!”卫木根并不认识那人,但见他粗眉大眼,连腮胡须,疑惑地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笑道:“嘿嘿。我是来救你的人。”
卫木根又问:“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并不认识你。”
“嘿,听你这么说,我救你还救坏了啰!那好,我去把章道士叫回来。”说着那人便要动身。
“别,别。”卫木根连忙拦住那人,说,“你救了我,我哪能不知好歹呢?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你看你,生份了是啵?些许小事 ,何足挂齿。”那人笑道,“走吧,我送你回家去。”
卫木根没想到他会如此慷慨,心里十分感激,笑道:“壮士请留下姓名,今后我定当报答。”
那人说:“你看你,又来了。交个朋友就可以,报答的事就别提了。我叫江启发,南山乡人,作田的。嘿嘿,让老弟见笑了。”
江大毛,如今改名叫了江启发。他在乡下饿得难受,从乡下跑到了县城。一连好几个晚上,他都发现卫木根在偷东西。打听到卫木根是供销社的干事,他想好好用下这个题目,便没有戳破。刚好今天碰到章道士在追赶卫木根,他怕事情黄了不好办,便上演了一出英雄救难的好戏。正是想在卫木根身上打点主意。
“我叫卫木根,在供销社做事。今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兄弟尽管开口。”卫木根笑着拿出些饼干来,说,“来,先吃些这个。”
“好说,好说。”江启发肚子正饿得咕咕叫,便大嚼起来。他边吃边笑道,“以后有事我会来找你的,现在我先送你回去吧,免得发生意外。”
再说章道士把人追没了,心里有些疑惑,便悄悄来到卫木根家旁边躲了起来。一会儿,便见两个人影走了过来。章道士心想,怎么弄出两个人来,难道不是偷东西的么?一个人影说:“到家了,要不,进去坐一坐。”章道士听出来了,这人正是卫木根。另一个说:“不进去了,深更半夜的。”章道士不认识这人。待卫木根进屋以后,章道士又跟着那人走了几条街,不小心又跟丢了。
自此以后,卫木根同江启发成了要好的朋友。他介绍江启发到供销社当了临时工。两个人联起手来偷供销社的东西,再也不需要偷偷摸摸的了。有一回,卫木根带着江启发来到家中,叫妻子茅兰香出来招待客人。
江启发凝视茅兰香许久,笑道:“弟妹,我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只是一时记不起来。”
“哦,她原先在南山供销社工作,你肯定在她手上买过东西的。”卫木根笑道。
“啊,记起来了。你原来是那个,那个——”江启发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
“是哟。她原先是嫁给梅运远的。跟梅运远离了婚以后,才嫁给了我。”卫木根说。
“啊,对,对。”江启发说。
“你是南山人呀,南山什么地方呀?我怎么没见过你?”茅兰香问。
“我是南山江家,江大毛。记得啵?”江启发笑道,“你原先的老公给我吃过一次特大的闭宫嘞!”
茅兰香这才认出,他正是领着江付两家杀阵的头头,尴尬地说:“啊,啊。”
江启发走后,茅兰香劝丈夫说:“江启发是一只脱皮翻,剥了皮的树他都能上。你还是少跟他扯到一起的好。”
“我连谁好谁坏还不晓得么?轮得上你来教训我!”卫木根没好气地说。
“你怎么好话歹话都听不出来呢?” 茅兰香心有余悸地说,“当年江付两家杀阵,就是他惹的祸。”
“晓得,晓得!”卫木根说:“他早跟我说过了。那又有什么了不得嘛?”
“没什么了不得?你拿公家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了不得么?” 茅兰香哀求道,“快收手吧。算我求你了。就是不为我,单为你自己也要考虑一下呀。”
“你再啰嗦,老子废了你!”卫木根吼道。
9
阳春三月,艳阳高照,陈清兰领着两个孩子来到庙湖中小学校报到。按照县里的部署兔子场撤销后,吴招弟调回县城,场里的职工大都回到了各自的单位。陈清兰也重新获得了教书的资格,分配到庙湖中小学来教书。
学校的规模并不小,有学生五六百人。一进校门便见一个简易的篮球场。球场后面是两幢教学楼,教学楼后面建有一排教工宿舍。宿舍是清一色的简易平房,全是由土砖砌成的。陈清兰刚到教学楼前,迎面碰见谭良德。
谭良德初中刚毕业,正赶上反右斗争结束。县里把数以百计戴了右派帽子的老师全部发配到农场去劳动改造,弄得许多学校一时开不了课。为解燃眉之急,县里即刻举办了师训班,专门招收应届初中毕业生。经过半年培训,这批人被分别输往各个小学任教。谭良德便是从师训班毕业后,来到庙湖小学教书的。他见到陈清兰,高兴地迎了上去,说:“陈老师,你好啊!早就听说你要来,今天可盼到你了。啊,这位是黎钟吧,都长这么高了,这位小弟弟是谁?来,让叔叔抱抱。”
陈清兰笑道:“原来你也在这里教书呀,真是太好了。我在兔子场呆了三四年,现在总算落实了政策,分到这里来教书了。今天我是来报到的。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啰。”陈清兰把两个小孩介绍给谭良德,并要他们叫 “叔叔”。
谭良德告诉陈清兰,学校戴帽子办了初中,现改名叫庙湖中小学校。两套教师人马,一套领导班子,由陆云山校长同时兼管着中学的事务。他说:“我先带你去见陆校长,等下再跟你收拾住所。”谭良德把陈清兰领到校长室,然后礼貌地离开。
“欢迎,欢迎。老朋友又见面了。”陆云山眯起双眼,拉着陈清兰的手,笑道,“不错吗,来得蛮快的嘛。”
“是啵?不挨批评就好。”陈清兰招呼两个小孩叫陆云山为“爷爷”。黎钟和梅南山果然乖乖地叫“陆爷爷好。”
“好,好。”陆云山咀里笑着,心里却酸溜溜的,说,“陈老师,你真逗!还是叫我陆伯伯的好,省得别人说我沾了你的便宜哟。啰,这女孩子是黎钟吧,都长这么高了。唔,有点象黎校长。这个男孩呢?”
“是我儿子。”陈清兰自豪地说。
“是吗?恭喜你,儿子都这么大了。”陆云山眼睛滴溜溜地注视着陈清兰。几年不见,她虽然黑了、瘦了,但模样还是那么迷人,那么有风韵。他明知道陈清兰并没有结婚,哪来这么大的儿子?只是一时也弄不清这里面的缘故。他感慨地说,“嘿嘿,陈老师。几年不见,我发现你变得成熟了。”
“是吗?陆校长真会笑话人嘞。”陈清兰笑道,“象我这种人,不被淘汰,就算万幸。”
“真的。我们是老同事了,你还不知道我么?我是不会随便夸奖人的。”陆云山认真地说。
下课后,办公室里围进来许多老师,他们都是来看望新老师的。陆云山将他们一一作了介绍。陈予基热情地说:“陈老师,我也是砚田人,按辈份我还应该叫你一声姑姑呢。”
“哎哟喂!一见面就姑姑姑姑的,太肉麻了吧?”陆云山的老婆肖小秀尖刻地说,“你是不是看到陈老师长得漂亮,就故意跟人家套近乎呀?”
陈予基连忙摇手道:“没有,没有。你千万不要冤枉我啰。”
“你没有,还能保证别的人没有么?”肖小秀斜着眼睛扫了一下陆云山,说,“有的人看得连眼珠子都要暴出来了!”
有人开玩笑说:“肖老师,你不要吃醋噻。你的模样长得也不赖嘛。从背影上看,你跟陈老师还真差不多呢。”
肖小秀羞得满脸通红,说:“打死你这个调皮鬼!”
陆云山怕肖小秀说出脏话来,连忙布置谭良德带陈清兰去安排住所。
谭良德领着陈清兰到了教工宿舍,指着最西边的一间空房说:“陆校长分配你住这一间。这里原先被一个老师占作用了厨房。听说你要来,学校叫他搬了出去。”谭良德捋起袖子,说,“我来帮你打扫。”
“我来吧。你不是要去上课么?”陈清兰说,“房间是不是小了点,不知边上能不能搭个厨房?”
“能。你这里刚好在最西边,在旁边搭个厨房不成问题的。”谭良德说,“学校里有土砖,有材料,等一下我来帮你砌。”
“能搭就行,材料还是我们另想办法吧。”陈清兰不无担忧地说,“公家的东西,还是不拿的好。”
“没关系的。都是这么做的。哪个老师没拿过嘛!”谭良德笑道,“老师若是调走了,谁还能带几块砖走么?你不要担心,学校从没有干涉过的。”
陈清兰听了,这才没吭声。中午,谭良德从食堂打来了饭,说:“没什么好菜,凑合着吃吧。”陈予基刚好弄了几个蛋,也端过来送给孩子吃。陈清兰笑道:“现如今都是定了量的。把你们的定量吃掉了,怎么行呢?”
“到时候,我不可以到你这里来揩油么?”谭良德说,“不过,你带着孩子,吃食堂肯定划不来的,得赶快自己起伙食。”
吃过中饭,陆云山把谭良德叫了去。陈清兰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回来后,谭良德耷拉着脑袋说:“不好办,姓了冷。陆校长不同意拿土砖。”
陈清兰忙问:“他只是说不同意拿砖头噻?总没说不同意砌厨房吧?不好意思,弄得你挨了批评。不要紧的。我们可以另想办法。我本来就不想拿公家的东西。”
“这土砖到什么地方去买呢?啊,对了。我们去找涂腊香,她家有土砖。她就住在学校旁边。涂小宝也在。”谭良德高兴地把涂腊香一家的情况说了说,笑道,“她老公叫杨光善,也是个民办老师。”
“太好了。一别好几年了,真想见见他们。”陈清兰又皱着眉头说,“还是不去算了。一见面就问人家要东西,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几块土砖根本就不算是一回事。”谭良德笑道,“走吧,陈老师,没有什么犹豫的。涂腊香经常念叨你。见到了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陈清兰安顿好两个小孩,同谭良德一起来找涂腊香。涂腊香一家人辗转来到农场,丈夫杨光善好歹当到了民办老师,涂腊香也当上了农场职工,生活马马虎虎过得去。涂小宝也来到农场。姐弟俩见到陈清兰,象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涂小宝比划着要找黎钟,陈清兰笑着比划道:“我把她留在学校,没带来。小宝呀,几年没见你,都长这么高了。”
“是呀,小宝算个大后生了 。他木工活做得蛮好的。不论什么活计,他一看就会。” 涂腊香说,“你看你,也不带黎钟来玩。好几年不见了,黎钟长得蛮高了吧。真亏了你,带大个细仔不容易啊。”
“岂止一个!陈老师还带了两个嘞。”谭良德说,“还有一个比黎钟更小的男孩,等下你去看。”
“是啵 ?陈老师真是菩萨心肠。” 涂腊香说:“带一个已经很难了,你还带了两个!”
“也没什么?受人之托罢了,”陈清兰说,“黎钟你是晓得的,不带对不起黎校长啰。”
听说陈清兰需要土砖建厨房,姐弟俩二话没说,拿起勾索就搬。涂腊香说:“要多少搬多少,叫小宝去帮你砌。”说话间,涂腊香的丈夫扬光善回了家,也参加到搬运的队伍中来。涂腊香姐弟俩见到了黎钟姐弟俩高兴得不得了。陈清兰笑道:“当年多亏了你们一家帮我带黎钟,解决了我一大难题。不然的话,我就惨了。”陈清兰教孩子们叫“阿姨、叔叔”。涂腊香说:“陈老师,快别这么说。你才是真正的好人。我们一家人都感激你。你晓得啵?小宝如今操得蛮不错的。” 涂腊香把小宝叫过来,叫他写几个字给老师看看。涂小宝羞得抓了抓脑袋,然后在纸上歪歪斜斜写道:“涂小宝向陈老师问好。”陈清兰看着字条,眼睛都湿润了。
人多力量大。厨房很快砌好了。接着,涂小宝又砌了个无烟灶,还弄来一块油毛毡盖了房顶。陈清兰竖起大拇指高兴地对小宝说:“顶呱呱”。这以后,涂小宝一会儿做个锅盖来,一会儿又送个洗脸架来,对陈清兰一家照顾得无微不至。
再说,梅运远听说陈清兰调到农场小学来了,很想过来看看,却一直请不动假。自从陈清兰接走孩子以后,按理说,梅运远是应当去看儿子的。他自己又哪里不想去呢?只是请不动假,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现在,陈清兰和儿子近在咫尺,梅运远却还是见不着。为这事,他和管理员小王不知吵过多少次。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戴坏了这顶帽子,就得服人家管。
春末夏初,雨水多了起来。农场的黄泥巴路是“天晴一块铜,下雨一泡脓”。梅运远特意买好了两双套鞋。这一天,下起了倾盆大雨。梅运远又去向小王请假。小王这回特别开恩,准了他的假。
梅运远赶紧收拾东西,冒雨来到学校。一进门,看见陈清兰正带着孩子在接屋漏。房子里到处是漏,什么脸盆啦,把缸啦全部派上了用场。梅运远二话没说,帮忙捡起漏来。有些漏是沟瓦脱了,从下面顶上瓦去就可以修好;有些漏是盖瓦脱了,非得要上屋去。不过这种漏影响并不大,暂时可以不管。梅运远把所有沟瓦顶好后,浑身已经没有一根干纱。
“快擦擦,要感冒的。”陈清兰用毛巾替他擦去身上的雨水,说,“这可怎么办呀,没有衣服换?”
“没关系。我又不是泥巴捏的。一点水能奈我何?”梅运远说着,又拿起扫把去扫地上的积水。
“我来,我来。你先歇一会。”陈清兰抢过扫把。
自从陈清兰领走孩子后,梅运远一直没有过问过,内心早就惭愧不安。看到陈清兰忙前忙后没个停,他不好受。他似乎有一肚子的话要对陈清兰讲,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两人收拾妥当,坐下来休息。梅运远深情地望着黎钟和梅南山说:“孩子都长这么高了。这几年真是苦了你啊。”
“我并不觉得呀。孩子们挺乖的,反倒增加了不少乐趣。”陈清兰嫣然一笑,招呼孩子们说,“来,南山,黎钟,他是你们的爸爸,快叫爸爸呀。”
陈清兰的意思十分清楚。这些年来,她含辛茹苦拉扯两个孩子,固然是为了一个承诺,一种责任,但她从来也没有放弃过对美满婚姻的追求。她把一肚子的话全都凝聚到了这句话上。两个孩子不明了陈清兰的苦衷,呆呆地望着梅运远,就是不肯叫。
梅运远既欣喜又苦涩。高兴的是,陈清兰仍然深爱着他,而他也深爱着陈清兰。苦涩的是,他已经对不起陈清兰。如今他虽然同茅兰香离了婚,可他已经是戴了右派帽子的人,头顶上时刻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宝剑。他不能再对不起陈清兰了。要他再娶陈清兰,他万万不能答应。他干笑着说:“孩子胆小,别吓着他们。我给他俩买了套鞋,快拿出来穿穿,看合适不合适?”
陈清兰笑道:“宝宝快来试试,爸爸给你们买套鞋了。快谢谢爸爸。”
梅运远尴尬地笑着。
这以后,老师的议论多了起来。有好心的,也有恶意的。有一次,肖小秀竟然说陈清兰跟“狗婆”一样,不论老的少的,见了公的就要。
“胡说什么呀!”陆云山喝道,“背后乱说人家的坏话,象话吗。”
肖小秀对陈清兰本来没有任何意见,她是见陆云山看见了陈清兰口水就流得三尺长,这才生了气的。她说:“我又不是说你,你惊什么心嘛!我是说有一只色狼,一只见了漂亮女人就走路不动的老色狼!你难道心虚了么?为什么一跳三丈高?”
“越说越没有影!”陆云山说。
议论一多,人们的猜测也多了起来。有人怀疑说,陈清兰为什么不结婚?这里面肯定是有问题?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虽然陈清兰不是寡妇,但她年岁已经不小了,至今又没有一个归宿,身边还拖着两个孩子,难怪人们会议论纷纷。这些议论传到陈清兰耳朵里,把陈清兰气坏了。她始终弄不懂,结不结婚到底碍着这些人什么事嘛?就象她同梅运远谈谈爱,到底碍着了什么人一样弄不懂。上一次,她的美满姻缘已经被无情地拆开了,青春在无限的思念中不断地消磨。这一次,命运又把她同梅运远安排到了一起。她再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她找到梅运远说:“早点把我们两个的事办了吧?”
“什么事?”梅运远故意装憨。
“结婚呗。”陈清兰笑道,“还会有别的事么?”
“结婚?”梅运远瞪着眼睛摇着头说,“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陈清兰问,“是我变坏了?还是你变心了?”
“不是,都不是。”梅运远难过地说,“你难道不知道么?我已经结过婚,还有个儿子,怎么能配得上你呢?”
“你是南山的爸爸,我难道不是她妈妈么?”陈清兰笑道,“怎么配不上?”
“我戴了帽子,是专政对象!”梅运远说。
“这我知道。”陈清兰淡淡地说。
“知道你还打散头发往荆丛里钻么?”梅运远急切地说,“凭你的条件,一定可以找一个更好的人的。我真的不想拖累你啊。”
“你呀!就是不明白我的心啊。”陈清兰流着泪说,“我只认准了你,我也只想两个孩子认你这个爸爸。如果你不爱我,不爱你的儿子,那我无话可说。如果你还爱我,就应该担负起这个责任,给我一个完整的家。”
“我爱你。”梅运远争辩说,“正因为爱你,我才不想害你。我已经被打进了万丈深渊,怎么能把你再拖进去呢?你是应当要有一个完整的家的。但是,给你完整家的人决不应该是我。我是个负心汉,如今又驮了右派,有何资格做孩子的爸爸!至于说到责任,你放心,我一定会尽我的力量的。”
陈清兰听了,泪流满面。虽然梅运远曾经背叛过她,但他决不是有心的。虽然梅运远现在戴了帽子,但他并不是个坏人。她知道梅运远并没有变心,只是考虑到处境艰难,想爱而不敢爱罢了。她认定梅运远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不想放弃对爱的追求。她清楚,梅运远现在的处境确实糟糕,心情也不好。正因为这样,他更需要关爱和体贴。陈清兰决心帮他一把,她说:“你只考虑你一个人的感受,完全不考虑我和孩子们的感受。你这是在逃避责任!”
“我——”梅运远难过地低下了头。
“好了,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陈清兰笑道,“明天,你我都去单位上打个证明。后天,一同去场部登记。”
第二天,陈清兰找陆云山开结婚证明。这本来是件芝麻小事。陆云山心里却十分不乐意。一直以来,他从没有放弃过占有陈清兰的念头。今天,这个女人竟然要去同别人结婚!这让陆云山觉得象割心头肉一样难受。他眯起双眼,干笑着问:“你要结婚?男方是谁呀?”
“陆校长,这也归你管么?”陈清兰反问道。
“嘿嘿,我是关心你嘛。”陆云山皮笑肉不笑地说,“不会是梅运远吧?如果是他,那不是打开眼睛遗尿么?你可要想清楚啰。”
“我想清楚了。”陈清兰平静地说,“就是火坑我也愿意往里跳。”
“噢?你这么一说,问题就复杂了。”陆云山严肃起来,说,“结婚证明恐怕开不得哟。”
“为什么?”陈清兰问。
陆云山见许多老师围过来看热闹,更来了劲,说:“为什么?这还用得着我说么?你听说过右派分子能娶老婆么?”
“陆校长,你是在给我开证明嘞。”陈清兰把嗓音提高来说,“我能不能嫁老公呢?我又不是右派分子!为什么硬要牵扯到男方去呢?”
“听你的意思好象我是在故意刁难你啰!”陆云山说,“你要大家来评评这个理,看看这个证明到底开得开不得?”
“有什么开不得的?”肖小秀窜出来说,“人家嫁什么人关你屁事!你开你的证明,管得那么宽干什么?”
“你懂个屁!”陆云山喝道,“死远一点,妇道人家!”
“我是不懂!我看见了漂亮女人就垂涎三尺,走路不动!”肖小秀叫道,“告诉你,你不许人家结婚,想打什么歪主意,我还能不知道么?”
“你吃错了药是啵?”陆云山态度软了下来。说:“乱说些什么呀?也不看看场合。快回去吧!”
“哼!今天我偏要留在这里,你不开证明试试看?”肖小秀威胁说,“老娘今天就要撕开你的画皮,让你的丑恶灵魂见见阳光。”
陆云山彻底败下阵来,说,“真拿你没有办法,开,开。”
梅运远归八队管,他找到管理员小王开证明。小王的头摇得跟货郎鼓似的。
梅运远问:“为什么不能开?”
“这还用问么?”小王轻蔑地说,“因为你是右派分子呀!”
“右派分子就不是人么?”梅运远难受极了。
“右派分子是不是人,这个我不太清楚。”小王瞪着眼说,“我只晓得你是牛鬼蛇神!”
梅运远心里一阵痉挛,说:“婚姻法上恐怕没有这一条吧?”
“婚姻法上有没有这一条我也不太清楚。”小王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晓得,右派分子结了婚,肯定要生一大堆右派崽仔。这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么?”
梅运远没得办法,只好去找邱和平。邱和平干笑着解释道:“基层干部嘛,你也应当理解他们啰。小王的阶级感情蛮深的嘛。理由蛮充分的嘛。”
“听邱书记的意思,证明是不能开的啰?”梅运远问。
“不。我并没有这么说哟。”邱和平狡猾地笑道,“老兄,这事并不归我管。你到办公室直接找袁主任就可以了。让他给你开吧。”
梅运远又去找袁韵鹛。袁韵鹛见邱书记并没打过招呼,连条子也没有写一张来,便明白了邱书记的心事。他笑着对梅运远说:“实在对不起哟,我这里开结婚证必须要有单位的证明。证明必须由基层来开。没有基层的证明,杀我一刀也不敢给你开结婚证的。”
梅运远本来是很勉强地答应同陈清兰结婚的,接连碰了几颗钉子,更打不起精神来。他把经过告诉了陈清兰,想打退堂鼓。陈清兰要他再好好地去求求小王。为了陈清兰和孩子,梅运远只好又一次找到小王,哀求道:“王队长,你就行个好吧,?给我开个证明啰。”
“你有种!还会到场部去告我的黑状。”小王生气地说,“你有本事,直接去找场部嘛!找我这个小萝卜头干什么哟?”
“我找邱书记,并没有说你什么呀?” 梅运远解释说,“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哟,哪里还敢告你的状啊。”
“哼,量你也奈何不了我!”小王喝道,“告诉你,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只要我还在这里当队长,你就休想打这个证明!”
结婚的事泡了汤。梅运远觉得很对不住陈清兰。他叹气说:“唉,这顶该死的帽子,象一盘石磨一样压在我的头上。我受气自是无话可说,只是连累你也跟着受气,叫我如何心安啰。”
“别难过。”陈清兰安慰道,“一盘石磨算什么,孙悟空的紧箍咒都有脱落的一天。我等你就是。”
“怕只怕我这一辈子永无出头之日啊!” 梅运远担心地说。
“那我就等你一辈子。”陈清兰坚定地说,“反正我这一辈子只认定了你,非你不嫁。只要你能记住,有一个人在永远等着你就行。”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梅运远说,“你这样对我,更让我羞愧难当。”
“好了,好了。不要长吁短叹了,日子总还得过下去。”陈清兰说,“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今年的布票每人只有一尺八,我想把四个人的布票集中起来,跟黎钟做件衣服。她马上要上学了,得有件象样的衣服。”
“应该的。” 梅运远真诚地说,“黎钟这孩子太可怜了。你这样安排很对。哦,家中的粮食够不够呀?”
“马马虎虎吧。”陈清兰说,“前些天,小宝送了些红薯干来,可以度度饥。”
梅运远叹道:“咳,枉费我一个七尺汉子,一点忙也帮不上!”
“不要发牢骚。一切会好起来的。”陈清兰说。

10
天刚麻麻亮,在鄱阳湖中,草甸上准备飞回北国去的侯鸟便忙开了。它们拍打着翅膀,时而翘起脚来翩翩起舞,时而展开双翅在水上滑翔;一会儿交头接耳,一会儿又相互追逐打闹,象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它们一边玩还一边引吭高歌,象是在开联欢会。一时间天鹅的哦哦声,大雁的哇哇声,黑颈鹤的呵呵声和野鸭们的嘎嘎声,以及许多不知名的鸟儿的鸣叫声交错在一起,此起彼伏,抑扬顿挫,一浪高过一浪,象演奏雄浑的交响乐,又象进行歌曲大联唱。
歌声吵醒了住在草甸另一头打湖草人们的清梦,他们不得不起床,一个个从草棚中走出来,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侯鸟们见了,这才停止了歌唱。它们拍打着翅膀,迅速飞了起来。霎时间,千百只鸟儿连成黑压压的一片,掠过湖面,然后在湖中四散开来,飞往各个方向。
抬眼望去,东边的彩云由淡红渐渐变成了深红,一轮喷薄而出的红日把广阔的湖面涂抹得鲜红鲜红。鱼划子正收网回家,星星点点船儿行驶在湖面上象是珍珠滑行在镜面上。
“太美了,简直跟画儿一样。”陈崇德情不自禁地赞美道。陈崇德是个大学生。读大学的时候,班上得了一个右派名额。大伙儿商量着用抓阄的办法产生。结果,这个阄偏偏被他抓着了。他因此成了右派分子。其实,他纯粹是个书呆子。
“画什么画?画你个头哇!”小王喝道,“还不快动手打湖草!不割倒这一片,不许你吃饭。”
陈崇德吓得伸了伸舌头,他不会打湖草,手中的刈刀总是不听使唤。小王见了,又骂道:“看你孬不孬!真是个臭知识分子。梅运远,你来教教他。”
梅运远应了一声,赶紧过来教陈崇德打草。陈崇德并不笨,一会儿便打得有模有样。梅运远夸道:“不错,就是这个样子,吃价得很。”
“嘿嘿!听说南昌有道名菜,叫做藜蒿炒腊肉。”陈崇德挺乐观的。无论小王怎么骂,他都不会生气,他兴致勃勃地拖住梅运远问,“你快告诉我,藜蒿在哪里?”
“啰,你脚下就是,一抓一大把。”梅运远笑道,“可惜现在没有腊肉啊。”
“这个就是藜蒿呀?”陈崇德吃惊地说,“这么多呀!何不弄来吃一吃?除了炒腊肉,还有别的吃法么?”
“有哇,飞禽走兽都行。只要是腊的,就好吃。”梅运远说。
“到哪里去弄飞禽走兽呢?”陈崇德抬头凝思。突然,他指着前方,惊奇地说,“你看,那不是来了走兽么?”
顺着陈崇德指的方向一望,梅运远果然看见草甸的另一头有一只幼獐。在阳光的映照下,小獐正悠然自得地吃着草。远远望去,幼獐的体态有点象鹿但形体略小,头又尖又小,毛皮也呈黄褐色但肚皮底下又长着白毛。梅运远见了,笑道:“你眼睛真尖。草洲上来这种家伙还真不多见呢!”
大伙见了,开始议论起来,有的说是鹿,有的说是麂。梅运远说:“大家都不要争了。我们还是问问大学生吧?”
大家都看着陈崇德,等候他的裁决。陈崇德红着脸说:“不要笑话我了。我哪里知道喔!”
“哼,臭知识分子。你懂个屁!”小王从陈崇德手中夺过刈刀,冲了过去,说,“管它是麂还是鹿?待我过去把它抓过来,给大家加餐。”。
“去不得,王队长!”梅运远叫道,“有危险的!”
“不要妖言惑众!给我老实呆在原地。我去去就来。”小王不理梅运远,一个劲地往前冲。
远处的小獐见有人来了,抖动着耳朵眺望了片刻,嘴巴仍一张一合地吃着草,尾巴却不停地摆动,后腿也跟着蹬动了几下。刚转了个身,小獐突然腾云似地跑开了。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踪影。
就在小獐转身跑开的一霎那间, “咚咙”一声,小王跌进了烂泥坑里。这种烂泥坑,从表面上看,什么也没有;实际上下面非常深。人若是掉了进去,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弄不好还会有灭顶之灾。越乱抓,人陷得越深。小王不知道厉害,一掉下去便慌了神,咀里不停地喊“救命”,两只手不停地乱抓。说来也怪,眼看就要没顶了,一只大手伸过来抓住了他。
梅运远见小王不听劝阻,硬要往前冲,担心会出危险。他连想也没想跟着跑了过去。小王刚掉进烂泥坑,梅运远正赶了过来,赶紧拉住小王的手,叫道:“你不要慌,听我的。先闭住气,人躺倒一些。对。手不要松,等我慢慢拉你上来。”
小王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敢乱动一下,只好乖乖听梅运远的话,草地太软,梅运远用劲太大,险些把自己也陷了进去。他沉住气,迅速卧倒在地,趴在地上将小王一步一步地往上拉。刚把小王拉上岸了,大伙儿赶了过来,火速把两人拖出危险地带。
刚一上来,小王浑身是泥,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牙齿冷得咯咯直响。众人见了都乐坏了。这个说:“王队长,晚上还加不加餐呀?”那个说:“加餐!怎么不加?清炖全麂肉,好吃得很呢!”梅运远说:“大家别说了,快弄个火来烤烤衣服吧?”
打这以后,小王对梅运远的态度好了许多。春插过后,场部允许各队的船只外出搞付业。小王把这份美差交给了梅运远。他对梅运远说:“你救了我一命,我还没有好好谢你。现在有一份好差使交给你,让你到船上跟船老大邹图贵去搞付业。一则事情要轻松些,二则待候得好还可以弄几个零花钱用。你可要珍惜这个机会啊。”
梅运远领了新任务,谢过了小王,背着行囊来到了湖边。湖岸边只停靠着一条船,船尾上坐着一个中年汉子。梅运远估模他就是船老大,毕恭毕敬地问:“请问您是邹师傅么?王队长派我来给你当下手。我可以上船么?”
邹图贵独坐在船尾,抽着烟,摆出一付爱理不理的样子。
梅运远以为他没有听见,又说:“邹师傅,我叫梅运远。王队长派我来帮你,我可以上船么?”
邹图贵吼道:“叫什么叫?我又不是聋子。脚长在你身上,你自己不晓得上来么?难道还要我打爆竹接你,拿八枱轿子抬你上船么?真是的!”
梅运远受了一顿抡白,不敢怠慢,赶紧上了船,收拾妥当。邹图贵冷冷地问:“会驾船么?”
梅运远回答:“会一点点,小时候打过几年鱼。”
“唔。”邹图贵命令道,“看你样子就是个狼犺货。我跟你说,王队长把你交给我,要我好好管教你。从今往后你可要老实一点啰。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不叫你做的,你就不能乱做哟。听清楚了么?去吧,拔锚起航。”
“师傅,到哪里去?” 梅运远问。
“是啵?你又来了!”邹图贵不耐烦地说,“不该问的,你就不要乱问!懂吗?你跟船走就是,问那么多干什么!”
邹图贵是农场的正式职工。在他眼里,右派分子没有一个好人,全都是吃喝嫖赌的坏家伙。他见梅运远一副慈眉善眼、忠厚老实的样子,认为他肯定是装出来的,感到更加可恶。一路上,他从不拿好脸色给梅运远看。
“抽烟?”邹图贵抛过一支香烟来。
“谢谢。我不会。” 梅运远把烟送回给邹图贵。
“来一盅。”邹图贵又邀梅运远喝酒。
“我不会。谢谢。” 梅运远摇了摇手。
邹图贵心里想,右派分子一不抽烟,二不喝酒,鬼才相信呢!让你装吧,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邹图贵在赣江上跑了几趟运输,赚了一些钱。他买了几包烟塞到梅运远手里,说,“拿去抽吧?不要紧的。”
梅运远赶紧把烟送回去,说:“邹师傅,谢谢。我真的不会抽烟。”
邹图贵似信不信,说:“你既不抽烟又不喝酒,那一定是喜欢女人啰!有老婆啵?”
这时候梅运远实际上并没有老婆,但他怕邹图贵再问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来,便搪塞地说:“有。”
“有儿女么?”邹图贵又问。
“有。” 梅运远点点头。
“你有老婆儿女,那是不应该去贪色了。知道啵?”邹图贵做了个搓麻将的动作,问,“喜欢这个么?”
梅运远看不懂,问:“什么?”
“赌博呀!吃喝嫖赌,你到底喜欢哪一样呀?”邹图贵问,“你总不会一样都不喜欢吧?”
梅运远笑着摇摇头。
“真窝囊!没有见过你这样差劲的右派!”邹图贵大吃一惊,说,“你呀,充其量只能算个土八路!”
邹图贵原先是老实本份的农民。由于结婚几年,妻子没有生育,他心里苦闷,才开始酗酒和赌博。后来,妻子生了儿子。他却积习难改。因为赌博,他欠下了别人一屁股的债。妻子劝他。他不但不改,反而打妻子。妻子忍无可忍,终于带着儿子跟着人跑了。想起这些,邹图贵感慨地说:“不嫖不赌几好啊!不过,船到了南昌,要是你想吃只把子鸡,我还是可以拿钱你的。”
“不,不。” 梅运远摇手道,“漫讲我戴了这顶帽子,就是不戴帽子我也没有这个胆啰。”
“你是说,你只有色心,没有色胆啰?”邹图贵笑道,“我就不信,见了漂亮女客你会不动心?”
“邹师傅,求求你。你就别笑话我了。” 梅运远着急道:“我现在已经阿弥陀佛了,还敢去胡思乱想么?”
船行在赣河之上,正值涨水期间。梅运远突然发现河中漂来一段木料,忙指给邹图贵看。邹图贵笑道:“把它拨过来,带到南昌去,也好换几斤粮票。”
梅运远忙把木料收拾过来。一看,是一段上好的槠木。
半路上,邹图贵背着梅运远将槠木脱了手,然后把十斤粮票塞到梅运远手中,说:“啰,这是卖木料得的,我们两个二一添作五。“
梅运远不肯要,推脱说:“不,不。我不能得的。我是犯了错误的人,哪有这个资格啰。”
“不相信我是啵?”邹图贵生气道,“犯错误又怎么啦?犯了错误总不是连饭也不能吃吧?你不要疑神疑鬼哟。我可没有吃你的冤枉啰!”
“我没有哇。” 梅运远为难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戴了帽子的人——”
“说,说。说你个头哇!”邹图贵命令道,“拿着。老实跟你说,你今天拿也是拿了,没拿也是拿了。你一心想脱这只壳,该不是想到场部去告我的黑状吧?”
“老座要这样说,我不拿恐怕都不行了。” 梅运远接过十斤粮票就象接过了一团火。他想,自己虽然戴了帽子,但做人的根本还是不能丢的。这东西拿不得,到时候还得想法子还给邹图贵去的。
八月暑期,船到了南昌。邹图贵把船拢在滕王阁下的滤水站。此时的滕王阁,只有地名,并没有阁。北伐战争期间,孙传芳一把火,把滕王阁烧成了平地。船一靠岸,邹图贵就上坡鬼混去了。留下梅运远一个人守船。过了两天,邹图贵满脸春风地回到船上,对梅运远说:“这两天我跑火,赢了蛮多。今天我困了,想睡一觉。你上去玩一天吧?”
“不啰,老座。” 梅运远说,“你睡吧。我不会吵你的。”
“哎,你这个人真是的!好不容易来一次南昌,为什么不上去玩一下呢?”邹图贵挥挥手,说,“快去,快去。不然的话,我要生气了。”
梅运远只好上了岸。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到南昌了。南昌的变化真大。他信步来到中山路。火热的太阳透过茂密的梧桐树叶照在人行道上,来往的汽车排出一股股热气。过了万寿宫,他来到“八一起义纪念馆”。他想,反正闲逛也没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进馆去参观参观,也好受点教育。这里是打响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第一枪的地方。对照先辈们壮烈的事迹,想到自己落得如此下场,梅运远几乎要落泪。这时候,突听得背后有人叫了一句“运远哥”。梅运远转过身来,发现了胸前佩掛着省城师范大学校徽的吴立荣。
“是立荣弟呀!都已经是大学生了。不简单嘞!你不叫我,我都不敢认你呢!” 梅运远激动地拉着吴立荣的手说。讲解员过来叮嘱他们说话小声点,不要影响了别人。梅运远轻轻地说,“走,我们出去说话吧。”
出了纪念馆,梅运远笑道:“都快中午了,我们何不到对面“新雅”去搓一顿。今天我请客。”
“‘新雅’太贵了。我们找个小馆子吧?”吴立荣说。
“没关系的。” 梅运远笑着说,“我们挑便宜的买,不吃那么好的嘛,行啵?太贵了的,我也请不起哟。”
梅运远领着吴立荣进了“新雅”,挑着个靠窗户有电扇的位子坐下,点了一盘回锅肉,要了十五个馒头,说,“对不住,我只买得起这个。你喜欢么?”
“喜欢。”吴立荣说。
两个人边吃边聊。梅运远三句话不离本行,说:“你已经是大学生了,有没有考虑加入党组织的事呀?向党组织写过申请吗?”
这件事情吴立荣还真没有考虑过。高中毕业后,原先的同学有的参了军,有的参加了工作,只有他考上了大学。他只想利用大学这四年时间,好好地操操学问。他摇了摇头。
“年轻人,不求上进怎么行呢?” 梅运远劝解说,“你要晓得,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嘞。”
吴立荣听了,感触颇深。梅运远虽然被打成了右派,开除了党藉,却还不忘劝年轻人力求上进,加入组织。这样的人真是难得。他有心逗梅运远,故意说:“入党有什么好?你就是最好的教材。当前形势这么紧张,入党不入党,还是以后再说吧。”
“嘿嘿,你的想法蛮多的嘛!” 梅运远一听急了,说,“当前形势紧张,你更加要坚定信念。革命先烈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怎么能随便丢掉呢?你参观了八一起义纪念馆,难道一点教育也没有受到么?你以为老蒋真的能打过来么?打过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嘛?我跟你讲,在这个问题上,你千万不能犯糊涂哟。”
“我犯什么糊涂?”吴立荣说,“我倒想问问你呢?共产党把你弄成这样,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想法么?”
“什么想法?要我去记仇么?我来问比,你母亲打了你、骂了你,甚至冤枉了你,你又有什么想法?你会去记仇么?你能去记仇么?”梅运远深情地说,“我呀,这一辈子注定了是共产党,生是共产党的人,死是共产党的鬼。”
“可人家不要你了,说你犯了错误,你不觉得压抑么?”吴立荣问。
一席话说得梅运远眼里噙着泪花。他不想争辩,只是喃喃地说:“再压抑也不能动摇信仰呀!啊,光顾了说话,别忘了吃馒头。”
告别吴立荣,梅运远心情十分郁闷。是啊,这顶帽子戴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能摘掉呢?他再也没有兴致逛街了。便早早地回到船上,倒头便睡。邹图贵刚刚醒来,笑道:“有玩都不晓得玩,真是乡下土包子。”
转眼到了秋末冬初,小船来到高家村。这里离八队不到十里路。邹图贵把船一停,说,“今天不走了,就在这里过夜。”
梅运远问:“时间还早,何不赶回家去。”
邹图贵笑道:“你赶回家有老婆陪你,我赶回家去陪什么?陪枕头哇?老弟,你就忍耐一夜吧。”
原来,邹图贵在高家村有个老相好。他特意把船拢在这里,为的是去会他的相好。船一靠稳,邹图贵便迫不及待地走了,丢下梅运远一个人守船。冬天里,湖水退得离村子很远,总有一里多路。梅运远刚把船收拾妥当,一伙小孩跑了过来。
“喂,你是打鱼的啵?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一个小孩问道。
“我不是打鱼的。我到你这里玩一下,可以吗?”梅运远笑道,“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
“他叫冬苟。”另一个孩子抢着回答。冬苟白了那孩子一眼,说,“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呀,我是八队的,离你们这儿不远。”梅运远答道。
傍晚,孩子们全被妇女呼唤着回了家。远远望去,村庄上笼罩着一层袅袅腾腾的烟雾。
转眼间,旁边又拢过来一只小船。一个大汉跳上了岸,对梅运远笑道:“伙计,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吃饭么?”
梅运远答道:“我是八队的,今晚在此过夜。”
大汉说:“原来你是八队的,我说怎么不认识你呀。我叫高瑞林,就住在高家村里。今晚何不到我家去用膳,如何?”
“谢谢了。我已经弄好了饭。” 梅运远说。
高瑞林并不强求,拢好船,自回村里去,临行说道:“出门在外也不容易,天气寒冷。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说出来。”
夜幕降临下来,天空点缀着闪烁的星星。梅运远独立船头,除了能听见一丝湖水拍打船儿的声音,湖岸边宁静得令人心烦。他心里挺想念陈清兰和孩子们。如今,他离亲人只有十里路,却还要无缘无故地在这里呆上一晚!唉,犯了错误的人,无话可说哦。梅运远只好蒙头睡觉。
“救火呀!快救火呀!”
梅运远并没有睡着。他听见呼喊声,火速滚了起来,披好衣服,站在船头向村子里望去。但见村子里火光冲天,人头攒动。火光就是命令,救火要紧。梅运远来不及多想,衣服还没有扣好,便跳上了岸,向着村里冲去。
着火的是一幢高大的封火屋。梅运远赶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来了许多人。他们纷纷用水桶、脸盆取水灭火。大火已经窜上了屋顶,几个人试图从边上爬到屋顶上,去掀翻屋架,以避免火势的蔓延。无奈火势太猛,上屋的人根本无法靠近。梅运远也想爬上屋去,突听得有一个妇女在哭嚎;“崽呀,我的崽呀!” 梅运远转身一看,见冬苟正在身边,忙问怎么回事。冬苟指着屋内嚷道:“快去救我弟弟,我弟弟还在屋里。”
梅运远一打听,高冬苟的弟弟还只是个吃奶的娃娃,留在屋里肯定十分危险。梅运远问明情况,二话没说,立刻冲进屋去。
一进屋,火苗象蛇一样吐着火舌从四面八方向他围了过来,烧得他喘不过气来;浓烟又象魔鬼一样缠绕着他不放,弄得他眼睛也睁不开,几乎要窒息。这时候,头顶上突然淋下一桶水来,把梅运远浇了个透底湿,也把身边的大火浇灭了一些。梅运远抓住这个机会找到了房门。他一脚踹开房门,跳了进去。房间里,火势更猛,烟雾更浓。梅运远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小孩微弱的哭声从牙床那边传了过来。梅运远摸准了孩子的方向,赶紧冲了过去,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
大火越烧越旺,出去的路已被封死。梅运远想,无论如何也要把孩子救出去。他用衣服把孩子包好,一个箭步冲出房门。刚出房门,从楼上掉下来一块板子正好砸在他的后脚跟上,打得他趔趄了几步,人也差一点要跌倒。梅运远顾不得脚跟钻心地痛,低头看了看孩子。他见孩子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客厅里的火要小一些,梅运远紧跑几步,冲出了大门。
守候在门口的冬苟妈接过小孩,对着梅运远千感万谢。小孩由于受了惊吓,一时闭过气去。大人们又忙着救治孩子。从大家的言谈中,梅运远知道,原来这孩子还是个遗腹子。
大火已经浇灭得差不多了。高瑞林走了过来,拉着梅运远的手说:“伙计,太感谢你了。你是我们高家的大恩人啦。”
梅运远害羞地说:“快别这么说,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高瑞林是高家村的生产队长。有人跑过来对他说:“队长,那边又出了一个事要你去解决。”高瑞林笑着对梅运远说:“伙计,先别走,你等我一下,我要好好地感谢你。”说完,他又到那边去了。
梅运远见大火已经扑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他想,冬苟一家披了红,生活一定十分艰难,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便从衣袋里摸出十斤粮票塞进冬苟妈的手中,说:“我没有什么东西帮你,拿这个去应应急吧。”说完,梅运远悄悄走了。等高瑞林赶回来的时候,他早已回到了船中。高瑞林当时正忙。他想,反正我认得是八队的,待明天再找他吧。
第二天,场党委书记邱和平带人来高家慰问受灾群众。从大家的言谈中,他了解到八队出了个救火英雄,一心要把这个人找出来。下午,邱和平马上转到到了八队,找到小王问道:“你们队谁是驾船的,他是不是今天回来的?”
小王不敢怠慢,答道:“邹图贵是驾船的,今天上午刚到家。”
“这就对上号了。”邱和平拍手叫道:“快把他叫来。”
小王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找到邹图贵,凶道:“邹图贵,你要老实交待,一路上都做了些什么坏事?”
邹图贵吓了一跳,说:“我没有做什么坏事呀!”
“没有做什么坏事?为什么你上午刚到,邱书记就要找你算帐呢。”小王气冲冲地说,“我跟你说,你今天不老实交待过不了关的。”
邹图贵心里吓得心里忐忐忑忑的,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他硬着头皮去见邱书记。邱书记不但没有凶他,反而又是倒茶,又是让坐,对他和和气气地,弄得他更加不安起来。
邱和平见了,笑道:“邹图贵同志,你不要紧张嘛。你做的好事我都知道了。今天我找你来,就是要把事情落实一下。能不能把昨天晚上你做的事详细谈一谈啦?”
邹图贵听了,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心想,昨天晚上他在老相好家中住了一夜,邱书记怎么就会知道呢?难道是梅运远告了黑状么?不可能吧?他怯生生地说:“昨天晚上,我没有做什么呀!”
“嘿嘿,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邱和平非常通情达理,笑道,“你不愿意把事情宣扬出去,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作为一个领导,我总应该了解事情的真相啰。你不肯说出来,我们也是会去调查的。不过,那多麻烦呢!所以呀,最好还是你自己说出来吧。没有关系的,说出来了让组织上了解不更好么?”
邹图贵思想上进行着激烈的斗争。看样子,邱书记已经掌握了昨天晚上的事,不说出来是过不了关的。他只好把去了老相好家的事坦白出来,说:“我只去过一次。真的。”
“什么?昨天晚上你在困觉!”邱和平大失所望,问,“你到底救了火没有?”
“救火?”邹图贵茫然地摇头说,“我没有哇。”
“那你们八队还有谁救了火?”邱和平问。
邹图贵眼睛一亮,说:“啊!是梅运远!肯定是梅运远!我看见他衣服烧了许多洞。”
“好了。别说了。”邱和平心里冷了半截。原来救火的并不是邹图贵,而是梅运远这个右派分子!他沉下脸来,说,“救火的时候,跑去跟野老婆困觉,象什么话!你还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全都给我倒出来。不然的话,我饶不了你。”
邹图贵一时慌了神,吓得把什么事都坦白出来,连捡到一段木料换了粮票的事也抖了出来。邱和平这才明白,冬苟妈那十斤粮票原来也是梅运远给的。
门外传来了锣鼓声。原来是高家村的人送来了感谢信。这些人吵着要当面感谢救火的英雄。邱和平赶紧吩咐小王把梅运远支开,不让高家的人见到他。高瑞林偏偏是个爱较真的人,他对邱和平说:“邱书记,让我们见见恩人吧?也好表达我们贫下中农的一点谢意。”邱和平想,把个右派分子当作恩人,还要贫下中农向他表示谢意,那不乱了套么?他笑道;“乡亲们的心意我很理解。不过救火救人这都是应当的嘛,不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的。你们还是先回去吧,现在这个人确实不在家。”
高瑞林又说:“你能告诉我们他叫什么名字么?我们今天不能谢他,以后还可以谢嘛。”
“这个么?我们正在查。等查到了这个人,我一定把名字告诉你。”邱和平劝道,“你们还是先回去吧。路途有这么远,来来去去也不容易。”
把高家的群众骗回去以后,邱和平又把梅运远找来训了一顿。他说:“你救火就救火哟,为什么到处喧嚷你是八队的人?想让贫下中农感激你是啵?告诉你,这办不到!我来问你,你参与投机倒把了没有?得了十斤粮票没有?”
梅运远申辩说:“十斤粮票?得了。是邹师傅硬塞给我的。那是捡来的一段木头换的,也不是投机倒把呀。昨晚,我把粮票送给冬苟妈了。”
“你也不用辩解了。说你参与了投机倒把,并没有冤枉你嘛。这么大的木头是能随便捡得到的么?你带我去捡捡看?考虑到你把十斤粮票送给了贫下中农,我可以不再追究你。不过,退赔还是不能少的。”邱和平严肃认真地说。
回到家中,梅运远把这件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陈清兰听。陈清兰听了,笑道:“你能把粮票送给贫下中农救急,做的很对。只是贪小便宜的事以后可千万不要去做,行啵?”梅运远点头答应。
不久,上级要上报摘帽右派分子的名单。小王出于对梅运远的感恩心情,特意把他的名字报了上去。邱和平却断然把梅运远的名字划掉了,还生气地说:“不象话!”
梅运远听了这个消息,唉声叹气,说:“真倒霉!”陈清兰劝道:“你也不要感到委屈,邱书记做的并不错。他是要你记住这个教训。吃一堑,长一智,没什么了不起的,以后注意一点就是,你是一个好人,我相信你。”

11
杨光善在离场部十来里路的曹家港教民办。听说场部来了两个民办转公立的名额,心里很高兴。他教民办已经有七八年了,比上比下都觉得自己应该有份,便与妻子涂腊香商量说;“恐怕这次可以转正了吧?整个场部没有哪个有我条件足的。”
涂腊香担心地说:“每次都说你有希望,结果不都被别人抢了去么?。说不定领导记都不记得有你这个人呢!锣不敲不响你最好还是去找领导谈谈,把情况摆给他听。”
“这话你就说得差劲了。”杨光善说,“领导肯定会秉公办事的。怎么可能不记得我呢?”
“我说你是个书呆子么?你还不服气。”涂腊香生气道,“陆云山的味道你还没有尝够么?他哪只眼角里会掛上你啰?我看,你还是买些东西去送给他吧。或许他能看在东西的份上,对我们高抬贵手。”
杨光善虽然心里不乐意,还是买了一条香烟、两斤白糖送到陆云山家中。恰巧陆云山又不在家,东西是由肖小秀接着的。她笑道:“杨老师太客气了,还要拿东西。有什么事么?”
杨光善是个一尺十寸的人。他把民办转正的事提了出来,要求陆校长帮忙,并说:“按条件我是符合的。如果没有人走后门,我是可以评上的。请转告陆校长,一定要帮这个忙啰。”
“好的,好的。能帮忙的地方一定会帮忙的。”肖小秀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转告他的。”
陆云山得知杨光善送了东西,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消息蛮灵通嘛,还晓得送东西,看样子也晓得一点人情世故嘛。全场恰好两个名额,陆云山本来打算留一个给老婆,另一个就送给杨光善的。他装着很正经的样子,说:“你怎么好收人家的东西呢?传出去了多不好。本来他就符合条件的,何必搞这一套嘛。”
“既然他可以评得上,那不是落得做个人情么?”肖小秀笑道,“你帮他办了这么大的事,吃点东西还不应该么?又不叫你到外面打锣去告诉别人。”
陆云山笑了笑,说:“嘿嘿,妇人之见。”
从陆家出来,杨光善遇上了陈予基。陈予基热情地说:“杨老师,看你匆匆忙忙的样子,有什么事么?有一件事我正想告诉你,何不到我房间去坐坐。”
两人坐定,陈予基便把民办转正的事告诉杨光善。杨光善笑道:“谢谢你的关心,刚才我正为此事去找陆校长呢。”
“噢,谈得怎么样?”陈予基笑道,“你放心,凭你的资历是完全符合条件的。”
“怕只怕陆校长不肯卖这个面子哟?”杨光善担心地说。
“这不是卖不卖面子的事。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陈予基嚷道,“你对自己要有信心啰。只要把要求转正的人全部拿出来站队,看谁站在前面不就得了。”
“嘿嘿,光我有信心有什么用啊?” 杨光善苦笑道,“要领导高抬贵手啰。”
杨光善喜欢研究学问,有不懂的地方便找陈予基问。两人说了一会闲话。陈予基从桌上拿出一张字条说:“你上次问的‘允公允能’四个字是南开中学的校训,我把意思写在字条上,你自个儿拿去看看吧。”
“谢谢你了。” 杨光善笑道。
回到家中,涂腊香又劝丈夫去找袁韵鹛。她说:“每次你都说有把握,每次半路上都有人来插队。这次我们放牢靠一点,让老表出个面怎么样?他大小总是个官。有他出面,该不会有人敢插队吧?”
杨光善觉得妻子说得在理,便提了东西又去找袁韵鹛。袁韵鹛答应得很爽快的。旁边的金赛花听了,心里活动起来。直到现在,她还只是个农场职工。说白了农场职工还不就是个作田的。她早就厌烦这个处境。如今,机会终于来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待杨光善一走,金赛花便对丈夫说:“结婚这么多年,你一点都不关心我,让我一直在家里闲坐。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也不考虑帮我弄个公办的编制么?”
袁韵鹛解释说:“编是人家教育系统的,跟行政系统又不是一条线。我们凭空跑到那里去插一手,不象话吧。”
“象话不象话你自己考虑。”金赛花难过得流下了眼泪,说,“我是怕拖了你的后腿哟!坐在家里享清福还不好么?怕只怕外面的人不了解情况,说你这个当主任的,连老婆的工作都解决不了,没有一钱用啊!”
袁韵鹛见老婆哭了,心软下来,说:“好,好。你不要哭噻。我想想办法行不行。说实在的,我这个老表蛮可怜的。”
“你只可怜他,就不可怜我么?”金赛花哭道,“自从嫁给了你,我得了你什么好处嘛?我想参加工作,还不是为了你好吗?你要想想清楚耶!”
“好,好。我听你的,听你的。”袁韵鹛终于打定了主意。
两个名额最后被金赛花和肖小秀占了去,杨光善又一次落了榜。陆云山怕杨光善有意见,把他找了去,对他说:“杨老师,实在没有办法。有人对你教民办的时限提出了质疑。说你先在港北教了几年,转到庙湖来后又教了几年。两个时限要分开,不能连起来算。要是分开来算的话,你的教龄就短了一点。”
“不都是在一个县吗?教民办还分这里那里么?” 杨光善问。
“不同啊。我们这里是国营农场,比地方上所有制的形式要高一级。地方上是集体所有制,我们是全民所有制。学问就在这里。”陆云山煞有介事地说,“当然啰,这种算法不一定就合理,对啵?连你这样好的老师也没有转上,我心里一样地也不好受。下次吧。我向你保证,下次一定评你。”
杨光善明明知道,这些人是叫花子烤火,各往各胯里扒。可他又能说什么?评上的一个是校长夫人,一个是主任夫人,他又敢说什么?他本来就是个不善言语的人。既然陆云山许了愿,他回答道:“那我先谢谢校长。”
消息一传开,引得老师们议论纷纷。陈予基是个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人。平日里,只要一遇上不平事,他都喜欢叫上几句。老师们送给他一个外号,叫“陈大炮”。他听说杨光善没有评上,觉得不公平,怒气冲冲找到陆云山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符合条件的反而没评上?你们也太露骨了吧?一点点民办转正的事就搞得这样乌烟瘴气,真是黑了天!”
“你说话放干净点!不要诬蔑人哟!”陆云山有袁韵鹛撑腰,并不感到害怕,吼道,“什么‘乌烟瘴气’,什么‘黑了天’,这都是反动言行嘞,你知道啵?”
“什么反动言行,吓得我尿都屙不出来嘞!”陈予基气得拍了桌子,说,“你做都做得出,我说也说不得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啵?告诉你,办不到!”
“那好。你就跟我说说清楚,评上去的人哪个不符合条件?”陆云山反问。
陈予基一时语塞。他只敢说杨光善符合条件,却没有胆量说肖小秀或金赛花不符合条件。他说:“情况大家都很清楚,总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不错,是不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让你一个人说了算行不行?”陆云山看穿了陈予基,说,“你说嘛,哪个不符合条件?”
老师们及时把陈予基拖开了,事情才没有闹大,陈予基一走,陆云山还真有些后怕起来。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来。自从反右斗争以后,陆云山感到了人情的险恶。当他看到一些人凭空捏造一些话语硬塞到另一些人头上,使他们蒙受不白之冤,感到太可怕了。为了防患于未然,他暗地里准备了一个小本子,偷偷把老师平日的言行都记录下来。他准备好了,只要有人敢攻击他,他便随时可以从小本子上找出材料来进行反击。今天,陈予基说了那么多反动言语,他得马上记录在案。他感到,陈予基这个人不太好控制,得想法子治他一治。他随手翻了翻陈予基的材料,还真不少。有大跃进时说的“瞎折腾”呀,还有他唱过“解放区的天是阴暗的天”呀什么的。陆云山把这些材料全部整理出来,交给袁韵鹛。袁韵鹛对陈予基的作法也很感冒,说:“你整的材料很好。我立即把它转到县委去,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耿玉章得到这个材料,如获至宝。他在组织部的任上已经干了多年,同事们大都得到了升迁,唯独他还在原在踏步。心理早憋着一股气。他决心把这件事情作为阶级斗争的一个典型,做了些成绩来给大家看看。于是,耿玉章立即带着秘书桑爱民,与邱和平组成一个工作组进驻农场中小学校。
工作组一进驻学校,就开始发动群众,分别召集党团员和进步老师开会,工作做得神神秘秘的。陈清兰既不是党团员,又不是进步老师,没有资格参加开会。但这三个人她都是认识的,见了面总得打个招呼吧。可是这三个人好象事先约好了似的,见了面总是把头扭向别的地方去,来个“王顾左右而言它”,弄得陈清兰有点摸不着头脑。
工作组还临时把杨光善从曹家港调了上来。耿玉章亲自找他谈了话,启发他的阶段觉悟,要求他与陈予基划清界线。
“我跟他只是谈些学问上事,其他什么也没谈过呀。”杨光善胆怯地说。
耿玉章启发他说:“在日常生活中,在与同事交往的各个方面,你们就不会交换一些看法么?我跟你说,他有什么问题你决不能隐瞒啰。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是立场问题。你要是包庇了他,问题就严重了。你好好想想吧。”
杨光善胆子小,经这一吓,说出了一些事情。这个时候,桑爱民伸过头来说:“耿部长,电话!”
学校的电话,是工作组进驻以后临时装上的。耿部长这次下乡,对外也是保密的。谁会打电话到这里来呢?耿玉章丢下杨光善,带着疑虑拿起话筒,不耐烦地问:“谁呀?”
“是我。耿部长,听得出了我的声音吗?我是陈开金呀!”打电话的陈开金是东山公社办公室的主任。
“是你呀!你的鼻子蛮灵的嘛。找我什么事呀?”耿玉章笑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就是上次你布置的任务我给你完成了。要不要验收一下罗。”陈开金是个极善于溜须拍马的人。这一次,他拉马扯皮条,为耿玉章物色了一个女的,打电话向耿玉章报喜。
“哦,这个事呀!好,好!明天我就去。”耿玉章眉开眼笑地说。
吴招弟回县城后,跟崔致斌离了婚,随后嫁给了耿玉章。崔致斌一气之下跑到贵州支援大三线去了。耿玉章同吴招弟结婚后,两个人感情蛮好的。可耿玉章偏偏是一个喜欢吃野食的登徒子,见了客气女人更加走路不动。听了这个喜讯,他如何坐得住。按工作组的部署,发动群众的工作还需要做几天。可耿玉章已经等不及了。他决定连夜召开批斗大会。
会议一开始,邱和平就点明了大会的主题。他说:“今天把全体老师召集在一起,就是为了批判陈予基的反动言行。”邱和平话声刚落,会场上响起了一片怒吼声。陈予基却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木呐地站起来说:“批判我呀?”
许多老师在大会上发了言,虽然他们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但都归结到反党反社会主义这一点上来,陈清兰听了心里很紧张。
杨光善是被点了将要发言的。开会之前,陆云山对他说:“你要是想得到这个编,就一定要站出来批判陈予基。”杨光善想编简直想疯了,却又实在狠不下心来批判陈予基。会上,陆云山几次拿眼睛望着他,催他发言。杨光善心里想,今天不发言只怕不得脱身了。他想好了,先硬着头皮说几句,等散了会以后,再去向陈予基赔个不是吧。他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说:“我来发个连……”由于慌张,他把“发言”说成了“发连”,弄得哄堂大笑。杨光善红着脸,接着说:“这一次我没有转成公办,我没有任何意见。领导上做事肯定有领导的道理,对啵?陈予基老师这个意见提得是不对的。他虽然想帮助我,却攻击了领导,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对啵?”陈清兰听了,心里想,陆云山真有心计,竟然弄得杨光善这个老实坨子来发言。
真正有份量的发言还是陆云山。他端着本子,从五八年说起一直说到今天,许多话连陈予基本人都不记得了,经他一提炼全都变了味。譬如,陈予基曾经说过“你这种人还配当领导吗?你完全是个外行”,他却提炼为“外行不能领导内行。”陈清兰越听越气愤,心想;“陆云山,你也太狠毒了一点吧!向你提了这么一点意见,你就把陈年老帐全部翻出来。这不是想要陈予基的命么?”她虽然知道陆云山是个尿泡上戳不得针的人,也曾劝过陈予基忍着点脾气,可今天她自己也忍不住了,霍的站起来说:“我来说几句,民办转公办的这件事,本来完全可以做得更公开、更公正一些的,陈予基老师只不过对陆校长这种做法提出了一点不同意见,这又有什么不对呢?怎么算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呢?何况,据我所知,陆校长还不是共产党员嘛。”
陈清兰的发言等于是给大会扔下了一颗重磅炸药。大伙儿不由得为她捏了一把汗。邱和平首先站起来反对说:“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陈予基明明是反党反社会主义,你想包庇他?你这种态度很危险嘞!”
耿玉章一看形势不对,立即宣布休会,赶紧召集邱和平、桑爱民和陆云山在一起商议。会上邱和平等三人一致主张把陈清兰也揪出来,耿玉章却不同意,也许是他对陈清兰还有一丝感情,也许是他急于赶往东山,反正他不愿意多生枝节,他说:“陈清兰的问题属于认识模糊,我们就不要转移了斗争大目标。”
大会继续开始,邱和平首先讲了话。他说:“陈予基一贯对共产党不满。五八年的时候,他就说过大跃进是瞎折腾。当时我就想把这家伙揪出来的。结果让他躲了过去。现在他又公然跳了出来。陈予基,我警告你!你跳!你跳!你跳得越高,失败得越惨!”
最后耿部长作了总结。他充分肯定了老师们的革命积极性,要求大家认真学习辨别香花和毒草的六条标准,然后拉长声音说;“过渡时期嘛,阶级斗争是长期的、曲折的、复杂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大会当场就给陈予基戴上了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帽子。这可把杨光善吓坏了。他原以为,只是开个会,批评帮助一下就没事的,没想到是这种结果。原先他还想散了会去向陈予基赔个礼道个歉的,现在再没有这个脸去了。他看看自己的双手,好象蘸满了鲜血似的。

12
“今晚八点到校长室来,我等你。不见不散。”陆云山对着陈清兰的耳边轻轻地说。
陈予基划右派以后,陆云山对陈清兰的性骚扰多了起来。一会儿说,“你长得实在太漂亮了,跟我困一觉怎么样?”一会儿又说,“让我过下瘾啰,你怎么熬得住噻?”。他简直象鬼魂一样,缠着陈清兰不得脱身。这样的日子该有多难过哟。
陈清兰很无奈。这样的事情又不好告诉别人,就是对梅运远也不好明说。她不敢得罪陆云山。陆云山是一个谁也得罪不起的人。他要是咬住了你,纵使不要你的命,也要叫你半死的。好在陆云山多数时候还只是君子动口不动手,陈清兰才得以搪塞过去。转眼间,“君子”今天突然变成了“小人”,他真的要动手了!
陈清兰听了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陆云山说的象是公事,又象是私事。若是私事,不去还可以说得过去;若是公事,他一校之长,不去就不行了。陈清兰该怎么办?想起当年在港北,也是他丢下一句话,弄得陈清兰一个晚上不敢睡觉。现在,他又故伎重演。
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去又要怎么去?不去又有什么理由?陈清兰翻来覆去想了许多主意,都觉得不妥当。眼看着晚八点就要到了,陈清兰看着黎钟和梅南山姐弟二人,突然灵机一动,笑道:“南山,你一个人留在家中看书。我带姐姐到校长室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行么?”
“不,我也要去。”梅南山说。
陈清兰一想也好,干脆把两个孩子一起带去,看陆云山打什么主意!
校长室在教学楼上。陆云山设计得很巧妙。整个楼上,除了会议室,便是校长室。上了楼,先要穿过会议室,才能到达校长室。校长室又分内外两间,内间是卧室,外间才是办公室。听到陈清兰上楼的脚步声,陆云山激动得心花怒放。他想立刻出门去迎接,又觉得必须保持校长的派头,便坐在房里假装办公。当他看见陈清兰带着一双儿女进门来时,简直哭笑不得。
“校长,真是没办法,这两个淘气鬼也吵着要来。你不见怪吧?”陈清兰笑着坐下,说,“找我有什么事?”
“嘿嘿,其实也没有什么事。”陆云山尴尬地笑道,“不见怪,不见怪,那就改天再谈吧?”
“哎呀喂,谈什么秘兮唾呀?两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交头接耳,见不得人是啵?”肖小秀象影子一样闯进来说。
“注意点影响好啵?”陆云山沉下脸说,“人家带着小孩到这里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是哟!她要是不带小孩来,你的阴谋不就得逞了么!”肖小秀吼道。
这时候,楼下传来谭良德的呼叫:“陈老师,你在不在呀,我找你有点事。”
“哎!我马上下来。”陈清兰火速逃离了校长室。
“没有事吧,陈老师?”谭良德见陈清兰安全下来,说,“吓死我了。”
“没事,没事。谢谢你。”陈清兰笑道。
陈清兰走后,陆云山生气地对肖小秀吼道:“你不要有事没事老是往楼上窜好啵?我哪里不要办公呀?”
“哼,你哪里是要办公啰!你是想占陈清兰的便宜!”肖小秀讥笑道:“你这种鬼把戏能骗得了谁哟。人家陈清兰早提防着你呢!你想扁了脑壳也得不到的。”
“尽瞎嚼。也不注意一点影响!”陆云山装得很亲热,说,“老夫老妻的,我还能做对不起你的事么?”
“那好。今天的事我就不追究了。”肖小秀只要丈夫对她好,心肠便会软下来,她说,“下次可不行啰。下次再捉到你,休怪我不客气 。”
“好,好。我保证,不会有下次的。你就放一万个心吧。”陆云山好话说了一箩担,总算把老婆劝走。
谭良德坏了他的好事,陆云山对谭良德开始有了看法。由于谭良德毕竟是他的学生,表现也不错,他才忍隐未发。下半年,场里要从学校抽调少数人员去搞社教。陆云山乘机报了谭良德的名字,把谭良德远远地打发走了。
元旦期间,安排教师值班。陆云山故意把自己与陈清兰安在一起,而且是值后半夜。值班安排表一张贴出来,老师们便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大家都劝陈清兰小心点。陈清兰也感到又可笑又可恼,世界竟有如此恬不知耻的人,象蚂蟥一样粘着人不得脱身。遇上了这种邋遢罗汉,她除了提防一点,还有什么办法呢?
到了值班的时候,陈清兰只好把黎钟从热被褥中拖出来,陪她去值班。留梅南山一个人在家中。黎钟毕竟太小,一到值班室,坐在火盆边很快便睡着了。陆云山见陈清兰拖个孩子来值班,本想发作,一转念他又忍住了,笑道:“不要凉着孩子。你这种情况,学校本来是要照顾不安排值班的。由于人手不够,实在安不下去,才增加了你。你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不会。学校安排我值班,说明了学校对我的信任。”陈清兰笑道,“我感谢还来不及呢,还有什么想法呢?”
“你能理解学校的难处,这就好。其实,我也一直想同你谈谈,总找不到机会。”陆云山干笑道,“今天,我们两个好好谈谈,怎么样?”
陈清兰的神经高度紧张起来。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老狐狸要同她谈话,能有什么好事情?她下意识地手拿火钳拔旺了炭火,说:“陆校长有什么指示,我洗耳恭听。”
“嘿嘿,说话不要这么尖刻。你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陆云山说,“陈老师,你年纪也不小了,终身问题该解决了吧?”
“咳,这个问题早我就不想了。我现在一心只想把这两个细伢仔带好。”陈清兰回答说。
“细伢仔要带,个人的幸福也要追求呀。两者并不矛盾嘛。” 陆云山压低声音说,“象你这么漂亮的女人,要是连男人的味道都没有尝过,岂不太可惜了!怎么样?今天晚上我来给你尝尝味道,行啵?包你满意。”
“陆校长竟然说这种话,”陈清兰心里想,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竟然无耻到了如此地步,看来今天晚上有些难办了;陈清兰心里暗暗着急,把火钳提了起来,象是准备战斗,她嘴上却说,“你就不怕肖老师骂你么?”
其实,肖小秀早就躲在窗外偷听。她见陆云山与陈清兰一起值夜班,知道老色鬼没安好心。陆云山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跟了出来。远远地,她看见陈清兰带着黎钟,知道陈清兰已有防备,心里才好过一些。她听了陆云山的话,没想到这该死的老色鬼竟如此不要脸,真想冲进去揪他的耳朵。
“她敢骂我!一个丑八怪,土包子。别提她了!我一看到她就是气。” 陆云山眯着眼说,“今天不提那只臭皮蛋了!今天我要尝尝你这只嫩鸡仔的味道呢!”
“好哇!你敢背后骂你夫人!明天我就去告诉肖老师,让她来修理你。”陈清兰手中的火钳不敢松手。
“笑话!她修理我?你信不信?不是看在细伢仔的份上,我早离了她。” 陆云山说,“陈老师,说真的。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么?我想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来,我为你消神耗骨。你已经把我的魂都勾去了。你就答应我一次吧?我给你下跪行啵?”
“陆校长,请你放尊重点。要不然我要喊人了。”陈清兰举起火钳晃了晃。她想,真要是他敢动手,就跟他拼了。
窗外的肖小秀实在忍不住,刚要冲进屋来,不小心一脚踏了个空,弄出了响声。
“什么人?”陈清兰拿着火钳冲了出去。陆云山也跟着冲了出去。
“是我。”肖小秀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是肖老师呀。”陈清兰象盼来了救星,笑道,“外面多冷啦,快进来烤火,也好给我作个伴。”
“你欢迎我,有人不欢迎我哟。”肖小秀正要监督陆云山,说,“走,进去烤火,反正我也睡不着。”
“你睡不着,也不要在窗户外面装神弄鬼噻!” 陆云山知道今晚的计划又要泡汤,生气地说,“好人你不装,偏偏要去装鬼。吃错了药是啵?”
“你管得着吗?我就要装。”肖小秀耍娇道,“气死你!”
放假前夕,陆云山又得到一个机会。这天晚上,学校组织全体老师到场部去听报告。事有凑巧,当天正是陈清兰值日,需要留在学校照看上晚自习的学生。下午,陈清兰上完课,刚回到办公室,便发现教案中夹着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不是用笔写的,而是从报纸上剪下一个一个字贴上去的。上面写着;“今晚老地方等我,不见不散。”
陆云山真不要脸,三番五次地骚扰她。更可笑的是他竟然干起了特务的勾当!陈清兰筹划如何来对付陆云山,发现肖小秀正在暗处窥视她。她心中笑道:“让肖小秀来唱这出戏是最好不过的了。”她故意把字条弄成一团扔进了字篓里,假装气笃笃地离开办公室,然后躲在暗处看究竟。待到她看到肖小秀捡起了字条,这才放心地走开。
肖小秀捡起字条一看,肺都气炸了,骂道:“这只骚牯,真不要脸!”晚饭时,肖小秀装病睡在床上。陆云山关切地问:“要不要紧?晚上我还要带老师到场部去听报告呢。”肖小秀有气无力地说:“你去吧。不要紧的。我睡一觉就没事了。” 陆云山说:“那我先去了。”出得屋来,陆云山以手加额道:“天助我也。”
开会的时候,陆云山悄悄向袁韵鹛请了假,说:“不好意思,老婆病得厉害。”
袁韵鹛挖苦道:“真有你的,文件都不听。是老婆病了,还是老二病了?”
陆云山支支捂捂不好回答。他一溜烟赶回了学校,先在学校四周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陈清兰的踪影;然后又在陈清兰屋外听了听,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心想,这小妮子终于肯听话,今天晚上恐怕有希望了。陆云山轻轻上了楼。校长室的门虚掩着,那是他故意空着的。
房间里黑乎乎的。陆云山进了房,不敢点灯。他也不知道陈清兰在不在里面,轻轻地问:“乖乖,你来了么?在哪里呀?”他悠悠地摸到了里间,摸到了床沿,依稀间摸到床上睡着一个人。他以为是陈清兰,不由得欣喜若狂,疯了似地扑了上去,搂起来不停地亲咀,肉麻地说:“乖乖,你想死我了!”床上的人并不吭声,任由陆云山摸奶子、摸屁股。一阵云雨过后,陆云山美滋滋地说:“乖乖,你的奶子又松软又有弹性,不象我那丑八怪的,象两只丝瓜络,硬得都有些割手,哪里还有一点味道哟!”
他突然摸到床上人流下的眼泪,奇怪地问:“宝贝,你怎么哭了?不要紧的,世界上哪个女的不要跟几个男的困觉嘛!我家里那只丑八怪难道就没有么?天晓得!”
肖小秀再也忍不住了,不由得痛骂起来:“骚牯,不要脸的骚牯!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看看,我是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娘对你哪点不好?你以为你还是二九一十八岁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已经是土也头边向的人了!不害臊!不知羞耻!不要脸!你怎么好意思留在世上撑世界哟!”
陆云山这才知道,睡在床上的原来不是陈清兰,而是肖小秀!不由得暗暗叫苦。他蒙住老婆的咀,求饶道:“你轻一点声音好不好?深怕别人家不知道是啵?”
“你把一个学校弄得臊翻了天,还不许我叫么?我偏要大声叫!偏要叫得全校的人都知道。”肖小秀不依不饶,说,“天啦!你怎么还有脸在世上活啊!干脆打个洞往地底下钻算了。”
开会的老师陆续回到学校,听见楼上的吵闹声,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13
一开春,梅运远犯了感冒,咳嗽不止,气喘得凶。陈清兰心痛地说:“运远哥,你这种病,没人照顾怎么行呢?我们的事再也不能拖下去了。你能不能去找新来的书记谈一谈?”
年底,县里对农场的领导班子进行了调整,邱和平调到县商业局,新的农场党秀书记改由章贤木担任。陈清兰早就听梅运远说过,章贤木是个好人。所以,她对自己的婚姻重新燃起了希望。
“唉,政策定死了,找他也没有用的。”梅运远叹息说,“他总不能为我特意去破例吧?”
“哪有这种政策嘛!完全是邱和平捣的鬼!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从来也没听说过右派分子不能结婚的政策。”陈清兰说,“你不是常夸章书记为人正派吗?你就去走一趟吧。或许他政策水平高,能破这个例也说不定。要是不行,我们也好死了这条心。万一要是行呢?你不去找人家,人家难道还会找到你头上来么?”
“人家刚刚上任,肯定忙得很,哪有功夫管这种闲事啰。我们就不要去给他添麻烦好不好?”梅运远老大不愿意地说,“你看我喘成这样,恐怕也没几天活了。说不定哪天翘了辫子,找他还有什么用啊。”
陈清兰难过得流下泪来,说:“我就是看见你病成这个样子,才要你去找他的。你不要怕拖累我。其实我并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结了婚,好歹成了夫妻。照顾你,我也理直气壮些。你知道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梅运远也很难受,说,“我何尝又不是为你好呢?对章书记这样的好人,我们总不能弄得人家去犯错误吧?如果因为这样的事把人家拖下了水,我心理怎么得安啰。”
陈清兰一时语塞。可她并不相信,开一张结婚证会犯什么错误。她决定瞒着梅运远去找章贤木谈谈。刚到场部门口,迎面遇见了金赛花。
“新年好哇,陈老师。”金赛花热情地把陈清兰迎进了场办公室。办公室内空无一人,里面生有一盆炭火。金赛花送上一杯热荼,笑道,“好多年不见了,真是稀客呀。中午到我家吃饭吧。”
陈清兰笑道:“吃饭就免了吧。你在场部上班么?”
“不是,我在商店里工作。”自从弄到了编,金赛花并没有去学校上班,而是去了商店。他笑道,“陈老师,有事吗?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哟。”
陈清兰笑道:“我同梅运远的事恐怕你也听说过了吧?我们两个人至今还打不到结婚证。”陈清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地说给金赛花听。
“太过份了一点。” 金赛花很同情陈清兰,说,“没这个道理呀!陈老师,你先别急。先在这里坐坐。章书记下乡去了。我去帮你找老袁说说。”
金赛花回家气冲冲地对袁韵鹛凶了一通,说,“拖了这么多年,还不给人家解决。太说不过去了。”
“你晓得什么?说不过去的事多呢!”袁韵鹛双手一撒,说,“又不是我故意不给她开的。是上头不同意的,你懂吗?”
“这种事不是你经办的么?打结婚证还要上头同意么?你骗我的吧?” 金赛花哀求道,“陈老师蛮可怜的,好歹你跟她也同过事。能不能看在同事的份上,给她开一张啰?”
“你越说越没有影。好象是我故意刁难她似的!”袁韵鹛生气地说,“你又不是不晓得,她找的是个大右派嘞。上头不点头,我敢乱开么?我又没有吃豹子胆!我要是给她开了,那不要驮生意么?”
金赛花一听吓坏了,说:“那怎么办?我已经答应人家了,她正在办公室等信呢。”
“有什么办法呢?你屙的屎我来帮你擦屁股啰。”袁韵鹛说,“以后不要没事找事噻。”
第一次碰了钉子,陈清兰还是不甘心。桃花盛开的时候,她打听到章贤木回来了,又急匆匆地赶往场部。她直接找到章贤木家里,罗彩凤迎了出来,问:“你找章书记怎么找到家里来了?不会到办公室去找他么?”
陈清兰解释说:“我有特别要紧的事要找章书记谈。”
罗彩凤见陈清兰长得漂亮,又口口声声要找章贤木,顿时起了疑心,问道:“噢,还有特别要紧的事?到底什么事?该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吧?”
陈清兰见她有些误解,笑道:“我找章书记打结婚证。”
“找他打结婚证!”罗彩凤扑哧笑了起来,说,“你是不是搞错了?打结婚证只要直接到办公室去就行了,不要找他的。”
“不。我非得找章书记不可。”陈清兰说,“我的情况特殊。”
“噢,你先进屋坐一坐。”罗彩凤端茶招呼陈清兰,饶有兴趣地说,“真不巧,他刚刚下了乡。有什么情况,你何不先跟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上个忙。啊,我忘了告诉你,章书记就是我的老头子。有什么话,跟我说也一样的。”
“谢谢,我就不麻烦你了。”陈清兰站了起来,说,“还是等章书记回来再说吧。”
“信不过我是啵?”罗彩凤来了劲,说,“我跟你说,别的事我不想管。这种事么?不是吹牛皮,我还非管不可。你坐下,先告诉我男方是谁?”
陈清兰重新坐下来,还是有些迟疑。
“不要有顾虑,你快说。别的事我不一定作得了主。这种事么他还非得听我的不可。”罗彩凤拍着胸膛说,“快告诉我,男方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不来?”
陈清兰只好告诉她,男方是梅运远。
“是他呀!”罗彩凤大吃一惊,说,“怪不得他没来啊。”
“怎么?您认识梅运远?”陈清兰问。
“认识。”罗彩凤皱着眉头,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说,“这件事确实有点难。有点难啰!老章恐怕也帮上你的忙哦。”
“为什么?”陈清兰又问。
“他不是戴了帽子么?”罗彩凤说。
“这有什么关系,我并不嫌弃呀。”陈清兰表白说。
“不是你嫌弃不嫌弃的问题。”罗彩凤说,“是帽子问题。戴上了这种帽子,谁还敢去惹哟?惹了不就等于捅了马蜂窝吗?”
“不就是结个婚么?有这么险?”陈清兰说,“他总没有坐班房吧?”
“咳!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啰。”罗彩风说。,“比坐了班房还要麻烦呢!”
陈清兰再次碰了钉子,却总是不甘心。
话说章贤木下乡回来,听罗彩凤提起陈清兰反映的事情,笑问道:“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罗彩凤说:“你想考问我的政策水平么?我难道不晓得么?戴了帽子当然是不能结婚啰!我叫她死了这条心。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还没错!你大错特错了!”章贤木勃然大怒,说,“为打一个结婚证,拖了人家四五年,太不近人情了!”
“听你的意思,是同意他们结婚啰。”罗彩凤问。
“当然。”章贤木毫不犹豫地说,“这本来就是不需要我们同意的事情。经他们一搞,越搞反倒越复杂了。”
“你就不怕犯错误么?”罗彩凤问,“我知道梅运远是你的朋友。为了帮朋友,你总不能连犯错误的事也去做吧?”
这话引起了章贤木的深思。当年在南山乡,无论是粮站闹事,还是江付两姓的械斗,梅运远都处理得很对;纵使是有什么不对,也应该由当一把手的他来负责的。可到了反右斗争时,他却一古脑地把责任全部推到了梅运远的身上。为此,梅运远戴上了右派帽子,发配到农场劳动改造,老婆也离了婚;而他却平安无事。梅运远实际上是替他担了罪。而害梅运远受罪的人恰恰又是他!他觉得太对不起梅运远了。这些年来,他时时为此受着煎熬。他曾想过当面去向梅运远认罪,可又没有这个脸皮,也没有这个胆量。如今,梅运远要同陈清兰结婚,这本应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同意他们结婚,不要说不会犯什么错误。就是会犯错误,章贤木也决意干。他说:“笑话!有什么错误可犯的。不许人家结婚那才是错误的呢。”
有了章贤木的同意,梅运远打结婚证的事才一路绿灯。陆云山特别大方,批了一间较大的房子给他们作新房。小王也很通融,准了梅运远半个月的假。两个人准备五月一日结婚。
没想到结婚前一天,梅运远却发了哮喘,住进了医院。







第四章
1
清晨,程腊妹急匆匆地往菜市场赶去。她走得很急,浑身冒着汗。黄自保参军以后,她就当上了市场管理员。这些年来,日子总算过得平稳了一些。可今天不知怎么搞的,一清早,程腊妹就热得心烦起来。赣鄱大地本来就是出了名的火炉子。今年的夏天又似乎特别热。可不管怎么说,总没有清晨蛮早就这么热的道理吧。其实,程腊妹是心里急得出了汗。她心里急个啥?话得从头说起,文化大革命就象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千奇百怪的事情层出不穷。头一桩事还没有弄得很清楚,另一桩又铺天盖地地袭来,捣得人晕头转向。今天,程腊妹已经得到消息,红卫兵要揪斗牛鬼蛇神。她一个劲地赶路,为的是阻止红卫兵进菜市场去。
菜市场设在中山场。路并不远。程腊妹心理挺纳闷的。往日里,路上的人见了她都会大妈长大妈短地问好。今天,人们却都象见了瘟神似的远远地躲着她。
“程管理员,程大妈。”卫木根满脸堆笑地追上来,说,“嘿嘿,我叫你好多句了,你都没有听见。嘿嘿,你一定好忙吧?”
程腊妹心里正烦着,本不想理他,可卫木根毕竟是供销社造反派的头头,程腊妹也不好得罪他。她只好停下来,回答道:“卫干事是叫我么?对不住,我没听见。你找我有事么?”
“嘿嘿,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卫木根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今天要揪斗牛鬼蛇神,不知可有这回事?”
程腊妹一听厌烦极了。虽然儿子黄自安在县中当红卫兵的头头,可她并不赞成红卫兵做的那些事。就说菜市场吧,大字报贴得到处都是,商贩们向她大倒苦水说:“叫我们怎么做生意啰?大字报都贴到眼鼻子上来了。要是弄破了一张,头上这三斤六两吃饭的家伙就保不住了喔!” 程腊妹能有什么法子呢?革命的大字报,谁敢乱动!今天,红卫兵又要揪斗什么牛鬼蛇神,谁知道这些人又要搞出什么名堂来?她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红卫兵,我哪里知道呢!你不是造反派头头吗?你还会不知道?”
“嘿嘿,你不是红卫兵?你是红卫兵他妈呀!谁不知道,你儿子当了红卫兵司令,你就别装憨了。”卫木根讨好地说,“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表达我们供销社系统造反派对红卫兵的支持。要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说一声。希望我们携起手来共同战斗。”
程腊妹听了,不但不高兴,反倒有些担心。如今的世道真变了,是人是鬼都成了造反派!三教九流都要跟红卫兵共同战斗。其实,这些人跟红卫兵套近乎,还不是想让红卫兵替他们当炮子、打头阵!学生们天聋地哑的,哪里懂得这么多哟。看样子,儿子黄自安是非摔跟斗不可的了。一想到这一层,程腊妹心里一阵难过,她下决心要阻止这批人进菜市场。她说:“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黄司令谈呢?找我老婆子有个屁用。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
一到菜市场,程腊妹立刻傻了眼。红卫兵早就押着牛鬼蛇神站在了各个路口。牛鬼蛇神们胸前都吊着一块小黑板。黑板上写着各自的姓名,姓名上又打着叉叉。小黑板上方由一根细铁丝栓着,套在脖子上。程腊妹心里很奇怪,这些红卫兵为什么会想得这么绝——用细铁丝来拴黑板!这不是要把脖子勒断么?看阵式,红卫兵一个个雄纠纠,气昂昂;牛鬼蛇神一个个低着头,象绑赴刑场的犯人;商贩们一个个战战兢兢,连大气也不敢透,他们一见程腊妹来了,齐把眼睛向着她,好象在说,“快给我们拿个主意吧?”
程腊妹本来就不准备让这些人到菜市场来的。她想,就是不图救出这些牛鬼蛇神来,总也可以图个眼不见为净吧。她鼓足勇气冲了上去,不管是红卫兵还是牛鬼蛇神,见一个推一个,一边推一边说:“滚开,滚开!都给我滚远一点!”
红卫兵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手忙脚乱,一时不知所措;牛鬼蛇神则象拨舂棍子一样神色木然地拨这边站这边,拨那边站那边;商贩们也都为她的大胆行为捏着一把汗,用疑惑的眼光望着她。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程腊妹喝道,“闯到菜市场来干什么?经过了哪个允许?都给我滚!滚!”
“你敢叫我们滚?你算老几?”一个叫谌兴国的红卫兵站出来说。
“你又算老几嘛?” 程腊妹双手叉腰,说,“叫化子门前还有三尺硬地呢。你敢到我这里撒野,我就敢叫你滚蛋!”
“这又不是你的地方,要你来多什么事嘛?”谌兴国伸出红袖章说,“我看清楚了啵?我们是红卫兵嘞。”
“我晓得你是红卫兵哟!我又不是瞎子!这几只字还不认识么?” 程腊妹侧过头问,“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这里的头头?”
“怎么啦?不是头头,就不可以说话呀?”谌兴国叫道。
“你不是头头,跑到这里逞什么能?” 程腊妹哼了一声说,“给我站远点,你没有资格同我说话。”
谌兴国羞得满脸通红。商贩们见程腊妹把红卫兵都镇住了,一个个都投以赞许的眼光。
吴立华是这里红卫兵的负责人。他同黄自安是同学,又从小在一起长大,平日里,吴立华就有点怕程腊妹,说起话来总是底气不足。今天遇见了这种事,他不得不出面,说:“大妈,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这么说你就是这里的头头啰。那我告诉你吧,你是造反派,我们也是造反派;你有你的组织,我们也有我们的组织,对啵?” 程腊妹满脸怒气地说,“你们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把牛鬼蛇神弄到我们这里来了,是何道理哟?你们经过了哪个批准哟?欺负人是啵?”
“大妈,我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先给你赔个礼行不行?”吴立华连忙解释说,“我们哪里敢欺负你呢?不管怎么样,我们双方的大方向总是一致的吧?你就高抬贵手,算是帮我一个忙,行不行?”
“你不要涎皮赖脸!搞些臭知识分子到菜市场来,弄得臭气熏天。还要我帮忙。亏你说得出口!”程腊妹坚决地说,“这事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你赶快把人带走吧。”
“大妈,你就通融一下吧?我们奉命行事的人也难啰。”吴立华说,“这是黄自安司令亲自布置的嘞。”
程腊妹听了,心里一震。她本来就很难受,儿子黄自安竟然造出这样的恶。现在,吴立华又把儿子撑出来作挡箭牌,以为她奈儿子不何。边上的商贩也都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她,以为她胳膊肘决不会往外拐。程腊妹愤怒起来,一边把这些人推出菜市场,一边吼道:“哎呀喂,好了不得是啵?拿黄司令来压我!告诉你,我不怕。公是公,私是私,公事与私事不能混到一块去。滚,滚!全部给我滚!都是些臭知识分子,臭翻了天!”
“笑话!臭知识分子又不真的会发臭!”谌兴国嘟嚷道,“说得还俨象嘞!”
“噢,大家都听到了啵?这个红卫兵说的啰,他说臭知识分子不发臭耶!是不是呀?” 程腊妹直逼谌兴国,说,“这话可是你说的啰。好汉做事好汉当,你不要走噻。我可认得你的。你不是剃头佬谌老二的儿子么?”
“剃头佬又怎么样?我又没偷又没抢。好了不得是啵?”一提到剃头佬,谌兴国好象就矮了一截。其实,解放以后,人们对轿夫佬或剃头佬的观念已经淡薄了许多。一般的人中也有许多学了理发手艺的。但是,在人们的潜意识里,剃头佬总是低人一等。程腊妹说这话,肯定也有这层意思。
“你没偷没抢,我哪里又偷了抢了?” 程腊妹说,“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我还不放过你呢?我说说看,臭知识分子到底臭还是不臭?”
“你不要咬到我一句话不放好不好?”谌兴国叫道:“这年头到底谁怕谁呀!”
“谌兴国,你少说两句好啵!”吴立华喝道。
“你不怕我,很好。我只问你,臭知识分子到底是臭还是不臭?”程腊妹问。
“当然臭啰。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臭嘛?”谌兴国只好改口。
“那好。既然你承认了臭,那就快把这些臭家伙给我弄出菜市场去。” 程腊妹命令道,“免得影响了公共卫生!”
“这不行!”谌兴国发现上了当。
“滚远点!这里还轮不上你说话!” 程腊妹撇开谌兴国,直逼吴立华,说,“我说,吴负责人,动手吧,快点啰!”
“这事不好办嘞,大妈!”吴立华乞求道。
“有什么不好办?” 程腊妹说,“你把责任全部往我身上推就是。”
“不是责任不责任的问题。”吴立华哀求道,“你容我们商量一下,好啵?”
吴立华把谌兴国拉过一边去商量。谌兴国赌气道:“把这个老婆子一道揪出来算了,看她还神气不神气!”
“你吃了豹子胆是啵?你敢动她?”吴立华喝道,“我跟你说,今天的事还不好收缰呢?你还是赶快去找黄司令吧。”
“快点,快点。” 程腊妹嚷道,“我哪有闲功夫在这里等你们啰。”
这个时候,黄自安早就躲了起来。吴立华找不到黄自安,只好把这批人押到街上去。商贩们见了,都夸程腊妹做得对。可程腊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的本意是不想让这批牛鬼蛇神挨斗。看到了这批人又转移到了街上。她把肠子都悔断了,怪自己想得太天真。她心里想,要是当初能想法子把这些人留下来,让他们清扫垃圾什么的,情况或许会更好些。她自言自语地说:“真是作孽啊!”
话分两头。吴立华等把牛鬼蛇神押到了街上。如今的街道,麻石路变成了水泥路。街道两边还稀稀拉拉地栽上了一些杨柳树。时间已到了上午,太阳象一团火,热烘烘地煎烤着大地。杨柳树全都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摆动着树枝,象是要驱赶着炎热,又象是在乞求甘霖的降临。
街上行人稀少。大人们全都躲在屋子里,用疑惑而胆怯的眼光,偷窥着街上的情景。只有爱赶热闹的小孩子,偶尔会跑出来看一看,但很快又被胆小怕事的父母叫回家去。
牛鬼蛇神们沿街道跪成了一排。他们以中小学教师和医师居多。每个人的胸前都掛着一块小黑板,黑板上写着他们的姓名。他们跪在地上,不停地打着自己的咀巴,历数自己的“罪行”。重重的黑板把他们的脖子勒出深深的血印。
凤凰镇小学的尚涛老师,看着胸前掛着“漏划富农分子”的牌子,心中十分难受。土改的时候,尚涛正在南昌市读中学。他了解到政府对富农采取保护政策。如果划了富农,也只需要分出一小部分土地,其他待遇与中农是一样的。尚涛一家当时可以划为中农;他考虑到家中有几亩低产田,产出的谷物还不够交公粮,很想把它推出去;而要推出这些低产田,尚涛一家就必须划为富农。也是尚涛一时糊涂,他居然要求工作队划他家为富农。当时他自以为得了便宜。没想到后来政策变了。富农变成了黑四类,尚涛也成了富农子女。到这时,他才悔断了肠。而今天,他又变成了“漏网的富农份子”。一想到这些,尚涛难受得抽着自己嘴巴,哮叫道:“我该死!我是漏网的富农分子!”
这一边,被定性为“反动权威、美蒋特务”的刘仁盛死不认罪,直呼冤枉。他到底是怎么成了美蒋特务的?说起来理由十分简单。原来,刘仁盛早年死了妻子。这期间,不少好心人为他穿针引线,也有许多女同志向他表达过爱意,他都无动于衷,一直没有续弦。红卫兵对此大为疑惑,于是怀疑他是美蒋特务,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加上他出身不好,便认定他是美蒋特务。
可刘仁盛死活也不承认,声嘶力竭地叫冤。谌兴国喝道:“叫什么叫!放老实点!”
“我冤枉!我冤枉啊!”刘仁盛说什么也不肯跪。
几个小将冲过来一阵拳打脚踢,终于把刘仁盛制服住。刘仁盛跪下来后还是不停地叫冤。
“把他的嘴巴塞住!看他叫不叫!”谌兴国叫道,“摁住他,不许他乱动!”
旁边的佟童被细铁丝勒得受不了,跳了起来,将胸前写有“历史反革命,右派分子”的小黑板抓下来摔在地上,说:“我不跪了!抓我去坐班房吧!”
几个小将立刻扑了上来,挥拳就打,喝道:“你想得到美!”他们把佟童摁倒在地,将小黑板重新套在他的脖子上。佟童不服,哮叫着:“我要求坐班房!”
“你想坐班房,没有那么便宜!”谌兴国揪着他的头发,喝道,“先给我老老实实跪在这里吧!”
一阵骚乱过后,红卫兵终于制服住了牛鬼蛇神,总算松了一口气。
中午,红卫兵纷纷溜回家去吃饭,留下牛鬼蛇神们跪在街上任由太阳烤晒。垂直挂在天空的太阳发起威来了,摆出一付不将大地烤熟决不罢休的架势。水泥地晒得发了烫。杨柳树被烤得低垂着枝条,望着地上焦乌的身影一动不动。
吃罢中饭,小将们又陆续回到各自的岗位上。谌兴国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根冰棒含在嘴里,钻到树荫底下滋滋有味地吸着。小将们见了,羡慕之至。他们都跑到树底下来讨消息。问道:“哪里有冰棒卖呀?”
“去,去!”谌兴国不耐烦地说,“巴掌大一点地方,都挤了进来,挤热是啵?人也不管了,出了问题谁负责哟?”
大家哀求道:“天气太热了,吃不消哦。”
“去,去,各就各位。” 谌兴国神气地说,“不要涎皮赖脸好不好?擅离职守,出了问题,不是闹着玩的。”
“快来人啦,不好了。”马路边上传来了佟童的呼救声。
小将们纷纷跑了过去。谌兴国十分恼火地飞了一脚,喝道:“叫什么叫!唯恐天下不乱是啵?”
佟童被踢得扑倒在地,仍大叫道:“快救人啦!刘主任他,他快不行了。”
大家侧目一看,刘仁盛已经晕倒在地。头碰到了水泥地上,溢出了一滩血。谌兴国心想,这家伙挺狡猾的,还晓得装死卖活嘞。他一边对佟童吼道:“大惊小怪干什么!有什么了不得的!”一边把刘仁盛提了起来,然后重重地往地上一扔,喝道:“想捣乱么?门都没有!”
刘仁盛早已经不醒人事了,象一团烂泥似的瘫倒在地上,眼睛不住地往上翻。
“快抢救哇!要出人命的!”被捆住双手的佟童大汗淋漓,挣扎着扑上前去。
“救你个鸟!” 谌兴国一掌打了过去,轻蔑地说,“出什么人命!死了活该!把他的嘴巴给我塞住,教他叫不出来。”
众人制服了佟童,转眼见刘仁盛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动静了。谌兴国认为,刘仁盛肯定是在故意捣乱。他伸出脚来踢了刘仁盛一下,喝道:“滚起来!装死吓不到我们的!”
“快救人啦,再不抢救人就完了!”佟童不知怎么把堵在嘴里的东西弄了出来,咆哮着哭叫道,“完了,完了,刘主任完了。”
谌兴国心里一惊,一面叫大家摁住佟童,一面伸手试了试刘仁盛的鼻息,感觉有些异样,这才慌了神。本来嘛,死个吧两个牛鬼蛇神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可这事毕竟有些晦气呀。他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得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于是谌兴国故意大声叫道:“这家伙明明是装死!先把他拖起来,等一下再跟他算总帐。”
谌兴国一边说一边大步跑离了现场。

2
“这该死的孽障死到哪阴间里去了?”整整一个下午,程腊妹到处找黄自安。
一听说跪街的刘仁盛死了,程腊妹就怀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好象这里面有她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似的。天啦,刘仁盛可是儿子的老师呀!他能有什么错误嘛!就是有错误又怎么样?人家公安局又不是吃斋的,要你多这个事干什么哟?这不是造恶又是什么哟?
程腊妹下决心把黄自安找回来。可他到哪里去了呢?傍晚,程腊妹找到吴立华家里来了。
这天晚上,吴家的人全到齐了。吴立荣、吴招弟都回了家。他们围绕着跪死人的事,展开了一场家庭大辩论。
首先发言的是刘桂珍。她指着吴立华说:“真是作孽啊!早就应该把你拖回家来的。我当时已经到了菜市场。有人对我说,不要弄得你儿子失了面子。我一听心就软了。哪晓得啰!一下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说,气人不气人啰!”
“怎么怪起我来了呢?”吴立华申辨说,“第一,我又不是头头,第二,我又不在现场。关我什么事啰?更何况,他要自绝于人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死个把人算什么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顶多算个意外嘛。”
“你说得倒轻巧!”吴立荣反驳道,“什么叫自绝于人民?骗三岁的小孩子是啵?这么大热的天气,刘老师会挂一块黑板跪到街上去寻死!你叫谁能相信呢?做人总得凭点良心吧,刘老师真的有这么坏么?坏到必须要他去死么?”
吴立荣哽咽着说不下去。想起反右斗争时,他撕了大字报,要不是有刘老师的保护,他肯定要受处分;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时,有人又把这件事掀了出来,矛头直指向吴立荣,也是刘老师坚决扛着,保护了吴立荣。这么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吴立荣难受得真想哭。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吴立荣也受到了一些大字报的轰击,有些大字报还说他是“谷霁光的得意门生”。实际上他只听过谷教授的一次讲座,根本算不上谷霁光的“门生”,更不可能“得意”。正因为这一轰击,弄得他从运动一开始,就丧失了发言权。他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每天靠看大字报,下下棋来打发时光。面对刘老师的死,他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不说出来,他深感良心不安!
“怪我一头的包!我又没有作恶!”吴立华委屈地抱怨。
“人都跪死了,还不算作恶么!”吴立荣反问。
“上面头头多的是,我算老几哟!”吴立华说。
“不管你算老几,你都不得脱壳!”吴立荣说。
“想吓我是啵?我才不怕呐。”吴立华不服。
“你不要嘴硬。”刘桂珍插话说,“你不怕是啵?我怕!头上三尺有神灵嘞。你作了恶,神灵一定会给你记帐的。总有一天你要遭报应的。你不听劝告,尽管去多作些孽吧。到时候,雷公不劈死你才怪呢!”
“没有那么严重吧。”坐在一旁的吴招弟开始发表不同意见,她说,“红卫兵运动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大方向永远是正确的。看问题要看大节。芝麻一点大的事,就不要去怪革命小将了。”
作为凤凰镇的付镇长,吴招弟也曾被当成当权派来炮轰过。她知道,现阶段她必须小心行事,出不得半点差错。特别是社教时耿玉章犯了错误以后,从县委常委降为了一个普通干部;人们在鄙弃耿玉章的同时,连带对她也有些不一样的看法。她曾经懊悔自己又选到了一只瘸脚瞎眼漏灯盏。但是,懊悔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凑合着跟他过啰。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耿玉章因祸得福,成了革命造反派。吴招弟敏锐地察觉出,现在正是她俩施展才华的好时机。她坚决站在吴立华一边。
“芝麻小事?”吴立荣不敢相信,姐姐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受党教育十几年的干部啊。他反问姐姐,“死了人也是芝麻小事,那什么事才是西瓜大事呢?不要忘了,刘老师也是你的老师。你就不记得一点师恩么?难道也成了翻眼猫仔不成?”
“我这是就事论事嘛,怎么是翻眼猫仔呢?”吴招弟说,“我看你才是鹭鸶不吃鹭鸶肉呢!”
“没这个道理。”刘桂珍说,“就算鹭鸶不吃鹭鸶肉,又有什么错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人在世,总要讲点良心吧?”
“良心算什么?完全是资产阶级的一套。”吴招弟轻蔑地说,“对良心我们也要进行阶级分析的,对师恩更要进行阶级分析。他是我的老师又怎么样?老师当了历史的绊脚石,学生照样要革他的命嘛。蒋介石总是毛主席的老师吧,毛主席不是照样——”
“错了,错了。”吴立华叫了起来,“你说错了。”
“错什么错,一点都没错!”吴招弟继续说。
“自己说错了,还不认帐。假充冒识。”吴立荣说,“蒋介石什么时候当过毛主席的老师啰?不晓得就不要乱说。”
“不是毛主席,那就是林副主席。反正都一样。”吴招弟一点也不觉得脸红,仍然振振有辞地说,“学生革老师的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是历史必然。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嘛。”
“一派胡言!”刘桂珍插嘴道,“按你这么说,世界不要乱套!”
“对,你说得对。”吴招弟说,“妈,你的觉悟蛮高嘛。只有天下大乱,才能达到天下大治。”
“咚,咚!”程腊妹敲响了吴家的大门。
大家把程腊妹迎进门来。程腊妹笑道:“一家人都在呀,好热闹哇。讨论什么国家大事呀?”
“随便聊聊。”吴立荣赶紧让坐、倒荼,他说,“大婶,您有事么?”
“还不是为我家那只恶少!” 程腊妹说,“就是黄自安啰。整天冲冲杀杀的,简直就是一只没有头的黄蜂!这不,一天一夜都没落屋,连他的魂魄都找不到。”
“是呀,”刘桂珍叹气道,“我家里这只小祖宗不也是一样的么!唉,上午我要是把他拖回家来了就好啊。就不会造这个恶哟。”
程腊妹听了,心里一紧,他拉着吴立华说:“你是自安的好朋友,一定晓得他躲在什么地方。能不能告诉大婶一声。免得大婶担心哟!”
吴立华摇了摇头,瞪大眼睛望着大家。
“立华呀,你到底晓不晓得?晓得就快告诉大婶啰。”刘桂珍敦促道,“你晓得啵?爷娘怜崽女才是真。世界上只有瓜连籽,哪有籽连瓜哟。你就不要懈怠,快点说好不好?”
吴立华看了母亲一眼,还是不吭声。
“晓得就快说啰,人都给你急死了。”吴招弟也不耐烦,说,“你怎么能不说话呢?大婶这么晚来问你,指望你告诉她一声。这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是呀!” 程腊妹哀求道,“你就帮我一下,算是积个德啰。”
吴立华这才轻轻地说:“在学校里。”
“这只路殍!躲到学校里去,我就揪你不回来么?” 程腊妹风风火火地说,“你们坐着,我这就去找他回来。”
“大婶,等我一下。”吴立荣站起来对母亲说,“妈,我也想去刘老师家里看看。”
“太晚了吧?”刘桂珍说。
“你这不是没事找事么?”吴招弟站起来反对说,“人家躲之犹恐不及!你真吃价!竟敢打散头发去钻荆丛!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哦?你就是不为自己着想,总也要为老娘想一想吧?你不要忘了,你还有一个老娘呢!”
“是呀,你就不要去了吧?” 程腊妹关切地说,“没有关系的,路又不远,我一个人敢走的。”
刘桂珍也劝道:“小心行得万年船。碰到这个当口,要仔细掂量。老娘的日子倒不多了,不要你多考虑。可你们年轻人的日子比牛毛还要长哦,不考虑行吗?”
“我只凭我的良心行事!”吴立荣说。
“你还是考虑考虑吧?” 程腊妹说,“我先走了。”
“不,大婶。”吴立荣斩钉截铁地说,“就是你不去,我也是要去的。”

3
夜深了。天气又闷又热。刘雪强浑身象散了架,父亲一死,他的天就塌了下来。他一个人瘫坐在房间里,汗水湿透了他的背心,他一点也感觉不到。
刘雪强是个典型的三门干部。从家门到校门,又从校门到医院门。他自小就死了母亲,是父亲既当爹又当妈地把他拉扯大的。除了读大学几年离开过父亲,他一直在父亲的呵护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在刘雪强的眼里,父亲永远是他的保护神,是他头顶上的一片蓝天。昨天,父亲还曾经跟他说过,要他正确对待革命群众的大字报。今天,父亲却与他成了阴阳两隔的人!
这个变故太突然、太残酷!没有任何征兆,犹如睛天霹雳!刘雪强根本不相信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抱着父亲回家的时候他不相信,回到家里他还是不相信!
但是,相信不相信是一回事,父亲再也醒不过来却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直筒巷似的住房只有里外两个房间;父亲静卧在里间的卧室里;外面的客厅,是父亲生前用来办公改作业的地方。房间里灯光昏暗,既没有电扇更没有冰块。看着静卧在床上的父亲,刘雪强不知所措。
刘雪强坐立不安,心急如焚。他很气愤,当听说父亲的噩耗,他去向医院请假时,造反派竟然不同意!当他找红卫兵问明情况时,也没有一个人理睬他。世界上哪有这种道理——贴几张大字报,扣上一顶“特务”的帽子,就可以随意把人弄死?父亲死后,学校里又贴满了大字报,说什么“死有余辜”呀,什么“自绝于人民”!
“我要去告他们!”刘雪强心里呯号着,“告他们草菅人命!”
可是,告谁的状呢?告红卫兵小将的状么?他们正红得发紫呢!告学校领导么?他们已经靠边站着,正等着挨批斗呢!刘雪强甚至连到哪里去告状都拿不准,因为公检法已经被砸烂了。
“那么,这事就这么算了么?父亲岂不是白死了!”刘雪强有些迷惘。
他走出大门,想找个知心人商量商量。他透过微弱的灯光望了望。四周静悄悄的。老师们都紧闭着大门躲在家中,连头也不敢伸出来。刘雪强有些心寒,平日里大家相处得不是很融洽的吗?今天,最需要人们施以援手的时候,却不见了他们的踪影。刘雪强当然理解他们,因为“国民党特务”这顶帽子谁也惹不起哟。但是,这并不是真的呀!是冤枉的呀!
刘雪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前厅看看,后间望望,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他几乎要崩溃了。
父亲生前再三叮嘱过他三句话。父亲说:“无论我出了什么事,你都得记住——第一不要去找领导的麻烦;第二不要找老师的落壳;第三更不要找红卫兵的瘢头。”看来,父亲是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让儿子卷入政治漩涡的。
“我该怎么办呢?”刘雪强绝望地呼喊。
“跳一跳就能摘到的果子,为什么不跳一跳呢?”父亲亲切的话语又响在耳边。
那是在五九年高考前夕,由于大炼钢拉下了功课,本来学习很好的刘雪强成绩却出现了大滑坡。眼看高考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刘雪强心里一发急,干脆想放弃,来了个破罐子破摔。父亲刘仁盛知道后,并没有责怪他。父亲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特意把平日放在桌上的苹果用篮子吊了起来。刘雪强平时在父亲面前随便惯了,笑着说:“真是的,一点点这个事就想难倒我?轻轻一跳不就解决了。”
“是呀,难不倒你哟。”刘仁盛若有所思地问,“为什么难不倒你呢?”
“因为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刘雪强说。
“不对,不对。”刘仁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问题不在于它是复杂还是简单,而是在于你想吃,你好吃,对啵?因为你想吃,你好吃,所以不管苹果藏在哪里,你都会想方设法去找出来吃的。”
“吃个苹果有这么复杂么?”刘雪强说。
“有。做什么事都需要一个动力。”刘仁盛说,“你要记住,好吃的果子往往都长在高处。跳一跳能摘下来的果子,为什么不跳一跳去摘下来呢?”……
“爸爸,你醒了!”刘雪强惊喜地抓住刘仁盛的手叫道,“我想得你好苦哦!”
“不,我要走了,记住我叮嘱你的三句话。”父亲化着一道青烟飘然远去。
“爸爸!爸爸!”刘雪强声嘶力竭地呼叫。睁眼一看,四周寂然无声,刺眼的灯光照着空敞敞的房间。原来,刚才的一幕竟然是南柯一梦!刘雪强急出了一身大汗,怅然若失。
“刘医生,”吴立荣敲了敲房门,带着程腊妹走进房来,说,“对不住,我来晚了。你可要节哀顺变啰。”
“谢谢,快请坐。”刘雪强端过凳子,拿来扇子,倒了两杯水,又顺手将门轻轻关上。
“门就不要关上,这么热的天。”吴立荣走得浑身大汗,需要透透气。
“还是关上的好,免得蚊子飞进来。” 实际上刘雪强是怕门开着让人看见了,他们会受到株连。
“这位是学生家长,她也想来看望你。”吴立荣指着程腊妹介绍说。他怕把事情弄僵了,不敢直说她是黄自安的妈妈,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程腊妹来到学校,并没有直接去找黄自安。她看到这里有灯光,临时又改变主意来看望刘雪强。她见吴立荣说她是学生家长,知道他是一番好意。但是,程腊妹觉得没有必要躲躲闪闪。儿子做错了事,应该当面向人家承认错误。人命关天的事情岂能儿戏!承认错误还可以得个心灵的安慰。至于是杀是剐,只好听天由命。
“嘿嘿,是的。我是特地来向你赔罪的。”程腊妹虔诚地说,“都怪我的崽俚仔不好,弄出这种事来。你心里难过,我心里也不好受喔。”
“你是——”刘雪强听了这话,百感交集,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唉,事到如今我也不怕跌脸了。”程腊妹说,“我就是黄自安他妈。黄自安当了什么‘铁扫帚’司令部的头头,乱揪一些人去跪街。出了这档子事是他的责任。刘医生,我一定会把儿子交到你的手里,是杀是剐任你处置。他造了这个恶,一定会遭到天打雷劈的。”
“还有我弟弟吴立华。”吴立荣被程腊妹的诚意所感染,激动地说,“他也是‘铁扫帚’的头头,也逃不脱这个罪责。刘医生,我们先向你赔罪了。”
“你们,你们都给我出去!”刘雪强感到脑袋都要炸了。眼前这两个人竟然跟害死他父亲的人有关联。他难以咽得下这口气,不由得大声吼道,“你们走吧,人都死了。你们还来猫哭耗子,有什么用啰?”
“不,我不能走。”吴立荣答道,“我是刘主任的学生,我要给他吊丧。天气这么热,我还要帮你料理后事。让刘主任他老人家早一点入土为安。”
“是哦。”程腊妹也说,“你一个人料理这么多事怎么忙得过来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你还没有吃饭吧?我帮你下碗面吃吧。”
“不,我不吃饭。”刘雪强虽然整整一天粒米未沾,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他哪还有心事吃饭!
“饭总是要吃的。”程腊妹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还等着你拿主意呢。我想,你父亲决不愿看见你这样一蹶不振吧?”
刘雪强开始冷静下来了。父亲的死,要说一定怪他们两个也说不过去。在这危难的时候,别的人都缩着头不敢露面,唯独这两个人敢来安慰他,向他赔罪,这样的好人到哪里去找哦。疾风知劲草,患难见真情。刘雪强反而有些感动。他似乎有一肚子委屈要向他们倾诉,有一箩筐的事情要同他们商量。
三个人忙碌了半夜,把该整理的东西整理好,把该要办的事情安排妥当了。程腊妹又特意下了一碗面强迫刘雪强吃下去。
刘雪强心里清楚,如今他就象是只瘟神;谁要沾上了,谁就不得脱壳。吴立荣和程腊妹两个人是冒着被株连的危险来的。人家越对他好,他就越不能害了人家。他说:“这里并不是你们久呆的地方。天很晚了,你们还是早点走吧。”
“没关系的。”程腊妹说,“谁还会捉我老妈子怎么样啰?”
“是呀。我们既然敢进来,就不怕什么的。”吴立荣说,“更何况,我是你的同学,刘主任又是我的老师。”
“老什么师!滚!滚!”刘雪强猛然发现门外有个人影,立刻沉下脸来,拉开门来,把两个推了出去。大声喝道,“人都已经死了,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嘛?”
“你?你吃了炸药是啵?”吴立荣满头云雾。
两个刚走出门,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黑暗中。吴立荣才晓得刘雪强的良苦用心。透过微弱的灯光,吴立荣终于看清,来人正是校长桑爱民,便点头道:“桑校长来了。”
桑爱民先是干笑地与吴立荣点了点头,继而又尴尬地对刘雪强说:“刘医生,还没睡呀?”
“哦,是桑校长呀,快进屋里来坐坐。”刘雪强喜出望外。
《肖阳报》停办不久,桑爱民被任命为县中的校长兼党支部书记。为此,他沤了一肚子的气。因为,校长一职毕竟没有县委秘书名声响亮。特别是文化大革命以后,他又成了当权派,处在风口浪尖之上,更让他后悔莫及。好在他刚到学校工作不久,红卫兵并没有抓到他什么把柄。虽然人靠边站了,他每天里仍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照样上班,心里却感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听说今天学校死了人,他着实吓了一跳。作为学校的主要责任人,他对这件事有着不可推诿的责任。当然啰,毕竟靠边站了,他似乎也可以把责任推脱掉。他既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又担心会成为红卫兵的下一个目标。他想写份大字报来表明自己支持红卫兵的立场,又想先看看各方面的态度再作决定。不过,死者毕竟是学校的教导主任,他有责任去处理善后事宜。但这件事确实有些棘手,红卫兵不是说他是个美蒋特务么?跟美蒋特务去张罗后事,岂不要又惹祸上身?
桑爱民去又不好,不去又不好,一时拿不准主意。急得一个劲地躲在房间里抽烟。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偷偷到刘家门口来看动静。屋里亮着灯,屋外一个人也没有。桑爱民暗自庆幸没有碰见人。不料屋里传来“滚滚”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他正想开溜,吴立荣和程腊妹两个人走了出来。
“桑校长,进屋坐坐吧。我有好些事情想同你谈谈呢。”刘雪强拉着桑爱民要进屋。
“明天吧?太晚了。”桑爱民心里犯嘀咕,这两个人深更半夜到这里来干什么?是帮忙?还是揭批?好象都不太象。说不定这个时候这两个人还没走远,正躲在暗处偷看着他呢。凡事还是小心为妙,他说,“我就不进去了吧。你好好休息。一定要正确理解红卫兵的革命行动哦,要节哀哦。”
说完,桑爱民急匆匆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4
“怎么又是你?你就不怕受牵连么?”邹图贵见高瑞林多次探望梅运远,既感奇怪又很生厌。
高瑞林跟梅运远非亲非故,只因为那次梅运远救了高冬苟的弟弟,邱和平又不让梅运远出来相见,高瑞林反而较了真,偏要交这个朋友,经常抽空来看望梅运远。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梅运远被揪了出来。不过,他已经是老运动员了。开始时候斗得轰轰烈烈的,过了一阵子,谁还愿去管这些老油条啰,高瑞林就是乘这个机会过来的。他塞了一包烟给邹图贵,说:“邹师傅,你是一个好人。不管怎么说,梅运远总是高家的救命恩人吧?乡下人讲的就是知恩图报。不要说他只是个右派分子,他就是个反革命分子,马上要枪毙,我也应该给他送碗饭吧,你说对啵?我知道,邹师傅,你这个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心肠比菩萨都好些,对啵?”
“嘿嘿,说得这么好。不让你见他,你一定会说我好恶的。”其实,邹图贵也觉得梅运远没有那么坏;相反,他还蛮喜欢同梅运远打交道,加上他又得了高瑞林的香烟,落得做个好人。他说,“你要见他当然可以,不过要抓紧点时间,有人看见了总不太好啰。”
“那当然。”高瑞林一边答应一边往里冲。
梅运远住了一段时间“牛棚”,又搬回了房间。造反派揪来揪去,还是过去那几个老问题,时间一长就没劲了,干脆把他放了回去。
“你怎么进来的?” 梅运远见高瑞林兴冲冲走进来,诚惶诚恐地说,“这里也是你该来地方么?太危险了!快回去吧。”
“怕什么嘛?我们作田的人已经是最底层的人了。”高瑞林笑道,“不管怎么样整,还能整治得我不作田么?更何况,我还得到了邹图贵同意呢。”
“他同意了。那就好。” 梅运远放下心来,说,“你这样看得起我,我很感激。可我不能坑了你呀,对啵?我这里还是不来为妙。”
“不会的,你放一万个心。谁敢来动我?我的阶级是贫雇农,硬出火星仔来的。”高瑞林激动地说,“我不放心的反倒是你哟。唉,把你斗得七颠八倒,日子也过得疖疖癞癞的,婚又没有结成,看了都叫人心痛啊。”
梅运远打好结婚证刚想结婚,却病倒住了院。不等他病好出院,造反派又把他从医院里揪了出去。自此以后,掛牌子、戴高帽子、游街,项项都有他一份。直到现在他还被监督着。他叹息说:“是啊,不管什么地方出了猫儿屎,反正都有我一份。婚没有结成也好,省得坑人啰。”
“快别这么说,陈老师不也一样被斗得七颠八倒么?”高瑞林说,“听说她学校里,有个右派都自杀了。你可不要想不开哟。”
“要不是为了她们母子,我真不如死了的干净。” 梅运远说。
高瑞林摇手道:“千万别这样想,还是凑合着过吧。你们俩早就打了结婚证的,应当算是合法夫妻了。搬到一起去住,谁也不敢放个屁的。”
“难啰,我是一个老运动员,别人能行的我却不行。你看我现在,连行动的自由都没有,还怎么搬?”
梅运远十分伤心,划右派至今已经快十年了。原以为很快就能解决的问题,没想到一拖这么久;而且,直到现在也还丝毫看不出任何解决问题的曙光。看来,这西西法斯的石头是永远搬不尽的哟。
他叹息说:“我不能吭了陈清兰啰。”
“打了结婚证有什么好怕的嘛。几多人连结婚证都没有打,还不睡到一块去了。”高瑞林说,“你不要连树叶子掉下来也怕打破了头噻。你越是胆小,人家越会骑到你头上来的。”
“唉,我跟别人比不得哟。” 梅运远说,“我样样比别人要低一等的,你看我现在——。唉,还是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家里还好吗?”
“好,好。”高瑞林笑道,“你的房间布置得蛮新鲜的嘛,一边贴了一张毛主席像,一边还贴了毛主席语录。你们这里也兴突出政治么?”
“兴啰。我这里又不外国。”梅运远说,“我跟陈崇德往在一起。他就是那个大学生,你是认识的。各人床头一张毛主席像,每天都要三敬。”
“嘿嘿,我知道。早敬、晚敬、餐敬,”高瑞林忍不住笑道,“跟敬菩萨一样。”
“你小点声好啵?叫别人听见了不得了的。” 梅运远说。
“没关系,谁敢拿我怎么样?我家里三代长工,硬的很。”高瑞林挺起胸膛说,“我是不怕这些人的,弄毛了我,我跟他们拼了。”
“别,千万别这么想。” 梅运远劝道,“出了落壳有什么好的?一家人乐乐呵呵地过日子几好哦。”
“说的也是。”高瑞林憨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胡乱行事的。我也决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不是我吹牛,在高家我还算得上一个说话的人。真要有什么事,我把你接到高家去,看谁还敢动你半根毫毛!”
“别,千万别。” 梅运远惨笑道,“你的心意我领了。这件事你千万做不得的。好歹我也是国家的人,是死是活都得由国家来决定的。你还是快些回去吧,不要说我不留你了。以后你也不要再来了。”
“你要我走,我答应你。”高瑞林道:“但你不能阻止我以后再来呀。我高瑞林文化虽然不高,可也是个血性男子,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走到大门外,邹图贵便拖住了高瑞林说:“以后还是不要来的好。你知道么?又出了猫儿屎了。”
“此话怎讲?”高瑞林一下子紧张起来,“快说给我听听。”
“你还不晓得么?我也是刚刚听说的。”邹图贵压低声音说,“陈老师那边又出事了,说她是个美蒋特务。你想,陈老师那边出了事,梅运远这边死得脱么?”
“那是,那是。”高瑞林道,“什么美蒋特务?你能说得详细一点么?”
“我只听到了这么多,具体的情况不太清楚。”邹图贵说,“要不,你到学校去问问吧?”
“关我什么事哟!”高瑞林说,“我只麻烦你关照关照梅运远,有什么事情不妨通知我一声。”
“关照不敢说,公事公办嘛。”邹图贵说,“不过,请你放心,我不会虐待他的。”
“这样最好。我先谢过你了。” 告别邹图贵高瑞林急匆匆赶回了家。他找来高冬苟问情况。
高冬苟本来是在场部学校读书的。学校停课闹革命以后,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经常不去上学。纵使到了学校,也只在学校打一个圈便回了家。他说,这些天,学校确实贴了许多揭露陈清兰是美蒋特务的大字报。
“情况怎么样?”高瑞林问。
“不知道。我只在学校呆了几分钟就回家来了。”高冬苟说。
“明天你再去打探一下,有什么消息回来告诉我,行么?”
“行。不过我不想再读书了。”高冬苟说。
“唔,老师都斗得皮脱毛脱的。这样的书不读也罢,跟我去学篾匠算了。”高瑞林道,“不过,明天还是要到学校去,先给我把这件事办好啰。”
第二天,高冬苟来到学校。发现初三教室里正在开批斗会。教室内外挤满了围观的学生。高冬苟顺势挤了进去。只见陈老师跪在讲台下,一个年青老师正领着大家高呼口号:“打倒美蒋特务陈清兰!”“陈清兰不老实,我们坚决不答应!”陈清兰低垂着头,嘴里不停地嘟嚷着。由于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高冬苟一句也听不清楚她说了些什么。等到口号声过后,高冬苟这才听到她在说:“我不是!我冤枉!”
“你还不老实!”一个教师摁了她的头。
“我不是!我是冤枉的!”陈清兰又说。
“你还强辩!”又一个青年摁着她的头。
“打死我也不承认。”陈清兰坚决地说。
群众高呼口号,在气势上大大地压过了陈清兰。
陆云山站了起来,作了个让大家静一静的手势,然后说:“陈清兰,我来问你!你的父亲是不是国民党的将军?”
“说!说!”众人大声呼应。
陈清兰侧过头去不理睬。
“你不说是不是?你想对抗群众运动是不是?”陆云山质问道。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跟这个有什么关系?”陈清兰反问。
“你终于承认了。这里面的关系可大着呢!”陆云山得意地说,“正因为你忠于反动将军的老子,妄图恢复你失去的天堂,你才会去当美蒋特务嘛,对不对?”
“讲,讲!”众人大声呼应。
“我再问你,你为什么不去嫁人?”陆云山又问。
高冬苟在外头听得好笑,嫁不嫁人也跟当特务有关系么?如果这么说,那尼姑庵里的尼姑岂不全是特务了么?
“我有丈夫。”陈清兰回答说。
“对。我知道你有丈夫。”陆云山说,“你丈夫又是什么人?是资产阶级右派分子!你什么人不好找,为什么偏偏要去找一个右派分子呢?那是因为你思想反动,因为你对社会主义怀有刻骨的仇恨,因为你巴不得颠覆我们无产阶级政权!你说!你还不是美蒋特务么?”
“一派胡言!”陈清兰说。
“还有。你为什么长得这么漂亮?你长得漂亮,肯定就是妖精。如果你不是美蒋特务,那么谁还会是美蒋特务呢?你就是一条美女蛇!你就是一只白骨精!”
“打倒美女蛇!打倒白骨精!”陆云山领着大家高呼口号。

5
“梅运远,跟我走。”小王喝道。
“什么事?到哪里去?”梅运远问。
“管那么多干什么?”小王毫无表情地喝道,“到了那里,你不就知道了。”
梅运远不知道自己又犯了哪一条哪一款,心里忐忐忑忑地跟着小王进了队委会。
“袁主任,人我给你带来了。”小王讨好地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嗯,有事我会叫你的。”等在队委会的袁韵鹛坐着不动,只用眼睛扫了一下梅运远,说,“你来了,坐吧。”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袁韵鹛夺了章贤木的权,成了农场的一把手。可是,他觉得局面始终打不开,处处受掣肘。前一阵子,干部群众的热情还是蛮高的。冲杀了一阵子以后,大家全部懒散下来。他们大概是认为,走资派下了台,从此天下太平了。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其实,章贤木根本没有死心。这就拿三夏来说吧,他还不是左一个意见右一个建议提个没完没了么,好象离他地球就不会转似的。这不正说明走资派打而未倒,阴魂不散么?
袁韵鹛很想结束这种冷冷清清的局面,但他深知自己没有登高一呼扭转乾坤的能耐。要想形势改观,必须请红卫兵来炮打司令部。主意一定,袁韵鹛立即写了一封信给县中“铁扫帚”兵团。兵团果然答应帮忙,并决定派人下来串连。
得到了这个消息,袁韵鹛兴奋不已。他计划着等红卫兵一到,立即批斗章贤木,不把他批倒批臭,决不罢休。而要批斗章贤木,必须先要整好他的材料。袁韵鹛长期担任办公室主任一职,自信在这一方面还是有些特长的。他绞尽了脑汁,整理出了四条提纲:一、纵容群众围攻粮站,破坏统购统销政策;二、包庇大右派梅运远,对抗反右斗争;三、怀疑大跃进,攻击三面红旗;四、与右派狼狈为奸,为右派分子开结婚证。这四条中,他只觉得第四条还有些不尽如人意,却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词来代替。而这四条每一条又都牵扯到了梅运远。他想,要是做好了梅运远的工作,能从梅运远这里打开个缺口,便不愁扳不倒章贤木了。
袁韵鹛久久地盯着梅运远,许久没有说话。梅运远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低着头等他问话。
“怎么样啦,梅运远?”袁韵鹛终于发了话。
“不怎么样,还是老样子。” 梅运远显得不卑不亢。
“你对文化大革命有什么看法呀?有没有抵触情绪呀?”袁韵鹛单刀直入。
“我能有什么看法?” 梅运远警惕性很高,他说,“象我这样的人,只有好好接受改造一条路。对啵?”
“唔,你这个态度蛮好。”袁韵鹛忧心忡忡地说,“你看到了么?场里的文化大革命不怎么样。群众运动冷冷清清,革命派受到压制。”
梅运远不明白他的用意,没有回答。
“我问你,章贤木这个人怎么样?”袁韵鹛盯着梅运远问。
“场党委书记呗。” 梅运远答。
“我不是问这个。”袁韵鹛急切地说,“我是问他为人怎样?他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你说说看?”
“我只晓得我自己是右派分子!那晓得别人哟!” 梅运远心想,袁韵鹛与章贤木同事也不止一年两年,难道还不知道章贤木的为人么?还不知道章贤木是好人还是坏人么?章贤木已经靠边站了,为什么还要打听他呢?看来,袁韵鹛又有什么新的阴谋,得警惕他一点。
“嘿嘿,你在耍滑头。”袁韵鹛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微笑着说,“跟你透露一点消息:‘铁扫帚’兵团马上要到我们农场来炮轰章贤木。考虑到你跟他同事多年,受过他的迫害,肯定掌握了他许多见不得人的东西。这一次,应当是你反戈一击的大好机会。你可要想清楚哦。可千万不要错过了哦!你若是想得到人民群众的谅解,减轻你的罪过,就必须勇敢地站出来揭批章贤木,坚决地站到革命群众一边。”
“你要我揭露章贤木?” 梅运远终于明白了袁韵鹛的意图。在反右斗争时,虽然章贤木曾经在大会上批判过他,他却一点也不怪章贤木。因为,如果章贤木当时不这样做,两个人同时都要下水;与其两个人遭殃,还不如救得一个是一个。反右以后,章贤木得救了,他心里反而舒服一些。现在看来,这个难得的好人在劫难逃了。他心里很难过。但是,要他站出来说黑白颠倒的话,做落井下石的事,那是杀一刀也不能做的!梅运远眨了眨眼,惊奇地问,“我有这个资格么?”
“有。”袁韵鹛坚决地说,“受到走资派迫害的任何人都可以站出来,与他斗争!”
“我顶用么?” 梅运远问。
“顶用!非常顶用!”袁韵鹛兴奋极了,说,“你若是肯站出来,事情就好办了。你要知道,你可是一个关键的人物啰。你的揭发肯定会是一颗重磅炸弹,威力无比哟。”
“你太抬举我了,袁主任。” 梅运远卑谦地说,“我有几斤几两重,我自己还会不知道么?我可一个阿弥陀佛的人啰,袁主任就不要为难我了,好啵?”
“哎,你不要太小看你自己嘛!”袁韵鹛说“何况,还有我在背后给你撑腰呢!”
“你给我撑腰?你会给一个右派分子撑腰?” 梅运远椰揄说,“你可不要骗得把我卖了哟!”
“笑话!我骗你干什么?”袁韵鹛急切地问,“到底行还是不行?你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
“你骗我的。嘿嘿,你骗我的!” 梅运远笑道。
“嘻嘻哈哈干什么?”袁韵鹛喝道,“你不要糊泥巴不得上壁哟!”
“你这就说到了点子上了。” 梅运远说,“我算个什么东西啰?完全是一坨糊泥巴!顶什么用哦?你要我去揭露章贤木,算是唱的那一出嘛?”
“你还真韧纠!不是跟你说了有用吗?”袁韵鹛有点不耐烦了,“你不要狗肉上不得砧噻!“
“袁主任,你别生气。” 梅运远问,“你说说看,在你眼里,我是敌人还是朋友?”
“你问这个干嘛?”袁韵鹛不屑一顾地说,“顶个屁用!”
“就是顶个屁用啰!袁主任。” 梅运远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你叫一个敌人去揭批章贤木,那不是要给他脸上贴金么?”
“真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有一套!”袁韵鹛的脸阴沉下来,说,“那你就写个揭批材料交给我,总可以吧?”
“袁主任,你就别再操这份心了。我要能够这么做,还会打成右派分子么?” 梅运远说。
6
“别生气,袁主任。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吧。”见袁韵鹛蔫头耷脑,小王轻轻提议说。
“谁?你快说来听听。”袁韵鹛象是捞着了一根稻草。
小王推荐的是他的大嫂凌槐香。当年,因为在粮站闹了事,凌槐香坐了两年班房,丈夫因此抛弃她而另娶了妻子。出狱后,凌槐香不得不改嫁给了小王的大哥王憨根。文化大革命中,村里人拿她当成劳改释放犯要揪出来斗。凌槐香只好拖着丈夫一块躲到庙湖农场来。
到农场,凌槐香发现并认出了梅运远,当时便恨不得立即冲上前去撕了他。正是这个梅运远,为了一点鸡不吃米的事情,害得她蒙受牢狱之灾,成了劳改释放犯!害得她有家不能归,成了一个二婚头。但她她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悄悄告诉了丈夫。一来她考虑到自己是个客位,情况还不太熟悉;二来也怕一个人打不赢,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对丈夫说:“就是这只没好处的河佬,害了我一生世。你一定要替我报仇啊。”
“这好办。”王憨根耳朵软,一下就答应下来说,“我弟弟是这里的队长,保证会替你出这口恶气的。”
“那你还不早点跟叔叔说去。千万不要让这只河佬溜掉了!”凌槐香催促道。
小王听了哥嫂的诉苦,心里很不平静。说起来梅运远好歹救过他一命,他还是感激梅运远的。只是没想到,梅运远却跟哥嫂结了冤仇。毕竟至亲骨肉重要,小王当然要为哥嫂说话啰。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嫂嫂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报这个仇的。”小王安慰了哥嫂后,又问道,“我先问你,梅运远认出你来了么?”
“没有。我还没有跟他打过照面呢。”凌槐香说,“叔叔呀,就是这个家伙弄得我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他就是烧成了灰我也认得出来的。叔子呀,你可要为我主持公道哇!”
“这个一定。”小王心想,凌槐香毕竟是犯过法的人,要是让别人发现,会踩着自己尾巴的,他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事我们要从长计议。眼下你还是尽量少露些面的好,免得被人认了出来,横生枝节。”
“请叔子多操点心啰。”凌槐香尽管心里着急,但她有求于小王,不敢提出异议,她说,“能快点还是尽量快一点。我狠不得立刻把他撕成八瓣,方解心头之恨。”
“放心吧。你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小王满有把握地说,“到时候,不要说把他撕成八瓣,撕成九瓣十瓣都随你的便!”
事有凑巧,袁韵鹛正急着找当年粮站闹事的人,小王便把凌槐香推荐出来。他说:“凌槐香就是当年闹事的直接当事人。她最了解情况,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袁韵鹛一听,真是喜出望外,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有了凌槐香这颗炸弹,不怕章贤木不承认!不过,袁韵鹛还是有点担心,凌槐香毕竟是农村妇女,发起言来肯定会东拉西扯的。火力如果不集中,效果就出不来。于是,他叫小王找凌槐香来谈话,启发她的阶级觉悟。
凌槐香听袁韵鹛说要她把火力对准章贤木,搞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仍然一头的雾水。袁韵鹛急了,说:“就是要你揭露章贤木的反动言行嘛。他当时是南山乡的党委书记,肯定干了许多罪恶勾当,对不对?你要大胆把它揭露出来。你就说,那次粮站闹事,就是他把你弄去坐班房的。”
“不是这样的,袁主任。”凌槐香争辩道,“那个什么章贤木我从来也没见过,我也不晓得他有什么反动言行。我的事就是梅运远这只河佬搞的。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找梅运远算帐。”
“唉,算了。”袁韵鹛无奈地说,“这样吧,小王。回头你帮她写个发言稿,让她到台上去念就行了。重点还是揭批章贤木,你懂吗?”
“写发言稿干什么?”凌槐香吃惊道,“我大字又不识一个!”
“真是的!”袁韵鹛心里冷了半截,说,“不写算了,你就启发启发她吧,火力一定要对准走资派,知道吗?”袁韵鹛又对凌槐香说,“你晓得啵?真正弄得你去坐班房的不是梅运远,是章贤木!”
凌槐香当面对袁韵鹛唯唯诺诺,心里却很不以为然。明明是梅运远作的孽,为什么硬要栽到章贤木头上去呢?凌槐香只对梅运远恨得咬牙切齿的,对章贤木却怎么也恨不起来。打这以后,凌槐地经常有意无意到梅运远住房附近转一转,想侦察出一点敌情来。
合该梅运远倒霉。这一天,梅运远被派去劳动。负责监督他的邹图贵一时闲得无聊,也不晓得躲到哪里赌博去了。凌槐香见梅运远房间里没人,便溜了进去。她左翻翻又看看,除了被褥和几件衣服外,什么也没有。抬眼一看,见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凌槐香想了想,便从头上拔出一根发夹,跳上床去,在主席像的眼睛部位戳了几个洞。
回来以后,凌槐香兴奋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王憨根。王憨根听了,吓得舌头伸得老长,说:“你也太狠毒了一点吧?”
“哼,我狠毒!他更狠毒呢!”凌槐香说,“他不仁我就不义!他害得我没好日子过,我也要叫他活得不自在!”
“你这是造恶!”王憨根生气道。
“哎哟喂!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哟!嫁你这样的老公,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凌槐香骂道,“你不帮忙也罢了,还要说三道四的。”
小王知道了这件事,也着实吓了一跳。他觉得,这个女人真够狠毒的,鬼点子也多!但是,小王并没有责怪她。袁主任已经布置了任务,批斗会正等着她发言呢。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小王还必须安抚她。
“嫂嫂报仇心切,哥哥就让她这一回吧。”小王劝哥哥道,“反正梅运远这辈子是休想再翻身的了。这种人早就定了性,多一条罪少一条罪,对他来说关系都不大。”
不过,小王对这事有点不放心,便溜到梅运远房里去看了看。不看则已,一看心里叫苦不迭。原来,梅运远房里睡着两个人,贴着两张毛主席像。凌槐香把陈崇德床头上的毛主席像给戳了,而梅运远床头上的毛主席像却完好无损。
这出戏该怎样唱下去呢?
“都怪你,想个这样的损招去坑害人!”王憨根对妻子凶道,“人家姓陈的跟你又无冤无仇,你何苦要去害人家啊!”
“我又不是吃饱了撑得难过,我去害他干什么?”凌槐香争辩道,“我总以为那是梅运远的床,哪晓得搞错了。”
“看你怎么收场?”王憨根说。
“开弓没有回头箭!”凌槐香把心一横,说,“我就一口咬定是梅运远干的!”
“这个主意好。”小王附和道,“眼下时间紧迫,我先想办法把陈崇德支远点,不让他回来。你必须一口咬定是你看见梅运远干的,不许松口。另外,还要想办法把那张象取下来,拿到会场上去当作罪证。”
三个人分头行动起来。
6
邹图贵输了钱,心情糟透了,有气没力地回到宿舍去。自从没有船驾以后,他身上的零花钱少了许多。为此事,他经常怪梅运远一头的包。
说起梅运远,邹图贵的感情还是蛮复杂的。本来,右派分子都应该是坏透了顶的。可他横看竖看,总觉得梅运远并不象个坏人。邹图贵相信国家,国家已经说了梅运远是个坏人,那是肯定不会错的,那么错的应该是他自己了。但是,他又坚信自己不会看错人。就拿那十斤粮票的事来说吧,要不是他自己抖出来,也不会害得梅运远至今没有搞掉帽子。为此,他觉得很对不住梅运远。别看他表面上对梅运远喝七幺八的,骨子里却暗暗喜欢上了这个小伙子;隔久了没见到梅运远,心里还觉得空荡荡的。
转过屋角,邹图贵突然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影一闪,迅即钻进了梅运远的房间。这会是什么人呢?青天白日的进屋去,搞什么鬼名堂?是梅运远或是陈崇德带了女的进来么?不可能啦!难道是他们俩的亲戚不成?也不可能啦!右派分子见亲戚是必须经过队部批准,然后由邹图贵监督执行的。“是小偷!”邹图贵立刻警觉起来。他想看个清楚,再去叫人把他们抓起来,便悄悄摸上前去,躲在一旁观察动静。
这对男女便是王憨根和凌槐香。当他们设好计谋要加害梅运远的时候,红卫兵已经串连到了农场。农场随即加强了警戒,对黑五类加强了看管。这使得他们实施起计谋来反而困难起来。为此,小王先把梅运远和陈崇德支开,接着又故意让邹图贵出去打牌。把这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小王才叫哥嫂行动。小王估计,邹图贵有牌打,一个上午也不会回来的。谁知道,邹图贵还没打三圈便输得精光,灰溜溜地回来了。
邹图贵躲在暗处观看,见这一对男女有点象是偷东西的人。难道是两只“安徽佬”么?前几年,“安徽佬”在璜溪垅里杀人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他心想,右派分子房里既没有钱物,又没有粮票,两个人跑来偷些什么哟?真是邋遢小偷!待邹图贵继续看下去,不禁目瞪口呆起来。——
但见那男的跳上陈崇德的床,女的跳上梅运远的床,两人各自把墙上的毛主席像揭了下来,然后又互相交换。接着,男的把主席像重新贴了上去,女的把主席像卷了起来,急匆匆地要走。看到这一切,邹图贵被弄糊涂了,这对狗男女鬼鬼祟祟地,难道只为了一张主席像么?这不奇了怪么?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邹图贵来不及细想,大声喝道:“什么人?干什么的?”
那对男女听到叫唤,吓得连滚带爬地往队委会方向跑。邹图贵走进房来,只见两张床上足迹零乱,一片狼籍。墙头上,陈崇德一边的主席像贴得歪歪斜斜的,梅运远一边的却不见了。邹图贵把主席像贴好,又帮他们整理了床铺。他弄不清楚这两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说他们是小偷么?他们仅仅偷了一张主席像。他们鬼鬼祟祟偷主席像倒底是为了什么呢?邹图贵决定把事情弄清楚,便蹑手蹑脚地跟着两个人到了队委会。他躲在窗外,房里说话的声音虽然很低,却还是能听清楚。
“叔叔呀,我们可是冒了风险,才把这张像搞到手的。”一个女的说话。
“是哦!胆都给吓破了。”另一个男的说。
躲在窗外的邹图贵想,这大概就是那对男女吧。
“得手了就好。辛苦了。”这是小王的声音,“哥哥嫂嫂请放心,有了这件宝贝,事情就好办。”
邹图贵这才明白,这对男女原来是小王的兄嫂。他们所说的“宝贝”是什么?通道就是这张主席像么?
只听得小王又说:“嫂嫂,明天开大会,你就拿这张主席象去指证他,不怕他不低头认罪!”
“指证?什么叫指证?怎么指证?”凌槐香问。
“呵,指证嘛,就是你去报仇哇。”小王说,“明天大会上,你就拿着这张主席像对大家说,是你亲眼看见梅运远用针去戳毛主席像的。这张像就是物证。你呢,就是人证。”
邹图贵心里一沉,原来这伙人是在设计陷害梅运远呀!他们偷毛主席像来做文章,那不是要梅运远的命么?
“要是有人说,她不是八队的人。怎么办?”王憨根将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你这不是没事寻事么?”凌槐香不耐烦地说,“斗争反革命,还管什么八队不八队嘛!”
“你没听清楚。”王憨根继续说,“我是说,既然你不是八队的人,你又怎么能亲眼看见他做这种事呢!你难道是千里眼么?”
窗外的邹图贵暗暗称是。是呀,连八队的人都不是,怎么看得见?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完全是假的嘛。
过了一阵子,小王说:“我看问题不大,全农场几千人开会,谁还认得谁呀?谁还去管什么八队九队嘛。”
邹图贵心里又紧张起来。
“还有一件事。”王憨根欲言又止。
“什么事?你快说呀!”凌槐香催促道。
“我是想——”王憨根不敢说。
“你说吧,说出来大家再想办法。”小王说。
“她、她,”王憨根吞吞吐吐地说,“她坐过班房,上得台去会不会——”
“咳,就你汤头多!”凌槐香气愤地说,“虱子一点大的事吹得比牛还大!”
“这个事也不必过分担心。”小王满有把握地说,“既然是全农场的人开会,谁认得清那么多人呢?除了你和我,谁又那么知根知底呢?只要做得漂亮,让领导满意了,纵使有一点点破绽,领导也会帮我们遮盖的,谁又敢来捅破呢?”
“可是,刚才好象有人发现了我们。”王憨根心有余悸地说。
“有人发现了?什么人?你看清楚了没有?”小王惊慌地叫了起来。躲在窗外的邹图贵一听慌了。他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赶紧溜之大吉。
邹图贵急得团团转,却总是拿不定主意。在他看来梅运远肯定是凶多吉少。他从心底里很同情梅运远,却又不敢把这事告诉梅运远。这么多年的政治运动把他的胆子吓破了。他害怕别人把他同梅运远牵扯到一块去!他更不敢把这件事捅到场部去,一则怕口说无凭,二则他也怕小王报复。他只是一个劲地作揖打躬,祈求上天保佑梅运远。

7
秋色宜人。太阳不愠也不火。
今天是场部召开万人大会的日子。一大早,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象一条条清溪,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场部。这样热闹的场面,以前只在赶庙会进行物质交流的时候出现过。受到长时间压抑的人们,象关久了的羚羊一样又跳又蹦的,兴高采烈。他们对开会的内容并不感兴趣,只想出来透透气。
“我的右眼皮怎么老是跳呀?”走在路上的高瑞林心情忧郁地问,“哪个晓得啵?到底是什么原因呀?”
高瑞林打听到,今天的批斗大会要把梅运远等一批人押上台去陪斗,他担心梅运远会遭受毒打,便暗暗邀了一批人来保护梅运远。
一个同伴说道:“左眼跳喜,右眼跳财,财喜同来,恭喜发财!老兄准备请客吧。”
“白雀!你当我不晓得么?左眼跳喜,右眼跳祸。”高瑞林佯装生气地说,“我是右眼皮跳,说不定今天要大祸临头呢!”
“不要信这一套,没有这么回事。”一个叫高细喜的说道,“什么‘左眼跳喜,右眼跳祸’的,全是假的。前一阵子,我的左眼皮跳个不停,我心想,说不定有什么喜事降临吧。左等右等也没有来。根本就没有那么回事!”
“还没有到时间嘛。”高端林笑道,“你不要急噻。”
“你还没有喜事呀。”一个同伴开玩笑说,“你的喜事多着呢,就说昨天吧,你老婆弄破了手指头,出了一点点血。你呀,心痛得不得了,连忙捧着老婆的手吸呀吸的。这就叫细喜吸媳妇的血,喜喜喜呀!”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高细喜胀红着脸追着他们打闹,走在后面的高冬苟跳过来问:“什么喜喜喜呀?”
“不要闹了。记住了我叮嘱你们的事么?”高瑞林心事重重地说。
“记住了。”高细喜停止了追打。他们都是高瑞林的本家子侄,对高瑞林言听计从。高细喜说,“到时候,我带几个人上台去,决不让任何人打他。”
“唔,多叫些人上去,牢靠些。”高瑞林仍不放心,说,“要是有人打他,你千万要挡住哦。”
“要是有人说我包庇他,怎么办?”高细喜问。
高瑞林佯装生气道,“怕什么屌,我们是贫下中农!你也可以假装打他几下嘛,嘿嘿,你脑子不得转,是啵?”
“打谁?”高冬苟反对道,“打恩人,那可不行!”
“你还是不得转!”高瑞林喝道,“我又不是叫你真打,只是叫你做做样子嘛。”
高细喜摸摸脑袋说,“这事真有些难。”
“不难我叫你去!”高瑞林说,“你要是觉得困难,我可以换过一个人去。”
“不,不。”高细喜争辩说,“我不是不愿去,而是怕做不好,弄砸了。”
“不会的。”高瑞林说,“我会在台下接应你。到时候,看我的眼色行事。”
他们来到会场,这里早已人山人海。远远望去,临时搭建的台上悬挂着一块横幅,上面写道:“红卫农场万人批斗大会”。
“什么时候农场改名字了?”高瑞林笑道。
原来,这是串连的红卫兵小将改的。“铁扫帚”兵团一共派来了三个人。带队的就是谌兴国。斗死刘仁盛以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这让谌兴国的胆子大了起来。他甚至认为,全肖阳县只有他一个是最最革命的人;第二位叫邱小亮,他是邱和平的儿子,特别喜欢出风头,是个一听到读书就头痛,一听到打人就来劲的角色;第三位叫陈钢铁,他是跟着父亲刚从部队转业到地方来的,人很单纯却嫉恶如仇,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三个人一来到农场,首先就革了农场名字的命。他们认为“庙湖”这两个字完全是封资修的一套,决定改名叫红卫农场。
台上坐满了人,正中间坐的是袁韵鹛。别看他拉开架式,吊起了二郎腿。其实他对开好今天的会议心里并没有底。
会议开始,袁韵鹛站起来带头鼓掌,欢迎红卫兵小将入座。第一个是矮矮墩墩的谌兴国,他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正中央;第二个是尖嘴猴腮的邱小亮,他顽皮地扬了扬手,挤在了谌兴国身边。第三个陈钢铁,长得高大俊秀,表情也很自然,他挨在谌兴国的另一边坐下来。
三人坐定后,袁韵鹛立刻递过烟来。谌兴国和邱小亮都毫不客气地接来点上了火,只有陈钢铁一个人谢绝了。台下的高瑞林见了,想道,要是这两个抽烟的是他的儿子,一定会扒了他们的皮的。
“把走资派章贤木押上台来!”袁韵鹛吼道。
话声刚落,口号声此起彼伏。民兵先把牛鬼蛇神陆续押上了台。高瑞林看得清楚,梅运远与陈清兰分别站在台上两边。他赶紧布置高细喜往前挤。最后,胸前掛着牌子的章贤木被两个民兵摁着走上台来。章贤木人长得高大,跟在后面的民兵又矮小,看上去象是一个大人后面跟着两个小孩。
批斗大会按照老套路,先是大会发言。发言的人一个个端着稿子,念着从报纸上抄来的文章。开始的时候,台下的人觉得有些新鲜。等他们听多了这些人念经,就不太守规矩了。谈天说地的,大呼小叫的,拉屎拉尿的,打架斗殴的,什么都有,有些人甚至想开溜。
见此情景,袁韵鹛有些坐不住。他赶紧布置民兵把守各路出口,不许群众随便离开。但是,离场的人象决了堤的洪水,如何挡得住!袁韵鹛只得求助谌兴国道:“都快镇不住了,恐怕要请你亲自出马。”
谌兴国正叼着烟望着天,听袁韵鹛这么一说,立刻跳到台前,抢过话筒吼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几句。大家来开会,十分辛苦,脚都站得发麻了,是不是?”群众反应冷淡。
“可是,大家看看走资派和这些牛鬼蛇神,”谌兴国话锋一转,说,“一个一个都极不老实,摆出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大家答应不答应呀?”
“不答应!”大家稀稀拉拉地回答。
“好。现在我提议,让这些家伙全部跪下来,向革命群众低头认罪。大家说要不要哇?”
“要。”群众齐声回答。
民兵们立刻呼喝着将揪斗对象按头跪下,谌兴国又适时地领着大家高呼口号,群众的情绪这才调动起来。
大会继续轮到了凌槐香发言,她怯生生地走到了前台。袁韵鹛怕她怯场,走上前去帮地扶好麦克风,轻声说道:“不要怕,大胆揭发!大家都会支持你的。”
凌槐香鼓足勇气,举起手中的毛主席像说:“今天我要揭露右派分子梅运远,他恶毒攻击毛主席。”
凌槐香这几句话是从小王那里学来的。可是,事到临头她突然忘记了章贤木的名字,只好省了。她打开毛主席像,吼道:“大家看看,这就梅运远做的好事!他把主席像的两只眼睛戳了这么多的洞,你说恶毒不恶毒?”
台下的群众睁大眼睛,一个个义愤填膺,说:“太狠毒了!”
高瑞林也脱口说道:“好狠毒!”
凌槐香越说越激动,她冲到梅运远身后,猛劈一掌,吼道:“梅运远,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不是你房间里的毛主席像?你有没有用针去戳毛主席的眼睛?”
“没有!我没有!” 梅运远坚决地说。
谌兴国、邱小亮和陈钢铁三个人立刻冲上前来,又是挥拳又是踢腿,喝道:“你还不老实!”
跪在台上另一边的陈清兰十分不安。她坚信梅运远是清白的,却又无能为力。心上人眼下又飞来了一桩横祸。她痛苦抬起头来想望一眼,却又立刻被民兵按下头去。
最痛苦的要数邹图贵。他明知道梅运远是冤枉的,却又没有勇气站出来说话。红卫兵打梅运远,他觉得就象打在他身上一样难受,只好抱着头蹲在地上长吁短叹。
趁着群情激昂的时候,凌槐香揪着梅运远的头发说:“梅运远,你也有今天!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我就是被你害得坐了班房的凌槐香!”
“凌槐香,坐班房!”梅运远怎能不记得这件事呢。当年,正是因为对粮站闹事处理不力,梅运远至今还戴着右派分子的帽子。今天,凌槐香又从相反的方面要他承担责任,并要报仇。这是梅运远根本没有想到的,也是他特别感到冤的事情。望着怒发冲冠的凌槐香,南山乡粮站闹事的一幕又浮现在梅运远的眼前。咳,事情都过去十多年了,这中间的前因后果跟她也说不清,也没有这个必要说清楚。只是这个女人忒狠毒,报仇是可以,只是她不能搞阴谋诡计嘛。
“你诬蔑!你栽赃陷害!”梅运远反驳道。
“我诬蔑你,你又能怎样?”凌槐香提起腿来踢了过去,嚷道,“叫你辩!叫你辩!”
高瑞林看得眼睛冒出火来。他轻轻地对身边的高细喜说:“快!上!多去几个人。”
高细喜立刻带着四五个人冲上台去。他们嘴里念念有辞,围着梅运远打将起来,并把凌槐香挤到一边去。凌槐香不知发生了何事,被挡得后退了好几步。她见这帮人拳头雨点般地落在梅运远身上,心里蛮解恨,便悄悄回到了座位上。凌槐香一走,高细喜等人立刻住了手。
小王手拿牛绳,冲过去要绑梅运远。高细喜用手一挡,从身上摸出一副锃亮的手铐来,在小王的眼前晃了晃,说:“你这个落后!用这个,比你的过劲。”手铐毕竟是公安局正规的东西,小王也没有办法争辩。其实,用牛绳捆绑比戴手铐要厉害得多了。小王气得无话可说,扔下牛绳就走。
大会的秩序乱了。凌槐香又不领会意图,将主要火力对准梅运远,袁韵鹛觉得很不满意。他想上前纠正,忽听得谌兴国与邱小亮两个人争论起来。
邱小亮说:“可恼哇!章贤木原来是只轿夫佬!”
谌兴国听了很感冒,反驳说:“轿夫佬怎么样?你不要转移斗争大方向。”
“呸!太不象话了!一听到轿夫佬当一把手,我心里就是气。”邱小亮气冲冲地冲到前台,质问章贤木,“你说,你是不是轿夫佬?”
“是又怎么啦?”章贤木反问道,“共产党领导的天下,轿夫佬难道不能翻身么?”
“耶!反了你不成?”邱小亮一掌劈了过去,说,“你翻身!你翻身翻到我们的头上来了是啵!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我们决不答应!”邱小亮又领着大家高呼:“打倒轿夫佬章贤木!”
人群中有不少的人跟着高呼:“打倒轿夫佬章贤木!”
袁韵鹛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他从心底也是反对轿夫佬的。特别是现在,大会总算将火力指向了章贤木,让他感到特别欣慰。但是,袁韵鹛也知道,如果死死纠缠轿夫佬的问题,那是根本打不倒章贤木的;不但打不倒,反而会给章贤木脸上贴金。
谌兴国本是轿夫佬的儿子,他有一种莫名的自卑感,对章贤木也有一种惺惺惜惺惺的感觉。他知道众怒难犯,一时并不敢上前表明态度。事有凑巧,正在这为难的当口,高瑞林突然跳上台来,走到谌兴国身边,对着他耳语了几句。高瑞林对轿夫佬的争论一点也不感兴趣,也不知道 谌兴国就是轿无佬。高瑞林只是上台来告诉他,凌槐香把毛主席像坐到屁股底下去了。这恰恰帮了谌兴国一个大忙,他侧目一看,大喜过望,立刻冲到凌槐香的座位前,喝道:“喂!起来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凌槐香。”
“你的狗胆真够大的!”谌兴国叫道:“你竟敢把主席像坐到屁股底下去!”
“我?”凌槐香低头一看,魂都吓没了。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凌槐香!”
“把现行反革命分子凌槐香揪出来示众!”
谌兴国立刻把凌槐香推到前台去,并领着大家高呼口号。高瑞林赶紧走上前来帮忙。这时候邱小亮和陈钢铁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兴奋地对凌槐香拳打脚踢起来。等这几个人打够了,高冬苟又捡起小王扔下的牛绳将已经吓成了一摊烂泥的凌槐香捆了个严严实实,一边捆一边说;“老妖婆,你也有现时报!”
“大家静一静,现在继续开会。”袁韵鹛对这两件事都不感兴趣,却又无可奈何。他声嘶力竭地说,“下面请五七学校革命干部陆云山同志发言。”
陆云山听了,心里美极了。他紧抱袁韵鹛的大腿,终于得到“革命干部”这顶桂冠。他整了整衣服,踌躇满志地走到麦克风前念起来。但他实在太矮了,麦克风又高,够不着。陆云山大声地念着稿子,台下听不见。袁韵鹛上前帮他把麦克风放矮了一点。谌兴国等人也站在台前帮他维持秩序。陆云山念着念着,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劲。他干脆收起稿子,端起麦克风,吼道:
“今天,我要揭露陈清兰这个国民党的孝子贤孙、美蒋特务,她与现行反革命分子梅运远狼狈为奸!”许多人跟着高呼口号。
“陈清兰,你老实交待。”陈云山见这么多人支持他,立马来了劲,他质问道,“你与梅运远结了婚没有?”陆云山这一招收到了立竿见影的奇效。谌兴国等三个红卫兵一听说是男女关系的事,特别感兴趣。
“讲,快讲!”谌兴国等三人同时吼道。
“无聊!”陈清兰轻蔑地说。
“你们两个根本就没结婚嘛。”陆云山神气十足地说,“既然没结婚,为什么又搞到一起去?你说,这是什么行为?”
“快讲!这是什么行为?”谌兴国等三人吼道。
“我们打了结婚证。”陈清兰反驳道。
“就算打了结婚证。我问你,你们拜过堂没有?你们园过房没有?”陆云山颈脖上的的青筋都暴了出来,说,“你们没有拜堂就在一起鬼混,这叫什么?这叫苟合!你知道啵?” 谌兴国等人听了,哈哈大笑。
“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们在一起了?” 陈清兰气得浑身发抖,因为陆云山玷污了她的清白。
“你还敢犟嘴!”谌兴国劈下一拳,说,“老实交待,你们两个在一起苟合过几次?”
“讲!”邱小亮和陈钢铁同时吼道,“苟合过几次”?
“无聊!”陈清兰回答。
“你敢辱骂红卫兵小将?你好大的狗胆呀!” 陆云山挑拨离间地插上一句,“你是不想活了!”
谌兴国和邱小亮立刻顺竿子往上爬。他们一左一右,拉开架式对着陈清兰动粗。陈钢铁也不含糊,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双破鞋,强行套在陈清兰的脖子上。
台下的高瑞林气得直摇头。他原先认为三个人之中,算陈钢铁最好。没想到他也是一只臭白梨!台那边的梅运远更是心里在滴血,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时候惹恼了台下的一个人。他就是涂小宝。
涂小宝听不清任何人的发言,但看得清每个人的表演。他看到一伙人对着陈清兰大动干戈,再也忍不住了。他象一头愤怒的雄狮一个箭步冲上了台,挥拳赶开了谌兴国和陈钢铁,又一手把邱小亮提着扔到了台下。转过身来,涂小宝对着陆云山高举起拳头。陆云山吓得腿都软了。他想,今天算是栽定了。他已经看到涂小宝血红的眼睛。可是,说也奇怪,涂小宝“呀呀”地吼了两声,却又把拳头放了下来。也就是说,涂小宝最后还是认了他这个老师,羞得陆云山灰溜溜地滚下台去。
谌兴国被摔倒在地,一时还弄不清楚哪是兜,哪是杪。他爬起来喝道:“你是什么人?吃了豹子胆不是!竟敢冲击会场?”
涂小宝反正听不清楚,胀红着脸,保护陈清兰不让人打。
“快!给我上!把他拿下!”谌兴国指挥民兵捉拿涂小宝。涂小宝见民兵们四下围了过来,他摆出一付拼命的架式,呀呀地吼叫着,拳头乱挥。俗话说,“打师怕哑师”。民兵们见他不要命的样子,多少有些害怕,一个个不敢上前。
被丢下台去的邱小亮捡起一根木棍溜上台来,躲在涂小宝的身后,对着他的脑袋狠狠打了一棍。袁韵鹛见了,连连摇手道:“不要,不要!他是哑巴。”但是已经迟了,邱小亮的棍子早就打下去了。
涂小宝被打得趔趄了几步,站立不稳。他伸手摸摸头上,看见了血,更加怒吼起来,象是点着了引信的炸药。
一听说这人是哑巴,大家更慌了神。邱小亮拖着木棍正想开溜,却被涂小宝逮住。涂小宝夺过木棍,将邱小亮又一次挑下了台。转身又将手中的木棒舞得飞动,象孙悟空大闹天宫一样,让周围的人近不得身来。
开始的时候,台下的群众不知内情,只觉得好玩,象看节目一样看热闹。等到他们发现涂小宝是个哑巴时,都暗暗为他喝彩,为他加油。
台上的小王急得手心冒了汗。他本想借批斗会之机,为嫂嫂出口恶气。没想到偷鸡不到蚀把米,反倒把凌槐香搭了进去,事到如今他该怎么办呢?小王再也不顾及梅运远对他有救命之恩了。他稍稍抄起一根扁担,不声不响地溜到梅运远身后,举起扁担,用尽平生的力气,劈了下去。
“不好。”高细喜见眼前扁担一晃,连忙一把推开梅运远。小王的扁担总算打偏了,但梅运远的肩颈部还是重重的挨了一扁担,一下晕死过去。
“你干什么?”见小王又要举扁担,高细喜喝道。
高瑞林跳上台来,挡住小王的手说:“老兄,不能打。这个人归我们了,我们要斗他。”
“呸,你算老几?”小王气凶凶地说。
“你又算老几!”高瑞林威风凛凛地吩咐大家说,“不理他了,架走!”
“你敢?人是我们八队的!”小王将扁担一横,挡住他们的去路。
“哼!我就敢!”高瑞林用手一推,喝道:“让开!”小王立刻跌跌撞撞。
众人架着梅运远,跟在高瑞林的身后,跳下了台,呼啸而去。台下的群众自动地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站住,快回来!你们往哪里跑呀?”袁韵鹛对着麦克风大叫,却没有人理他。这时候,整个会场秩序大乱,袁韵鹛只好吩咐民兵把牛鬼神押下台去。
涂小宝见了,赶紧收起木棍,从陈清兰颈上取下破鞋扔了,然后背起陈清兰也往台下跑。民兵们火速把涂小宝团团围了起来。涂小宝“呀呀”大叫地往前冲,却被民兵挡了回来。邱小亮故伎重演,从背面又给了涂小宝一记闷棍。涂小宝站立不稳,摔了下去。陈清兰也被摔在了地上。民兵们立刻围上来,要打涂小宝。
陈清兰忙说:“他是哑巴,不能打他!”
民兵们哪里肯听,挥起拳头雨点般地打在涂小宝身上。陈清兰见状,勇敢地将身体护着涂小宝,叫道:“要打就打我吧,不关他的事。” 民兵的拳头又雨点般地打在陈清兰的身上。
涂小宝极力推开陈清兰,紧握拳头站起来,呀呀地怒吼着。他毕竟是受了伤的人,有点站立不稳。
“不要怕,哑巴不行了。大家一齐上。”谌兴国兴奋地说。众人抖擞精神,重新围了上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妇女冲了过来,对着众人吼道:“不准打人!这么多人围着一个哑巴打!象什么话!”
这女子就是涂腊香。她挡开众人,心痛地扶住浑身是血的弟弟。涂小宝看见了姐姐,指着众人,又指着陈清兰,呀呀说了两句,人便倒了下来。涂腊香流着泪说:“我都看见了。你做得对。做得很对。”
“关你什么事?你是他什么人?”谌兴国喝道,“赶快滚开点!不然的话我们对你不客气!”
“我是他姐姐!”涂腊香骂道,“他是个哑巴,你们难道不知道么?你们逞什么能嘛?打走资派打到哑巴头上来了!你们这些人是眼睛瞎了还是心里蒙了?”
“哑巴难道就可以无法无天么?”邱小亮伸头过来说,“他敢冲击会场,我们就敢打!”
“谁反对我们革命,我们就砸烂谁的狗头!”陈钢铁补充说。
“呸!”涂腊香又骂道,“他又聋又哑,是个残废,你们也是残废么?”
“嘿!你敢骂人?”邱小亮跳了起来。
“哼,骂你们?不要把我的嘴巴弄脏了。”涂腊香毫不示弱地说,“有胆量的,你就放马过来,谁赢谁输还不见得呢!老实告诉你们,我们贫下中农,也不是好欺负的。”
涂腊香这么一喝真的把这些人给镇住了。他们不敢乱来。围过来的群众跟着喝彩。杨光善也赶紧上前,劝说道:“算了,算了。我们回去吧。”
“急什么急?事情还没解决呢!”涂腊香说。
袁韵鹛乱了方寸,那边梅运远被人架走;这边,哑巴又冲击会场,把批斗会捣得一塌糊涂。要说抓哑巴来斗吧,岂不要让人笑话,何况哑巴还是他的同乡呢。
袁韵鹛走了过来,说:“涂腊香,你先把哑巴带回去。今天的事我们就不追究了,行么?”
涂腊香夫妇扶着哑巴回家,哑巴说什么也不肯。他非得要跟在陈清兰身边,保护陈清兰。
袁韵鹛一边叫民兵把陈清兰架走一边对涂腊香说:“快走吧。”

8
在学校的篮球场上有一座“牛棚”。所谓“牛棚”,就是关押牛鬼蛇神的草棚。不过,关押陈清兰的“牛棚”有些不一样,它是由一床晒垫卷曲成圆锥状趴在地上而建成的,里面小得仅够打下一张地铺。
四周静悄悄的。透过竹篾的缝隙,陈清兰闻到一股沁人肺腑的中药香味。 “是谁在熬中药?”陈清兰挣扎着爬了起来。推开竹门,她看见了涂小宝熟悉的背影。原来涂小宝正背对着牛棚烧火熬着中药。
自从陈清兰住进“牛棚”,涂小宝一直守护在牛棚门口。按规定,这里本来只有造反派头头才可以进出的。可涂小宝却不管这么多,他不让任何人靠近。虽然头上还是包包扎扎的,可他偏偏象金字塔前的斯芬克司一样忠实地守护着“牛棚”。如果有人想跨进“牛棚”一步,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扑上去撕咬的。
见陈清兰醒了,涂小宝高兴得把手往身上搓了搓。他指指药罐,做了个喝水的样子。意思是说,他正熬药给她喝呢。
陈清兰感动极了。她比划着说:“你头都打破了,受了很重的伤,要多喝几包药的。我的伤不要紧,过几天就会好的,不需要吃药。”
涂小宝急了,脸胀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也暴了出来,比划着说,他早就喝过了,这药是专门熬给她喝的;他一定要陈清兰喝下去。 “看你急的,”陈清兰心软地说,“好。我只喝这一回,下回我可不喝了。好不好?”
涂小宝高兴地点了点头。他把煎好的药倒了出来,恭恭敬敬地端到了陈清兰的手上。
“哑巴,你好哇!”黎钟给陈清兰送饭来了。她说,“妈,你醒了。我跟你送饭来了。你在喝药呀?”
“哦。”陈清兰笑问,“是谁帮你做的饭?”
“是涂腊香阿姨。她对我们可好喱,还有谭叔叔。哦——”黎钟从怀中掏出两颗跌打丸来,说,“这是谭叔叔送的。他说,他不便来看你,要你谅解。他还要我告诉你——爸爸现在住在高家村,一切都好,叫你放心。”
梅运远被高瑞林救到高家村以后,非常担心陈清兰的安危。高瑞林便派高冬苟到学校找到谭良德,把梅运远的情况告诉了他,要他转告陈清兰。陈清兰得到梅运远安全转移的消息,这才放下心来。
陈清兰说:“好孩子,这消息太好了。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哦。”
“妈,这几天你可把我吓坏了。”黎钟眼睛一眨一眨,象要流眼泪似地说,“你睡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巴也闭得紧紧的,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弟弟吓哭了。我真怕——”黎钟说着,蒙着脸哭了起来。
“傻孩子,妈这不是好好的吗?”陈清兰轻轻地帮女儿揩干眼泪,又理了理她的头发,说,“有你这么乖的女儿,妈怎么舍得死呢?”
“还有弟弟。”黎钟笑道。
“对,还有弟弟。”陈清兰笑道,“为了你和弟弟,说什么妈也要活下去的。”
坐在门外的涂小宝憨厚地望着陈清兰母女俩。他们哭,他皱眉;她们笑,他高兴。
“哑巴真好。”黎钟笑道。
“是哟,他是一个好人啰。”陈清兰说,“对好人更要讲礼貌。他的年纪比你大,你应该叫他小宝叔才对。”
“这有什么?反正他又听不见。”黎钟疑惑不解。
“他听不见,你听得见呀。”陈清兰看了涂小宝一眼,严肃地说,“乖女儿,礼貌不单是做给别人看的,更是做给自己看的。只有真正尊重别人的人,才能得到别人的尊重。正因为他听不见,你就更应该尊重他。”
“妈,我错了。我以后不再叫他哑巴了。”黎钟勇敢地承认了错误。
“这就对了。真是妈的乖女儿。”陈清兰见女儿知错能改,十分欣慰。在这危难的时刻,她觉得应该把女儿的身世告诉女儿。她拉着黎钟的手说。“有一件事情,妈本想等你长大以后告诉你的。现在,妈被揪出来了,再不讲怕来不及了。”
“妈,什么事?你说。”黎钟说。
“妈不是你的亲妈。”陈清兰脸色凝重地说,“你也不是妈的亲生女儿。你的爸爸叫黎和池,你的妈妈叫钟桂秀。”
“妈,你气糊涂了。” 黎钟的年纪也有那么大了。平日里从老师学生的风言风语中也捡到过不少的耳朵屑子。可她从来都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在黎钟看来,陈清兰不可能只是她的养母。因为她坚信,陈清兰对她的爱是无私的、纯洁的和毫无保留的。世界上不可能有这样好的养母。
“这是真的。妈没糊涂。妈应该告诉你,不能再瞒着你了。”陈清兰拉着女儿的手,准备把一切都说出来。她说,“当初,你父亲把你托付与我——”
“妈,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黎钟紧抱住陈清兰,泪水长流地说,“你就是我的亲妈妈。”
“好,妈不说了。”陈清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心痛地说,“可是,眼下情况这么危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我和你爸都被揪斗得七颠八倒,一时难以脱壳。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哦。”
“不!不会有事的。” 黎钟叫道。
“苦命的孩子,不会有事当然更好。”陈清兰满含泪水道,“可是,事情并不一定向着我们想的一头去发展的。要是再来几次批斗,妈一下子熬不住,出了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不,不可能!” 黎钟尖叫。
“乖女儿。你听好了。”陈清兰坚持说,“要是妈妈出了意外,你就赶紧到丰余县同岗乡去找你亲妈钟桂秀。记住了!钟桂秀是你的亲妈妈,也是这世界上你唯一的亲人。”
“不,我不!” 黎钟嘟起嘴巴说,“她是个坏女人!我不要她。”
“不许这样说你妈!”陈清兰严肃地说,“她可是你的亲妈妈哦。”
“亲生妈妈为什么会不要我呢!”黎钟吼道,“她不要我了,还不坏吗?”
“咳,她肯定有她的难处呵。”陈清兰说,“世界上哪有母亲不要亲生骨肉的呢!唉,老一辈人的事情一口气也说不清楚,你就不要去管那么多了。总而言之,做女儿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去怨恨自己的母亲。这也是你父亲临死前再三交待了的。”
“爸爸?” 黎钟哭道。
“是的,你爸爸再三叮嘱我,叫你不要恨你妈,叫你要理解她。”陈清兰说,“还有,你弟弟梅南山的亲妈叫茅兰香,现在住在县城里面。你弟弟还小,你也应该教他不要记恨自己的妈妈。她们可都是你们的亲人啊。要是我不行了,他爸爸梅运远可以收留他。而你最好就去找你妈妈。要是梅运远又出现了意外,你就告诉小南山,要他到县城去找茅兰香。记住了吗?”
“记住了。” 黎钟认真地说。
“乖女儿。”陈清兰把女儿紧紧地抱在怀中。
“牛棚”外,涂小宝“呀呀”地吼叫起来。陈清兰和黎钟爬出来一看,见涂小宝双手叉腰,挡住陆云山的去路。陆云山被哑巴挡着,感到无可奈何,见陈清兰母女出来,他大着胆子嚷道:“是你不许我过,还是我不许你过哟。你不要装反了榫头,哑头哑脑的。看见你就生气!”
涂小宝不管这么多,将手一挥,“呀啦呀啦”吼了起来,说什么也不让陆云山前进一步。
“真要这么无理取闹是啵?”陆云山喝道,“我可是有公务在身的哟。你信不信,我马上叫人把你抓起来!”
涂小宝还是不肯让步。陆云山恼羞成怒,叫道:“来人啦,给我把这个哑巴抓起来!”
“跟一个哑巴逞什么威风!”陈清兰道,“小宝,不要拦他,让他过来。”
“妈。” 黎钟紧紧抱住陈清兰。
涂小宝让开路来,气得直跺脚。
陆云山气宇昂扬地走来,对陈清兰说:“跟我走吧!”

9
年底,县城有人贴大字报:“斩断东山公社抢粮的黑手!”
这下可把陈开金吓得屎滚尿流。由于乱搞女人、贪污公款,陈开金在四清运动中被开除了公职。文化大革命中,他成了东山公社的造反派头头。由于曾经当过粮站站长,对粮站熟门熟路,青黄不接的时候,他领着造反派抢了粮站二十万斤粮。这件事当时成了肖阳县的特大新闻。各路造反派都坚决支持这一革命行动。陈开金风光了一段时间。
到了年关,粮食部门找到东山公社要粮。二十万斤粮食过不了关,造反派也开始抓抢粮的黑手,黑手当然指的就是陈开金。
陈开金想要过关,非得要县委书记孟书记的签字不可。而孟书记此时早就靠边站了,难道死马还能赶起来跑么?可是,人家硬是咬定要非孟书记签字不行,你又有什么办法呢?“药不樟树不灵”,他也只好顺着这条路去想法子。
陈开金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便是谌兴国。先前,陈开金有个堂弟,曾经结拜过谌兴国的母亲做干娘。这事本来跟陈开金丝毫牵扯不上。可如今谌兴国是红卫兵中红得发紫的人,到了危急关头,也只好“病急乱投医”了。陈开金决定利用这层关系去碰碰机会。不管怎么说,他们之间总还是有一点点亲戚关系的。如果能让谌兴国出面,保证能够解决问题。
谌兴国听了,答应得很爽快。他想,孟庆新已是靠边站了的人,叫他签个字还不是手到擒来么?他立刻带着陈开金去找到孟庆新。哪晓得,孟亲新坚决拒绝。谌兴国急了,又找了些人去批斗孟庆新。可任你怎么斗,孟庆新就是不答应。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陈开金象关在笼子里的老鼠一样急得上窜下跳。这一天,陈开金在街上闲逛,猛听得背后有人叫道:“陈主任好兴致!有空散步呀?”他转过脸来一瞧,原来是老表卫木根。卫木根有个姑姑嫁在陈开金的村子里,一村的人统称他为老表。
文化大革命以后,卫木根改名为卫东彪,现在已经是县社革委会主任。陈开金知道他的来历,连忙陪笑道:“咳,你还不知道我么?我已经阿弥陀佛了哟。表佬才真正是春风得意呢!”
“哪里,哪里。”卫东彪故作谦卑地说,“当了主任又怎么样,还不是打打杂么。表佬有空么?进屋喝碗茶吧?”
“要得,要得。”陈开金一听乐了,说,“我刚好有事求教老表呢。”
“看你说的。我哪有资格教你呢。你教我还差不多。”说话间,卫东彪把陈开金领进了县供销总社。当时,县商业局和县供销总社是在一块办公的。这是一幢两层楼的建筑。革委会就设在楼上。办公室里有一张硕大的办公桌,桌上电话机,台历一应俱全;办公桌后摆放着一张可转动的皮沙发,桌前摆着一张小茶几,茶几四周又是皮沙发。陈开金见了,不由得赞道:“夥颐!好气派呀!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啰!”
“哪里,哪里。比起佬表来还差得远呢。”卫东彪回敬道:“老表真是大手笔啰,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佩服,佩服!”
“还大毛笔!”陈开金颓然坐下说,“弄不好要戴大手铐啰。”
“什么?出了事么?”卫东彪问。
“是哟!我正为这事发愁呢!”陈开金把年终来临过不了关的事情简单地说了说,问道,“老表哦,你看如何是好?孟庆新这只走资派死活不肯签字?”
“唔。这只老滑头确实很难对付!”卫东彪平时跟陈开金并没有往来,觉得没有必要为泛泛之交去淌这淌浑水,便故作慷慨地说,“我肯定会坚决支持你,做你的坚强后盾的,都是革命造反派嘛。来,请喝荼。”
“有卫主任的支持我心里踏实多了。”陈金开口里这么说,心里却像吃了萝卜丝一样,胀得难受,暗骂卫东彪是势利小人、混蛋, 说些不关痛痒的话顶个屁用!可他又不甘心放过这个机会,便忍气拍马屁说,“我早晓得卫主任老谋深算,打出了一片天下。怪不得人人都说卫主任是小诸葛呢。我只是奇怪你一肚子的计谋,就不怕胀得难过么?有计谋不用出来,沤在肚子里多可惜哟!能不能从间间角角里检出一点点给我呢?算我求你了。”
“看你说的,我有那么吃价么?”卫东彪轻飘飘地说,“大主意我想不出,小点子嘛我可以帮你出一个。你认得耿玉章部长么?”
“他?认得。”陈开金问,“他行么?”
“你还不知道吧?他又抖起来了。”卫东彪说,“耿玉章可是个摇鹅毛扇子的角色,鬼点子忒多,找他准行。”
“真的?他不是犯了错误么?”陈开金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当年他连别人骂他是耿玉章的干崽都在所不惜,象哈巴狗似地追随耿玉章。没想到,今天,耿玉章又咸鱼翻了身,重新抖了起来。不过陈开金还是有点顾虑,毕竟有一段时间没来往了,耿玉章还会顾念旧情么?他一时也拿不准,说,“他肯帮忙么?”
“有什么肯不肯的?破费一点不就行了!”卫东彪干笑地说,“老表呀,俗话说得好‘天晴不晒,下雨不收’,干指头哪里粘得上芝麻呢?对啵?不要看他现在红得发紫,世界上任何人都是人,他耿玉章也不能例外。既然是人,你还愁拉他不下水么?佬表请他搓一顿试试看。”
陈开金听了,心里甜酸辛辣味味俱全。卫东彪小人得志,忘乎所以地教训起他来,让陈开金心里酸溜溜的;身无分文却被卫东彪敲了竹杠,他心中又暗暗叫苦;这小子明明是在骂他小气,让他脸上火辣辣的。此人虽然说话尖刻,但细想又并无恶意。他所说的话,多多少少还是在为他出主意。特别是“世界上任何人都是人”这句话说得太透彻了,简直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一想到此,陈开金又感到一丝咸甜咸甜的味道。他说:“佬表说得太有理了。你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牵牵线总可以吧?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感谢你的。”
“哼,不要哭穷啰。”卫东彪伸出两个手指说,“谁不知道你罗,二十万!好大一尊财神菩萨嘞!你何必黄世仁向杨白劳哭穷呢?我又没有开口向你借。”
“你看,你看。我倒成了黄世仁!”陈开金显得很无奈,说,“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二十万斤粮,我若是得了一粒都天诛地灭!”
“算了,算了。”卫东彪不耐烦了,说,“我只是提个建议,主意你自己拿,何必发誓赌咒,对不对?”
陈开金想,卫东彪还是得罪不得,不如先请他搓一顿,他便拉着卫东彪往外走,笑道,“好,好。我的主意是抱定你老兄的大腿,先请你的喝一盅。”
告别了卫东彪,陈开金立马就去找耿玉章。
在四清运动中,耿玉章因为作风问题摔了跟斗,不得不忍气吞声。文化大革命一来,耿玉章又抖了起来。他暗自庆幸自己的错误犯得正是时候。不然的话,他肯定是个走资派不得脱壳;而现在,他反倒作为群众的一员,成了响当当的造反派。他很快拉起了一支队伍,成了造反派头头。他恨孟庆新,一点点生活作风的毛病就把他的官给罢了。论资历,孟庆新不如他老;论水平,孟庆新更是差远了。凭什么孟庆新要赖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不下来,又凭什么他不可以登上这个宝座呢?他既熟悉内情,又诡计多端,狠不得立即把孟庆新拉下马来,并取而代之。运动一开始,他或拉或压,联合县中的“铁扫帚”兵团,很快把孟庆新拉下了马。但以后的形势并没有完全按照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县委班子虽然瘫痪了,孟庆新也靠边站了,但许多事情却仍然在维持着。县革委会多次难产,总是成立不起来。特别是群众的情绪又乍燔乍熄,前一阵子热情奔放,到了年关又冰冷肃静。
东山公社抢粮事件,耿玉章是知道的。孟庆新拒绝签字,更在他的意料之中。参加革命几十年,他当然知道二十万斤粮食的份量。当前,两派意见相左,有说是革命行动的,有说是反革命行动的。耿玉章对这并不感兴趣。民以食为天,抢粮事件无疑是一颗定时炸弹。他所关心的只是如何利用这件事彻底把孟庆新打倒。他考虑,应该立即找陈开金来商量对策。没想到陈开金却主动找上门来了。耿玉章以手加额道:“真是天助我也。”
耿玉章把陈开金迎进房来,假装生气道:“怎么样?你现在发达了是啵?把老朋友都忘记了。”
“冤枉死我了!我哪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呐?”陈开金诚恳地说,“耿部长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怎敢忘记呢?说句掏心窝的话,我就是忘了爷娘的恩情,也不能忘记你的恩情啰。”
“肉麻啵?我怎能比得过你的爷娘呢?”耿玉章笑道,“说吧?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有什么事快说!”
“抢粮的事你听说了吧。”陈开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介绍了一下,忧心忡忡地说,“耿部长,现在我该怎么办?”
耿玉章站起来踱了几步。他想,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如何走好让孟庆新签字这一步棋。他考虑的是,如果孟庆新不签字,那就可以说他不关心群众的死活,抵制群众运动;如果孟庆新答应签字,那就说他拿原则作交易,置党的政策于不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本是耿玉章的拿手好戏。陈开金能不能过关,他倒不怎么考虑。权衡签字与不签字,耿玉章觉得,签了字孟庆新会死得更快些。耿玉章说:“为今之计,除了强迫他签字,别无良策。”
“他死活不肯签,可奈他何!”陈开金愁眉苦脸地说,“这一关闯不过,我只有进画眉笼子一条路了!”
“那倒未必!”耿玉章眼里露出狡黠的目光,说,“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嘛!给他来硬的,他当然不肯签啰。”
“那给他来软的,怎么软?难道要我跟求爹爹拜奶奶一样去求他么?”陈开金疑惑道,“没有这个道理呀?自古华山一条道。我哪晓得这条路是不是又错了呢?真叫人心寒啰!”
“不。还有一步棋可走。”耿玉章分析道,“我跟你说,世界上任何人都是人。任何人都是有弱点的。刀枪不入的铁板道人总厉害吧?他也有软肋嘛。我就不信,他孟庆新比铁板道人还厉害!找到了他的软肋还愁攻不破他么?”
“话是这么说。”陈开金又一次听到“世界上任何人都是人”这一句话,心中不由得一震。原来耿玉章和卫东彪是一样的。他来不及细想问道,“可孟庆新的软肋在哪里?金钱、美女么?他软硬都不吃呀!”
耿玉章诡秘地说,“办法我倒想到了一个,就怕你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去做啊。”
“笑话。”陈开金拍胸道,“我已经逼得没有退路可走了。到了这个地步,你叫我去杀人我都敢!”
“嘿嘿,还是不提算了。”耿玉章摇着头说,“你肯定没有这个胆量的。”
“你就不要卖关子好啵?我叫你做爷,行啵?”陈开金急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说,“我真个是诚心诚意地向你讨教,你就帮帮我吧?”
“唉,我不是不帮你哟。”耿玉章略显为难地说,“这事太冒险了。”
“冒险就冒险。”陈开金说,“总比束手待毙强些。”
“也罢。”耿玉章问道,“我先来问你,你认得孟庆新的儿子么?”
“咳!我自己屁眼里在流鲜血,还管他什么儿子不儿子的!”陈开金不耐烦地说。
“这你就不懂了。这一回,我们是要在亲情上面做文章。”耿玉章告诉陈开金,孟庆新的独子叫孟承革,只有十二三岁,在初中念书。他说,“要做活这篇文章,离了这小子还不行呢?”
“什么做文章?请小孩来吃饭?”陈开金问。
“你呀,脑子里面就是缺根筋,硬是不得转!”耿玉章一把拖过陈开金来,对着他的耳朵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什么?绑架?”陈开金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大。这种事情只有强盗土匪才干得出来的,没听说造反派也会干这种勾当。陈开金说,“我们可是造反派呀!”
“造反派又怎么样!”耿玉章不以为然地说,“人家清华附中的红卫兵连刘少奇都敢绑架,我们这样做算个什么哟?小菜一碟!干革命嘛,只要大方向正确,小节问题就不必去计较那么多嘛。”
“唔。你说得对。把他的儿子抓到手,就不愁他不肯签字了。”陈开金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而又心有余悸,他说,“不过到时候,要是他还不答应签字呢?”
“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在这小子身上榨出油来。”耿玉章眼露凶光,用右手紧握拳头重重地打在左手上。说,“真要是他还痴迷不悟,顽抗到底,我们就——”耿玉章没有说下去。
“宰了他?”陈开金说。
“宰了他顶个屁用!”耿玉章说,“我跟你说,不到万不得已,这步棋绝对走不得的。我跟你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你一定要仔细惦量。不愿干的话最好早点逃吧。逃得越远越好,挨得一时算一时。”
“不,不。我不逃。逃跑只是死路一条。”陈开金象泄了气的皮球,一点劲地说,“耿部长,还是按你所说的做吧。‘拼死吃河豚’!或许能闯出一条活路来。不过,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死木楞怔的。你叫我三日三夜想扁了脑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耿部长,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就不要卖关子啰,跟我详细讲讲吧。至于方方面面的人,你叫我请客,我包了。总行吧?”
“你又犯糊涂了!”耿玉章嗔道,“这样的事怎么能摆到桌面上去说呢?那不等于打锣去告诉人家么!我告诉你,这样的事要特别机密,只能背靠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懂吗?你呀,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哟?”
接下来,耿玉章交待了具体事宜和注意事项,叮嘱说:“这事说只能你一个人出面,千万不要把我牵扯进来,知道么?”
“知道了。你就在幕后当老板,”陈开金眉飞色舞地说,“我就在前面跑龙套。对啵?”
“对。‘天王盖地虎’”耿玉章高兴地说。
“‘宝塔镇河妖’!”陈开金手舞足蹈起来。


10
吃罢早饭,孟庆新和赵淑珍象往常一样催促儿子孟承革去上学。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孟庆新多次受到冲击,早就靠边站了。不仅被限制在房里不许出去,连行动受到了监督。房里的电话也被迁到了房外。这使得他反倒有时间静下心来读点书,反思这些年来的一些大事。凭心而论,这些年来,他觉得自己还是犯了不少错误的。有了这个认识,他对红卫兵的行为有些理解。但一定要将他作为走资派来打倒,他又觉得很冤,接受不了。他坚信自己是清白的,也相信问题一定会水落石出。运动到底如何搞下去,他心里并没有底。他只是叮嘱自己一定要正确对待文化大革命,正确对待造反派,决不能再犯新的错误。对儿子,他严格要求。虽然学校很乱,他仍然要求儿子天天到校。
“去了有什么用哦?”孟承革很不情愿地说,“学校早就停了课。别人都不去呐,偏偏叫我一个人去!”
“别人不去那是别人的事,”孟庆新严肃地说,“你却不能这么想。知道么?”
赵淑珍也好言相劝道:“听话,好儿子。别想那么多了。”自从郭玉林事件后,赵淑珍受了重伤,丧失了生育能力。因此,她对儿子十二分地庝爱,含在嘴里都怕融了他。文化大革命后,赵淑珍不可避免地受到冲击。感到忒冤。她是一个苦大仇深的童养媳,对党无比忠诚。虽然她一时接受不了,但是为了丈夫和儿子,她只好强迫自己去正确理解。
孟承革怕进学校,感觉就象犯人怕进公堂一样。在学校里,同学们攻击他,排斥他,象对待二等公民一样歧视他。虽然他年纪小,但深爱父母的心却从未动摇过。看到父母挨斗受批,他有苦无处诉,不忍心把学校的事告诉他们。
孟承革一路上慢慢吞吞,磨磨蹭蹭地走,不时随意地踢着路旁的石子。心里想着,哪怕晚到学校一秒钟都是好的。路旁,披着薄霜的小草艰难地抬起头来,抖落掉身上的水珠,瑟瑟地淋浴着冬天的阳光。孟承革似乎也走得身上发了热。
“孟承革,你怎么才来呀?”孟承革一到学校,就被谌兴国叫住,看样子早就等得发急,谌兴国说,“快跟我来。有人找你嘞!”
孟承革吓得发了呆。他认为谌兴国叫他肯定没有好事,一时摸不着哪头哪脑,只好硬着头皮跟谌兴国来到了红卫兵司令部。
“你是孟承革吧?”等候多时的陈开金一见孟承革,霍地站了起来,说,“不得了了!你父亲被斗得晕死过去了。你妈叫你赶快去看看。”
孟承革毕竟年少无知,一听陈开金装模作样地叙述,信以为真,眼泪流个不断。稀里糊涂地跟着陈开金离开了司令部。
刚出门,吴立华又钻了进来。他问谌兴国道:“他是什么人?怎么把孟承革带走了?”
“不要做声,待我把情况说给你听。”谌兴国招招手,叫吴立华过来,轻轻地把绑架的事和盘托出,说,“你等着看好戏吧。”
吴立华心里一震,心里道:“这批人神神秘秘的,尽干些下三滥的勾当。”吴立华如今变了,变得对造反行动不感兴趣,特别对打人的行为感到厌烦了。他淡淡地说,“听说这人是抢粮的黑手,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对了,这件事你告诉了黄自安么?”
“没有。我只帮他叫叫人,其他事情我又不插手。”谌兴国说。吴立华听了,也没追问下去。
怕路上碰见了人会节外生枝。陈开金走得很急。刚走到街道转角处,孟承革看到了邓重发,急忙叫道:“邓叔叔——”
正在路上行走的邓重发转身一看,见是孟承革。赶紧上前来搭话,却见一个人扯着孟承革急速离开,一边走一边说:“我们有事。嘿嘿。”
邓重发见此人有些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为什么此人不让他与孟承革说话?为什么又如此匆忙离开?邓重发觉得此事确实有些蹊跷,便多了个心眼,远远地跟了过去。转眼间,邓重发见此人领着孟承革进了商业局,心里想,难道他是要帮孟承革买紧俏商品害怕被人看见是么?真好笑!一点这样的事情也鬼鬼祟祟的。邓重发 想到这里,便没有再跟过去。
邓重发回到单位,已是下午。一进门,耿玉章笑着叫住他说:“邓秘书,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找着你呢。有空么?我带你去看一出好戏。”
“好戏?”邓重发信以为真,说,“在什么地方演出?”
“嘿嘿,戏嘛,叫做《赴宴斗鸠山》;演出地点嘛,就在会议室。”耿玉章阴阳怪气地说,“这出戏还要请你出面来唱嘞。”
“说什么呀?我哪会唱什么戏哟!”邓重发一头雾水。
“走吧,走吧。”耿玉章满面春风地说,“你一定行的。”
来到会议室,耿玉章把要批斗孟庆新的事告诉了邓重发。邓重发这才知道,原来唱的是这种好戏!县委造反派的头头一共有三个人,一个是耿玉章,一个是邓重发,还有一个是邱和平。邓重发心里很生气,耿玉章不与他商量,就召开批斗会,到底想搞什么鬼名堂?不过此时,邓重发并没有发作,表面上应承道:“好哇。”
一会儿,邱和平也来了。三个头头坐在台上碰了一下头,耿玉章说了开会的宗旨。邱和平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他认为这是耿玉章和邓重发两个人预先设好圈套让他往里面钻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很看不惯耿玉章神气活现的样子。心里想,有什么了不起的嘛!想当年,他一亩地不也弄了个二十万斤么?把事情搞得神神秘秘的,到底卖的是什么狗皮膏药嘛?不过他表面上也说:“好,好。我没有意见。”
“把走资派孟庆新押上台来!”待到齐了人,耿玉章宣布开会,并吼道。
孟庆新和赵淑珍同时被押上了台。邓重发一见,觉得很奇怪,怎么又把赵淑珍押上来了呢?她跟我们又不是一个系统呀!
邓重发本是一名孤儿,是孟庆新夫妇把他从死亡边缘挽救出来,培养成为一名革命干部的。对于孟庆新夫妇,邓重发心存感激。文化大革命中,他一直暗中保护着孟庆新。无奈人单势薄,力不从心。看到孟庆新一天天消瘦下去,邓重发心里难受极了。会上的发言他也没有兴趣听。
“孟庆新,再不要打哑谜了。”耿玉章气急败坏地说,“我们还是打开窗子说亮话吧,中午你接到了电话么?”
“原来是你呀!”赵淑珍义愤填膺地跳起来。中午她已经接到了绑架者的电话。她气得骂道,“你们真无耻!你们这伙强盗!脑子里还有王法吗?为什么要绑架我儿子?”
邓重发一听紧张起来。上午还在街上看见孟承革,怎么一下子就遭到绑架了呢?到底是怎么一会事,这事到底又是谁干的呢?“难道会是他!”邓重发这才想起来,上午所碰见的那个人叫陈开金。此人正是东山公社抢粮事件的主犯。
“不要这么激动嘛。我跟你说,这不叫绑架,这叫革命行动。”耿玉章很得意,说,“告诉你吧,无产阶级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这事并不是我们干的,而是东山的人出马,我们协助的,懂吗?好了,现在问题已经挑明了,你们考虑考虑吧?”
“东山的人不正是陈开金么?”邓重发这才听出一个头绪,不禁担心起来。
“你还我儿子!”赵淑珍吼道。
“东山公社的人来了没有?”孟庆新不动声色地问,“我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中午,自称为东山乡造反派的人打来电话,宣称他们绑架了孟承革,并勒令孟庆新立刻签字。下午,耿玉章就亲自出马召开批斗会。孟庆新想要了解。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当年邱和平搞了二十万斤,那只是写在纸上的,结果老百姓还不是被整得皮脱毛脱的么。现在耿玉章一伙又抢了个二十万斤,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老百姓还不要苦断肠么?孟庆新拿定主意,这字决不能签!
“东山公社的人没来。”耿玉章得意忘形,说,“不要紧的。我完全可以代表他们嘛。只要你签了字,我立马叫他们放人。”
“是吗?”孟庆新忍住了气,揶揄地说,“这样说来,他们完全听命于你啰。你的能耐不小嘛!越来越威风了嘛!不过,无凭无据的,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的态度很明白,我还是必须跟当事人直接谈。”
坐在一旁的邱和平这个时候总算也听出点名堂,原来这些人绑架了县委书记的儿子。这么大的事耿玉章并没有叫上他,看来这些人还是不相信他的。他心里很恐慌。在四清运动中,邱和平由于逼得有人自杀了,被摊到了一部分责任,结果被撤了商业局长的职务。本来,他思想正闹着情绪,没想到反而因祸得福。文化大革命中,他不但不是当权派,反而成了革命造反派。从此以后,他开始韬光养晦起来。孟庆新说了这话,他觉得必须表明一下自己态度,便站起来喝道:“胡说什么!你放老实点!”
“不见到当事人,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孟庆新斩钉截铁地说。
会场上群情激愤,吼声如雷。邓重发感到事态发展有点可怕。陈开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为什么有这么大的狗胆?耿玉章与当事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卑鄙龌龊到要去绑架县委书记的儿子?他们绑架孟承革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邓重发都不清楚,他感到背上发冷。
“好吧,我干脆说了吧,这事就是我干的。”耿玉章胀红着脸说,“告诉你,我就是当事人。哼!你敢拿我怎么样?”
“你终于承认是你干的了。”孟庆新十分气愤地说,“这么说,你就是绑架者!你说得很对。我确实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是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到了胆怯,看到了绝望。你心虚了,你害怕受到历史的惩罚。对不对?”
邓重发听了,心里暗暗为老首长叫好,却也为他捏了一把汗。
“笑话!我怕什么?我绝什么望!”耿玉章冷笑道,“你才绝望呐!哼!废话少说,历史难道能由你们这些走资派来写么?要签就赶快签;不签字,你就说出个理由来!”
“理由不必我说。你自己心里很清楚。”
“难道你不想要儿子么?”
“想哦。怎么不想要!”孟庆新轻蔑地说,“不过。儿子落到你们手里,我再想也是多余的。”
耿玉章拿孟庆新没有丝毫办法,只得转身对赵淑珍说:“赵淑珍,你想见儿子么?母子连心啰。要不,你来劝劝他吧?”
赵淑珍恨不得立刻把耿玉章给撕了。她知道,没有丈夫的签字,这批人的日子难过。她装着不明事理的样子,疑惑地问:“我?我劝劝他行么?”
“行。他肯定会听你的。”耿玉章鼓励道。
“那我试试吧。”赵淑珍装着害怕的样子,上前对孟庆新说,“老孟啊,你已经靠边站了,你知不知道哇?你现在不过是一个平头百姓嘞。你不要以为你还有什么能耐啰。你的水平并不比我高,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比你清楚。为了儿子你就低一下头啰。我跟你说,你不要儿子,我可要儿子啰!你不签字,我可要签了。耿部长,拿纸来,你说怎样签,我就这么签。”
赵淑珍一席话,既不动声色数落了耿玉章,又恰到好处地解救了孟庆新。邓重发听了,不由得暗暗叫好,心里十分钦佩赵淑珍的机智和沉着。
“你——”孟庆新惊诧地望着妻子,会心一笑。
“你——”耿玉章惊愕地望着赵淑珍,显得很无奈。
“你不要死猪不怕开水烫,再这么下去对你们没有什么好处的!”耿玉章诡秘地扫视了一眼,说,“实话告诉你们,你们的儿子现押在东山公社,是死是活就看你们的啰。”
“何必在孩子身上打主意,有本事你直接冲着我来嘛!”孟庆新气愤地吼道。
“你必须签字!”耿玉章求道。
“你别做梦!”孟庆新斩钉截铁地说。

11
邓重发很气恼,陈开金瞒骗了他,耿玉章也诓骗了他。让他稀里糊涂地整整一个下午,坐在那里斗争老上级,地地道道地当了一回帮凶。更可恼的是,耿玉章还故意散布烟幕弹,说孟承革关到东山去了。这肯定是弥天大谎!
形势十分危急,时间越拖越危险。邓重发决定要去解救孟承革。他分析,孟承革肯定就押在商业局里。他连晚饭也顾不上吃,便急匆匆地上了街,想先到商业局附近转转,看看情况。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救出孟承革呢?是组织一伙人冲进商业局去么?看来不行。他还不能确定孩子到底是不是关在商业局?也不知道具体关在商业局什么地方?一时间他也找不到这么多人手。
商业局设在西街上,门正对着大街,是一幢两层楼的办公大楼。办公楼后面有个小院子,小院子后面建有一排低矮的平房。整个建筑又用院墙围了起来。傍晚时候,街上行人很少,邓重发转到商业局的后头,发现这里有个后门,只是被锁上了。抬眼望去,万寿宫离这里很近。
邓重发心事重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得背后有人叫道:“发仔,发仔。你过来一下。”
来人是章道士。邓重发年幼的时候,曾得到过章道士照顾。两个人情同父子。邓重发欢喜道:“大伯,你找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到万寿宫去坐一下,我有话对你说。”章道士拉着邓重发说。
“大伯,有什么话不可以在这里说么?”邓重发不肯走,说,“对不住,我今天确实有事。”
“走吧,我的事更加十万火急。”章道士命令道,“不会耽搁你几分钟的。”
邓重发没法,只好跟着章道士进了万寿宫。章道士住在万寿宫后面的矮房子里。天色已晚,章道士点亮了煤油灯。
邓重发见了笑道:“都已经电气化了,你还点这种老古板干什么?回头我叫人拉根电线过来,给你装上电灯。”
“嘿嘿,还是发仔有孝心。”章道士笑道,“反正我也习惯了,装灯的事也不必着急。唉,对了,发仔,你夜盲漆黑地跑到商业局转什么?”
“唉,孟书记的儿子遭绑架了。”邓重发焦急地说,“我怀疑就关在商业局,正在想法子救他呢。”
“哦,是这样。”章道士说,“我要跟你谈的也是这件事。下午,我在供销社的磨房里,发现那里绑着一个孩子,嘴巴里还堵上了东西。我正想上前去解救,卫东彪又来了。这个孩子难道就是孟书记的儿子么?”
“这孩子是不是十一二岁,园园的脸蛋的?”邓重发急忙问道。
“是,是。”章道士比划着说,“大概这么高。”
“这肯定不错。”邓重发气愤道,“这帮家伙好狠毒哇!找小孩子开刀!”
“为今之计是要赶快想法子救人。时拖间久了怕夜长梦多哟。”章道士催促道,“有什么办法,你赶快说出来。”
“唉,我哪有什么现成的法子哟!”邓重发道,“事不宜迟。我先到里面去打探消息,能够把人救出来就尽量救出来。你呢,就在外面接应我。行不行?”
“行,行。事到如今也只好这么办了。”章道士说,“你千万要小心啰。”
“不消叮嘱,我会的。”邓重发不敢久留,辞别章道士,火速奔向商业局。
商业局革委会设在办公楼的楼上。楼下冷冷清清,楼上却灯光灿烂。邓重发直往楼上走,见四个人正围着炭火在谈天。正首上坐着卫东彪,他是革委会的主任;卫东彪的左边坐着江启发,他现在改名叫江向东了,是县城里大名鼎鼎的造反派头头;卫东彪的右边坐着占经理,他因为跟邱和平有亲戚关系,早先从南山乡调到了县城。文化大革命中他又跟上了卫东彪。他腿脚不便,又表现得特别老实,卫东彪蛮喜欢他的,把他弄到革委会里搞接待。卫东彪对面坐着的正是陈开金。
除了陈开金,这些人邓重发都曾打过交道。大家都是熟人。卫东彪专门把陈开金介绍给邓重发说:“这位陈开金主任可了不得呀,你认识啵?”
“嘿嘿,认得认得。”邓重发笑道,“陈主任,上午我在街上碰到你,怪我一时眼拙没有认出你来。原来老兄又在干大事情啰,佩服佩服!”
“没有哇,哪里干了什么大事呀?”陈开金惊慌失措地说,“邓秘书一定是认错人了。”
“哼,真有你的。到这个时间你还要瞒我。”邓重发佯装生气道,“下午我们都跟孟庆新斗了一次法呢!耿部长把什么都告诉了我。老兄真是干大事的人啰,先是夺粮,后是绑架。痛快!痛快!,老兄,你凶劲这么大,为什么胆子却这么小呢?”
众人听了,大惊失色。陈开金尴尬地说:“邓秘书,这样的事乱讲不得哦。传出去了不得了的!”
“放心吧,又不是外人,我会保守秘密的。”邓重发说,“我们都是造反派嘛。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就是嘛,守什么鸡巴屌秘密!”江向东呱嗒着脸,停了半天才对陈开金说,“你这种人也真是!又要做婊子,以想立牌坊,一点都不仗义!”
“说什么呀?老江。”卫东彪喝道,“都是造反派,目标是一致的嘛。”
“不是么?弄个利折货到这里来,一点好处也得不到,还要帮他值夜班。”江向东生气道,“依我看,把他扔到肖河里喂鱼算了。”
“越说越离谱了。”卫东彪说,“值个夜班又不失什么,还不是照样打牌么?又不要你出去,还有木炭火烤。冷不到你的。真是的!”
“对。”邓重发从他们的话语中得到了确切消息,又知道他们之间有矛盾,便不失时机地说,“卫主任说得对,我们打牌,打牌。一个毛孩子,量他也飞不掉的。”
“就是嘛,”江向东不耐烦地说,“捆住了手脚,塞住了嘴巴,扔在厨房里不就万事大吉了。”
“好了,好了。不说那么多了。”邓重发说,“我是客位,你们四个人上场吧。”
“不啰,你们四个人先玩吧。”本来,陈开金是个玩牌的精灵,见了麻将就手痒,但他有事在身,不情愿地说,“我还是留下来看守吧。”
“也好。陈主任先守着,等一下你再来换我。”邓重发说。
四个人玩起麻将来。邓重发一边打一边偷眼观看。陈开金不时地下楼去,显得非常尽责。桌上的这三个人却不管那多,各自打自己的牌。邓重发故意输了好几盘,嘴里不停地叫“晦气”,硬拖着陈开金上场帮他扳本。陈开金推让了一会,便心安理得地搓了起来。
邓重发站在一旁认真地观战,并没有离开麻将桌,并不时地发表一些见解。渐渐地,他怠懈了,坐到火盆边来烤火。四个人一门心事地打麻将,也不管他。
过了许久邓重发偷偷地望了望墙上的掛钟,都快十二点了。他见时间不能再拖,便借口要上一号,乘机溜下楼来。一下楼,他立刻跑过院子,来到厨房。透过楼上的灯光,他发现孟承革正捆绑在灶门前。他又停下听了听动静,没有发现异样情况,便迅速扭开厨房门,快步跳了过去,帮孟承革解开绳索,拉出塞在嘴上的布,对他说:“别出声,叔叔救你来了。快,跟我走。”
“我手脚已麻木了,走不动。”孟承革惊魂未定,怯懦懦地说。
邓重发见状,赶紧蹲下身叫孟承革趴在他的背上,说:“快,我背你。”刚起身,邓重发不小心踢到一块木柴,人趔趄了几下,差点摔了跤。“不好!”邓重发连忙背着孟承革躲到门后。
响声惊动了楼上的人。“我好象听到什么响声?”这是陈开金在说话。
“哪里有什么鸡巴屌响声!快来快来,赢了老子的钱就想开溜是啵?”这是江向东发话。
邓重发脑子时飞快地思考着对策。暗暗摸起一块木柴拿在手中。
“喵——”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猫叫声。
“没听到么?是只猫,看把你吓得。”江向东嗓门忒大地说,“来,继续开战。”
四个人又重新打起了麻将。搓麻将的声音,下面听得清清楚楚。
这声猫叫声其实是守候在门外的章道士发出的。话说邓重发进屋三、四个钟头,一点信息也没有。把章道士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正值年关,天气十分冷。章道士怕弄出响声,躲在暗处不敢乱动一下,人都快冻僵了。突然,他听见厨房弄出声响,料定邓重发遇见了麻烦,便学了一声猫叫。好在章道士从小学的就是这门艺,学起来唯妙唯肖的,一时骗过了楼上的人。
邓重发屏住呼吸,等楼上的人打麻将入了卷,又背着孟承革迅速往外跑。
“邓秘书哪里去了?”卫东彪突然想起来,说,“好久没有看见他了?”
“恐怕是回去了吧?”占经理说,“他刚才说是去解手的。”
“回去也该打声招呼呀!”卫东彪喝道,“陈主任,你叫他一句看看。”
“邓秘书,快来看啰!我和了一把七星十三烂呐。”陈开金叫道。
邓重发急得头上冒汗。他知道,事不宜迟,必须赶紧把人送出去。他立刻冲过去,把门打开,对迎上来的章道士说:“快,把人送到县委机关去。到了那里,要大声叫,让所有的人都听见。”
“放心吧,我会的。”章道士带着孟承革消失在黑幕中。

12
今年春天,一滴雨都没有下,田地都裂开了好大的口子。到了春夏之交,雨又下个不停,天穹变成了一把漏勺,把河港湖港灌得满满的。又闷又热的天气更加叫人不得安生,把人们的心绪堵得乱乱的。到处动荡不安,两派的武斗时有传闻。好不容易挨到端午节,这一天,老天爷似乎特别开恩开了天。人们总算又见到了久违的太阳。一大早,家家户户都忙着洗衣服,张罗着过节的事情。
吴立荣这些日子瘦弱了许多,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什么原因。明明饿得发慌,却总是吃不进去;明明感觉疲劳,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心痛地叫他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可吴立荣心里清楚,他根本就没有病。
早餐时,母亲端出粽子、茶蛋,吴立荣见了遥遥头,还是不想吃。看见母亲一脸的愁容,他心里也很苦恼。远近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听声音显得很沉闷,一点也没有小时候的爆竹清脆、响亮。屋子里又湿又闷,母亲劝他出去透透气。
吴立荣出了门,漫步在河堤上。河堤上一片宁静。洗衣服的妇女陆续回了家。初夏的太阳照得他身上发热。好在水泥堤岸上栽有一排整齐的白杨树,吴立荣钻到了树下。雨后初晴,空气清新。躲过了太阳的照射,迎面又吹过来习习凉风,吴立荣心里这才舒坦些。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功夫,吴立荣便从一个小孩变成大人。小时候,这里的堤岸是泥巴堆成的,现在变成了水泥坡岸。小时候,这里一共也没有几棵树;现在,这里栽上了一排既高大又伟岸的白杨。小时候,这里又脏又乱,到处是瓦片和谷壳;现在,这里变得又干净又整洁。苍海桑田,时事变化得真快。小时候的伙伴如今各奔东西。想起小时候过节,举行龙舟大赛,河岸上人山人海。各种各样的表演应有尽有。这里毕竟是他小时候的乐园,带给过他无穷的乐趣。而今天,这里却冰冷肃静,吴立荣心里很失落。他甚至突发奇想,人要是永远不长大,永远过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那该多好啊!
“吴立荣,你也在这里?” 不知什么时候章建文钻了出来,拉着吴立荣的手不放,热情地说,“能够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我也是。”吴立荣很激动,说,“这么些年,我找得你好苦。你躲到哪里去了?”
两个老同学坐在堤岸上谈心。章建文告诉吴立荣,他高中毕业后参了军,转业后分在南昌柴油机厂当工人,已经结了婚生了儿子。他显得很满足,笑眯眯地说:“南柴你知道啵?就在八一广场旁边。有时间到我那里去玩噻。我带你去逛南昌。”
吴立荣听了既惭愧也后悔。读了个鬼大学,当上了臭老九,一顶臭知识分子的帽子永世不得脱壳!当初,母亲劝他当学徒他不答应。不然的话,他现在也应该是响当当的工人阶级了。现在好了,他微笑地赞道:“你算是中头彩了。这么好的厂子,这么好的工作,还进了城!”
“嘿嘿,也不算中头彩,马马虎虎吧。”章建文笑得合不拢嘴,说,“你也蛮吃价嘛,大学毕业,中学老师。”
大学毕业本来是不错的,可臭老九这顶帽子不好戴哦。一戴上这顶帽子,就意味着要成为运动的对象。每来一次运动,你都有可能驮生意。一想起这些,吴立荣就胆战心惊。他发自内心地说,“要不,咱们两个对换一下,怎么样?”
“嘿嘿,我要是能当中学老师,梦里都会笑醒哦。”章建文猛然想起一件事,说,“哦,忘了告诉你,汪致老师也到我们厂里去了。真是奇了怪了,他也不愿当老师。”
“太好了。汪老师总算修成正果了。”吴立荣发自内心地说。接着,他向章建文介绍了一些学校的情况,顺便讲了一件打死人的事——
两派斗争正激烈的时候,红卫兵固守着学校,把学校变成了前沿阵地。桌凳搞得一塌糊涂自不必说,连男女厕所的隔墙也被他们拆了,叫人哭笑不得。有个淘粪的农民不明就里,无意中向女厕所望了一眼。恰巧这事又被正在解手的桑爱民看见了。他跑去报告了红卫兵。得到这个消息,谌兴国,邱小亮一伙跟捡到票子一样高兴。他们只要停了一段时间没有打人,就浑身感到不自在。邱小亮甚至把打人比作吃肉,他说:“好久没有吃肉了今天总可以过过瘾吧。”开始时,他们把这人当作奸细,后来又当作流氓。不管是“奸细”还是“流氓”,反正都一样,抓了起来就往死里打。结果可惨了——一人被活活地打死了。不管桑爱民是想立功还是想讨好红卫兵小将,反正这一回他送肉上砧是做了一回亏心事!
“你说,这成了什么世道!”吴立荣气愤地说。
“这样的事算不了什么,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章建文哼着鼻子说,“文化大革命嘛,关系到国家变不变颜色,死几个人算什么啰。比这大的场面不晓得有几多呢。没有什么奇怪的。”
吴立荣呆呆地望着章建文,不敢相信这会是老同学说的话。在他的记忆力,章建文可是个乐于助人,追求进步的好学生。几年不见,他发现章建文变了,变得几乎不认识了。
河岸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一个个都象是借了他的米还了他的糠一样,神情紧张,面色凝重。吴立荣想,今天不是要搞龙舟赛么?怎么冷冷清清的,一点动静也没有?便问道:“今天的龙舟比赛还搞么?”
“怎么不搞?”章建文道,“不过,‘龙舟’两个字含有封建因素,不能用。要改叫竞渡赛。待会儿江向东司令和吴招弟主任会来共同主持开幕式的。哦,对了。吴主任不是你姐姐吗?”
“你是说由江向东来主持?”吴立荣惊诧得瞪大了眼睛。
“对呀,这个江司令真好玩,”章建文笑道,“前些日子,他主持庆祝三八节的妇女大会,领着大家呼口号——‘庆祝三八妇女节’,他竟然漏掉一个‘节’字,变成了‘庆祝三八妇女’!旁边的人轻轻告诉他说,‘还有一个节字’。江向东立马补充着高呼说,‘还有一个节!’结果一句完整的口号,被他变成了‘庆祝三八妇女,还有一个节!’你说好玩不好玩!”
吴立荣听了,摇头不止。他暗想,让这样一只夹沙糕要来主持龙舟赛,岂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么?而姐姐吴招弟还要同这种人来共同主持龙舟赛,更让人哭笑不得。他指着河岸上的人问:“这些都是工人吗?”“是呀,都是江司令请来的。”章建文告诉吴立荣,老造和老保两派斗争得很激烈。为了保险起见,江向东从市里请来了援兵,准备在必要时打老保一个措手不及。他问,“我还忘了问你,你是什么观点?属于哪一派?”
“我?不知道。”吴立荣实话实说。文化大革命以来,他大会小会虽然都参加了,看到一些人或者批别人,或者批自己,感觉很厌恶。他既不想批别人,也不想批自己,完全置身于事外。他对社会上的两派斗争,丝毫不感兴趣,只是对武斗有些担惊受怕的。
“原来你是逍遥派呀!”章建文低下头来轻轻地说,“老同学,你还是早点回家去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看见河岸上的这批人么?全部都是江司令请过来的。等下子就要戒严。拿严一戒,说不定就会打起来的。”
“不是说要划龙舟么?”吴立荣问。
“划龙舟就不会打起来么?对方家伙操都出来了,我们不早作准备不是要吃亏么?老同学,听我的。你还是早点回去吧。打起来可要流血的哟。”
“那你呢?”吴立荣问。
“我要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呀!”章建文豪迈地说。

13
孟承革被救以后,卫东彪对耿玉章说:“事情坏就坏在你们那里的邓重发身上。他骗得我们团团转,背地里却来这么一手。”
耿玉章当然知道,这事肯定与邓重发脱不了干系。对邓重发他是决不会手软的。不说别的,单说他与孟庆新的关系就非同一般。可他听卫东彪说的意思,好象是把责任推到了他的头上,怪他身边出了奸细似的。他听了心里很恼火,说:“也不全是这么一回事吧?当晚送孟承革回家的是章道士,他好象是你们供销社磨豆腐的哟。恐怕是家贼难防呀。嘿嘿。”
“是他?”卫东彪恶狠狠地说。这位瘦小的道士简直成了卫东彪克星。当年卫东彪偷饼干差点被他抓住,现在绑架人又被他坏了事。要是这些事被这个道士抖了出来,一切都要完蛋。这些事情件件都关系到卫东彪的命运和前途。他好象掐住了卫东彪的七寸,随时都有可能置卫东彪于死地。一想到这些卫东彪吓得背上直冒冷汗,他惊呼道,“此人不除,我永无宁日!”
“那好吧。我们分工合作。你解决章道士,我解决邓重发。”耿玉章冷冷地说,“这一次可不要误事啰。”
“放心吧。”卫东虎咬牙切齿地说,“不除章道士,我誓不为人。”
卫东彪立马找来江向东,对他说,“你说可恶不可恶,孟承革原来是章道士这个老棺材放出去的。我们必须想法把他揪出来。打蛇打七寸。你赶快想一个能够置他于死地的理由,把他关起来,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此仇不报,难解心头之恨!”江向东建议道,“目前,外头关于反共救国军的事不是传得沸沸扬扬么?何不给他一顶反共救国军军长的帽子?你看如何?”
“太妙了!你真是我的诸葛孔明呀。有了这顶帽子,不死也叫他脱三层皮!”卫东彪喜形于色,拍着江向东的肩膀说,“快!想法子搞些收音机,委任状什么的,塞到他的床底下去。到时候,不愁他不承认。”
“要那些破玩意儿干什么哟?那不是脱掉裤子放屁么?”江向东抱怨说。
“不。一定要多搞些证据。”卫东彪煞有介事地说,“有了证据叫他有口难辨!他才咸鱼翻不得身。这样才可以堵住众人的嘴,”
“好吧。听你的。”江向东又问,“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卫东彪诡秘地说,“最好今天晚上就出马。先把他押到商业局来,修理他一顿再说。”
世界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没几天,整个凤凰镇都传言抓到了反共救国军,军长就是万寿宫的章道士。
有人心有余悸地说:“太险了,脑袋搬了家也不晓得呢!真看不出来呢!一个煨薯一样的糟老头子,野心竞有这么大!”
也有不相信的人说:“鬼才相信呢?一个又瘦又小连风也吹得起来的拐老头,会是反共救国军的军长?就是世界上死得没有了人,也不会要他来当军长呀!让他当脚掌还差不多!当军长不可能!再说了,他家的房子连狗都跳得过去,还能放下电台么?放电筒还差不多!”
又有人出来反对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啰。越是不会叫的狗越会咬人呢!”
这事传到程腊妹耳朵里,他心里很难过,对儿子黄自安说:“章道士的事八成是冤枉的。纵便他犯了死罪,也有政府嘛。这样无缘无故把人家关起来,根本没有道理呀!我看你,天天坐在家里也不是一回事。出去走走吧,能救就救人家一把,也算是积点阴德。”
自从刘仁盛出事以后,黄自安没少挨母亲的骂。从事故中,他也开始猛醒过来。这些日子里,他足不出户,正在为犯下的过错而自责,为抚平心灵的创伤而思索。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命运却又偏偏让他当上了镇革委会的副主任。他很矛盾,想躺倒不干。而这样那样的事情却又缠着他不放。他只好消极怠工,希望能慢慢地淡出这是与非的圈子。今天,母亲叫他去关心章道士的事。良知告诉他,他应该出手。他说:“好,我马上去探个究竟。”
黄自安先来到镇政府,没有发现任何情况。他正提脚要往商业局去,迎面遇见了吴招弟。吴招弟是镇革委会主任。她说:“黄主任啦,好久都不见你到镇上来了。今天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呀?”
“哦,吴主任,我正有事找你呐。”黄自安单刀直入地说,“章道士的事你听说了么?这个人可是归我们镇上管的。怎么叫卫东彪他们抓了去?经过了你吗?”
“哦,这个事呀。”吴招弟反应挺快地说,“他们只是事后跟我说了一声。怎么样?有什么不妥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妥的。”黄自安欲擒故纵,说,“这么重大的案子,让他们抓了人去。别人对我们会不会有什么看法啰?”
“唔。有道理。”吴招弟眼睛转了转,说,“我马上打电话去,要他们把人押到镇里来。”
吴招弟连摇了几次电话都占线。黄自安心里很急,说:“要不?我去走一次,把你的意见传达一下。”
“也好。辛苦你了。”吴招弟叮嘱道,“你就说是我说的。人是我们镇里的。要他们立即把人押到镇里来。”
黄自安领了“圣旨”,放心大胆地直奔商业局去。恰巧卫东彪和江向东两个人都在。黄自安人还未坐稳,便说道:“我说你们两个也太会抢生意吧?搞得神神密密的,瞒得我们在鼓里边,连东南西北都弄不清楚了。要抢头功也不至于这样子吧?把我们当外人了是不是?真有你们的。”
“没有哇?黄主任,我们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呢?”江向东在镇革委会里只是一个委员,名义上是应当归黄自安领导的,他说,“我做什么事肯定都要经过你批准的呀。”
“不见得吧?”黄自安生气道,“你可不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哟。”
“嘿嘿,黄主任说哪里话哟。”卫东彪虽然没有在镇里面担任实际职务,名义上不归黄自安领导。可在县大联筹里,黄自安仍是副主任,而卫东彪仅仅是一个委员。也就是说,他还是要归黄自安领导。想起刚刚拉队伍的时候,他曾经极力巴结黄自安,现如今他 “鸟枪换炮”了,真个是“你有这样长,我也有这样大”,谁怕谁呀!当然,“铁扫帚”的威名还是挺响的,卫东彪还是不敢得罪的。他还要借“铁扫帚”的力量继续往上爬呢。他仔细琢磨黄自安的话,觉得这件事要瞒是瞒不住了。他说,“我们确实没有想瞒黄主任的意思。当时情况太紧急了,必须当机立断。我们只好把人先抓起来,准备事后再向你汇报的。这几天事情一忙,又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实在对不住。黄主任,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件事案情确实重大,迫不得已哟。”
“算了,说清楚了就没事了。都是造反派,谁还计较这些哟。”黄自安笑道,“审得怎么样了?”
“审个屁,扁担都打断了两根,这家伙还是牙齿咬得铁钉断,死也不承认。”江向东抱怨道,“真他妈的象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这事由不得他啰。”黄自安说。
“我也这么想。人证物证俱在,他想否定也否定不了的。”卫东彪说,“只是要想扩大战果就比较困难了。黄主任,你有什么指示么?
“你要我放马后炮么?”黄自安笑着反问。
“嘿嘿,黄主任这么说,我们就受不住了。”卫东彪尴尬地说,“黄主任,请你一定要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我们作检讨还不行么?今后,我们一定听你的。你说杀就杀,你说剐就剐,行么?”
“依我看,了结了他拉倒!”江向东说。
“你看呢,卫主任?”黄自安问。
“我也是猴子拈块姜哦。”卫东彪答道,“真想把他扔到肖河里喂鱼去!”
“我们跟你们说,章道士死不得的。”黄自安猛听得心里一惊。心里想,幸亏他来得及时,要不能章道士准会丢命的,他煞有介事地说,“案子这么重大,他的上线是谁?下线又有哪些人?我们都没有审出来。他怎么能够死呢?当务之急,必须抓住这条线索不放。要是掐断了线索,你们可要负责任的哟。你们想想,现在最希望他死掉的是什么人?不就是他的上线和下线么。他们肯定要杀人灭口!你们要是把他弄死了,不正中敌人的下怀吗?真要是这样,我倒要怀疑你们居心哟!所以,我警告你们,决不能弄死这个人!”
“没有这么险吧。”江向东反驳道,“刘仁盛死了还不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么?谁还来过问!”
黄自安听了,感到揪心似地痛。不错,对于刘仁盛的死,他应该负主要责任。他也因为这件事而追悔莫及。今天,这批人又重新提起这件事,妄图以此来捆住他的手脚,以便他们能放手去加害章道士。这是黄自安决不能容忍的。他压住心头的火气,冷笑道:“一只蚂蚁,说得轻巧!他是反共救国军的军长!你晓得啵!一个军长要管几多人?要管好几万人呢!你晓得这件事情捅得有多大么?你不要稀哩糊涂耶。他可是一个军长呐!真要过问下来就怕你没有那么大的屁眼呢?”
卫东彪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原来只是想以“反共救国军”作个题目来借刀杀人,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啰哩八嗦。事到如今,他不仅不能结束章道士的性命,而且还要凭空找出这几万人来。这岂不是叫化子驮米,自讨一场祸来背在身上么?真要是章道士有个三长两短,那更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他说:“黄主任说的有道理。为今之计,我该怎么办呢?”
“哦,我忘了告诉你,”黄自安看到这两个人的态度有些松动,觉得有戏,这才把来意说了出来。他说,“我是奉吴镇长之命来找你们商量的。吴镇长说,章道士是镇里的人,应该关到镇里去。不知道两位意思如何?”
“他在供销社里磨豆腐,怎么归镇里管呢?”江向东不同意。
“磨豆腐不假,那是他兼带做的。”黄自安说,“他的工作主要是打更,工资也归镇上发。这是不可否定的事实。”
“既然归镇里管,你拿去得了。”卫东彪被黄自安点了穴,觉得留下章道士也没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干脆做个顺水人情。
就这样,章道士又被关到镇政府去了,换过地方后,条件比先前好了些。先前锁有手铐脚镣,现在全部撤掉了;先前房门是关着的,现在房门也开了,还可以随便进出。当然,看守的人还是不能少的。卫东彪再三叮嘱看守的人要提高警惕。大家虽然表面上应承,背地里都说他一胯的电灯泡。不说章道士是一个鳏孤的瘦老头,就说他现在脚都打断了一条,还能做什么坏事吗。因此,看管他的人都各干各的事,对他不闻不问。
江向东抄家时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部带耳塞的收音机。轮到他看管的时候,他把收音机端在手里听得出神。突然,一个瞎子拄着拐杖往镇政府里来。他一看,顿时提高了警惕。他想,敌人最喜欢装扮成瞎子、拐子来蒙骗人的,便瞪大眼睛看着来人,希望能从瞎子身上看出点破绽来。他有这种自信,觉得自己跟孙悟空样一任何妖魔鬼怪都逃脱不了他的火眼金睛。可是,看了半天,他还是没有看出半点破绽,不禁有些气恼,喝道:“你是什么人,敢闯镇政府?”
“哦!你一定是大名鼎鼎的江司令吧?”瞎子恭维道。
“你到底是不是瞎子,怎么认出我来哟?”
“哦,我是瞎子,这是千真万确的。谁有好人不装,愿去装瞎子啰?”瞎子鹿室德笑道,“你不知道,你的名声实在太响了,连三岁的小孩子都晓得。我也就认得啰。”
“哦,瞎子也晓得巴结人是啵?”江向东心里美滋滋的,说,“你跑到镇里来有什么事?”
“请江司令开恩,让我探望章道士。” 鹿室德笑道。
“什么!你要探望他?”江向东奇怪,这个瞎子竟敢拿头往刀口上去碰!他反问道,“你不知道他是反革命么?”
“知道又有什么办法呀。谁要他是我姐夫呢!他家里又死没了人,只好我来看看他啰。就是他死了,还要我来跟他收尸呢。”鹿宝德嘟啷道。
江向东围着瞎子转了一圈,除了一根拐棍以外什么也没有,便说:“本来是不行的。看你可怜,我就让你去见见他。你可要抓紧点时间啰。”
“好的,谢谢江司令。鹿宝德说完便往里走。”江向东见他行动不方便,还热心地牵着鹿宝德来到章道士房前,说:“章道士,有人来看你了。”
章道士没想到,他落到这个地步,鹿宝德还敢来看望他。他担心鹿宝德的安危,因为他已经是死定了的人,总不能再拉鹿宝德来当垫背吧!他坐在床头一动也不动,冷冷地说:“哼!谁来看我也不见!”
“嘿嘿,你还挺硬气的嘛?”江向东笑道,“人家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还不见。那就算了吧,瞎子,你回去。”
“不,不,江司令,你好人做到底啰,你就让我劝劝他吧。或许对你们也有些帮助的。”鹿宝德求道。
“那好吧。抓紧点时间啰。”江向东说完,独自听收音机去了。他又有些不放心,回过头来运远地望着这边,见这两个人将凳子搬到房间外面来坐,这才放下心走开。
章道士身体瘦弱得象一具骷髅,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说明他仍是一具活物。两个人坐在凳子上轻轻地进行着对话,象两颗钉子一样一动不动。
“这些人怎么这样凶狠嘛?” 鹿宝德说,“把人打成这样!”
“也不是所有的人,只是卫东彪和江向东两个人特别凶。”章道士说。
“为什么?”
“公报私仇呗。”
“怎么了结?”
“我恐怕是活不成了。”
“你可不能死啊!”
“不是我想死。是他们不让我活!”
鹿宝德沉默很久。聂老爷走了,章道士又活不成,留下他一个瞎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忍住悲痛,问:“有什么未了之事要我办么?”
“唉!章建文恐怕要闯大祸哟,到处冲冲杀杀的。你要是碰到了,劝劝他就好。”
“唔。”
“明亮他们有消息么?”
“没有。”
“那些傩面、傩具就要拜托你了。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把曲子谱出来。”
“唉,活下去真累!眼睛是瞎的,看不见光明。我们两个要是能换一下就好。”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把一付重担子全部压在你的肩上,也真是作孽哟。人活在世上几十年,死去还不是化作一缕青烟。只要上要对得起祖先,下要对得起子孙,走得就轻松。你就勉为其难吧。”
“难啰,”鹿宝德叹气说。

14
“我想回八队去。”梅运远对高瑞林说。
自从救到高家村以后,梅运远象是进了世外桃源。不仅高瑞林一家待他似亲人,而且全村的人都敬他为上宾。吃住不用愁,也不必担心挨批斗。若是场部派人来抓他,全村的人都会动员起来保护他。东家躲、西家藏,让场部的人抓不着。过了一段时候,他却闹着要回去。这是什么缘故?一则,文化大革命以后,右派分子被取消了工资,他身上已经没有钱交伙食费了;二则,如今的口粮也很紧张,他长期吃高瑞林家的,会叫人家打饿肚子的。眼看身上的伤好了许多,他再也呆不住了。
“住一段日子再说吧?外面乱糟糟的。你一回去,保准会没命的。”高瑞林猜透了梅运远的心事。笑道,“你是担心口粮的问题吧?不要紧的。我自有办法,不用你担心的。”高瑞林上户为别人做篾工,可以省下不少口粮,也挣得到一些零花钱,解决梅运远吃的问题是绰绰有余的。
梅运远只好留了下来。闲来时他跟着高瑞林学做篾匠活,借以打发日子。
县医院两派斗得很激烈,两派都揪住刘雪强不放。高瑞林想法把他也救到了高家。刘雪强到高家后,经常给乡亲们看病,日子过得蛮充实的。
这一天,梅运远与刘雪强在一起说话。高瑞林神色紧张地跑进来对梅运远说:“陈老师带信来说,县里来了两个人调查你,叫你躲紧点,千万不要出去。”
梅运远忙问:“两个什么人?调查我什么事?”
高瑞林说:“不晓得。陈老师没说清楚,只叫你躲紧点。反正,我们小心一点,总不为过。”
梅运远心想:“我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不怕他们调查的。”便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这以后,又传来袁韵鹛住院的消息。当时,农场里的职工大部分都持保守派的观点,而袁韵鹛偏偏持造反派的观点。他怕吃亏,干脆装病住进了医院。袁韵鹛一住院,农场里乱成了一锅粥,梅运远就是想回去也回去不成了。
不久,县里平静下来。刘雪强先行回到了县城。留下梅运远一个人更加坐立不安。这一天,他得到消息说,陈清兰已清洗出了学校,被遣送到了场砖瓦厂劳动改造;两个孩子全部辍了学,跟着陈清兰一起在砖瓦厂搬砖。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清洗出教师队伍,就意味着取消了工资。陈清兰一个女同志,还带着两个孩子,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梅运远怎么能坐视不管,他决心回去。
“回去不得呀!回去保准送死!”高瑞林阻拦道。
“送死就送死。我是国家干部,要杀要剐全由国家决定。”梅运远坚决地说。
“我总不能眼睁睁地把你往火坑里推啰!”高瑞林无奈地说,“能不能再等些时间。等风平浪静了,再回去行么?”
“风平浪静,那要何年何月呀?”梅运远噙着眼泪说,“她母子三人现在正在落难,我能一个人留在这里享清福吗?”
其实这一切,都是卫东彪、江卫东和小王三个人想出来的一条毒计!梅运远哪里晓得!
章道士移到镇里去以后,卫东彪不甘心,又开始对章道士进行内查外调。他打听到章道士有个兄弟在庙湖农场砖瓦厂做事,便同江卫东一起专门到庙湖来调查。当时,小王恰巧在场部的专案组,由他负责接待和协助调查。一天,三个人聊起梅运远来,显得非常投缘。
小王听了嫂嫂的挑唆,设计把梅运远抓起来,准备不死也叫他脱三层皮的。不料想,梅运远却被人救到高家去了。小王要想到高家直接去抓人,一时还没有这么大的屁眼。他担心“打蛇不死反为仇”,要是被梅运远反咬一口,岂不悔之晚矣。就这样小王惶惶不可终日,总想找机会整死梅运远。
“梅运远!就是南山乡的那个梅运远么?为什么不去抓他呢?”江向东追问道。他想,正是梅运远,当年害得他戴上坏分子的帽子。今天,这小子总算栽到自己手里,岂能放过!江向东气愤地说,“他躲在这里!难怪到我处找不到他!”
“高家村那地方你是不知道喔!刀插不进、水泼不入,封建势力忒严重。一般的人是奈何不了他们的。”小王煽情地说,“你们兵多将强那是不消说的。可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呀。看样子,借助你们的东风都不好办啰。”
“笑话!高家算什么硬骨头!”江向东啷道,“我到县里装几车人来,还怕拿它不下?”
“那肯定行。”小王兴奋地说。
“这事得从长计议。” 虽然卫东彪娶了梅运远的老婆,心里却仍有个疙瘩解不开似的。他插话说,“从县城派人来固然好,但未免太兴师动众了。其实不必太动干戈。有一个现陈的题目在这里。只要我们用得好,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他抓住。”
江向东和小王忙问什么题目。卫东彪奸笑道:“你们说说看,我们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哟?”
江向东不以为然道:“搞外调呗,这还用问吗?”
“你是说—— ‘反共救国军’这个题目?”小王脑子反应快,说,“唔,你说的有道理!”
“这个题目行不行?”卫东彪得意地问。
“行,行,”小王竖起大姆指道,“这个题目太绝了。”
江向东总算弄清楚了他们的意思,说,“那就给他一个司令当当,怎么样?”
“唔,好。”小王赞道,“有了这项帽子,不愁逮他不住!”
“不!这事还得往细处想。”卫东彪诡秘地笑道,“我们还要借助袁主任之手,先在陈清兰身上作文章,来个引蛇出洞,怎么样?”
他们找到袁韵鹛,把梅运远是反共救国军司令一事通告于他。这个时候,袁韵鹛正在医院里做着缩头乌龟。他正想总想搞个大动作,借以提高他的威信。得到这个消息,他立刻兴奋起来。他说:“这还得了!我立即布置人马把他抓起来。”
“袁主任,我还有一个建议——”卫东彪不失时机地如此这般地说出了他的计谋。
袁韵鹛听了,犹豫了一下。回想起当年与陈清兰共事一场,他心中有些不忍。但事到如今,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他说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另外,小王你记住,高瑞林也要一起抓起来!”
陆云山得了袁韵鹛旨意,更加肆无忌惮。陆云山是何许人?他奉行的“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的宗旨。袁韵鹛只是要他想法子整一整陈清兰,陆云山却得寸进尺,不仅开除了她的公职,干脆一脚把她踢到砖瓦厂去了。
可怜梅运远哪里知道这是个陷阱。他只知道陈清兰有难,便瞒着高瑞林偷偷溜了回去。谁知道,小王早在高家周围加派了岗哨,梅运远一出村庄立即被小王等人逮了个正着。
小王抓了。立即把他秘密押到了场部,铁了心要把梅运远往死里整。

15
来到砖瓦厂后,陈清兰被安排在厨房里弄饭。砖瓦厂建在湖边的高坡上。高坡下便是取之不尽的淤泥。搬淤泥成了厂里最普通也是最笨重的活计。两个孩子都辍了学,被安排在厂里做搬淤泥的事。搬淤泥全是一步一蹬地上坡路。看着两个孩子年纪这么小就吃这么大的苦,陈清兰心如刀割。她寻思,现在取消了工资,她再也没有能力供养他们完成学业了。与其把孩子箍在身边遭罪,还不如让他们回到亲生母亲身边去。
一旦产生这种想法,陈清兰心里颤栗起来。当年受托照顾他们,陈清兰是郑重地作过承诺的。这些年来,他待这两个孩子如亲生骨肉,深深地母爱已经将她与孩子们融为一体。真要让他们离开,陈清兰是舍不得的。但是,孩子前途总是要紧的,他们的学业决不耽误呀。
同在厨房里做事的章师傅看出了陈清兰的心事。他劝道:“陈老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依我看,读书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就拿我侄子章建文来说,不也读了高中毕业么。现在怎么样?整天冲呀杀呀,心全野了。到头来不也被揪出来了么?所以呀,依我看,还是让小孩子参加劳动的好。参加劳动没有什么想头,一辈子平平安安的,不好么?”
陈清兰虽然不同意章师傅的看法,但她见章师傅上了年纪,又是出乎一翻好心,便说:“唉,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只怕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了。”
“是呀。”章师傅叹气说,“你一个女同志要拉扯两个小孩子真不容易。孩子他爸呢?”
陈清兰把梅运远的情况告诉了章师傅。
“是他呀。不好!”章师傅惊慌地说,“我正琢磨着谁是梅运远呢?前些天县里来了一个姓卫的和一个姓江的,找我调查章道士的事。谈话之中,好象说出要抓他呢。你赶紧叫他躲紧点吧。抓到了就不好办了。”
陈清兰不敢怠慢,赶紧往高家带了口信。叫梅运远躲紧一点。没几天,梅南山挑淤泥摔了一跤,把手臂都摔出血来了。陈清兰心痛地帮他洗干净、上了药。陈清兰想,孩子太小,搬淤泥确实吃不消。到晚上,她下决心给钟挂秀和茅玉香各写了一封信,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了她们,叫她们火速来接孩子回去。
信一发出去,陈清兰又有些后悔起来。她觉得,没有征求孩子的意见就把他们推出去,恐怕不合适?要是孩子们不同意,不是要刺伤他们的自尊心么?当年,陈清兰答应黎和池和梅运远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要半途而废呀?这不是一种推脱责任的做法么。真要是见到孩子的亲生母亲她该怎么开口呀?陈清兰感到脸红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让陈清兰心惊肉跳。高冬苟带来消息说,梅运远下落不明,好象是被秘密关起来了,连高瑞林也被扣押了起来。据说,梅运远犯下的是反共救国军的案子。“反共救国军”!这可是一顶不得了的帽子啊!是谁怎么恶毒诬栽他呢?看样子,梅运远的小命难保了!可不管怎么说,梅运远总是她的丈夫。如果这些人把梅运远关起来了,她要尽量打听到他的下落;如果这些人把梅运远弄死了,她要以妻子的名义去帮他收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陈清兰不得不一头照顾两个孩子,一头又要不断地打听梅运远的消息,忙得团团转,象只无头的苍蝇。
陈清兰几次找到小王,向他打听梅运远的消息。开始的时候,小王装憨不晓得,反倒问陈清兰要人。经不住陈清兰再三哀求,小王才没好气地说:“烦不烦人呀,你?梅运远是反革命,当了反共救国军的司令!你知不知道?”
“不可能!你们肯定是搞错了。”陈清兰虽然有预感,仍感到很震惊。她喃喃地说,“王主任,这硬是黑天的冤枉呀!”
“哼!想翻案是啵?”小王气凶凶地说,“我警告你!谁想为他翻案,我们就砸烂谁的狗头!不信的话,你就试试!”
“我哪敢为他翻案啰!”陈清兰抑住怒火,小心地说,“王主任,你就是给我几个胆,我也不敢啰。我只想求王主任开开恩,告诉我,人关在什么地方?”
“你算老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能告诉你?”小王骂道,“你别作梦了!他是重要的人犯!我能告诉你?乱弹琴!我跟你说,你还是赶快滚回去的好,别骨头发痒。”
陈清兰不仅没有打听到梅运远的下落,而且平白无故地被小王数落了一顿。她蔫头脑地回到家中。一进门,发现一个女人正等着她。虽然时隔十年没有见面,陈清兰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她就是茅兰香。眼前的茅兰香瘦了黑了,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丰满和骄矜,俨如一个老妈妈。陈清兰笑道:“你是南山妈吧?快请坐。”
茅兰香笑道:“你是陈老师吧。十年不见了,你一点都没有变。你看我,都老成一只鬼了。”
“都老了。我们都老了。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我们能不老吗?”陈清兰叹气说,“南山上工去了,还没回来。你先坐一会。你看我这个狗窝,乱七八糟的,让你见笑了。”
“那里哟。收拾得挺干净的。”茅兰香问,“南山去上工去了?他吃得消吗?”
自从离开庙湖以后,茅兰香无时无刻地思儿子想儿子。纵使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她还是割不断对小南山的思念。十年来,她一直为抛弃儿子而深深懊悔,饱受着心灵的煎熬。她曾多次想要来看儿子,可卫东彪总是不答应。为此事,她没少同丈夫吵嘴。可每次都是以她失败而告终。她忍了又忍,眼泪掉了一大钵。一接到陈清兰的信,茅兰香便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儿子可是她的骨肉呀!儿子有难,他能坐视不管吗?她决定要接儿子回家,可卫东彪坚决反对。茅兰香火了,扬言要把他的丑事全部抖出去。卫东彪这才蔫了。
“就是吃不消哦!”陈清兰叹气道:“这孩子很懂事。我劝他继续读书,他就是不肯,说是要帮我渡过难关。啊,光顾了说话,我去弄饭你吃。”
“不客气了。我打听到场部有一部便车要进城去。等一下子我就带南山回县城去。”茅兰香说,“陈老师,你也真够难的。梅运远现在怎么样了?”
“唉。又被捉起来了。说他是反共救国军的司令,连人关在哪里都不晓得。这不黑了天么?我刚才就是去打听消息的。唉,实在没法子啰。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陈清兰道,“说什么你也不能饿着肚子回城吧。现在,进城的车子也多了。真要没有车子,住一晚再走也不打紧。”
“唉,我家里那该死的不许我住喔。”茅兰香说,“你说,梅运远驮了‘反共救国军!’。这下不得了了!县里的章道士也是摊上了这顶帽子,被打得只剩一瓯瓯子气。现在他也摊上了这顶帽子,算是完了蛋了。咳!他反正是蛤蟆掉进深井里,永无出头之日。问题是,他要害得细伢仔跟着遭罪哦。” 直到今天,茅兰香对梅运远仍然没有任何同情之心,也难怪她当年毅然决然要跟梅运远离婚。
“这也不能怪他啊。都是天上掉下来的祸,他躲得脱么?”陈清兰抹着眼泪说,“何况他现在连命都难保了,还能怪他么!咳,都怪我,没有能力照顾好孩子。我没脸见人啰。”
“说哪里话呀,陈老师。”茅兰香跟着抹眼泪说,“孩子是我生的,你帮我带到了这么大,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怎么能怪你呢!”
说话间,虎头虎脑的梅南山带着一身泥巴回到家中。一进门,梅南山啷道:“妈,饭熟了吗?”
“熟了熟了。你看你,一身脏兮兮的,先洗把脸啰。哦,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姐姐呢?”
“哦,姐姐有点事。谭老师今天下放回港北去。姐姐说,要去送送他。”梅南山一边洗脸一边说。
陈清兰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年纪轻轻的谭良德也被下了放。今后想见一面也十分艰难了。不过,这未必又不是一件好事。回到农村总可以避免无休无止的斗争。陈清兰这才笑道:“南山,你看谁来了。这是你的亲妈。你就是她生下来的。来,快叫妈妈。”
梅南山看了茅兰香一眼,理也不理,淡淡地说:“我饿了,我要吃饭。”
坐在一旁的茅兰香注视着儿子的一举一动。她见儿子长得健康,感到很欣慰;见儿子对她不理不踩,心里又很失落。
“傻孩子,饭也要吃,亲娘更要认。”陈清兰道,“我跟你说,你娘是来接你回去的。”
“不,我不回去。”梅南山吼道,“你们骗我的。她不会要我的。我没有亲娘。”
“谁说的,你亲娘不是接你来了么?”陈清兰劝道,“好吧,先叫娘,再吃饭。”
茅兰香含泪笑道:“孩子,我真的是你的亲娘哦!我知道,你记恨妈妈。是妈妈对不住你。妈是想补回我的过错,接你回去读书,好吗?”
“不,我不回去!我也不想读书!”梅南山哭道。
“孩子,是妈妈错了。你就原谅妈妈一次,行啵?”茅兰香哭道:“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是诚心诚意来接你呀。”
“是呀。”陈清兰帮腔道,“你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呢,这容易吗?漫讲你妈妈没有什么过错。就是错了,她已经承认了,一天的云不都散了么?再说了,我现在取消了工资,实在供不起你读书。你回到亲妈那里,可以继续读书,有什么不好呢?唉,怪只怪妈妈我不好,是妈妈拖累了你哦!”
“不!不能怪你,”茅兰香哭道:“都怪我,都怪我哟。”

16
三夏刚过,县里对农场的领导班子进行了调整。章贤木被解放出来,来担任了场部革委会主任,袁韵鹛被降为副主任。
章贤木一上台,先抓了一批冤假错案,解救了一批干部群众。同时,他也开始过问梅运远的案子。他问袁韵鹛有关梅运远一案的情况。袁韵鹛找来一大堆审讯记录和检举材料,让章贤木过目。
“你还是先把人证物证简单地说一说吧。”章贤木不耐烦地说。
“人证物证暂时还没有。”袁韵鹛支支吾吾地说,“我们只是听县里外调的人说的。外调的人又说是章道士坦白的。”
“什么?只是听外调的人说的一句话,你们就把人抓起来斗个半死!”章贤木肺都气炸了,说,“那你们又外调了没有?”
“没有。”袁韵鹛平静地说,“我是这么考虑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真要是漏掉了这么大一条鱼,谁也担责任不起呀。何况,他也只是一条半死不活的鱼,打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的。”
章贤木脸都气青了。既不要人证,也不要物证。仅仅凭着一点点怀疑,就可以随意把人揪出来,戴上一顶帽子,打死也没有关系。这是什么逻辑!他想起当年反右的时候,他曾经违心地反戈一击,把梅运远推进了火坑。今天,难道还能违心地再推梅运远一掌吗?想到这里,他的心都在颤抖。他说:“什么半死不活的鱼啰!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哟。既然没有人证物证,这算什么案子?我跟你说,你必须马上撤案。这样吧,先把人送回本单位去吧。”
“你是说,把他放了?”袁韵鹛惊奇地问。
“不放了他,你供他吃喝么?”章贤木喝道,“尽干些捕风捉影的事,最要不得的!”
“要是人跑了,怎么办?”袁韵鹛问。
“往哪里跑?”章贤木反问,“人都被你打成瘸子了,还能跑到哪里去?”
“那,专案组呢?”袁韵鹛又问。
“一并撤了!”章贤木坚决地说。
袁韵鹛没法子,只好叫小王把梅运梅领回去。他对小王凶道:“都怪你,喊起人来跌跤子!平白无故地画一只老虎来打。连毛都没有捞到一根!”
小王感到晦透了。这一次他本来是想把梅运远整死的。哪晓得梅运远还是咸鱼翻身,死里逃生!人没斗死,他心里已经很难过了,没想到还要挨袁主任的批!这到底是什么道理嘛!他心里想他斗的是右派分子,又错在哪里呢?贫下中农斗右派怎么会错呢?不肯定他的大方向是正确的,反而叫他把人领回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嘛?小王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回到了八队。他想,到了八队总是他说了算吧。梅运远这种人还是放不得的,最起码还得要派一个人监督吧。派谁好呢?当然是邹图贵。邹图贵出身好,阶级立场坚定,情况又比较熟悉。他找来邹图贵,把监督梅运远的任务交给邹图贵。他说:“组织上信任你,希望你好好监督他。”
“不要给我灌迷魂汤了。”邹图贵不吃这一套。不错,原先邹图贵是特别恨右派分子的。经过同梅运远的接触,特别是发现小王陷害梅运远以后,他的观点开始变了。他特别看不起小王当面做人背后做鬼的把戏。他说,“我监督不了,你还是找别人吧。”
“没有那么难的。”小王急于找人,语气温和地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不过给他打打饭什么的,其他的事就不要你管。真的,组织上是非常信任你的。只有派你去,我才放心。”
“你积点德吧。”邹图贵心有余悸地说,“叫我给他打饭,以后又说我跟右派分子打得火热,丧失阶级主场,啰哩八嗦一大堆。我才没有那么傻呢?我有歇不会歇,吃饱饭了撑得难过是啵?”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小王哀求道,“队里确实抽不出人来。我派你,一方面是想照顾你轻快一点,另一方面也是请你帮个忙嘛。谁叫我俩的关系这么好呢?你说是不是?你还要我发誓么?”
邹图贵很同情梅运远,真要派了别的人去,他也不放心。他说:“好吧,你要我去,我就去吧。我只负责打饭啰。监督的事归你管。还有,不许你背里使坏哟。”
“好的,这事就这么定了。”小王如释重负,说,“我把陈崇德调出去,让你跟梅运远住一个房间,行不行?”
邹图贵随小王一起来到梅运远的房间。陈崇德早已搬出去了。只有梅运远一个人象鹌鹑一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腊黄,胡须拉杂,头发老长。小王喝道:“梅运远,队里派邹师傅来监督你,今后你就同他睡一个房间,一切事情都听他的吩咐。”小王交待了几句后,扬长而去。
房间里剩下了邹图贵同梅运远两个人。邹图贵见梅运远右手已经萎缩,脚也被打断了,难受得直摇头。他叹道:“太狠了!打得这么惨!”
梅运远仍然象鹌鹑一样没有吭声。
邹图贵打来一盆水要帮梅运远洗一洗。他说:“你看你,脏成什么样子了。身上臭得人都要晕倒,污垢都可以装一汽车。来,我帮你洗一洗吧。“
梅运远一动不动。
“洗一下吧。身上干净了,也凉快点。”邹图贵劝道。
梅运远摇了摇头,说:“不必了,谢谢。”
“你不要搞错了。王主任说了,我是上级派来监督你的。你一切都要听我的嘞。”邹图贵发起脾气来,说,“你敢抗拒我?不要命了是啵?来,乖乖听话,让我先给你洗一洗 。”
邹图贵不管梅运远同不同意,强行给他洗脸擦身子。梅运远满身是伤,碰一下就痛得浑身颤栗。邹图贵小心地擦洗,叹息地说:“天啦,身上哪有一块好肉啊?都是些什么人打的?没有人性!”
“唉!真的打死了还干净些。”梅运远说,“搞得残不残刖不刖的,比死了还难过哟。你看看,手也断了,脚也拐了。成了一个废人了!我还有什么用哦?邹师傅,你就不要白费力气了。还是让我去死吧。”
“尽说胡话!”邹图贵说,“蝼蚁尚且偷生。你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人,怎么就不想活了呢?手断了,脚拐了,可以去治嘛。何况你的问题还没有解决。难道你不想洗刷冤枉,硬要背个黑锅去见阎王么?”
“唉,想又有什么用哦?”梅运远说,“你看我,象人还是象鬼嘛?反正活着也是拖世界,坑人绾颈的,留在世界上有什么用啊?还是死了的干净!”
“咳,你不要胡思乱想行不行?”邹图贵劝道,“天无绝人之路。先不要想那么多,治病要紧。世界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你活命的地方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大家帮你想办法行啵?你饿了啵?我给你弄点吃的吧。”
“不必了,邹师傅,你自己吃吧。”梅运远说,“我不想吃。”
“不吃不行。”邹图贵生气道,“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你归我管,我叫你吃,你就得吃!”
黄昏时候,太阳血红血红的。秋老虎的威力丝毫不减。屋里闷热得象蒸笼。邹图贵想扶梅运远到外面去乘凉。梅运远情绪十分低落,说什么也不肯去。邹图贵气笃笃地说:“你不去我去,让你一个人留在房里,菩萨逼汗!”
“你去吧,我不热。” 梅运远无奈地说,“我的事请你千万不要告诉陈清兰啰。”
“为什么?”邹图贵止住脚步,问,“她可是你老婆!”
“你就不要问为什么,好啵?”梅运远不耐烦地说,“她不是我老婆,我们不是还没有圆房么?就是拜了堂圆了房,我也要跟她离婚的。反正我不想再害她了。”
“咳,都说些什么呀,乱七八糟的。”邹图贵知道他心里难过,却又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劝解,气得吼道,“不跟你说了。我要乘凉去。”
梅运远一席话反倒提醒了邹图贵,他觉得不告诉陈清兰太不合情理了。但是,不等邹图贵去通知,陈清兰已经大汗淋沥地赶了来。她焦急地对邹图贵问道:“邹师傅,看到梅运远么?”
邹图贵感动地说:“你真有心。来吧,我带你去。他正在房间里歇着,跟小姐坐绣房一样,不肯出来。”
天早已黑了,房间里很暗。邹图贵摸着拉亮了灯,说:“黑灯瞎火的,节约用电是啵?快看看谁来了。我可要预先声明啰,是她自己要来的,不是我叫来的哟。”
自从批斗会以后,陈清兰有好几个月没有见梅运远。当第一眼看见梅运远的时候,她惊呆了。原先的梅运远又高大又粗壮,现在的梅运远又瘦小又委顿,痛苦地卷缩在床上。她止不住眼泪涌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抱着梅运远哭道:“天啦!怎么会这样?哦,痛不痛呀?什么人这么狠毒呀?”
梅远远伏在陈清兰的胸口,听着她的痛苦诉说。他与陈清兰恋爱十多年,从来都是本着“发于情止于理”的原则行事的。纵使是打了结婚证,他们也没有拥抱过。今天,陈清兰毫无顾忌地紧抱着他,叫他如何不感动。不过,梅运远很快又清醒过来,吼道:“放开我!你唠唠叨叨些什么呀?有完没完啰?我的事不要你管,你快点走吧!”
“你,你气糊涂了吧?”陈清兰哭道,“你打成了这个样子,我能不管你吗?你看清楚呵!我是你的老婆陈清兰嘞。”
“不,你不是!”梅运远又吼道,“我跟你又没有拜堂,还不能算夫妻!你走!你走!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瞎搞三千!”邹图贵实在是看不下去,喝道,“你不要瞎了眼睛,连自己的老婆都不认得。你当你是什么人?人家非得托着你过日子不成?真是的!”
“我是什么人我清楚——”梅运远道,“我是右派分子,我是反共救国军,我是现行反革命分子,我是残废,我是大麻疯。谁粘到了我,谁就要倒霉!”
“邹师傅,你先消消气。”陈清兰流者泪小心地赔不是说,“他打成这个样子,心里当然烦燥,说话难免激动。要是说话冲撞了你,你可要多担待点。我这里先给你赔个不是了。你辛苦了一天,也很累的。要不,你先到外面乘乘凉。让我再来劝劝他吧?”
“也好。烦你多劳神了。”邹图贵道,“你们夫妻之间有话可以直说,我就乘凉去了。”
邹图贵走后,梅运远心烦地说:“你也出去吧。我跟你没有什么话可说。”
“没有话说就不说啰,我站一会儿都不行吗?”陈清兰笑道,“来,天气太热,蚊子又多,我给你打扇。”
“唉,你这是何苦呢?”梅运远强忍着眼泪,说,“你以为你可怜我,同情我,我就会感激你么?不,我不会的。我是一个废物,我的心早就死了。你走吧,不要再为一个废物白费功夫了。我求你了。”
看到梅运远被打成了残废,陈清兰十分悲伤。今后他也许要象囚犯一样整天关在屋子里生活,这对一个年轻人未免太残酷了。让她感到更悲痛的是,梅运远已经丧失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那好吧,算我瞎了双眼!”陈清兰气愤地说,“我爱上了一个自私的人,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十多年来,我苦苦地等呀,盼呀,希望能够与他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因为我觉得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负责任的人,一个无所畏惧的人。每当我受到打击,受到批斗的时候,我都时刻想到身后有个坚强的丈夫在支持我,鼓励我,使得我能面对一切的磨难。没想到,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我所依仗的丈夫是一个胆小鬼,一个懦夫!我的希望只是建在沙滩上的楼阁。我好后悔啊!我怎么会爱上你这种人呢?我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好了,多说也无用,你多保重吧。”陈清兰说完要走。
“慢着,你别走!”梅运远泪流满面地说,“你说的很对,我确实让你失望了。不过,这些年来,我也深深地爱着你呀。正因为有了你,不管遇到任何磨难,我都抱着极大的希望和憧憬,不愿意放弃,更不会倒下。可是,今天不同了。我变成一只折了翅膀的麻雀,一只断了腿的蚂蚱。麻雀不能飞了,蚂蚱不能跳了,还有什么用?留在世上也只是一个累赘!人活在这世界上,总得有点价值。不然的话,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与其留在世界上拖累你,还不如叫我死了干脆。”
“梅运远,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陈清兰听了梅运远的表白,既欣慰又难过,泪流满面地说,“你对我的爱我将永远铭记。也希望你将我对你的爱永远珍藏在心中。你说的话不无道理,人活在世界上必须有所价值。但它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人活在世界上更有一种责任,一种对爱人,对子女义不容辞的责任。你抛下我,抛下黎钟和南山,你算是彻底解脱了。但是,难道你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不考虑孩子们的感受吗?你真的能够抛下我,抛下黎钟和南山而不顾吗?”
“你别说了。我知道,我错了。”梅运远深受震动,说,“我实在是无路可走啊。”
“运远哥,你不要灰心。”陈清兰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路不是人开出来的么?夫妻之间只要相互扶持,牵手而行,共同面对眼前的困难,难道还愁找不到活命的路么?”
“如果是这样,那太拖累你了。”梅运远深情地说,“我真希望你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而不希望你跟着我拖地狱啊。”
“不,我的幸福和美满就是与你长相厮守。”陈清兰说,“运远哥,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养伤才是正理。夜已深了,我也该走了。”
陈清兰出了房间,碰到邹图贵。她对邹图贵说:“谈通了。他现在心情好了许多。谢谢你哦,邹师傅。”
“通了就好,通了就好。”邹图贵总算放下心来,说,“怪不得他伤心啰,确实打得也太狠了。还是陈老师有办法,三下五除二,问题就解决了。陈老师,你可要多来看看他,他就只服你一个人耶。”
“邹师傅说笑了。”陈清兰笑道,“毕竟夫妻一场,我岂能丢下他不管呢?麻烦你多多包涵,让他安心养伤才好。”
“我会的,你放心。”邹图贵说。
第二天,陈清兰带着黎钟一起来,还带来了章师傅捶的草药给梅运远敷。黎钟一见梅运远就扑了过云,爸爸长爸爸短地问寒问暖。梅运远非常欣慰,笑问道:“怎么只你一个人来了,弟弟呢?他怎么没有来?”
“弟弟他,他被那个——”黎钟感觉到陈清兰正在背后拉着她的衣服,便改口道,“他被那个石头栽得摔了一跤。脚有些肿,行动不便,就没有来。”
“噢,那就算了。”梅运远笑道,“不急不急,等脚好了再来。”
“嗯,”黎钟尴尬地应道。
三个人说了一会话。临走时,陈清兰悄悄地对邹图贵说:“邹师傅,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梅运远的心情好多了。但他的伤情确实太严重,拖下去有可能成残废的。因此,我想把他接回家去治疗。不知道邹师傅同意不同意。”
“同意呀,”邹图贵有心成全这家人,特别是看到陈清兰对梅运远如此尽心尽意,心里直夸她好;他说,“一家人早就应该和和美美地在一起的。”
“只是不晓得王主任同意不同意?”陈清兰担心地说。
“他那里我会去摆平的。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邹图贵很有把握地说。
第二天,邹图贵找小王摊了牌。他对小王说:“王主任,服侍病人的事我不想干了。想想服侍这种人都好怕啊,我不敢!梅运远纯粹是只瘟神,现行反革命分子,枪毙十次都有多的人。”
“你不要怕。我早说了,没有事的。”小王安慰道,“你好好做,将来我不会亏待你的。”
“你说得倒好听。天晓得你背后捅不捅我的刀子。”邹图贵半开玩笑地说,“我就搞不清楚,这样的人留下来还有什么用哦!问题又查不出,事又不能做,要他撑饭是啵?依我看,不如一脚把他踢开算了。”
“你说得容易!一脚踢开,踢到哪里去?”小王无奈地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怎么能说梅运远没有问题呢?何况,他这个样子,哪个单位能要喔?”
“单位不要,我们不会踢他回家去么?管他谁来接呢?”邹图贵道,“这样做,你也好,我也好,大家都好。”
“那不是太便宜了这个家伙么?”小王嘟嚷道,“他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呢!”
邹图贵生气了,说:“有什么鬼问题嘛?你就只晓得你嫂子是冤枉的,难道梅运远就不是冤枉的么?你想想,谁能够相信梅运远会用针去戳毛主席象啰。王主任,你是个聪明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不要总认为别人家一身都是粪,自己屁眼里的屎就擦得干干净净了噻。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你说对啵?反正我是不愿劳这个神了。想不想放人,那是你的事。”
“那我考虑考虑吧。”小王毕竟做了亏心事,。他从邹图贵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一下子被镇服了。
“还考虑个屁呀!”邹图贵已作好准备,要是小王不答应,就跟他翻脸。他趁热打铁说,“早送瘟神早脱壳。”小王只好软软口气答应下来。
中秋节的这一天,陈清兰准备用板车把梅运远接回家,天突然下起雨来。眼看大雨把道路弄成泥泞。她正站在屋檐下望着淅淅沥沥的雨水,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把她吓了一跳。没等她看清楚身影是谁,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那人亲切地叫道:“妈,是我。”
“弟弟,是你回来了。太好了!想死我了。”黎钟跳起来叫道。
陈清兰这才知道梅南山回来了,泪水登时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心痛地抚摸着梅南山的头说:“崽呀,这么大的雨就这样裸头淋,淋出病来怎么好?快,擦擦身子换身衣服。还没吃饭吧?妈给我弄去。”
等梅南山换好衣服,陈清兰早已把饭弄好了。她说:“饿了吧?快吃饭。”
梅南山“嗯”了一声,接过碗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象是从饿牢里放出来的人。
“你一个人走回来的么?”陈清兰小心地问。从县城到农场有一二十里路。陈清兰真不敢相信,梅南山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一个人能单独走回来。
“嗯。”梅南山一边吃饭一边应道。
“哎呀,你好厉害。”黎钟叫道,“下雨你都不怕么?”
“不怕。”梅南山说。
几个月不见,梅南山瘦得乌皮黑壳。陈清兰问:“他们欺负了你么?”
梅南山摇摇头。
陈清兰又问;“读了书么?”
“妈,不说这些好么?”梅南山说,“反正我再也不走了。”
“好,好。再也不走了。”黎钟高兴地叫道。
“好,不走了,就留在妈妈身边。”陈清兰道。自从梅南山离开后,她非常后悔,象割肉一样地难受。现在,孩子回来了,她再也不让他离开了。她对梅南山说,“你也走累了。吃完了饭先睡一觉吧。”
“妈,我不累,”梅南山说,“回家的感觉真舒服。”
“还是先睡一会儿吧。等雨停了,我们一起去接爸爸回家来过节。”黎钟说。
“真的,太好了。那我更不能睡了。”梅南山兴奋地说。
半下午,雨停了,天上的云也散了。太阳又露了出来。陈清兰母子三个弄好板车,直奔八队而去。
“爸爸,我们接你来了。”梅南山一进门就高声嚷道,“爸爸,你怎么成了这样了!”
“哦,没关系的。”梅运远笑道,“被那些人打的。你呢?你的脚好了么?”
“哦,好了,好了。”黎钟抢着回答,“不好了,也不能来接你哟。”
“是呀,我们娘崽三人来接你回家过节。”陈清兰笑道。
“唉,我还是不回去吧?”梅运远又要反悔。他实在不愿意拖累陈清兰。他说,“你们三人乐乐和和地多好,加我一个累赘有什么用啰?”
“爸爸,你说些什么呀!”梅南山说,“你是我爸爸!”
“也是我爸爸。”黎钟说。
“听到了孩子们的话么?”陈清兰说,“我们一家人是分不开的哟。你遭了这么大的罪,我们大家心里都不好过,总想为你分担一点痛苦。梅运远,跟我们走吧。有孩子在身边,生活就充满了希望。”
邹图贵也帮腔说:“快点走吧,不要拿俏好不好?”
梅运远这才没有吭声。出发时邹图贵又说:“把这封爆竹拿好。进门时记着点着。过节嘛,接接风,也算是园房。就这样,看谁还敢放个屁?”
陈清兰接过爆竹,脸色微红说:“谢谢邹师傅。”
天空湛蓝湛蓝的,一丝云也没有,。淡红的圆月冉冉升起,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梅运远睡在板车上,仰望着天空,想起了十多年前与陈清兰第一次见面的往事,他感慨道:“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陈清兰深情地拉着梅运远和孩子们的手笑道:“让我们对着皎洁的月亮宣誓吧。从此以后,一家人再也不分离了。” 陈清兰想尽量把话说得浪漫些,但梅运远听了仍感到很凄楚。




后   记

二00一年,刚从教师岗位上退休下来,按照早已制订的计划,我竟然开始写起小说来了。其初衷是想为我姐姐夏香莲留下一点点文字。谈起我姐姐,刚参加工作,丈夫就划成了右派分子,她只好含辛茹苦拉扯孩子,维系家庭。等到丈夫问题解决的时候,她却英年早逝了。这些事其实也很平常,少有特殊的地方。只是人们在谈起她的时候,总称赞她了不起、不简单。我当时也很感动,暗暗决心把她写出来。当时,教学任务十分繁重,一直无法动笔。退休以后,我有的是时间,就真的开始动起手来。
真要写起来,却发现,当时的想法有些太过冒失,太过冲动。写小说当然是好事,但写作的过程并不那么浪漫。它需要构思,需要塑造。姐姐的事迹我清楚,可也太过平常。平常得象鄱阳湖中的一粒水珠。虽然清彻透明,但也很难找出引人入胜之处。真要写她如何忍辱负重、含辛茹苦之类的事迹,也不过是人家早已炒过的现饭。到时候,恐怕连我自己都不愿意看了。要写,就必须突破真人真事的框框,寻找新的突破口。有了这一想法,我算是把自己给套住了。俗话说得好:“八十岁学吹打,让人笑掉牙。”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垂垂老矣,不好好休息,还要写什么小说,岂不有点痴,此其一。从来没有写过小说,要写你就先写个短篇什么的,也不要一动手就写什么长篇吧?岂不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此其二。再加上,身体又不好,精力也不足。就这样,写写停停,我断断续续用去了八年的时间。
习作完成以后,我惊奇地发现,小说中姐姐的形象没有了,既没有她的言,又没有她的行,唯有她的影子还留在字里行间。这种结果虽然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只有这样,习作勉强称得上小说,对不?
小说写好后,该取什么题目呢?开始时,我在小说开头和结尾分别嵌上了“吴”和“楚”两个字——《吴头楚尾》,意思是发生在吴头楚尾的一些事情。但总觉得这个题目太泛。想来想去,我想,姐姐不就是鄱阳湖中的一粒水珠么?她曾泛起了浪花,然后又溶入了浩瀚的大湖之中。为此,我为小说取名《庙湖浪花》,算是对姐姐一点小小的纪念吧。
小说在写作和出版过程中,得到作家陶江先生和大塘坪乡党委书记傅长庚的真情相助,在此一并致谢。


二00九年八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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