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本社介绍 | 业务介绍 | 出版常识 | 服务报价 | 自费出版 | 好书推荐 | 政策法规 | 总署CIP数据检查 | 合作 | 征稿信息 | 在线留言 | 联系我们
◎当前位置:首页>>在线阅读>>色险
本书简介:色   险
陈应时 著
  
  
1. 天生好色

  副市长柳一江坦然承认自己是一个好色的男人,而且是个真正的男人。
    柳一江有一套好色的理论:不好色的男人不是男人,色而不乱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处变不惊、色而无险、险中取胜的男人是男人中的精品男人!
  柳一江说:“色就是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色就是洁尔阴,购时羞羞答答,用后舒舒坦坦;色就是洗面奶,色后的光彩惬意全写在脸上……”
  莫泊桑说过:“上帝之造女人不过是为了引诱男人和考验男人。”
  柳一江说天下美女像蜘蛛,总能巧用魔方让男人在不知不觉中投入她的罗网。与莫泊桑说的不谋而合。
  柳一江总喜欢人前人后向人讲或向人打听好色的奇闻逸事。
  他常常对人说,天堂上玉帝老爷仙女如云众星捧月自不待说,就连地狱下的阎王也是个好色之徒。相传,一个农民,一个渔夫,一个妓女,三人死后一同去阎王那里报到。农民说,我种庄稼给人们吃。阎王给了他一把金钥匙,金钥匙是通向天堂的钥匙。渔夫说,我捉鱼给人们吃。阎王捻了捻胡须,点点头,又给了他一把通向天堂的金钥匙。最后妓女说,我带给人们很多快乐。阎王两眼放光,却给了她一把银钥匙。妓女不解,问其故。阎王露出一脸奸笑,狡黠地说,这是我房间的钥匙!
  你看,美女嫣然一笑,阎王的主意就动摇了;美女眉目传情,阎王的主意就瓦解了。原来阎王也好色!
  无知花鸟动情怀,是人岂可无欢爱?柳一江想,不管你承认与否,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似乎很难找到不好色的理由。你说女人是河豚鱼,吃多了或不懂吃的方法必死,但许多男人偏偏抢着吃,就是死也甘心;你说女人是毒药,却偏偏有很多男人愿意服毒自杀!道理很简单:后宫佳丽三千人,铁杵未必磨成针。人就是最虚伪的动物,那些总在标榜自己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的人,也许时刻在做着超西门庆的美梦呢。古时的武士为争一个美女会不顾一切抽出随身携带的宝剑,现在的男人为争一个美女会毫不迟疑地抽出银行存贮的钞票。你想想,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什么地方男人最爱去?一定是有女人的地方;什么故事男人最爱听?一定是有女人的故事;什么戏男人最爱看?一定是有女人的戏;什么书男人最爱读?一定是有女人的书;什么新闻男人最爱传?一定是有关女人的花边新闻。
  柳一江说,自己好色是与生俱来的。
  在一个桃花盛开的日子,柳江畔一个叫柳树湾的小山村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和着喜鹊的欢叫,柳一江似乎在父母还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下就呱呱坠地了。
  为啥说他父母没思想准备呢?说来好笑,因他父母都是同一个村子里的人,在一次上山采摘金银花时,他父亲说小肚子胀得难受,就抱住还不是他母亲时的母亲要亲嘴儿,帮帮忙儿,消消肿儿,他母亲还没恍过神来弄清是什么玩艺儿,一粒种子早已稳稳当当地扎根于她未曾开垦的处女地上。
  柳树湾人老实却执著,女人从一而终的思想特严重。当女人挺着个大肚子找到碰了她让她成了真正的女人的男人时,男人吓得裤衩里湿了一大片。只听女人说,你不那个我,就不要那个我,你那个了我,就是一砣狗屎,你也要那个我了呀!
  男人没想到一时冲动两个“忍颤”竟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便哭丧着脸问母亲,怎么办?
  母亲倒是过来人,自然有过来人的想法。看这腆着大肚子的女人桃红花色细皮嫩肉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模样儿一点儿也不差,她的表情、神态无处不在显示一个成熟女人的妩媚与多情,这可是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呀。不,简直就是掉下了一块试金石——明摆着检验了宝贝儿子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子汉。或者说,天上掉下一个导弹发射基地,儿子简直是无师自通目标准确弹无虚发。天下女人最高兴的事莫过于自己的儿子有了儿子,一种抑制不住的幸福感、骄傲感充溢着这位母亲的全身,她笑呵呵地说,那个就那个吧,就选个黄道吉日把喜事办了吧。万一措手不及了,就两个棒槌一起敲,结婚生子婚酒姜酒两场喜事一起办!
  柳树湾人办酒席是有讲究的,老人生日办酒席叫寿酒,儿女结婚办酒席叫喜酒,生了贵子办酒席叫姜酒。而喝姜酒也是有讲究的,一般的情况只有女人才去赴宴,男人是不会去的,男人要去的话,就必须把裤脚扎起来。那个时候的农村未婚先孕是件不太光彩的事,不像现在的年轻人可明目张胆毫无顾忌躺在床上谈恋爱,等到结婚时,墙角里不知遗弃了多少未变成儿子的儿子们,或不知浪费了多少制造儿女的化学原料。
  这“准奶奶”能大言不惭地说“两个棒槌一起打,婚酒姜酒一起办”,算是够开明够前卫的了,但她还嫌过不足“舌瘾”,像大领导开会作报告,深怕讲不透彻讲不贴切讲不到位。
  她说,当年美国佬在朝鲜与中国军队的开战是“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与错误的敌人打了一场错误的战争”,而我儿子是 “在正确的地点、正确的时间、与正确的对象打了一场正确的战争”,朝鲜那场战争打败了“美国野心狼”,柳树湾这场战争俘虏了一个“柳江美娇娘”。她还说:“天来财,地来财,娶个媳妇带胎(儿)来……”
  反正嘴是两块皮,用话儿哄死人撑死人都是不用偿命的!你干瞪眼又能怎么样?搬起石头砸天去吧!
  人就是这样,一些遮遮掩掩的事,你越遮越掩越描越黑,越撩起人们的好奇心。如同一本书,本来也就没什么,可忽然把它列为了禁书,人们便着魔般想方设法要去借它买它读它藏它,以至于“雪夜闭门看禁书”成了人生难得的一种享受。一旦书店到处都有了,人们再也没有了那种神秘感了,也就再也不当它一回事了。就像一对情人,你越是刻意去隐瞒两人的特殊关系,装成素不相识的样子,人们偏偏要从他们的眼神中去捕捉去幻想两人不一般的关系。可你一旦在桌面上高声大喊“她是我的小情人”,人们却偏偏不相信你们俩是情人了,即使是情人,人家自己都承认了,还值得谁嚼烂舌头大惊小怪?
  “打屁不怕鬼听见!”能脱下裤子放屁的人,你能用什么方法去讽他羞他?
  当柳一江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奶奶根本不顾媳妇额头的汗珠,便迫不及待地掰开婴儿的两腿,像查谜底般看是男还是女,一看是个带把儿的,便高兴地跳了起来:“宝贝宝贝,原来是个要饭的呢!”
  要不是有接生婆在,她可真想把孙儿这象征刚劲勇猛、象征香火延续、象征执政能力的“小东东”亲个够!
  柳树湾人便知道柳家又添了个男丁。向柳树湾人打听其孩子是男是女,如果是男孩,他们就多半说“是个要饭的”;如果是个女孩,他们多半会说“是个没人要的”。山里人重男轻女,主人在说“是个要饭的”时候,往往喜形于色。而在说“是个没人要的”时候,往往唉声叹气,言语中显出很多无奈。而往往这时的打听者,一听人家说是个“要饭的”,立即会道贺,恭维些“你家有福能生得这么准想啥有啥”云云,主人的眼里保证大放光彩。如果听说“是个没人要的”,打听者往往会音调降低八度说“女孩也好”或“女孩还更好”,但不管怎么说,主人听到的弦外之音全是两个字——遗憾!
  就这样,柳一江就在人们见怪不怪的眼光中,甚至是在柳树湾人的羡慕中,带着稚嫩的微笑参加了父母的婚礼,父母喝上了他的姜酒,他也借道母亲的乳头拐了一个大弯品尝了父母的婚酒。
  柳一江出生后不久,当他能抓爷爷的耳朵胡子时,他爷爷也像《红楼梦》里的贾政考察贾宝玉一样,弄了些男人用的文房四宝和女人用的镜子梳子红头绳之类让他去抓,这家伙就抓了枚大印往嘴里送。爷爷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孙儿亲了一个又一个,说:“好样的,看来柳家要出个当官的啦!”
  爷爷帮孙子规划着未来,设想了一种又一种的美好前程,他相信孙子将来能健康成长,能入得厨房出得厅堂,能入得洞房出得名堂,能鹤立鸡群出人头地,能光宗耀祖青史留名,能摸石头过河,能上九天揽月,能下五洋捉鳖,能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能以人为本统筹兼顾,能科学发展与时俱进,总之,能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然而,不久柳一江就有了明显的好色倾向,好像所有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向着女人倾斜,这是做爷爷的不愿意看到的。比如说,他就是搂着妈妈的脖子睡,把小屁股朝着爸爸;只有爷爷和奶奶在的时候,他抓的苹果香蕉只给奶奶,却从不给爷爷;凡是男人去摸他的小脸蛋他就哭,而女人去摸,他就笑得咯咯响;男人伸手去抱他,他立马转头粘在妈妈的胸前,而女人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人去抱他,他立马伸出小手斜着身子小熊猫般往女人身上钻。总之,他一见男的就躲,见了女的就咿咿呀呀想说话想沟通。
  更有趣的是,他一听到公鸡打鸣就哇哇大哭起来,而一听到母鸡下蛋就手舞足蹈,他这种条件反射,使他爷爷不得不把家中的一只大公鸡杀了,害得邻居家的鸡蛋孵不出小鸡来。
  一般的男孩子总喜欢玩些手枪宝剑大炮或汽车坦克飞机等玩具,而他却喜欢玩些穿着时髦的布娃娃。一般的男孩子喜欢看舞枪弄棒的动画片,而他却喜欢群芳荟萃的舞蹈片。
  有一天晚上,月上柳梢头的时候,爷爷和奶奶洗浴完毕,躺在床上又聊到了一天一个样茁壮成长的孙子。奶奶说:“水滴屋檐水,点点无差移。我看咱孙子可是好种不传,孬种不丢,哎,十足的屎货郎下蛋——孬种。”
  爷爷一听,吃了一惊,头一回听到老婆这样说孙子,仿佛一脸雾水。爷爷便问:“此话怎讲?”
  “我看他像你,”奶奶点了下爷爷的额角,看着爷爷冷笑,“一样好色!”
  “喂,我说你脑子进了水吗?我可是一江的亲爷爷!”爷爷看着奶奶,一脸的困惑,骂道:“哪能说孙子像爷爷的,你不怕别人笑话我是扒灰佬?胡说八道,乱弹琴!”
  “怎么不能说?你说咱儿子像不像你呀?”
  “像呀。”
  “孙子像不像咱儿子?”
  “那还用说?像!”
  “那孙子像儿子,儿子像你,依此类推,孙子像你,有什么错?”
  “那不能这样说,人家会想歪的。你可不能卵子撞在壁眼里——不知哪头出水呀!”
  柳树湾人叫男人的性器官为“卵”或“卵子”,如“卵子打得凳板响”并非“用鸡蛋去打凳板”,而是一句骂人的粗话。柳树湾人把“墙壁”简称“壁”,墙壁上的小洞称为“壁眼”,“卵子撞在壁眼里——不知哪头出水”是指不识好歹,分不清谁是谁非,或者恰恰把本意搞反了。
  “我可没说孙子像爷爷却不像他爸爸,他爷爷十六岁做了爹,他爸爸十六岁也做了呀,别人敢怎么说?”奶奶不依不饶:“谁会像你那样老古董了还老不正经呢?”
  “哈哈哈,这可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哟。不过,话要说回来,当初要不是你那么骚皮,我可不会这么早这么傻就废了童子功。”
  柳树湾人称赞女人漂亮叫“骚皮”,有妖冶风骚的意思,大概与文人骚客的“骚”有异曲同工之妙,因此,柳树湾人讥笑好色的男人为“骚鸡公”。后来不知哪个女人杀鸡公儆老公,用全鸡烧了一道菜,把鸡头与公鸡的两个雄性标志放在菜面上示众,这道菜就叫“骚鸡公”或“烧鸡公”。也不知何时,这道菜传到了县城,据说很受食客欢迎。不过,也出现过一次意外,一位领导请了一桌贵客,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领导。席间,服务员端上这道菜,大声报菜名并用手示意各位领导:“骚——鸡——公,请慢用!”结果领导们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没有一个领导敢动筷子,呵呵,谁愿意承认自己是“骚鸡公”呢?
  柳一江的奶奶听他爷爷说她“骚皮”,倒笑了起来:“老南瓜了,还骚什么皮?哪像你,老不死的,还是骚鸡公一个,前天看到村背的黄寡妇就两眼发直,魂儿被她勾了去,别以为我看不出。男人,真没有一个好东西!”
  柳一江的爷爷被逗乐了,想不到老伴倒出醋坛子来,并越说越离谱,他赶忙抱住了老伴,“好了好了,我不是好东西,好了吧?”说话间,忽觉一股暖流往下走,仿佛年轻了二十岁,边说边熄了灯边在老伴脸上乱啃,咬住老伴的耳朵说:“谁也一个钥匙响不来哟,我说个谜语让你猜吧,‘一个老头嘴好馋,夹个皮包去串门,皮包放在大门口,钻到里面吐口痰’。呵呵,这是什么呀?”
  “你这个老不正经的,我不猜,我还不知是什么?”
  “……”
  老夫老妻唧唧喳喳的声音零零碎碎地挤落到窗外,窗外一只猫头鹰睁着大大的眼睛,它真不明白房里人一整夜在干什么,房里每甩出一阵叽叽嘎嘎的床板声,便吓得那刚要出洞的几只老鼠立即缩了回去,害得它通宵达旦一无所获……
  猫头鹰恨恨地说:“他妈的,老不正经,都老红毛了,精力还那么旺。人呀,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怪物!”
  
  
  2.青梅竹马
  
  猫头鹰的不解是可以理解的,人的确是不可思议的怪物。
  任何动物先天的本能只是吃和做爱——为了生存和繁衍而已。会吃是与生俱来的,不仅仅是“人以食为天”;做爱是无师自通的,从来就不需第三方去指指点点,再混蛋的两个男女只要搅拌在一起,有了几个回合也能造出一个活人来。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都是动物的本能,作为高级动物的人来说当然概莫能外。坏就坏在人有超越动物的理性,人的智慧超越了任何一种动物。所以,不仅仅是猫头鹰,可能所有其他的动物都认为人是一种怪物。
  毫无疑问,柳一江是一个好色的怪物。
  话又说回来,好色是要有女人缘的,正如柳一江的爷爷所言——一个钥匙响不来。
  最先让柳一江铭心刻骨的是他两个青梅竹马的女人。一个是单红霞,一个是林雨蝉。
  单红霞是村支书的女儿,姐弟两个,单红霞排行老大。
  她母亲是柳树湾有名的铁娘子,叫南亚珍。大集体时,南亚珍带领的铁姑娘战斗队巾帼不让须眉,敢于公开与柳树湾的男士们叫板打擂台,同工同酬同劳动。南亚珍掌管柳树湾的帅印后,里里外外风风火火,带领乡亲们战天斗地威震四方,曾一度让柳树湾在县内外出了名。
  南亚珍说话嗓门高声音大,开群众会时,她往台上一站,一张口,即使没有高音喇叭,也能压下台来,台下的人立即会竖起耳朵听她讲话。她说话做事一招一式活脱脱像个男人,有时候比男人还更男人。比如有人碰到棘手的事去征求她怎么办,她毫不犹豫地说:“怕什么卵?办法总比问题多,如不好解决,我来想办法。”
  久而久之,这句“怕什么卵”的话成了南亚珍的口头禅。据说,有一年庆“三八”开妇女大会,南亚珍作报告:“人心齐,泰山移,天不怕,地不怕,妇女们,团结紧,什么卵,都不怕!”
  几句台词成了经典,男同胞们,这架势你怕不怕?
  可想而知,在单红霞的家里,永远是母亲说了算,做什么事情,父亲都是母亲的下手或帮手。可单红霞不论是长相还是性格偏偏一点也不像母亲。从长相看,她眉如远山,不画而黛;唇似樱桃,不点而朱;身段婀娜,亭亭玉立。从举止看,她坐不摇身,行不急步,语不掀唇,笑不露齿,清纯内秀,温文尔雅,淑女典范。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人说,若能娶这样的女人做老婆,就像拥有了一张数目不小的定期存款单,踏实、稳定、安全,那可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每一天让她打一顿,也值!
  柳一江本来是有这个福气的,因为上苍安排了她与他同年出生同年入学且同坐一张桌子读书。从小学到中学,单红霞愈长愈漂亮,而柳一江的学习成绩却愈来愈拔尖。
  单红霞总是当班里的文娱委员,而柳一江就总是当班长。
  文娱委员的最大权力就是在打了第一次上课铃后发音唱歌,你想唱啥,你发个音,大家就要随着你那个“唱!”而异口同声地唱。有时,你如果想逗老师在教室门口多站一会,你便可以发音唱一个长的歌,老师在学生没唱完时是不会走进教室走上讲台上课的。柳一江不喜欢数学老师上课,就常常悄悄地要单红霞发音唱长歌,搞得几次数学老师上公开课因计划的时间不够而拖堂,而柳一江就调皮地看着单红霞抿着嘴儿偷笑。
  而相对于文娱委员而言,班长的权力就大得多了。他可以随便找个理由让你去扫厕所。搞劳动时由他分配劳动任务,如果与他关系不好,他便令你去做脏活累活。他可直来直去到老师的办公室里名正言顺地打你的小报告,减你公布栏上的“小红五星”。而对于那些成绩不好的同学而言,最要命的就是老师授了权让他放学后留下同学背课文。与他关系好的,他可放关,你就是不那么流利,他可以让你先走人。如果与他关系不好的,你就好流利了,他可说你还没有读出感情,回家后,还要罚你抄课文若干遍。所以,那些四肢较发达而头脑较简单的同学,都要好好地巴结巴结他,千万不敢得罪他。在他需要你的时候,你要挺身而出,不然,他有的是机会整治你。
  柳一江对单红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处处对她表示无微不至的关心,但单红霞似乎毫不动心,并总是回避柳一江的目光。柳一江就想了一些办法让单红霞过不去。他叫男生在单红霞发音唱歌时,故意狗拉屎般唱得高一句低一句一点也不整齐。在值日生喊了“起立”后,故意移开单红霞的凳子,让她坐下时坐到了地上,当众出丑。或者故意捉些小虫背地里放进单红霞的文具盒里,使她上课时突然发出惊叫。不准任何男生接近她,一次,一个男同学从家里摘来了桃子,送了几个给单红霞吃,柳一江便令几个成绩差个子高的同学狠狠地教训了那位男生一顿,且罚那位男生扫厕所一周,并写下保证不再接近单红霞。
  柳一江对单红霞的“保护”愈来愈霸道,不准除他之外的男生去喜欢她关心她,当然更不许别人去欺负她。
  单红霞喜欢玩一种“捡石子”的游戏,把五个小石头打磨成汤圆般大小的小石子,三五个女孩围在一堆在地上轮流捡石子,与其说是“捡”,不如说是“抓”。先把一个石子抛向空中,在这个石子掉下来的瞬间去抓撒在地面的四个石子。第一关,抛一个抓一个,要连抓四次;第二关,抛一个抓两个,要连抓两次;第三关,先抛一个抓三个,再抛一个抓起剩下的一个;第四关,抛一个抓四个。四关全部过了,便到最后分输赢,也就是第五关—— “吊斤”,即把五个石子一起往空中一抛,用手背去接,手背接到多少再往空中一抛用手掌去接,接到几个算几斤,斤数多的就是赢的。哪一关没过就自动给下一个人,如此轮回以斤的数目大小分赢输。当年这“过关斩将”的游戏让单红霞和许多女同学乐此不疲。而男同学不喜欢玩这种游戏,就想方设法去捣乱,往往趁女同学玩得正起劲时便冲过去掏出一只黑手将地上的小石子打劫一空,扬长而去。那种石子要经过细心打磨,要花费很多的心血,女同学当然惜石如金,谁愿意白白地让人抢了?可去老师那里告状?根本行不通。因为,一般的情况下,老师怕学生因此而影响学习,许多老师是禁止学生玩这种游戏的。
  这就给了柳一江一个取悦单红霞的机会。那天,单红霞玩的石子被一个高年级男生抢了,柳一江令班上几个力气大但背书时有求于他的同学,找到了那个高年级男生,狠狠地打了他一顿,让他乖乖地把抢去的小石子完璧归赵了,单红霞看到失而复得的石子果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柳一江打心眼里非常喜欢单红霞,而单红霞从这件事后对柳一江也友好起来。
  如果能按这样的形势发展下去,这两个青梅竹马的“才子佳人”应该说可以走到一起的,到时可谓“天作之合”。
  可偏偏在柳树湾还有一个同样优秀的女孩更热烈地喜欢柳一江,那就是林雨蝉。
  林雨蝉是林二刀的女儿,在柳树湾来说,林二刀家是最有钱的一户。林二刀因在家排行老二,本名叫林二。因既能杀猪,又能缝衣,剪刀屠刀两样绝活,粗活细活都能做,哪活赚钱做哪活,故柳树湾人叫他林二刀。
  人家量体裁衣是用皮尺上下左右身高胸围腰围臀围比画半天,而林二刀却从来不用尺子,而是用眼睛远远地瞧上一眼,用一支画笔在布匹上几画,再用剪刀沿着线儿“嚓嚓嚓”一气乱剪,然后用缝纫机“起踩起踩起踩”玩魔术般玩了起来,一会儿工夫,一件衣服便缝好了,不论高矮肥瘦,往你身上一穿,保准合身精神抖擞不差分毫。
  据说,一位乡长总买不到合身的上衣,烦恼极了,找到林二刀,林二刀二话没说,便帮他做了一件,乡长果然眉开眼笑。原来,这乡长因工作需要,时而要面对百姓,时而又要见上司。见百姓时要昂首挺胸以显威严,见上司时要卑躬屈膝以示恭敬。见百姓时就感觉前面的衫儿短了,见上司时就感觉后面的衫儿短。林二刀便分别帮乡长的上衣前后加了两段活动的布,用“阴阳扣”扣好,见领导时就把后面那段放下来,见百姓时就把前面那段放下来,创造性地解决了这位乡长的难题,及时维护了领导的光辉形象,得到了这位乡长的嘉奖。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不知哪个好奇的记者觉得好玩,把这件事加工成了一篇小说,搞得这位乡长去对号入座不欢而散无果而终,却间接地宣传了林二刀,让林二刀的名气大振。
  还有一件事让林二刀出名,就是他这把剪刀帮他把握了婚姻的主动权、执政权。林二刀看上了邻乡一个漂亮女孩,几匹布几斤猪肉便搞掂了女方父亲,可这女孩却一万个不愿意,被父亲狠狠地骂了一顿。父命难违,万般无奈之下,女孩只好答应嫁人。洞房花烛夜,女孩为了以示不满表示反抗,一狠心穿上了五条短裤,心想,你即使是剥笋的高手,也够你一会儿工夫了。谁知林二刀一见这阵势,二话没说,拿了一把剪刀“嚓——”地一声就把一叠短裤剪了,哗啦一下剥青蛙般把青蛙皮似的短裤甩到了窗外,一堆又白又嫩的新鲜肉儿一览无余。女子便说,这是天意,没想到你是个裁缝,我的,天生是你的了。这女人便真的成了林二刀的了,那晚还真做了一道“一加一等于三”的数学题,不久,女儿林雨蝉便来到了他们家。
  林二刀杀猪也很特别,人家杀猪要几个帮手,捉耳朵的捉耳朵,抓尾巴的抓尾巴,不出几身大汗杀不了一个猪。而他就是一个人,先把一架云梯往墙壁一靠,梯子下放一个木盆,用一条麻绳打个巧结往猪的后脚一拴一拖,便把个猪倒挂于梯上,抓住猪耳迅捷往猪喉下用力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哗啦哗啦一盆血水,这猪就被他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了。因此,乡亲邻里一有红白喜事,总喜欢请他去杀猪,且是付双倍的工钱或给双份的肉。
  可自古以来“艺不养家”,凭手艺发大财的人几乎是凤毛麟角,林二刀何以能成柳树湾最富裕的一户?据说是林二刀的父亲与一个寡妇相好了多年,那寡妇是个大军阀的遗孀,不知何故老公一去不归,留得她独守空房,终日以泪洗面。林二刀母亲去逝后,父亲去陪伴她打发了一段日子。可不知怎的,这寡妇就是再也不嫁。林二刀父亲病故后,这寡妇也郁郁寡欢,不消几日就奄奄一息。临终前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她,看到只有林二刀侍候在床前,便吃力地敲了敲床沿,暗示床下有什么东西。当林二刀找到了一个精美的坛子时,那寡妇才断了气。林二刀打开坛子一看,里面全是寡妇留下来的金银首饰。有道是“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林二刀得的这一笔算不上“横财”,就是他父亲遗下来的一笔“色财”或“情财”。看来林二刀的父亲倒算个“色中取胜的男人”,算“男人中的精品男人”。
  综上所述,林二刀成了柳树湾首富也就不足为奇了。
  林雨蝉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一出生就有了一种一般人不可企及的优势。而林雨蝉也长得不差,照样光彩照人。细皮嫩肉自不必说,那种火辣辣的热情似乎谁也难抵挡。她眉似春山,眼如秋水,面若桃花,体态娇媚,举止大方,青春逼人,阳光快活,她是一个泼辣的、刚强的、爽朗的、热情的女性,是一个既有性感刺激力、又有诗意艺术美的女性。
  如果说单红霞是“归心千古终难白,啼血万山都是红”的杜鹃花的话,那么,林雨蝉便是“风流各自胭脂格,雨露何私造化工”的野玫瑰。
  如果说单红霞是一张安全可靠的存款单的话,那么,林雨蝉更像一张涨伏不定的股票,让你牵肠挂肚百爪挠心,让你兴奋让你疯狂。
  应该说,找林雨蝉这样的女人做老婆,除了粗心花心不小心让红颜一怒要跪床脚外,就是难藏私房钱,除此之外,一点不吃亏!
  
  
  3.蝉声悠悠
  
  德国诗人歌德说过:哪个男儿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如果没有单红霞,也许柳一江会粘住林雨蝉的。日久生情,石头焐久了也会热的,难道青梅竹马朝夕相处却擦不出一点爱的火花?
  然而,自从柳一江喜欢上了单红霞后,往往只为单红霞魂牵梦萦,真是“月移云影动,疑是玉人来”。
  一个男人最幸福的时候莫过于在爱上了某个女人的同时,又被女人爱上了自己。然而,要娶上一个爱你的人容易,可要娶上一个你所爱的人却难。有时你与对方邂逅相遇一见钟情,可对方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都说是“男追女一堵墙,女追男一张纸”,可对于柳一江来说并非如此。
  柳一江喜欢单红霞,而林雨蝉却喜欢柳一江。而单红霞呢,许多时候像一株深谷幽兰顾影自怜孤芳自赏。
  他们三人中,最感到不公平的就是林雨蝉。林雨蝉喜欢柳一江,柳一江却喜欢单红霞。但林雨蝉却很固执,在家里,只要她看上了的东西,她就不依不饶直到搞到手为止。父母就她一个女儿,所以一贯以来娇她宠她,让她从小便养成了我行我素撒娇任性的脾气。
  林雨蝉对柳一江的好感,除了柳一江学习成绩好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柳一江比较顽皮。柳一江在学校有一种无形的亲和力,他常常搞些小动作让老师又爱又气。
  比如学校规定晚自习除了去请教老师解答问题外,不准走动位置。他就不知从哪弄来一些数学竞赛题,先掌握了正确答案,再去问老师,让老师也做半天才做出来。他常常光着脚伸进鸡舍里,看到一个个狗蚤从腿上爬上来,便一个一个地捉进小瓶子里装好,在老师演示题目时,悄悄地打开盖子,让狗蚤爬进老师的脖子里。待老师回家换衣服捉狗蚤时,他就在教室里“大闹天宫”。
  柳一江常常把课本的书皮扯下来贴在一本小说上,然后明目张胆地竖在课桌上,在老师的眼皮底下看小说。
  作文课时,柳一江常常说一些很难用普通话表达的方言要老师教他写成文字,搞得老师有时也无法表达,然后引得同学们大笑。比如他问老师 “鸡懒嗒”(柳树湾的方言中专指那种将会生蛋但还没生过蛋的雌鸡)用普通话怎么说,你说叫“仔鸡”?不妥,“仔鸡”包含小的雄鸡在内。你说是“母鸡”吗?又不妥,母鸡分明要下过蛋才算。老师思来想去用普通话还真转换不过来,只好对柳一江说,那你就写“鸡姑娘”吧。柳一江便笑呵呵地说:“似乎是那么一回事,但感觉还是不贴切,因为您这是拟人话了。”
  老师也被柳一江逗乐了,付之一笑:“那你看着办吧,独立思考后,看还有没有比这更恰当的。”
  柳一江每次玩点小聪明总让林雨蝉耳目一新,心底里涌出无尽的快乐。
  正应验了那句名言:“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当然,读中学时这种爱绝对还不是爱情,而是天真烂漫的一种喜爱一种崇拜。
  有了这种感觉,林雨蝉就千方百计地找机会去接近柳一江。
  柳溪中学不远处有一株柿子树,那是一株用来长风水的千年古树,不归谁家所有。中午休息的时候,柳一江与一群同学溜出去摘柿子,林雨蝉也跟屁虫般跟了去。柳一江令其他几个男同学爬上树去采摘,林雨蝉负责捡柿子,自己则负责站岗放哨,以防被村民发现。没有袋子装柿子,就叫树上一位同学脱下上衣丢了下来。几个同学正陶醉于累累硕果时,忽听柳一江大喊:“雨蝉,快叫同学们快跑,来人啦!”
  只见两位村民骂骂咧咧地朝柿子树走来,树上的同学立即猴子般从树上跳了下来,飞奔而去。跑了好远,才想到用来装柿子的衣服还没有人拿回来,远远地看到那两位村民连衣带柿拿了去,失了衣服的同学哇地一声哭了。
  怎么办?那个凭布票穿衣的年代,一件衣服可是要穿几个人甚至几代人的。同学们研究对策,想来想去最后达成共识——“投案自首”,硬着头皮到班主任那坦白交待问题,让老师想办法去把衣服要回来。
  老师狠狠地训了这群捣蛋鬼一顿,终归“家丑不外扬”,看到连班长柳一江都参与了,也就只好想办法尽力挽回这个班的面子。但前提有一个,班长柳一江必须与同学们一起到那个村民家赔礼道歉,由柳一江代表这群惹祸鬼作检讨。老师就起草了一篇检讨书,要柳一江背下来。
  当天放学后,当落日的余辉洒满村庄时,老师带着这群学生来到了那个村民家,那里早已经围满了村民。老师就作了个开场白:“几位同学一时糊涂,背着学校跑到校外摘柿子,违反了学校的规章制度,受到了老师的严厉批评,现在他们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特意来向叔叔阿姨们赔礼道歉,希望叔叔阿姨们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原谅同学们,归还那位同学的衣服。下面请我们班的班长代表同学们作出深刻的检讨。”
  所有的人就把目光齐刷刷地指向了柳一江,尤其是林雨蝉注视着他,希望他尽快把检讨书背下来。
  可柳一江故意让老师难堪,早已把老师教他怎么背检讨书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说:“检讨书是老师写的,背出来没有什么意思。不过大人应该有大量,去摘柿子是我们这么多人,而衣服是那位同学一个人的,谁犯法谁担当,大家犯了的事,应由大家来承担,扣留一个同学的衣服是不公平的。”
  大家面面相觑,现场死一般寂静。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毛头小伙子死到临头还嘴硬,老师干瞪眼却一点办法没有。
  “我也这样认为,”林雨蝉站了出来,来了个美人救英雄:“我们赔偿这些柿子倒合情合理,没收人家的衣服是没有道理的。我们还是未成年人,就是到派出所去,充其量也只是赔几个柿子了事。”
  “雨蝉!怎么能这样跟叔叔说话呢?你们是来赔礼的,而不是来评理的。”老师急了,冲着林雨蝉吼了起来。
  “我就要这么说,大人更要讲道理呀,赔多少钱?我出。要不,我们就到乡派出所去,看他们怎么处理。”林雨蝉倔犟地说。
  她的大胆让其他同学也鼓起了争辩的勇气,同学们便“是呀是呀”地吆喝起来,像一锅粥,再也听不清谁在说话。
  “吵什么?谁还要吵的话,回去以后,把他交给校长,到时不要怪我无情。”见同学们再不言语,老师才放缓了语气:“错了,改正,向人家赔个礼道个歉,这是最起码的道理。人家叔叔又没有说不还给这位同学的衣服,倒是你们强词夺理。你们这样做,只能把事情弄得更糟糕。”
  “我看这样好不好?因为那位同学家确实很穷,这钱,我来赔,叔叔,您开个价吧!”林雨蝉逼视着那位村民,不以为然,一脸不屑。
  “好吧,十块钱,你们花钱买教训!”没想到,那位村民竟当着老师的面漫天要价。
  “啊?这还不明摆着是在敲竹杠吗?”同学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时候一个鸡蛋才八分钱,一封“可口饼”也才八分钱,请个木匠泥水匠一天也才两元钱,就是林雨蝉的父亲林二刀帮人做件衣服或杀个猪也才几毛工钱呀。十元钱,可以让放映队放场电影,让全村的男女老少兴奋一个晚上。对于学生来说,十元钱,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老师可能早已料到这个村民是说来吓唬吓唬学生的,所以并没有当真。他要看看学生们怎么办,一件破衣服都还想尽力要回来,要几件破衣服才抵得上这十元钱?
  “那好吧,这是十元钱,钱给你,那件衣服,你还给我的同学。”谁知林雨蝉当真摸出了十元钱,当着大家的面甩了在桌子上,“其余的事是你们的了,我可要回家了,我爸爸还在等我吃晚饭呢。”
  林雨蝉把辫子一甩一转身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村民们窃窃私语:“原来是林二刀的女儿,难怪这么厉害……”
  看到林雨蝉离去的背影,柳一江羞愧难当,他想不到,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能从容不迫地站出来为他说话的竟然是一个女人!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山,只有树上的蝉在鸣叫。
  循着蝉声,林雨蝉朝那座山的方向走去。她觉得自己是一只蝉,尽管声音有些微弱,但却是来自于高高的枝头。也许,她的鸣叫会引来同伙的声援。
  “还不快把衣服还给我们吗?”同学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那位村民赶忙把衣服给了老师,说:“看在老师和那位女同学的面子上,这钱就免了吧。”
  那位村民说完,把钱也交给了老师。
  “耶——”同学们高兴地跳了起来。
  只有柳一江还沉浸在远处悠悠的蝉声中。
  从此后,每当柳一江听到蝉声便情不自禁地想起林雨蝉。
  他常常“倚仗柴门外,临风听暮蝉”。听到这蝉声,柳一江仿佛听到唐代虞世南在吟唱:“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每当这个时候,柳一江心头掠过一阵莫名的惆怅,他不知是为林雨蝉还是为自己。
  后来,柳一江当上副市长了,他办公桌上的盆景上常常有只活生生的蝉。他常常在家中在办公室里,痴迷地把玩着金蝉、玉蝉、石蝉……
  钓美女以金钱为饵,钓英雄以美女为饵,柳一江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竟有不爱金钱的美女,却没有不爱美女的英雄。
  
  
  4.薄命红霞
  
  从那件摘柿子的事情以后,柳一江对林雨蝉刮目相看,并有了好感。但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更喜欢单红霞的。只要将两人一对比,心中的天平就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单红霞。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已到了高中毕业。高考预考的成绩出来后,柳一江自然稳操胜券,名列前茅,而单红霞与林雨蝉也相当不错,可说是皆大欢喜。柳一江想学行政管理,单红霞想考音乐学院,林雨蝉就想考外语学院。
  柳树湾离县城有三十里山路,每到周末,柳一江与单红霞、林雨蝉走在回家的路上,就有了充足的时间嘻嘻哈哈。
  当听到柳一江想学行政管理时,单红霞抿嘴一笑:“我早就知道你想学这个专业,”她一边说话一边瞟了柳一江一眼,“这么久了,我还不知你是个什么人?”
  “哎?我是个什么人?难道学这个专业有什么错吗?”柳一江心头一惊。
  “没——错,人各有志嘛!”单红霞笑道,就向林雨蝉做鬼脸。
  林雨蝉便说:“我来揭开谜底吧,红霞说得没错,学而优则仕嘛,你柳公子这么优秀,还不走这条路?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哟。我看,作为男人,可能没有比当官更好的职业啦。依我看呀,说不定有人沾点光做个官太太呢。”
  林雨蝉说得很现实,中国人历来想当官,因为当官的好处太多了:当官意味着成功,可获得强烈的成就感,在很多人眼里,当不了官就是你没本事;当官意味着权力,说话好使,签字管用,管人总比被人管要舒服得多;当官意味着待遇,挣的钱多,住的房好,配的车高档,就是退休了或撤职了其保障水平也比平头百姓高得多,倒霉时也比百姓走运时强;当官意味着快乐,能众星捧月了,能红颜知己了,能为所欲为了,心情舒畅了……总之,当官的好处怎么也说不完。
  “是呀,我说也是,当年美女救英雄总该有点作用吧,我们的英雄应当知恩图报是不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嘛。”单红霞又把话题踢了回去。
  “今天怎么啦?两大美女吃错药了是不是?怎么拿我来开涮?”柳一江听出了弦外之音,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不过,此刻他觉得两位女人挺有意思。有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那才叫幸福呢!
  “依我看,还是学音乐好,到时演个七仙女往台上一站,一句‘我的夫呀——’,不知有多少傻呵呵的董永口水流得八尺长,被迷得心痒难耐神魂颠倒呢。”林雨蝉又把矛头指向了单红霞,眼光却扫了柳一江一眼。
  “还是学外语好,到时嫁个老外不会被他骗了,不然,被人家卖了,还会帮人家数钱呢。”单红霞一改往日的文静,伶牙俐齿起来。
  “你们不要相互倒酸菜坛好不好?”柳树湾人叫揭老底、揭短、踩痛脚趾为倒酸菜坛,柳一江见两人不再倒酸菜坛了,便缓和了语气:“其实,我报这个专业是我妈和老师的意见呢。到时什么专业不专业,还不是为了有地方拿工资挣饭吃?刘备可是个打草鞋的,可照样带兵打仗;鲁迅学医的,却从文而没有操起手术刀;毛泽东呢,学师范的,却没有当孩子王。他们都成就了一番事业。历史上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有哪个是学行政管理专业的呢?恐怕他们连什么叫专业都不知道呢。”
  “那是以前,如今咱农村的孩子,你如果没有文凭,你纵有天大的本事,你也还是当农民。”林雨蝉说。
  “是呀,说来说去,我们三个人去考大学都是为了走出大山跳出农村。人家是鲤鱼跳龙门,咱可是泥腿子跳农门呢。”说完,柳一江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雨蝉与我想到一块去啦!”
  “人家雨蝉是什么人?善解人意,我看呀,人家关键的时候都能与你想到一块去呢,心有灵犀一点通嘛。”单红霞反唇相讥。
  “你又在胡说什么呀,人家柳大才子那么在乎你,你又那么在乎他,那就正好呀,一拍即合呀,干吗把我扯进去?”林雨蝉反驳道。
  “又不是我说的,这可是人家亲自说的,你与他想到一块去了,是想到一块来对付我啦。”单红霞笑道,又把话锋转向了柳一江。
  “呵呵,我倒希望你们俩团结起来共同来对付我,看你们有几招。”柳一江又激了一将,“说呀,有话请讲,有屁请放!”
  “出言不逊呀,还真要人教训教训你呢,”林雨蝉在路边折了一树枝,就朝柳一江身上打来:“看你的嘴巴到底有多不干净。”
  “好了好了,我再不敢了。”柳一江还真是个软骨头,小跑了一段,蹲在地上大喘粗气投降。
  “好了,不要闹了,言归正传,我提议我们三人高考前找人算一下命,看我们几个人到底能不能考中,到底以什么谋生。”单红霞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林雨蝉积极响应,但改口就打了岔儿:“好是好,就怕算命的说咱俩是红颜薄命,那反而会影响我们考试的情绪,到时真的薄命了。”
  “这个倒是不会,如今以算命为生的人都是老滑头,他肯定会投人所好,说些模棱两可云里雾里的话,这样,你才会乖乖地掏出腰包里的钱。”柳一江说道,为了佐证他的观点,他讲了一个故事。
  柳一江说,有一年,有三个秀才一同赴京赶考,途中经过一寺院,要和尚算一下三人的前程,和尚一言不发,只伸出一个大拇指。三人考完揭榜后,都说这个和尚算得好灵验,都给予重金以谢指点迷津。可后来仔细一想,原来这和尚耍了一个超级滑头。他这个指头代表了三人去赴考的所有结果。三人考试无非有四种结果:一、一个;二、两个;三、三个;四、零个。如果是第一种情况——考起了一个,那么他这个指头是代表“一个人能考上”;如果是第二种情况——考起了两个,他这个指头是代表“有一个人考不上”;如果是第三种情况——考起了三个,他这个指头是代表“没有一个考不上的”;如果是第四种情况——全军覆没,他这个指头是代表“一个都考不上”。这世上有滑头就有傻瓜,被人宰了,还傻乎乎地将人家视若神明顶礼膜拜。
  柳一江讲的这个和尚还真是聪明,如今的一些领导不也常常效仿?比如说,你问他,今天天气好吗?他不会说是好还是不好,而是说,是这样。“是这样”是指好?还是不好?反正随你去理解。你针对一件事情去请求他决断,他保证不会说办与不办,而是说“你看着办吧!”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似乎啥也没说。以至于柳一江主政以后,此招炉火纯青百发百中风险全无屡试不爽。
  三个人一路插科打诨说说笑笑全忘了途中疲劳,不觉已到了柳树湾。
  当单红霞走到家门口时,猛然见到自己家中这么多人进进出出,而且都是柳树湾的乡亲们,屋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哭声。单红霞感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莫非家里出了什么大事?
  当单红霞踏进厅堂时,她立刻被眼前惨景惊呆了。厅堂变成了灵堂,一盒黑漆漆的棺材摆在那里,灵台上竟摆着父亲的像,妈妈昏死在旁打着点滴,弟弟跪在地上成了泪人儿。单红霞顿觉晴天霹雳,号啕大哭“爸——爸——”,她扑向棺材,怎么也接受不了这残酷的现实。
  据邻居们说,单红霞的父亲是在为村里修路时碰上塌方而死的。邻居怕影响单红霞的学习,才没有把这个噩耗告诉她,没想到她自己跑了回来。
  当听到单红霞父亲出事后,柳一江和林雨蝉感到非常意外,两人同时来到了单红霞的家。看到单红霞姐弟俩悲痛欲绝的样子,柳一江与林雨蝉也伤心地哭了。
  柳一江想到林雨蝉在归途中曾说到 “红颜薄命”四字,难道人真的如此宿命?对于单红霞来说,父亲意外身亡,母亲能否再撑起这个家?自己还能不能完成学业?难道真的“自古红颜多薄命”?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柳一江想也不敢再往下想。
  当安葬好单红霞的父亲后,单红霞在柳一江与林雨蝉的陪伴下重上了去学校的那段山路,同是这段不知走了多少次的山路,今天却觉得异常漫长,三人腿上像灌满了铅似的,总抬不起脚,一路上默默不语。
  此时此刻,能说什么呢?有谁能理解单红霞这个弱女子的心事呢?真是:
  
  天地依然在,
  香梦已无痕。
  古道留遗恨,
  凄风诉悲声;
  黄鹂啼旧事,
  白鹭哭新坟。
  霞飞愁阵阵,
  雨落泪纷纷。
  
  
  5.冷月痴情
  
  高考结果张榜公布后,柳一江作为全县的高考状元,考取了北京一所名牌大学。而林雨蝉也考取了上海外国语学院。
  柳树湾沸腾了,有史以来,一下子有两人考上了大学,而且是名牌大学,作为山旮旯里的柳树湾能不沸腾?
  柳一江的父母请了两个舞龙队和一个舞狮队好好地在柳树湾热闹了一天。而林二刀呢,就杀了三头猪宴请柳树湾所有乡亲饱餐了一顿,整个柳树湾沉浸在锣鼓喧天的欢乐海洋中。
  单红霞却躲在家里泣不成声,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三个人一起读高中,为啥就是自己不争气?
  只有母亲南亚珍默默地陪伴她,母亲感到非常内疚,要不是那场飞来横祸给女儿带来这么大的打击,女儿也一定能考上大学的。
  南亚珍是个很刚强的女人,看到女儿伤心欲绝,便安慰道:“你尽力了,妈不怪你,要不是爸爸出事,你是能考上的。这次考试失利了,下次再来嘛,老师不是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吗?是妈的女儿就要像妈一样坚强起来,再去复读一年,把基础打扎实一些,明年考个好学校。”
  单红霞扑在妈妈怀里哭了起来:“妈——,是我不争气,是我对不起您,我就是怕去复读,怕咱家缴不起,才压力那么大,才考得一塌糊涂。我去复读,弟弟怎么办?我们家靠您一个人,哪来那么多的钱?我不去了,我真的不去了。”
  “你不去就不是妈的女儿,你只管读书,钱的事是妈的事,就是砸锅卖铁卖尽家当妈也要供你上学,”母亲急了,语气严肃起来:“别哭,振作起来,为妈争口气,让九泉之下的爸爸也能安息!”
  单红霞抬头望着母亲,顿时百感交集思绪万千。
  是呀,母亲当年可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丽女人,她是柳树湾巾帼英雄的代名词。因为母亲是村支书,所以自己在学校一直以来就多了一层光环,老师与同学对自己就厚爱一层。自己是在人们羡慕的目光中成长的,多少年来,为有这样一位母亲而感到无比自豪无比骄傲无比幸福。父亲的意外死亡,让母亲一夜间似乎苍老了许多,一缕缕白发蜈蚣般悄悄地爬上了她的额头。本想自己考好一点,让金榜题名的喜悦来抚慰母亲受伤的心灵,没想到“欲速不达”,名落孙山,这无疑是在母亲的伤疤上撒上了一把盐,再刚强的女人也难以经受起这双重的打击呀,单红霞真的怕母亲有朝一日因身心交瘁突然倒下来。
  再想想父亲,单红霞感到内疚万分。父亲在世时,姐弟俩似乎忽略了父亲的存在。家中来客人,总是父亲端水泡茶。姐弟俩吃饭时,父亲却还在烧火煮着猪菜。孩子留下的剩菜剩饭骨头咸鱼头,父亲却吃得津津有味。有道是成功的男人背后有个贤惠的女人,而成功的女人背后有一个无奈的男人。父亲不是无奈的男人,却是一个默默奉献的男人。他心甘情愿做一个家庭主男,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他是第一个起床的,却是最后一个睡觉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怨无悔从无间断。母亲是一朵令人惊羡光彩照人的红花,而父亲却甘当陪衬甘当绿叶。当年按计划生育政策父母要一人去结扎的,结果父亲二话没说便到乡里扎了,母亲说父亲是为她去挨了一刀,凭这一刀她要感谢不尽,她要好好地报答父亲。到如今才猛然醒悟——母亲的军功章里原来有父亲的一半。父亲天上有知的话,能原谅我这不争气的女儿吗?
  凝视着母亲期待的目光,单红霞觉得没有什么比母爱更加伟大,再也没有理由胆怯退却,她下决心振奋起来,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她擦干泪水又扑在妈妈的胸前,说:“妈,我听您的。”
  单红霞的母亲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不断点头:“妈相信你,妈相信你。”
  单红霞觉得,自从进了学校的大门,这个暑假是一个令她感到最漫长最辛酸的假期。虽然柳一江与林雨蝉也常常来到她家,与她一起玩,并帮她做些家务,但总觉得少了许多话题。
  柳一江怕单红霞难堪,整整两个月避而不谈读书的事。眼看要开学了,要到他魂牵梦萦的北京去读书了,要不是单红霞,换了任何一个人,他都可能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浸润着甜蜜与幸福。可如今,自己的欢乐却不能与心仪已久的人去分享,他感到十分遗憾。
  就在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柳一江与单红霞相约来到了柳树湾的一座石拱桥上,看到滔滔东流的江水,两人却默默无语。这座让他们过了无数次不知留下了他们多少欢声笑语的桥,如今却有一种凄冷的感觉。桥下那哗哗的流水声,似乎是声声叹息。
  单红霞想,莫非这石拱桥也通人性?
  月亮像一个含羞的少女,一会儿躲进云间,一会儿又撩开面纱,清辉如水倾泻在山坡上、田野上、小路上,倾泻在乡村特有的土墙茅屋上,倾泻在这古老的石拱桥上,使整个世界都被浸成了朦朦胧胧的银灰色。
  单红霞想,原来这月亮才真正代表我的心。
  见单红霞心灰意冷,柳一江想打破这能听到对方心跳的宁静:“红霞,今晚这夜色……”,刚开口说话,又不知说什么,欲言又止,“这夜色……”
  “这夜色很美——”单红霞接过柳一江的话头:“尤其对于你来说,皓月当空,吉星高照,天空是那么深邃,宇宙是那么广袤,遥望夜空,情不自禁,心旷神怡,浮想联翩,豪情万丈……这样的夜色还不美吗?你不就是想对我说这些吗?是不是?”
  “不……红霞,你……你误会我啦,”柳一江被单红霞一席话噎得缓不过气来,不知说什么好,竟结结巴巴:“……其实,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没想到,高考的结果造成两人这么大的心理差距,双方竟有一种难言的压力,今晚的单红霞对于自己,身体上那么亲近,感觉上却那么遥远,那是为什么?
  “谢谢你,我也明白,不然,我今晚是不会出来的,只不过……”单红霞低下头,“只不过我心里乱糟糟的,我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像打翻了的五味瓶,其中的酸甜苦辣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清的。原谅我吧,让你扫兴了,祝你一路顺风!”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不知怎的,明天要走了,最牵挂的就是你,你知道我这人,平时吊儿郎当的,但在你面前就从来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说假话。我说的是真心话。”柳一江感觉单红霞短时期内很难走出高考落榜的阴影,又怕揭她的伤疤,“其实,今天失败了并不意味着你的整个人生从此便黯淡无光,东方不亮西方亮,上帝在向你关闭一扇门的同时也在向你敞开另一扇门。对于高考来说,你只是没采到一朵小小的花朵,明年万紫千红任你去采摘,凭你的实力,浓郁的芬芳一定属于你。我,只是先行一步,到时候还说不定谁先上岸呢。”
  “是我妈要我去复读,我真的不想去当这样的‘老革命’,我们家支离破碎了,我哪还有心思坐在学校里呀,姐弟两个,我为长为大,所有的重担就靠我妈一个女人撑着,要是她啥时身体扛不住了,”单红霞嗫嚅着,“我弟弟怎么办?”她睨视了柳一江一眼,仰望着天空叹气,“我呢——太不了找个人早点嫁了,反正已高中毕业了,听天由命吧——”说完又一声苦笑:“嘿……自古红颜多薄命嘛。”
  “你妈是对的,你去复读,到时我也可帮帮你。”柳一江认真地说。
  “你帮我?你用什么帮我?钱?——还是以精神鼓励为主呀?”单红霞苦笑,“你自己都还得靠你爸妈向鸡屁股掏盐钱养活呢!还真演一出‘英雄救美人’?得了罢,我看是‘叫花子怜悯穷人’。”
  抽刀断水水更流,话不投机半句多,柳一江像一个自作多情自讨没趣的说客,总找不准话头,酸溜溜的——看来今宵无故事,唉,为人解愁愁更愁啊。
  单红霞明知自己有些过分,可就是感到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心中一团乱麻,扯不清,剪不断,理更乱。真是:
  
  古桥寒影恨绵绵,
  酸咸苦辣却无甜。
  一钩冷月随你去,
  百寸愁肠向谁言?
  似羞似闷更似悔,
  如醉如痴又如癫。
  江水不解红颜苦,
  空流粉泪话明年。
  
  清冷的月光照在桥头的老梧桐树上,漏下斑驳的树影。柳一江的心像这影子一样碎得不成样子。他感到干渴,却无水润喉;感到委屈,却无处诉说;感到苦闷,却无法排遣;感到迷惑,却无人释疑;他感到愤怒,却不敢表露一字……
  这到底为什么?世间情字最难书,柳一江百思不透。
  这一个个“不解” 在柳一江心中荡漾,凝成了一束《蝶恋花》撞击他的胸口:
  
  梦里依稀寻北斗,
  四顾茫茫,
  爱你难开口。
  只把神灵来诅咒,
  斯文难解同心扣。
  
  月夜悄悄将汝瞅,
  两眼朦胧,
  尽是相思豆。
  江载离愁难想透,
  杜鹃啼血红颜瘦。
  
  他们不知道还谈了些什么,他们感到尴尬,感到无助,甚至感到陌生。显然,他们没能谈到一块去,两个人就像在画着两条平行线,似乎永远没有交点,也没有尽头。
  柳一江一片茫然,孤桥冷月,梧桐碎影,是听不到他的心声的——尽管一颗心碎裂的“噗噗”声似乎要震穿胸脯。平时洒脱不羁的他,这时却一脸尴尬。
  他知道,到这时一切都是枉然,他无言以对。金榜题名的喜悦,怜香惜玉的多情,豪情万丈的自信,堂堂须眉的自尊,都统统支离破碎荡然无存。他只有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吧!
  怎一个“情”字了得?柳一江心中酸酸的,眼中湿湿的,喉中哽哽的……
  
  
  6.心雨潇潇
  
  就在柳一江约单红霞月夜告别的那晚,林雨蝉正好去找柳一江,远远地看到柳一江与单红霞走在出村的小路上。
  林雨蝉悄悄地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见他俩站在那座让她们童年充满快乐的石拱桥上,再也没有勇气走上前去了,自己可不能这样不识趣呀。
  要是在小时候,林雨蝉早就飞奔而去了,且会喊上一句“嘿!怎么就把我忘了呀?”对方保证会说,“我们正准备去约你呢,你就来了,我们啥时忘记过你呢?”说者听者都不会当成什么事,嘻嘻哈哈地打闹在一块了。
  可今天,林雨蝉觉得自己长大了,其实也是长大了,而且已经长成了一个考起了大学的大姑娘,只是在父母眼中自己好像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贪玩任性、顽皮撒野、胆大妄为……
  但现在不是在家里,而是在让人产生遐想的古树下古桥上。山还是那座山,江还是那条江,树还是那棵树,桥还是那座桥,人还是那几个人,甚至村景依旧四邻无异,林雨蝉感到今宵的一切却与任何时候不同——有一种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的感觉。
  林雨蝉蓦然想到,自己与柳一江仿佛是一对长跑的运动员,柳一江跑在前面,自己愈想追上他愈追不上他——后面的加快点脚步,前面的拼老命跑起来。弄不好后面的干脆不跑了,前面的倒会回过头来,“怎么不来追我了呀?”不等后面的人,至少也会看上人家一眼。
  林雨蝉感觉到,多年的“长跑”,柳一江似乎从未有过“蓦然回首”的时刻。
  林雨蝉想,自己通过不断努力,终于“有心人天不负”,考起了大学。本想寒窗苦读苦尽甘来,就是谁也可能对自己刮目相看,柳一江当然也不例外。谁知柳一江却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难道自己多年来的努力却付之东流,丝毫也不能感动这样一颗冷漠的心?
  看来“道不同不相与谋”,什么“心诚则灵”,什么“水滴石穿”,什么“有多少爱的奉献就有多少爱的回报”,全是骗人的鬼话!看来这世上,除了自己的父母,任何人都靠不住,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同乡”, 什么“同学”,什么都靠不住——最终靠来靠去还得靠自己!
  林雨蝉低着头回到家中,柳一江与单红霞的影子却总挥之不去。
  “明天你就要出远门了,今晚不收拾收拾好行李?”见林雨蝉低着头闷闷不乐,正在灶前生火做饭的母亲唠叨起来:“咱祖宗八代以来才考起了你一个大学生,你应该高兴才对呀。”母亲添了一把柴禾,“日后到了上海可要自己料理自己了,一年可能只能回家一两次,再不能这样不懂事了,看到你总长不大的样子,妈真的对你放心不下。今晚如果有时间,就好好陪你爸聊聊天说说话呀,这么大了,还不知讨讨爹妈欢喜,屁股总不能落凳似的。”
  见林雨蝉还是一言不发,父亲便问:“是到红霞家去了,是不是?”父亲便转向母亲说,“人家也要去向红霞打个招呼,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说着又想起了柳一江,“对了,柳一江什么时候去上学呀?”
  林雨蝉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我去红霞家了,可还没到她家,就碰到有人说她刚出去了,还说是与个男孩子出去的呢,我又不好再问,就回来了。”说着,又看了父亲一眼,“至于柳一江,我倒是没过问,人家考到了北京,‘天子脚下’的人还能记得咱家?人家都不来与咱招呼,我们去与他套什么近乎?反正,从小以来,他什么时候眼里有咱家?看来他家与咱家原本就是两个星球的人,虽然天天能看到对方的亮光,看到对方活动的轨迹,但是永远是不能走到一块的。”
  “他家还能比我家好到哪里去?不就是有个男孩吗?要不是柳一江这小子读书有两下子,能耍点小聪明,我从来不会把他家放在眼里呢。”这林二刀毕竟是林二刀,说话时总是这样锋芒毕露,“以前人家常说他是野崽,我都是袒着他为他说话,我说野崽怎么样?野崽好做种呢!没想到这小子越大越不像话,越来越不把咱家放在眼里,把眼睛长到脑门上去了。雨蝉,今后不要理他就是,咱家又不要到他家讨饭吃。你好好地读书,今后超过他!”
  柳树湾人把未婚先孕生下来的孩子叫“野崽”,尽管其亲生父母后来成了真正的夫妻,但这个“野崽”的帽子就永远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戴在他头上了,而且凡是看不顺眼的就会“野崽野崽野崽”念着咒语。与“野种”的概念是有明显的区别,与老公以外的男人生下的孩子叫“野种”。更多的时候是黄花闺女生下的孩子叫“野崽”,比方人家说你是“黄花女的崽”,这便是骂你或占你的便宜说你是“野崽”。有时在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也常用这个词,说“做了这件事的是野崽!”或“野崽才哄你呢!”
  柳一江曾被“野崽野崽”的话折磨得痛苦不堪,不知因这话与人反目成仇打了多少架。
  “爸,您怎么也这样‘野崽野崽’地损人家?”林雨蝉听父亲一提“野崽”两字便烦了起来,她以往最反感别人说柳一江是“野崽”。
  “我是为你鸣不平呀!”林二刀说。
  “我要您为我鸣什么不平?我有什么不平?”林雨蝉带着哭腔,“女儿大了,这样的事不要父母再去搅和。”
  “好了好了,没有就好,这么大了还真不识好歹。”林二刀不解,再说了一句“你就收拾好行李早点睡吧!”就再也不与林雨蝉说什么了。
  林二刀与老婆洗完澡钻进被窝,谈起这一就要上大学的宝贝女儿,被窝里酿着蜜,甜滋滋的,一阵折腾散了架,林二刀摸着老婆的肚子嘻嘻地笑:“就是你这肚皮太小气了,不然,今晚也会生出个咱女儿一样聪明的宝贝来……”
  “你……罪有应得吧,谁叫你那么狠——把女人当猪来杀……”妻子嗔怒地顶得林二刀无话可说,两人一夜睡着了还笑着咧开嘴巴……
  第二天一大早,林雨蝉的母亲煮好了饭,还炒了一桌女儿平时喜欢吃的菜唤一家人吃。看到林雨蝉吃饭的样子,做母亲的特慈祥,边给女儿夹菜边说:“多吃点吧,又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吃到妈妈给你做的菜了。”说着又瞅了林二刀一眼,“还是多读点书好,不要像妈没文化,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了,一辈子受人欺负。”
  “你怎么搞的?就知道箩多米碎婆婆妈妈,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干啥?”林二刀似乎被人捏了一把,又不好发作,便把目光转向了女儿:“雨蝉,你不要与妈一般见识,慢慢吃,等你吃饱了,爸去送你。”
  林雨蝉感到特温馨,感到特庆幸,父母是典型的“先结婚后恋爱”,可他们照样相处得那样有滋有味。父亲想要个儿子,虽然因不能如愿而感到遗憾,但从没有在女儿面前表露出来。相反,在这个家庭里,女儿才是家中的“一把手”,父母争吵的时候,只要女儿脸色一变说上一句“你们吵什么?”战争立即便偃旗息鼓了,女儿就是父母的调和剂、开心果、掌上珠。
   “爸,我去这么远读书了,您要答应我,”一想到就要到那么远的上海去读书,林雨蝉眼中湿湿的,“您可不能欺负妈妈,妈妈没文化,您就更应该让着她。其实,我看得出,妈妈是很爱您的。”
  “那当然当然,每一次我们吵架,还不是妈妈当导火索?不过,哪一次我不让着她呀?但话要说回来,我是看在女儿面子上。不然,我还叫啥男子汉?你放心好了,为了你在外能安心放心读书,我绝对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林二刀信誓旦旦起来像个孩子,父女俩勾了一下小指头,把母亲逗乐了。
  吃完饭后,父亲挑着行李,林雨蝉就挽着母亲,沿着出村的那条石板路走着。当走到村口的石拱桥上,林雨蝉停下了脚步:“妈,您就回去吧,爸送我到城里,他一定会很快回来。”忽然又想起了柳一江、单红霞,心里感到无限惆怅。
  “好吧,在学校要好好地听老师的话,要早点捎信回来,天冷了要记住加衣服,钱要装稳……”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好,好……嗯……嗯……您要保重好身体……”林雨蝉不断地点着头,一步三回头,不断向母亲挥着手,却又闪现着柳一江、单红霞的影子。想起小时候摘柿子,想起梧桐树上掏鸟窝,想起在石拱桥上往河中耍石子荡水花,想起在河中打水仗嬉戏打闹……林雨蝉眼中噙满泪花,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母亲像座雕塑,一动不动地站在石拱桥上,看到父女俩消失在视野中,才恋恋不舍地挪开了步子。
  一转身,只见单红霞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跟前:“阿姨,雨蝉走了多久了?怪我妈没叫醒我,等我到您家时,邻居说雨蝉早已经出了村了,我一路追来,还是没追到,唉……”
  “她与她爸走了好远了,你不用去追了,谢谢你!”林雨蝉的妈妈又记起了女儿的话,“对了,雨蝉说,昨天晚上她到你家找你,听说你与一个男孩子出去了。我见她不太高兴,便没有多问。”
  “哦,是吗?”单红霞脸上泛着红晖,说话声似蚊鸣,“那我们就回去吧!”一转身猛然见到柳一江就在跟前喘着粗气,愤愤地说:“就怪你柳一江!”
  “一江?”林雨蝉的妈妈见柳一江也跑来了,好生奇怪:“你还没去北京?”却没提女儿与他不辞而别一个字。
  “我想先送送雨蝉再去,毕竟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没想到,她招呼都不……”柳一江上气不接下气,语气中尽是遗憾。
  林雨蝉的妈妈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边走边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嘀咕“如今的年轻人,真让人看不透……”嘴里却说:“下次她回来,我好好地骂她,怎么这么不懂事,让她向你们赔个不是。”
  柳一江不知说什么好,想到多年来林雨蝉给他的种种好处,顿觉内疚万分,一动不动地站在石拱桥上望着远山呆呆出神……
  
  
  7.邂逅京城
  
  北京是令人神往的地方,是一座古老而又年轻的东方名城,是一座即使你一辈子不曾谋面也会念念不忘的城市。
  柳一江是伴着《我爱北京天安门》的歌谣长大的,京城、京官、京腔、京剧、京韵……这些带“京”字的字眼多少年来一直让他浮想联翩,在心中不知默颂过多少遍,想不到自己竟然能到北京求学!
  漫步北京,柳一江果然被这座古色古香而又不失现代气息的城市所吸引,但见古朴典雅的传统风格与先进的现代文化融为一体——那规模恢弘的帝王宫殿、气势不凡的皇家园林,充分展示着五朝古都的风采;那熙熙攘攘的步行街和车水马龙的商业街,无不显示着这座现代城市的蓬勃朝气。漫步于宫阁楼宇丛中,徜徉在曲折幽深的胡同和四合院之间,倾听公园老北京人吊嗓子唱京剧,领会弥漫其间的浓浓京味,那种自豪感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可过了一段新鲜期后,也许是“入芝兰之室,久闻不知其香”的缘故,柳一江觉得北京也并非想像中的天堂。好像一个美女成了自己的老婆后,能日同三餐夜同床了,便觉得别人的老婆好了——出现了严重的审美疲劳,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柳一江感觉到北京人绝对没有柳树湾人那种憨厚淳朴,不要说那些高官高干,许多一般的车夫走卒小商小贩,都活脱脱一个个“天话堡”,只要一有机会,便张口主义闭口思想,张口文明闭口政治,似乎个个都是诸葛亮,天下大事无所不晓,把“宰相门前五品官”的得意表现得淋漓尽致,一举手一投足全是领导扮相。
  经过了高中阶段题海战术的煎熬,一到大学,柳一江觉得轻松多了,自由的空间也大得多了。有人仿照刘禹锡的《陋室铭》作了一篇《教室铭》:
  
?? 分不在高,及格就行;学不在深,作弊则灵。斯是教室,唯吾闲情。小说传得快,杂志翻得勤;琢磨下围棋,寻思看电影。可以写情书,想女友。无书声之乱耳,无复习之劳形。虽非跳舞场,堪比游乐厅。心里云:混张文凭。
  
  柳一江想,如果刘禹锡地下有知的话,他将哭笑不得。
  柳一江感到,大学的教育方式虽然有利于培养学生的自学能力,但大学生的心理显然已经从过去那种自学状态变成一种自由状态,而过度的自由必然导致无所事事,直接的后果就是在幻想中寻找寄托,就有充足的时间在花前月下自由放纵,带有几分浪漫几分世俗的气息充满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一些学生眼中,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爱情只要高兴,不需要承诺,更不需要一生一世,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随时发生。高校老师对男欢女爱给予了足够的宽容:“爱情的种子是可以播下的,但最好不要生根发芽,更不要开花结果。”只要不影响社会稳定,你就在操场上接吻,生下的崽不要丢到粪坑里,老师和同学也将视而不见。
  每当看到同学成双成对地漫步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柳一江就心痒难耐,就想到了单红霞:“要是单红霞也在北京该有多美妙呀!”
  每当在外面散步回来,柳一江就给单红霞写信。他渴望出现奇迹,渴望心想事成。但每次接到单红霞的回信,他却读不到那种火一般的激情。柳一江却自嘲自解:“这也不能怪人家,人家还要精心备战东山再起呢。”可越是这样,越感到孤独,越感到寂寞,越感到无聊——男人,就是这样生得贱的东西!
  有时,柳一江也给林雨蝉写信,他想,如果没有一个单红霞,也许柳一江会与林雨蝉碰出火花的,可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然……
  柳一江常常胡思乱想。
  就在柳一江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叫韩梅的时髦女子防不胜防地闯进了他的生活,并让他招架不住,最后成了韩梅的俘虏。
  周末的一天中午,柳一江找到一个湘菜馆,要了一瓶燕京啤酒,点了一荤一素一汤,想好好地饱餐一顿。饭饱酒足了,柳一江用餐巾纸揩干了满嘴的油腻,一声:“小——姐,结——账!”
  服务员像彩蝶般提着单子飞到了柳一江跟前,甜滋滋的笑容如一阵春风吹得他心都想飞出来,可他摸遍口袋,顿时傻了眼,身上的钱不翼而飞。
  小姐看到柳一江胸前的校徽,笑容可掬地说:“先生忘记带钱了,是吗?”
  柳一江一脸窘态:“我的钱掉了。”
  “没关系,我们这有电话,你去打个电话,叫同学帮你送钱来好吗?”
  “这……我……”柳一江吞吞吐吐,心想,要是真的叫同学送钱来,这事在同学中传开了,还不会笑掉同学大牙?
  旁边一人看到柳一江这个样子,嘲笑道:“我看呀,多半是骗吃骗喝的吧?年轻人,好手好脚的,干吗要这样呢?还冒充高校学生呢。”
  “是呀,我在电视上还看过这样的新闻呢,一群这样的人天天在一些酒店骗吃骗喝,都打扮得衣冠楚楚呢,有一人还穿了公安的制服呢。唉,真是一种米养百种人,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另一人也在旁边说了起来。
  “我哪是这样的人呢?”柳一江大喊委屈。
  “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吃饭不给钱呀?”
  “是呀,是呀……”
  “……”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柳一江百口莫辩。
  “我看呀,干脆把他送派出所算啦,这样的人是要教训教训一下。”那人见这么多人响应,又说道:“或者也请电视台的记者来摄几个镜头曝曝光吧。”
  “对呀,对呀……”有几人吆喝起来。
  正说着,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走到柳一江面前:“小伙子,没钱的话,就请到我们办公室去走一趟吧,如果你真是那所高校的话,我们会通知你们学校的领导来领人。”
  “且慢!用得着这么小题大作吗?”忽然人群中站出来一个戴着墨镜穿着华贵与众不同的女子,“多少钱?我来付!”说完,甩出几张票子给小姐。
  众人看到没戏了,一哄而散,有几人还小声说:“我们走,说不定这个人是与他一伙的呢,但只要出了几块钱,谁也对他们没办法,我们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围观的人散了,柳一江却还站在那儿发呆。出世以来,还是第一次出现这么丢脸的事。他看到眼前这位素不相识却慷慨解囊的女士,心中万分感激。柳一江说:“谢谢您,今后我怎么能找到您,我定会还给您钱的。”
  “哈哈,这点钱我还会要你还吗?小帅哥叫啥名字?真的是在北京上大学?”
  “我真的是钱掉了,我没有骗人的,”柳一江又低头看了校徽一眼,“不信,您去打听一下,我是大一的,学行政管理的,名叫柳一江,柳暗花明的‘柳’,一二三四的‘一’,江河湖海的‘江’,大概有‘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意思吧,我们的班主任是……”
  “好啦,你不用说了,等下我们同路,我打的一起过去,好不好?”
  “好是好,只是又要多欠您一份人情,”柳一江抬头看了这女子,“不过,这样也好,到我们学校我立即还钱。”
  “哈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说了不要你还的,就当我请你吃了一餐饭好了,”这女子呵呵地笑着,“也许我们今后可成为朋友呢。我叫韩梅,韩国的‘韩’,梅花的‘梅’。”她又扫了一眼柳一江的校徽说:“我们可能还是校友呢,我也是大一的,我学的是体育专业。”
  “哦,真的呀?今天的事你可要为我保密哟。要是同学们都知道了,多不好。”
  “那当然,好事做到底嘛!”说话间,与柳一江上了一辆的士,七拐八弯回到了学校。韩梅付了款,对柳一江说:“记住,下次出去玩,千万不要戴校徽,不戴校徽,谁知你是什么人?另外,钱不要放在一个口袋里,多放几个地方,就是遇小偷偷了,也不至于把钱全部偷掉。”
  “是,是,谢谢你。”柳一江觉得不是碰上了一个同学,倒像碰到了一个姐姐,不断点头称是,又想起还钱的事:“哦,请你稍等一下,我上宿舍里取钱来还你。”
  “你胡说什么?还男子汉呢,下次你请我吃餐饭算还礼好了。”韩梅扶了扶墨镜朝另一栋学生宿舍楼走去。
  柳一江望着这女子的背影呆在那出神,心想,这女人算不上特别漂亮,身上却有种不同凡响的气质。莫非自己又碰上了一个侠骨柔肠的女中豪杰?
  一个“缘”字化作阵阵涟漪在柳一江心头荡漾,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难道竟与她有缘?佛说: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换今生一次的擦肩。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柳一江想,我们今日的相遇前世要修多少年?
  柳一江猛然想起了一首叫《缘分》的歌:
  
  就算前世没有过约定
  今生我们都曾痴痴等
  茫茫人海走到一起算不算缘分
  何不把往事看淡在风尘
  只为相遇那一个眼神
  彼此敞开那一扇心门
  风雨走过千山万水依然那样真
  只因有你陪我这一程
  多少旅途多少牵挂的人
  多少爱会感动这一生
  只有相爱相知相依相偎的两个人
  才能相伴走过风雨旅程
  多少故事多少想念的人
  多少情会牵绊这一生
  只有相爱相知相依相偎的两个人
  才能搀扶走过这一生
  ……
  柳一江还站在那儿,仿佛这歌声弥漫着这个校园……
  
  
  8.又跌深渊
  
  柳一江是相信“缘”的。
  然而,什么是缘?
  柳一江想起了一段有关“缘”的阐述。
  有人为了弄清这个问题去问隐士,隐士想了一会说,缘是命,命是缘。那人听糊涂了,去问高僧,高僧就说,缘是前生的修炼。那人不知自己的前生如何,就去问佛祖。佛祖不语,用手指天边的云。那人看去,云起云落,随风飘舞,于是顿悟:缘是不可求的,缘如风,风不定。云聚是缘,云散也是缘。
  是呀,感情如云变化万千,云起时汹涌澎湃,云落时落寞舒缓。茫茫人海,浮华世界,有多少人真正能寻觅到自己最完美的归属?又有多少人在擦肩而过中错失了最好的机缘?或者又有多少人有正确的选择却站在了错误的时间和地点?
  著名作家张爱玲对缘分曾有过极妙的解释:在千百万人中,千百万年间,不早不晚,正好碰上了,然后轻轻地说一句:嗨,你也在这儿!——这就是缘分,但这种缘分可能要经历几个轮回才能得到。
  柳一江想,能与单红霞、林雨蝉青梅竹马是缘,而能与韩梅北京邂逅相遇也是缘!没想到,韩梅也是与自己来自于同一个省,也就成了老乡。出了乡,同一个乡的叫老乡。出了县,同一个县的叫老乡。出了省,自然也叫老乡了。柳一江没想到在北京能碰上韩梅这样的老乡。
  有了那次的相遇,柳一江不经意间有了一个在大学校园内散步的异性伴侣。而且多数的时间,是韩梅约他出来散步的。有了韩梅如影随形,自然就少了其她女性对柳一江的追逐。韩梅无形中成了柳一江一块挡箭牌,这是柳一江始料不及的。凡是柳一江的同学都相信他处了一个女朋友,尽管柳一江再三矢口否认,但人们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光。在同学们看来,一个女人能乖乖地与一个男人天天出双入对进进出出了,多半那女人是他的人了。当然,傻瓜与性无能除外。
  柳一江不是傻瓜,至少不会承认自己是性无能,但却还没有找个女人当试纸去检验。到如今,他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处男。
  转眼又是一年,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而对于正顶着巨大压力在学校复读的单红霞来说,这一年可谓“光阴似箭,箭箭穿心;日月如梭,梭梭滴血。”
  自从去复读的第一天起,单红霞便发现自己与以往不同了。青梅竹马的林雨蝉、柳一江都考上了大学,原来的一些好朋友都已各奔前程,只她一个人在复读班,整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话也少了,笑也少了,更多的只是沉默。与周围同学的关系并不密切,总像隔了一堵墙,话说不到心坎上,“不屙过痢疾的不知屁眼痛”,如果你说出心里话,别人往往拿来当笑料。对于应届生而言,你单红霞考好了,理所当然,因为你是“老革命”了;你没考好,那就说你不是读书的料,是这个样子还想上大学?因此,单红霞常常失眠胡思乱想,很晚才能入睡,早晨起来头脑发胀。而最糟糕的是,几次考下来,并不比应届生强多少,原来的自信被冲得无影无踪,隐隐感到自卑感在滋生蔓延,感到前途并不是那么光明。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心理素质太差了,感情太脆弱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下一次高考将会是什么样子?母亲常来看她,给她送钱送物来,虽然从未因哪次考试的结果而责备过她,但她感受到了母亲那期盼的目光。她感到自己辜负了这种期待,母亲给予她的太多,她一辈子也报答不完。柳一江、林雨蝉又常常写信来鼓励,说“你在去年的花园中,只是没采到那朵小小的花朵,今年的万紫千红一定属于你”,可这更增加了她的思想压力,她生怕考试,得了一种很严重的“考试综合症”,常常做噩梦,梦见要考试了,却连书都没看完,或梦见高考试卷发下来,一题都做不出,或做不了几题便时间到了……
  单红霞一年的复读生活就在这种恐惧、迷惑与失望中度过。
  高考的成绩出来后,单红霞总算吁了一口气,虽然发挥不算很好,但还是上了线,母亲南亚珍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只等录取通知书了,其他的同学都忙于走村串户走访学友恩师,而单红霞却待在家中协助母亲料理家务,尽量让母亲抽出身来为自己筹措学费。
  南亚珍逢人便说,只要咬紧牙关挺过这几年,让红霞读出大学来,那家中就上岸了。甜蜜之情自豪之态溢于言表。
  柳一江与林雨蝉也来到单红霞家,帮助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三人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时代。特别是柳一江,每天一吃完早饭便往单红霞家里钻,仿佛把自己的家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让林雨蝉酸酸的,又不好说什么,干脆一见到柳一江去了单红霞家,她便不去了。这正中柳一江下怀,他巴不得林雨蝉不去,这样能有单独的时间与单红霞说话开玩笑。
  有一天,柳一江半开玩笑半正经地对单红霞说:“红霞,我比你先一年毕业,等我找到工作了就来支持你,你最后一年大学我来缴你。”
  “哪有这么好的事呢?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哪来天上掉馅饼?”单红霞笑笑,却有几分感动,“是有什么条件吧?”
  “条件当然有啦,”柳一江使了个鬼脸,试水过河般,“就是……就是将来……你要……你要嫁给我!”
  “好意思!我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单红霞在脸上用手指刮了两下,做了个“羞羞羞”的动作。
  “我不是狗,我是狼,”柳一江厚着脸皮,“你是羊,我们来唱一曲《狼爱上羊》吧。”
  “谁与你唱这个?我才不呢,”单红霞带着几分羞涩,“我看你读了一年大学,什么也没学,就学了使坏,脑子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能学一些好东西不?”
  “这哪是使坏?老师说了,在大学里是可以谈恋爱啦,”柳一江学着老师的腔调,“爱情的种子是可以播下的……”
  “鬼才相信,老师会讲这些话,你可能断章取义。”单红霞盯了柳一江一眼,“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从小到大,我还不知道?嘿,你眼睛眨一下,我就知道你要使什么坏水。”
  “哈哈,知我者,红霞也,看来我的眼力没错。你就给我机会吧,要不,你怎么考验我也行。反正,不管你怎么说,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从小以来就喜欢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事业上八字还没一撇,你就在想入非非了,你羞不羞呀?”
  “等我事业有成了,恐怕你早就是名花有主了。”
  “你嘴巴省点吧,没有我,这世上好姑娘还不是有的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你还是个北京大学生呢!还怕找不到女朋友呀?”
  “要找到你这样的我是除了你找不到。”
  “我不与你罗唆了,你要是真的喜欢我,那就不要总是来烦我,让我好好地把书念完。”
  “那当然当然……”柳一江一听到有点戏文了,高兴得想跳起来。
  “唉……”单红霞叹了一口气,“真对你没办法,世界上可能数你脸皮最厚。”说完摇了摇头,瞅着柳一江抿着嘴儿笑。
  正说笑间,乡邮员来了,老远就喊:“单——红——霞!你的快件呢!”
  单红霞飞奔而去,连日来,她天天都在盼望乡邮员给她带来好消息,好些天总是问有没有自己的信,当乡邮员说没有时,那种失落的样子让乡邮员也感到楚楚可怜。今天突然听说自己有快件,哪能不激动呢?当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快件时,一张闪闪闪发亮的录取通知书展现在众人面前,单红霞高兴地哭了——这可是用十余年汗水和泪水换来的呀!一接到通知书,自己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妈妈付出的心血终于有了回报,自己没有辜负亲朋好友的期望。
  单红霞高兴之余,想到了妈妈。是呀,妈妈呢?妈妈呢?要把这个梦寐以求的好消息告诉妈妈呀。
  正在这时,弟弟跑了回来,结结巴巴地喊:“姐……姐……不好了,不好了,妈……妈……倒在了路……路……路上……”
  单红霞大吃一惊,忙说:“慢慢说,妈妈怎么了?”边说边随着弟弟向外跑去,柳一江和几个邻居也跟着跑了过去。
  在村口的那株梧桐树下,只见单红霞的母亲南亚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单红霞跑过去抱着妈妈大喊:“妈——您怎么啦?妈——”眼泪像断线的珠子。
  众人七手八脚把南亚珍扛回了家,去喊医生的喊医生,熬姜汤的熬姜汤,忙得不可开交。待医生赶来折腾了一番,尽管单红霞千呼万唤,南亚珍只睁了一下眼睛,却说不出一句话。单红霞急忙拿来录取通知书告诉妈妈自己考上了大学,妈妈却只用手指了指口袋。当单红霞从妈妈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和一张写满“某年某月某日借到某某多少钱”的纸条时,妈妈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妈——”单红霞一阵悲痛欲绝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柳树湾的长空,化作阵阵凄风泪雨,真是:
  
  严父早亡恩未报,
  慈母又逝恨终天。
  双亲一去杳无影,
  空留破屋一两间。
  
  柳树湾人悲痛之余,感叹命运无常,一代曾威震四方的铁娘子竟倒在了为女儿筹措学费的山路上。
  命运再一次把单红霞推到了人生的低谷,跌进了痛苦的深渊,她能爬上来吗?
  怎么办?“没妈的孩子像棵草”,单红霞还能上学吗?她今后的路怎么走?
  林雨蝉陪着单红霞哭红了双眼。
  柳一江站在面前,面对一个个泪人儿呆若木鸡。
  
  
  9.义结金兰
  
  “世上恨无救母药,灵前哭煞断肠人。”这又是一个让单红霞永世不忘的日子。这天,灵堂肃穆,哀乐低回,正厅两旁高挂着柳一江撰写的一副挽联:
  香消夜月万瓣落红凝血泪
  韵冷苍天一江流水作哀声
  灵堂四周摆满了由亲朋好友敬献的花圈挽幛。厅堂正中央摆放着一盒漆黑的灵柩,灵柩前一张灵台上端放着单红霞母亲的遗像,遗像下方摆放着供果祭品、钱纸香烛,灵柩内南亚珍的遗体静穆而安详。披麻戴孝的单红霞姐弟俩跪在灵柩两侧,跪谢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
  人们神情凝重,泪光闪闪,依次行跪拜叩首、添酒上香、点烛烧纸之礼后,排着长队绕着灵柩缓缓前行,向这位可敬的昔日铁娘子村支书作最后的告别,满堂哀思行祭礼,举目悲泪别香魂,亲人友人报恩人人人断肠,哀声哭声惋惜声声声心碎。
  盖棺定论之际,柳树湾的天空中下起了蒙蒙细雨,陡增一种悲恸伤感的气氛,顿觉千山不语,万水呜咽,长天垂泪!
  在唢呐的哀号声和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八大金刚”抬起灵柩左三圈右三圈缓缓扛出厅堂,在孝子的跪拜下,一步一步地抬上了大山。
  南亚珍从大山一路走来,如今又回归大山。
  当单红霞母亲的灵柩安放于不知洒下母亲多少汗水的那块黄土地时,姐弟俩好像突然变得懂事起来,愧疚、悔恨、自责交织在一起,她们似乎是生平第一次为母亲着想,母亲黄泉路上能一路走好?捧一坯“暖脚土”温暖母亲的双脚,让母亲望乡台上望故乡,能否再看上儿一眼,理解儿此刻的心情?点一盏长明灯,照亮母亲能过奈何桥能上天堂,能化作星星把儿的心儿照亮。
  送走母亲后,单红霞好长一段时间终日以泪洗面,常常幻想这是一场梦,幻想着是母亲去走亲戚过几日就会回来。当回到难以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残酷现实时,她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两年之内失去两位亲人,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样散了,她像一下子掉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冰窟窿,感到茫然,感到无助,感到窒息,感到绝望。自己都还要人养活,还有一个弟弟怎么办?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便失去赖以生存的双亲,今后谁能供自己上大学?
  此时的柳一江也在为单红霞担忧,可自己还是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呢?柳一江找到父母,鼓足勇气开了口:“爸,妈,红霞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家是否能帮帮她?”
  柳一江的父亲沉默不语,低着头吸着他的旱烟,倒是母亲开了口:“是呀,不知造什么孽,老天不长眼,把她家搞成这么惨,谁都同情。可咱家经济就是这么个样子,连你读书的钱,都还要向亲戚朋友借,我们哪有余钱剩米去救济她们呢?”说着,柳一江的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想帮她们,你就争口气,早点拿到文凭找个好工作,今后你能吃国家粮领国家工资了,就好好地帮帮她们吧!她妈在世时对咱家也确实不错。”
  “是呀,是呀,你出生时有人看不起咱家,她妈妈倒是第一个踏进咱家的门来帮忙的呢,”柳一江的爸爸附和着,“要是我们家有钱,我们养活她们姐弟俩也行,况且她们姐弟俩也很乖巧,等她们有出息了,还会让咱家吃亏?唉,手中无米,遛鸡不理,没有钱啥都不行哟。”
  “唉,我们一江是叫花子怜悯穷人,”柳一江母亲还算理解自己的儿子,“难得我儿有这片同情心,红霞确实是个好姑娘,这些天,你就去她家安慰安慰她吧。”又叮嘱道:“不过,不能在她家太久,毕竟你是大学生了,免得别人说闲话。”
  “您想到哪去了,我们从小到大都常常在一起,谁说过闲话?”柳一江烦躁起来。
  “我只是提醒你,现在的红霞家可不比从前了,以前她妈是村支书,她可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啥都有人羡慕有人宠,如今可就完全变啦,”柳一江的母亲盯着柳一江,像是在警告:“要是你惹出什么麻烦来,咱家可负担不起!再说,她不比我,你也不比你爸,时代也完全不一样啦,你可要为人家也为你自己着想。妈毕竟是过来人,啥事还会害你?”
  “就您想得那么复杂,儿子已经大了,这些事不用您操空心了。”
  “嗯,不用操心就好,”柳一江的父亲又说上了话,“不要像我当年,一冲动便像上了贼船,便身不由己啦,一辈子抬不起头说不上话。”又看了柳一江母亲一眼,像在说他自己又像在说柳一江:“男人呀,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别懵懵懂懂做了人家的丈夫人家的爸爸,自己弄贱了自己,到头来一辈子受罪!”
  “你还受罪呀?没良心的东西!要不是当年你……我才不会嫁你呢?本来,我也自认倒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条扁担扛着走,认命了,让你捡了个大便宜。现在可好,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倒唱起高调来了,你何德何能?要不是有了个一江,我现在都还会走呢,鬼才死心塌地跟着你受罪!”柳一江的母亲果然被激怒了,一阵连珠炮向柳一江父亲掷来。
  “你们吵吧,我出去了,出去耳根清静些。”柳一江愤愤地走出了家门,望着埋葬单红霞母亲的那座山出神:“唉——死的死了,彻底地解脱了,留下活的,什么时候才有个尽头呀?”
  与此同时,林雨蝉的一家也在谈论着单红霞姐弟俩日后怎么办。
  林雨蝉说:“红霞的命也好苦,去年死了爹,今年又死娘,俗话说,死爹死娘要背三年运,真不知这三年红霞怎么渡过难关哟。”
  林雨蝉的母亲说:“是呀,田要渠好,人要命好,一切都是命吧。今后咱们是否能帮帮她?”
  父亲林二刀听母女俩这么一说,便顺着母女的话说:“我们资助她们姐弟俩点钱,先让红霞把书念完,日后红霞毕业了,再来缴弟弟红光读书。”
  “可岁月不等人呀,红霞大红光整整十岁,红光九岁了,下期正读小学三年级,你总不能让他在家干等着姐姐能挣钱了才再去读书吧?再说,才九岁的孩子,能让他一个人在家?不饿死才怪呢。我看,干脆叫他到我们家来跟我们好了,反正雨蝉又不在家,就当我们家养了个崽算了。如果他愿意,干脆认他做个干儿子。”林雨蝉的母亲心软,看着爸爸道:“多少年来,我们不是求神拜佛做梦都想生个儿子嘛?”
  “老婆,你真与我想到一块去啦。我也这么想,反正我们家也能养得起,就当雨蝉多了几姐弟,日后碰到什么事,也有了几个打商量的。”林二刀赞成妻子的想法,但又有点担心:“只不过,红光这小子会愿意吗?”
  “我看他会同意的,他别无选择,姐姐无能为力养活他,他又没有其他的亲戚能收留他,他总不能在家喝西北风吧?”林雨蝉说着,觉得父母真是天下第一的好人,非常赞同他们的想法,“我今晚就去与红霞说说!”
  “那好呀,只不过丑话要说在前头,多了几张嘴吃饭,今后你可不能那么任性了,要不,人家如果在咱家感到委屈,是一天也待不下去的。你将心比心,跟着别人的爹妈过日子会是什么样子。到时候,不要怨爹妈反而还处处护着他们,把你晾在一边。”母亲又唠叨起来。
  “妈,我不会那样不懂道理吧,我都大二了,再过两年我都不用你们养活我了,你还是把我当成长不大的孩子。”林雨蝉撒起娇来,以此打消父母的顾虑,“其实,我也很喜欢红霞的弟弟,我常常想,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弟弟该有多好啊!”
  “不会就好,那你就先与红霞聊聊,看她能不能接受,你再好的情,也还得有人领呢。”
  “好的,那我就去。”林雨蝉说着就往单红霞家跑去。
  “注意啦,你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语气,不要把事情弄砸啦……最好是叫她俩到咱家吃饭……”林雨蝉走出好远了,身后还不断传来母亲的叮嘱。
  当林雨蝉走进单红霞的家门时,单红霞正在生火做饭,灶里的柴禾总燃不起来,便用一个竹筒做的火筒往灶堂里吹,弄得满屋子浓烟滚滚,呛得姐弟俩直咳嗽,好不容易才把柴吹燃。见林雨蝉进来,单红霞往灶堂里添了一把柴禾,赶忙站起身说道:“雨蝉,你就吃了饭了嘛?我们还在煮呢。以前都是父母操心,我啥都不用管,如今他们去了,什么都那么具体了,你看,同样的柴禾同样的灶,我就总燃不着。”说完,摇了摇头,哭笑不得,一脸凄然与无奈。
  “那今晚干脆到我家去吃了,我们家的晚饭晚些,我来时还没放米,”林雨蝉见单红霞满脸烟灰的样子,说道:“是我爸妈让我来请你俩呢。”
  “吃了一餐难两餐,这总不是办法呀。”单红霞叹着气,“再说,这些天老还在想着我妈,煮饭也是为弟弟,我怎么也还吃不下,心里乱得很。你来了正好,等下能与我说说话。”
  “还是到我家吧,我爸妈在等着咱们。再说,我妈也想与你说个事,想你过去,今晚你俩就住在我家了。我好好地陪你,有些事也帮你出出主意,车到山前必有路,天无绝人之路呀。”说着,就向前拉住单红霞的手,唤着红光:“红光,走,跟姐姐一起到我家去!”
  “哎?”红光望着姐姐,眼睛睁得大大的。
  单红霞看到弟弟这个模样,又一阵心碎,真是没妈的孩子像棵草,忍不住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没有哭出来,觉得自己要在弟弟面前显得坚强,便说:“那就去吧,难为雨蝉姐姐一家对咱俩这样好。”
  “嗯,但要等我一下,我要把暑假作业带去做。”红光跑进房里收拾他的书包去了,他压根儿不知道,下学期还能不能上学呢!
  林雨蝉掠过一阵震动,她不知道对这位小弟弟说什么,能说什么呢?能说什么呢?只下意识地从嘴里挤出一串僵硬的字:“红光,好乖……”便牵着红光稚嫩的小手向自己家走去。
  见姐弟俩来到了家里,林雨蝉的妈妈忙忙碌碌忙出了一桌可口的饭菜。
  爸爸林二刀今日也一脸慈祥,并不断往姐弟碗里夹菜:“多吃点,多吃点,今后就不要将伯伯、伯母当外人啦,有什么事,我帮你们作主。吃饱了,等下我们好好地聊聊,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保证你俩有书读有饭吃,来来来……吃吃吃……”
  弟弟红光吃得津津有味,可单红霞就总咽不下,虽然脸上露出微笑,但却显得凄凄切切的,她怎么也挥不去母亲的影子。满桌的好菜,自己却感到索然无味。
  饭毕,林雨蝉收拾碗筷,便对单红光说:“红光,我知道你好乖,好听话,你带了作业来了,你到房里去做作业好不好?姐姐与伯伯、伯母要谈点事,不知道做的地方,就出来问姐姐,好不好?”
  “好。你帮我把房里的灯捻亮,我就马上去。”
  “真是乖孩子。”
  “这孩子真乖。”
  “这孩子真懂事……”
  一家人不断说着单红光的好话,红光便到里屋埋头做作业去了。
  林雨蝉随手拉上门来到餐厅,单红霞与爸妈围坐在餐桌旁。母亲早泡上了一壶绿茶,给单红霞倒了一碗,说:“红霞,喝茶,伯母与你说个事儿。”
  “谢谢,您一家对我这么好,真不知怎么感谢您。”单红霞接了茶,却不知说什么好。
  “你把父母都送过去了,今后就时来运转了,爹妈在天上会好好地保佑你的。”林雨蝉的妈妈慈祥地端详着眼前的妹子,“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还得想办法活下去。眼前最要紧的是,你要坚持住,好好地把书念完,把弟弟培养成人。这样,才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妈。”
  “想是这样想,可我连活路都找不到,哪能想什么念书的事呢?哪来这些钱?谁来带弟弟?我真的不敢想像,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单红霞满是无奈。
  “雨蝉对我们讲了,想与你结拜为姐妹,让你与弟弟过来与我们一起生活。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养活你们姐弟几个还是养得起。这样的话,你与雨蝉在外读书,而让红光就可在家与我们作伴,他去读书,好歹也有人照料。”林雨蝉的母亲真诚地说。
  “这样的话,不是连累你们了吗?我可于心不忍呀。”单红霞万分感动,“如果能这样的话,来世我们姐弟俩结草衔环做牛做马也要好好地报答您。”
  “这样说,你就同意啦?”雨蝉妈露出惊喜的笑容,便转身对雨蝉爸说:“听见没有?人家答应了,我们可又多了一双儿女呢。”
  “听见了,看你高兴的样子,”雨蝉爸笑道:“比自己生了两个儿子还高兴。”
  “那好吧,雨蝉,今晚有香烛,你们姐弟三个就起个誓,行个义结金兰之礼吧,你爸来张罗。”雨蝉妈说干就干,就去取香烛。
  在父亲的主持下,林雨蝉与单红霞、单红光一道,学着电影里的样式举行了一个结拜仪式,三人跪在地上仰望苍天,林二刀说一句,他们也跟着说一句:“苍天在上,黄土在下,今夜林雨蝉、单红霞、单红光三人结为姐弟,不求同年同月生,也不求同年同月死,但求姐弟福寿康宁,心想事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心同德,报效父母,造福国家。如果违约,天理不容!”
  就这样,弟弟单红光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做梦般跟着姐姐行了大礼。他不知念了些什么,只记得行大礼之后,伯伯还在嘱咐什么“饱不洗澡,饥不剃头,闷不醉酒,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气不骄,败不馁……”
  好多年以后,单红光才明白,那晚是他刻骨铭心的一晚,是老天让他找到新的归宿的一晚,伯伯给他上了神圣的一课。
  “义结金兰”——这古老的一幕,在柳树湾的今宵倾情重演,朴实无华地演绎着人世间的真情,是那么真诚而又真实。
  而对于柳一江来说,今夜是他心中永远解不开的谜和永远解不开的结……
  
  
  10.素笺传情
  
  林雨蝉与单红霞、单红光“义结金兰”的事很快在柳树湾传开了,人们对林二刀又多了几分敬佩。
  想不到这林二刀在南亚珍在世当村支书时,两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来往,林二刀还常常口出狂言:“我林二刀凭手艺养家糊口,管她支书不支书?我无求品自高,见官高一级,谁奈我何?”因此,凡上面来的头头脑脑都知道他这种脾气,对他便笑而处之,敬而远之。对于南亚珍来说,对他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照。如今,南亚珍夫妇都死了,留下一双儿女,林二刀却义无反顾地担当起扶养他们的义务,对于柳树湾来说,确实是一件大善事。
  开学了,林二刀让女儿自己一人去学校,而自己就去送单红霞,他对女儿说:“雨蝉,你去学校是熟门熟路了,而红霞还从来没有出过县,所以我去送她。”
  林雨蝉也就高兴地点头,不断“嗯嗯嗯”。
  单红霞便如愿以偿地走进了岭南师范大学,就读她梦寐以求的音乐专业。
  当林二刀走出大学校门时,单红霞送到了大门口,本想鼓起勇气喊林二刀一声“爸”,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最后还是说:“林伯伯,您早点回去吧,我会好好读书的,弟弟就烦您操心了。”
  “红光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好好地照顾他的,何况还有雨蝉妈呢,不,你们都结拜了,她也是你妈,她会对你们姐弟三个一样好的。”林二刀呵呵地笑,边走边又叮嘱:“记住,再忙也要常常写信回来,我们会惦记的。”
  “嗯。”单红霞早已是热泪盈眶,不断地向这位恩人挥手告别……
  柳一江听到林二刀收养单红霞姐弟俩后,对林二刀刮目相看——侠骨柔肠、敢作敢为、助人为乐、义无反顾,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哪像自己的父亲——目光短浅、胸无大志、为人小气、明哲保身、枉为须眉。
  柳一江想,父母明明知道儿子喜欢单红霞,危难之处显身手,只要在这种时候帮上单红霞一把,到时人家还不感恩戴德?如果说父母能像林二刀一样对待单红霞,说不定她真的成了柳家的儿媳妇,她想不成,可能都找不到不答应的理由,何况本来就青梅竹马,有很扎实的感情基础。现在可好,老天给的机会,你就不要,到时人家发迹了,还稀罕你柳家?连瞎子用屁眼都能看到的前景,自己的父母却看不到,真气煞人!
  难道真的是有缘无分?
  柳一江走进教室,坐在桌子上胡思乱想,想写一封信给单红霞,吐出自己的内疚与不安。他理了理纷乱的思绪,终于下笔:
  
红霞:
  你好!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此刻,你也许漫步在你梦寐以求终于如愿以偿的校园,开始了你崭新的大学生活,我在心底里为你高兴,同时为你祝福,祝你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请原谅我没有为你送行,其实,我是非常非常想为你送行的。可当我要去你家找你时,听说雨蝉的爸妈收养了你们姐弟俩,我就再没有勇气走到你面前了。应当说,当听到有人收养你姐弟,资助你俩读书,我为你感到万分的高兴,你的前途终于有了着落。同时对雨蝉一家人的侠肝义胆感到由衷的敬意。
  说实话,当你母亲不幸辞世后,我也曾想帮助你渡过难关,可我们家就是这个样子,爹妈无能为力,没能向你伸出援助之手,我感到深深的内疚,我常常自责,自己算什么男人?红霞,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你应该有所感觉,我是多么喜欢你——我常常因回味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忘了吃饭,几乎夜夜枕着你的名字入眠,幻想你为我抛下一地温柔,幻想你无论面对成功还是失望,无论感受快乐还是碰到哀愁,无论顺风而上还是逆水行舟,都有我默默的信任和陪伴!我也曾变着法子向你表露爱慕之情,也曾鸿雁传书向你诉说着相思之苦。我常常走在雨中,想透过雨帘寻找你那双清澈、明亮、多情的目光和你那张年轻、灿烂、真诚的笑脸,周身被雨淋湿。你曾经说过,要穷就穷得像茶,苦中一缕清香;要傲就傲得像兰,高挂一脸秋霜。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把它刻在了自己的心坎上,化着我高昂的心情和奋斗的动力,禁不住无尽相思在我鲜红的血液里任性喧闹!
  然而,你家一次又一次的不幸,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不得不将自己的相思梦击得粉碎。要怪也只怪上天,让我在那么多不恰当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你知道吗?不见面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做什么,但每次看见你的时候,所有的理智变成了虚伪,我不敢把灵魂深处最宝贵的秘密坦坦荡荡地摆在你面前请求你审视,那是一种多么痛苦的体验!难道我们的心却永远无法靠近?
  如今,你我天各一方,生活在不同的城市里,我无法用文字表达对你的歉意,无法用思念丈量你我之间的距离,无法……无法……我真的无法抹去你我的无奈!
  到何时才能再与你一起晒冬日暖阳,聊未来理想,喝香浓咖啡,品妙厨美味,读红楼西厢,诵唐诗宋词?但愿明月代表我的心能照亮你度过难眠之夜,愿清风化作我的笑抚平你心中的忧愁,用我诚挚的祝福做你前行的帆,你从此一帆风顺!
  红霞,我心中的维纳斯!你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吗?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我甜蜜的忧愁——红霞!
  
                                                         一江
                                                      9月5日匆草
  
  柳一江写好信后,迫不及待地投进了邮筒,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写信还真管用,平时要是面对面,谁敢说这么多文绉绉、酸溜溜、肉麻麻的话?可在信里,尽管杂乱无章,却一股脑儿写了出去,朝着那边天机关枪般扫一梭子总有几发子弹射到人家的心坎上。
  柳一江想,别看这小小的几张纸,也许胜过黄金万两,胜过千军万马。试看世间万物之机,无不在这张张素纸之上:出生一张纸,开始一辈子;毕业一张纸,奋斗一辈子;婚姻一张纸,折磨一辈子;做官一张纸,斗争一辈子;金钱一张纸,辛苦一辈子;荣誉一张纸,虚名一辈子;看病一张纸,痛苦一辈子;悼词一张纸,了结一辈子……谁能淡化这些纸明白一辈子?谁又能忘了这些纸快乐一辈子?
  无巧不成书,柳一江一转身,便碰上韩梅也来寄信。
  “是你?”柳一江感到十分巧合,“你怎么也来了?”
  “我就不能来呀?”韩梅笑道:“这可是寄情书的好地方,就只能你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很凑巧。”
  “是呀,我也觉得,这段时间没看到你,家里怎么样?你爸妈又在张罗帮你选媳妇了吧?”
  “哪能呢?我们可是大学生了,这种事就不用爹妈操心了,我的青春我作主。”
  “你离开家,家中就剩下你爹妈,他们肯定希望早点抱上孙子。”
  “再想也要等到我毕业了有工作了才能结婚生子呀,再说,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两年一转眼就过去了,现在定好一个,一毕业就可以成家,这还不好?事业爱情双丰收呢。”
  “要找一个也得自己找呀,干吗要爹妈操心?难道你的父母就帮你定好了一个?”
  “我是女的,千个瘌痢婆不够一夜嫁,何况我?还早得很呢。”韩梅调皮一笑,又说:“不过,关键是还没有看上眼的呢。”
  “你,十足的男人样,谁没有几下武功,可能要有很大的勇气才敢娶你,弄不好,什么时候你不开心了,红颜一怒,三拳两脚,被你当活靶子,那才叫惨呢!”
  “你不要把我描绘得太恐怖了吧,照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怕嫁不出去呢。”
  “哈哈,有人愿打,就有人愿挨,有周瑜就有黄盖,我是与你开玩笑。”
  说完,两人哈哈大笑。
  笑毕,韩梅正色道:“老实交待,是不是来寄情书?”
  “你呢?”
  “我不是!”
  “能让我看看吗?”
  “那可不行,是寄情书,也不会对你说是。”
  “哈哈,不打自招了吧?”
  “我把信投出去再说。”韩梅再不与他开玩笑,径直走向了邮筒。
  柳一江望着韩梅的背影,觉得好笑,这年头,写信的越来越少了,竟然也还有与自己一样傻的人。如今的年轻人压根儿就不会写什么信了,你听:
  
  一见钟情爱上你,
  二话没说拉上你,
  三晚夜宵粘住你,
  四季鲜花迷住你,
  五台山上吻了你,
  六神无主睡了你,
  七星高照哄着你,
  八字不算晾着你,
  九九重阳腻了你,
  十冬腊月踢开你。
  
  呵呵,是这等态度的人,还用得着挖空心思搜肠刮肚熬红眼睛写什么鸟信?
  柳一江自嘲:自己是不是太傻?是不是多此一举?努力了就会成功?为什么有人努力了一辈子也没有成功过?
  但柳一江想,如果不去努力不去争取,那绝对不可能有收获。他深信,只要有一簇火焰,就能点燃希望,而这封情书是一簇激情燃烧的火焰。他等待,等待火光冲天。等待那窗前托腮凝思的少女在梦中舞姿翩翩地向自己走来……
  
  
  11.忍痛割爱
  
  霜欺落叶,雪染寒枝。对于单红霞来说,做梦也没有想到,在父母双亡后,还能有人帮助自己度过最寒冷的冬季,还能走进这神圣的校园。
  看到其他同学踌躇满志豪情满怀的样子,她自己却非常深沉,满腹心事竟无处诉说。林家对她恩重如山,却又让她倍感压力。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日后用什么来报答林家的大恩大德?特别是柳一江喜欢自己,而林雨蝉就喜欢柳一江,这种关系今后怎么发展?林家收养自己姐弟两人,是否与林雨蝉的心思有某种非同寻常的联系?
  单红霞异常思念弟弟,弟弟能习惯吗?又异常思念起雨蝉来,雨蝉此刻在干什么呢?是否真的在把我思念?想到雨蝉爸“要常写信回家”的嘱咐,单红霞想,要尽快写好多封信了,一封给雨蝉的爹妈,一封给弟弟,一封给雨蝉,还有给老师给同学……
  就是没想到要写一封信给柳一江,或者想到了也不愿写,连自己也搞不清到底为什么?
  可没想到,在单红霞对学校的环境都还不熟悉,连校长的面孔都还不熟悉的时候,柳一江的信件就飞来了。
  单红霞收到柳一江的信后,百感交集,思绪万千。她非常理解柳一江的心情,而且她知道柳一江对自己是真心的,是心仪已久的。
  单红霞怀着复杂的心情想回柳一江一封信。她铺开信纸,尚未下笔,顿觉手中的笔有千斤重。往事如烟,历历在目。想到儿时一起上山掏鸟窝摘野菜打猪草,下水摸鱼虾捉螃蟹打水仗,在校唱儿歌玩石子捉猫猫画花脸……一桩桩、一件件,仿佛就在昨天。那撒娇的哭声,嬉戏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柳一江对自己自告奋勇的“保护”, 因自己而“醋意大发” 进而对其他男同学的种种“警告”,都足以证明他对自己是发自内心的钟情。说句心里话,像这样一个男孩子,是能获得许多女同学的喜欢的,当然也包括自己。
  凭心而论,柳一江还是一个可爱的男孩,自己在心中也无数次念着他的名字,也有过无数次为他心动,也曾多次在林雨蝉面前酸酸地涌起醋意,深怕有朝一日,有哪位姑娘将他捋走。
  可现在,这世事的变化让自己都无法相信,林雨蝉一家忽然变成了自己的恩人。面对恩人,我该如何感恩?我明明知道雨蝉从小以来就非常喜欢柳一江,到如今,自己竟能夺恩人所爱?不,我不能啊!如果我这样做,不但对不起雨蝉,也对不起她的爹妈。如果我这样做,我将无法面对世人。所以,当柳一江这种如火的激情到来时,我只有拒绝。
  我别无选择!
  单红霞提起笔的手落在半空,“一江”二字却难落纸上。是怕旧事重提?还是怕面对现实?是让他明白地受伤失望?还是让他糊涂相思空留幻想?
  单红霞举笔不定!
  也罢,她扔掉秃笔,揉纸一团,未回的信干脆等来日再回吧。不了的情缘,愿来生来成全吧。
  不行,再绝情也得有个交待呀。
  想到这,单红霞在揉搓了不知多少信纸后,又沉下心来,饱醮热泪写下了一段文字。
  
一江:
  很对不起,来信收悉,请原谅我未能及时回信。心情很复杂,没想到我们在一场不愿伤感的戏中又充当主角,也许两人一登台会相对无语,一句台词也讲不出,只有廉价的泪水作陪。往事不堪回首,来日不知何从,还是让这几张薄纸替我解除此刻的窘境吧!
  我深知,一个人最好的幸福是把一个人记住,最好的快乐是有一个人在乎,最好的辛苦是有人承认你的付出。想到别人是种温馨,被别人想起是种幸福,缘是天意,分是人为,知音是贴切的默契,是完美的深交,是生生世世的牵挂。感谢你能记住我、在乎我、想到我、牵挂我,但我又想了很多,我常常把你我放在世俗的天平上去秤,放在现实的斗中去量,放在未来的算命书中去预测,却怎么也难下结论,剩下最多的是一片感激。真不忍心去过细地忆及从前的日子从前的故事以及从前的欢笑,忍痛把它们锁进记忆,但还是禁不住缕缕馨香黯然浮起——回味着你的好,回味你的笑,回味你的顽皮捣蛋,回味你曾对我的种种帮助……然而,当理智又一次把我拉回到现实时,我反复权衡,我觉得我并不是你的幸福,或许不能令你幸福,我祈求上苍在结束这段无意安排的前奏后,能将另外一个可心的女人赐予你。
  最近总是心神不定,胸闷、头痛,不知是想得太多,还是对你的愧意过深。是的,也许一切的错误在于我,亲手拉开帷幕,又亲手关了心门,是那样的残酷,那样的无情!我花了很长时间想疏远你,想让你忘记我,忘记我们的过去,不去捅破那层薄纸,让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记忆成为心中的永恒,但却是那么艰难!雨,不懂我的惆怅;风,难解我的心思。也许我的自作主张未能顾及你的心,也许你会质疑激情忽然降至冰点的原因和过程,但我无法向你解释,我不想言及过多,只能再一次向你说一声对不起。红豆惹相思,错的不是红豆,怨只怨多情总被无情误。
  我害怕夜的来临,因为怕孤独的人,容易陷入夜的凄冷;我害怕雪压霜冻,因为多愁善感的人,更易叹息花的凋零。虽然有阳光常常晒在身上,但阴影却常留在心里。我不知怎么缝合已裂的伤口,我感到你那千里之外的一叶小舟难渡我落寞的情怀。
  我知道我变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身上的纯真、幼稚都在一点点地减少,而傲气、锐气却在与日俱增,我再不是从前的自己。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把一切想得太美好了,却从没有考虑过生活的残酷,世事的变迁。我如今读书不仅仅是为了我,我还要为了弟弟,还要为九泉之下的爸爸妈妈,还要为所有帮助关心关爱我的人。灾难给了我一份宁静,使我有了足够的时间与理智相晤,与自我对话——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心思去考虑儿女私情。
  希望你能继续保持一颗纯真的心,能有一种冷静的心态面对现实。你的父母你的事业都需要你理智,不要再说那些令人伤感的话,只当这是一场梦。我是一个凡人,不是一个超人,在凡人真诚的情感中,永恒其实是一刹那间的事。相信一扇门如果关上了,必定有另一扇门打开。我知道,从小以来,雨蝉非常喜欢你,她是一个很出色的女孩。如有可能的话,觉得雨蝉更适合你,你们才可能志同道合,才可能比翼双飞。如果你们能走在一起,那对我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祝
好!
                                                                   红霞
                                                                  9月15日
  
  单红霞叠好信后,写好信封,直奔邮筒。她忐忑不安地把信投进邮筒以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内疚感失落感。她深知,对于柳一江来说,这无异于劈头盖脸的一盆冷水,他能承受得了吗?自己是不是太绝情了?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难道多年的相处相知就凭一纸书信说没就没了?
  再说,如果林雨蝉知道这件事后,她是喜还是忧?她会想她终于少了一个竞争的对手?还是从这件事看到了你单红霞的无情?毕竟人家对你好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呀,如今说不理就不理了。到时,林家对你再好,也难保证事事让你称心如意呀。要是哪件事没随你的意,不是前功尽弃?想到这,单红霞有一种想找个镊子再把信从邮筒里镊出来的想法,可此刻到哪去弄这个镊子呢?弄不好,你一实施,就会被人抓起来问个究竟——是偷窥别人的隐私?还是神经出了问题?
  真是“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
  单红霞苦笑了一下,拖着灌满铅似的步子,无精打采地回到了教室,像大病了一场,脸色异常难看。
  一想到还有一些要写的信,竟然头脑里一片空白,所有的词语像电脑中了病毒一般被删除得一干二净。
  她扑在桌子上不着一字,两行泪水如猛烈的山洪汹涌而出,把一张原本清秀的脸肆虐得不成样子……
  
  
  12.泪笺成灰
  
  秋日的阳光暖意盈怀,总是这般缱绻温煦,使那些烦人的琐事逐渐化为烟影。
  ——这应是一个收获的季节,是一个充满梦想充满激情的季节。
  柳一江带着几分憧憬几分愁怅,看日落西山,直到夜幕低垂,明月高挂。
  柳一江在寻找梦想,寻找激情,寻找那一双纯情的眸子。他知道如果寻找不到她,生命之树只能生长冷漠和无聊,生活中就失去了阳光。
  柳一江梦中的记忆依旧湛蓝,现实的生活就似乎满是无奈:没有你的日子,我只有独自走进黄昏,独自仰望夕阳;没有你的日子,却是写满你的日子。
  自从给单红霞寄信后,柳一江天天掰着指头数日子,幻想着单红霞清秀的字迹立即展现在面前,那缕缕墨香如美酒般注入五脏六腑。
  一个女人向她走来,莫非是种幻觉?
  这不是幻觉,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但不是单红霞,也不是林雨蝉,而是韩梅。
  “小帅哥,又一人在这里发呆,在想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吧。”韩梅依旧没遮没拦无拘无束,话音刚落便坐在了柳一江身边,看他还在望着天边,便又用话撩他:“有什么心事,与我说说,让我当当参谋吧!”
  “你?”柳一江笑了笑,直摇头:“你不行。”
  “我怎么不行?”韩梅不服气:“上次还不是我为你解了围呀?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痛?”
  “上次是上次,这次与上次完全不是一码事。”
  “人生一世,不外乎酒、色、财、气四个字,上次是个‘财’字,莫非这次是个‘色’字?”
  “你就喜欢乱说,是一个‘情’字。”
  “哈哈,不要笑死我啦,你看我一猜就中,八成是你恋上了哪个姑娘了,这‘情’字还不是‘色’?”韩梅觉得柳一江说话挺滑稽,又追问“是单相思?还是失恋?本姑娘帮你出出主意。”
  “说不清,八字还没一撇呢。”柳一江不想搭理她。
  “我知道你在想谁,”韩梅翘了翘嘴巴,“我看你老实不老实,你是在想你们村的那个吧?”
  “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柳一江吃了一惊,心想,这韩梅果然厉害。听人说,女人有第六感官,难道她第六感官真的那么神奇?
  “嘿嘿,对了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情我愿,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地配一双……嘿嘿,还羡煞人呢。”韩梅的想像力还真够丰富。
  “要是像你说的一样,这倒可好哟。”柳一江叹气道。
  “我要是你呀,看上了哪个女的,我就冲上前去,大呼一声,美女!嫁给我!让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成了我的俘虏。如果她逃跑,我就勇往直前去追,追得她无处可藏,还不乖乖地嫁我?”韩梅像指战员研究打仗一般,把个柳一江逗乐了。
  “呵呵,像你所说的,去追女孩子,我还不成了街头臭流氓啦?”柳一江自嘲道:“想打单身想坐牢就按你说的去做,保准没错!”
  “那你说,是不是那个与你一起长大的单红霞?”
  “你听谁说的?”柳一江感到眼前的韩梅像个私人侦探。
  “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了吧?”韩梅笑道:“谁说的,你管不着,”停了一下,故作神秘状,“不过,恕我直言,我感觉你与她可能没戏,不可能走在一起!”
  “你是算命佬呀?还是乌鸦嘴?”柳一江身子一颤,又是一惊,感到眼前这个女人像间谍,有点可怕。
  “感觉呗,”韩梅漫不经心,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熟悉的地方无风景,毕竟你们太了解了呀。”话似乎还嫌不到火候,又补充道:“如今世上有几个青梅竹马的人能伉俪情深?别看电影电视上文学作品里讲得活灵活现,那都是用来“开矮子心”哄着玩的,你真以为万水千山都是情洒向人间都是爱呀?那你也太憨厚可爱啦。”
  柳一江听韩梅这么一说,倒觉得有几分道理,但还是心有不甘:“事在人为嘛!”
  “是的,谋事在人,可成事在天呀,要不,什么叫缘分?所谓缘分缘分,有缘有分。可我分析了你们俩,恐怕是有缘无分。”韩梅想方设法佐证自己的观点,“试想,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相互间了如指掌,还有什么神秘感可言?以前也有不少时间在花前月下吧,可都没有碰出一点火花,如今天各一方了,还能……算了,不说了,我看你是当局者迷,我可是旁观者清哟。当然,如果她不上大学,也许你能一往情深找她,她可能求之不得,毕竟雀栖高枝想成凤嘛!”
  “不!单红霞不是这样的人,我是了解她的,我比谁都清楚,你是胡乱猜测的,你……”柳一江竟语无伦次。
  “好吧,也许我分析错了,我是说着玩的,说了当作没说,你别当真,别往心里去。”韩梅见柳一江一脸窘态,便安慰道:“你觉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好,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提醒我。”柳一江站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吃晚饭吧,不然,食堂要关门了,我们可要上馆子了,这一次,不知你口袋里有钱没有。嘿嘿,要是没有的话,可又要破费我啦。”韩梅说着笑着,两人往学校食堂走。
  “今晚我请客,还你一个人情好吗?”
  “嘿嘿,还是吃食堂吧,不过你付账,也算你请了我。”一路上撒满了韩梅旁若无人的笑声,引起好多人回头一望。
  当他们来到食堂门口时,正好有一位柳一江同班同学方小娜喊他:“一江,有你的信,我帮你取了,来,给你——”
  柳一江接过信一看,正是单红霞娟秀的字迹。柳一江轻轻嗅了嗅,一股清淡幽香,正如单红霞身上的香味。想着单红霞那曼妙的身影和甜美的笑容,柳一江的心突突地跳了两下,想立即展开书信一睹为快,但一见韩梅在身边,便若无其事地把信装进了口袋,才想起还没向人家道谢,便赶忙面向那同学挥手致意:“小娜,谢谢你,谢谢你。”
  “不用谢啦,是情书的话,回宿舍后请客!”方小娜连声道别。
  “好,好,一定一定,”一转身见韩梅,“你看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走,我们好好地吃一顿!”
  两人就在食堂多要了一些菜,柳一江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韩梅抿嘴笑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哟,看把你乐得……小心把你呛坏了!死在情书下,做鬼枉风流呢。”
  “不不不,我得帮你纠正一下,是死在牡丹下,做鬼也风流呢!”说完,柳一江也跟着笑起来。他觉得清丽雅洁的单红霞像一泓清水,而眼前热情奔放的韩梅就像一团火焰。柳一江想,好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了呢!
  柳一江三下五除二吃了晚饭,到底吃了什么,他根本记不清了,也不知怎的与韩梅道了别,满脑子想着口袋里的信,像揣着个大金元宝,生怕被人发现了偷了去抢了去。又像揣着个兔子,怕一不小心跑了出来回归山林不见踪影。
  他找了一个偏僻点的地方,四顾无熟人,便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掏出信,展开一看,越看越像掉进了冰窟窿,从头凉到了脚跟,不幸真的被韩梅言中——单红霞真的如此绝情!
  柳一江如晴天一声霹雳,他蒙了,呆立半晌,转瞬觉得天旋地转,脑海里一片空白。良久,确定确实是单红霞那熟悉的笔迹时,口中喃喃地说:“为什么,为什么……”
  柳一江回到教室,又掏出纸笔,想再写封信给她,责问她到底为什么?可一想到,她信中早已经写得明明白白,写得那样绝情那样毫无余地,再去纠缠她,她还能说什么?可不写,又不甘心,多年的相思,多年的梦想,多年的激情,难道就被她一盆冷水浇得灰飞烟灭?
  可是又能写什么呢?柳一江看到桌上的信笺一片茫然。泪水打湿了信笺,他浑然不觉。
  他想了许多,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再没有勇气写下“红霞”两字!
  他把这两页泪痕斑斑的信笺装进了信封,寄给了单红霞。他期望柳暗花明峰回路转,渴望回心转意旧梦重圆,祈祷妙手回春死而复生……
  然而,天公不愿成好事,怎么努力终枉然。他这最后的标新立异换来了单红霞更胜一筹的黑色幽默——用同一个信封寄来了同一张纸,只不过那纸已被烧成了灰。
  柳一江想冲出教室,让老天下场暴雨将自己淋透,好在暴雨中将上苍诅咒……
  但那晚没有雨,柳一江便握紧拳头狠狠地向桌子砸去,一股鲜血从指间流出。柳一江觉得是心里在流血。
  
  
  13.化茧成蝶
  
  一包黑灰击碎了一个梦想,眼前的一切终于让柳一江明白,所谓的青梅竹马,那全是美丽的谎言。在这凄美的夜里,柳一江望着天上的那颗星,擦干泪水,“我要在等你的那夜化茧成蝶!”一首凄凉的歌禁不住涌上心头:
  
我还来不及做好准备
约定就已经开始作废
都说爱情是弥足珍贵
现在感觉里只有苦味
可是我不会夜夜流泪
虽然偶尔也痛彻心扉
缘尽了你走了无法回头
我要努力学会无所谓
就这样就这样忍住伤悲
也许会也许会感到疲惫
再给我花开花落一个轮回
你就会在记忆中慢慢消褪
不再想不再想谁是谁非
爱情里并没有谁错谁对
再给我春去秋来一个轮回
我就会化茧成蝶……

  又是一个周末,柳一江起得很迟,懒洋洋,心灰意冷,似乎看什么都不顺眼,手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有次在电视里看到一只发情的雄虎因雌虎不肯配合它解决问题,便迁怒于人,竟把朝夕相处的饲养员咬伤了。当时,觉得这只老虎怪人不讲理,不可思议。没想到,类似这种愚蠢的行为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让桌子无辜遭殃遭了一拳。这桌子惹了你?用得着你怒发冲冠“我以我血溅书桌”发动自杀式袭击?
  柳一江一阵苦笑。
  “柳一江,你在笑啥?”韩梅又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还能笑啥呢?我都欲哭无泪了。”柳一江觉得往事不堪回首。
  “恨无翅膀飞回去会梦中情人呀?”韩梅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要提啦,我都烦死了。”柳一江瞪了韩梅一眼。
  “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吗?”韩梅眨着迷惑的眼睛,“那天,看到你收到信时的高兴劲,我还以为你们发展很乐观呢,谁想真的像我原来分析的那样呀?”见柳一江愁眉不展的样子,韩梅又安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呢?”
  “唉,茫茫人海,芸芸众生,谁是芳草?”柳一江叹气,“看来,我真是多情却被无情恼,曲高和寡,知音难觅哟。”
  “像你这条件,随便将衣袖一甩反手一抓,也能抓上一把大美女呢,”韩梅笑道,“当然,如果是这样,还抓了个男的,那就只怪老天爷要你打单身啦!”
  “看来我命里不走桃花运,身在花丛不识花呢。”柳一江自嘲自解。
  “你呀,是看花了眼,”韩梅不解,看着柳一江的眼,“干吗那么着急?是你父母太想抱孙子了吧?那也要等你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以后来提这事呀。”见柳一江默不作声,韩梅又提醒他:“你想过没有?你现在找个对象,到时毕业了,两人去向问题怎么办?你就有把握能同在一个城市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万一不能,如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天南地北,天各一方,这个家还像家吗?千里共婵娟,描写得多么美好,但只要是正常的人,谁愿意这样画饼充饥?我看呀,平民百姓都知道只羡鸳鸯不羡仙,仙女再好,还不如软玉在怀,你就愿意空守着天边的影子享受着梦幻的浪漫?你愿意这样做,不一定人家愿意这样做,浪漫真能顶饭吃?天底下又不是仅有你一个男人,要是她碰到一个比你还更优秀、更有才华、更体贴入微、更大献殷勤、更高大勇猛青春活力的男人,你就能保证她能抵得住诱惑、能心如止水、能不红杏出墙?还有,结婚了,要不要生孩子?生了孩子怎么办?谁来哄谁来带?你就忍心因为你的几分钟快乐让人家女人痛苦一辈子?太残酷了吧?”
  韩梅叽哩咕噜,竟带有几分激动,这让柳一江始料不及,这哪像一个还未谈情说爱的女大学生?听她的语气,倒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过来人,甚至像一个长辈在给予他循循善诱谆谆教诲。柳一江在心里骂道,如今的人早熟得令人害怕令人难以置信!
  柳一江便问:“你是从哪学来的头头是道?好像你蛮有经验似的。”
  “我是听我妈说的。”韩梅毫不含糊,“我妈曾尝够了两地分居的痛苦。”还怕柳一江不明白,又解释道:“当年我爸爸妈妈是在乡下认识恋爱结婚生子的,后来,我爸回城后,留下我妈在乡下,吃尽了苦头。好多年后,我爸提了一官半职后,才把我妈调进城中。我妈说,找对象,要么两人在农村,男耕女织度光阴,过那种田园生活倒也自在。要么,两人能有个稳定的工作,再苦能在一起也有个照应。千万不能一头吃米一头吃谷,这样,做女人的太吃亏了。”
  “你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我爸?你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听到柳一江竟然还不知自己的爸爸是干什么的,韩梅感到有些奇怪,因为,很久以来,似乎人们都是先认识自己的爸爸,然后才认识自己。好几次,自己去省委机关办事,说自己叫韩梅,谁都不理自己,有时连门卫都不让进。后来,说自己是某某的女儿,人家立即刮目相看,一路畅通无阻。久而久之,凡是认识自己的人,一般都更认识自己的爸爸。眼前竟然有个认识自己的人,还不认识自己的爸爸,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韩梅觉得好笑,却又想吊一下柳一江的胃口:“你猜——”
  “我哪能猜得出是何方神圣呢!”柳一江还是猜了一下:“是个乡长?”
  韩梅摇了摇头。
  “是个县长?”
  韩梅还是摇头。
  “市长!”
  “有时候还管着市长呢,”韩梅说,“省委组织部部长。”
  “原来你还是高官子弟。”柳一江惊羡不已,“那你妈呢?”
  “我妈在省财政厅上班,具体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难怪你有那么神气。”柳一江好像明白了什么。其实,韩梅不说她妈在财政厅工作,他也能猜出八九分,如今官场上,夫贵妻荣,丈夫位高权重,妻子能没有好工作?这是什么年代啦?还真有大公无私的人?
  “我在你面前神气了?不会吧?要不,你怎么还对我父母一无所知呢。”韩梅似乎有些委屈,但对于父母,又有几分自豪感。但想到父母一再强调,要自己任何时候都不能张扬,不能狂妄,父母毕竟是父母,父母再成功也只能是父母的本事。想到这,韩梅觉得这样话题讲下去没意思,便改了话题:“哦,对啦,与你一样青梅竹马的不是还有一位姓林的美女?”
  “是的,她很不错,一家人都不错。她与我一起读小学、初中、高中,一起考上大学,现在在上海学外语。”
  “她漂亮吗?”韩梅想,女人往往头发长见识短,一般在班上很漂亮的女孩,往往却成绩不好。而那些成绩好的女孩却往往长相不佳,有才又有貌的所谓才女真是凤毛麟角。这姓林的女子成绩这么优秀,柳一江却对她没有好感,莫非是长得太丑?
  谁知柳一江似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漂亮,与单红霞各有千秋难分上下。”
  “她对你怎么样?”
  “挺好,像个大姐,常常护着我。”柳一江倒老实起来,又说:“不过,不知为什么,与她在一起却总找不到与单红霞那种感觉。”
  “现在还有联系吗?”
  “有,她知道我很在意单红霞,有时也会流露点无奈,但从没有过片言只字去伤害单红霞。”
  “我看呀,她倒更适合你。”
  “你又乱说,你今晚怎么乱点鸳鸯呢?”柳一江又急了起来,“她又不是收破烂的,噢,人家不要了的,她就捡回家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也许单红霞拒绝了你,到时候倒成全了你与姓林的呢。现在,老天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与空间,你不妨试试看。”
  “我才没有那么贱呢,不谈恋爱我就过不下日子啦?我要好好地养精蓄锐,到时候找一个与单红霞一点也不差的,日后让单红霞瞧瞧,没有她我也不会打单身,地球照样转。”柳一江仍然还在耿耿于怀。
  “呵呵,你这就对啦。男人嘛,就要提得起放得下。”韩梅笑了起来,看来这柳一江也好容易成为一个变节分子。心想,有几个男人能专一能殉情?
  而柳一江呢,被韩梅这样一说,心里还真轻松了好多,好像一切都释然了。
  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呢?
  ——柳一江还真有种化茧成蝶的感觉。
  
  
  14.毕业分配
  
  人是种奇怪的动物,当初柳一江对单红霞表示钦慕时,时时处处都能感受到林雨蝉浓浓的醋意。可如今与单红霞不再联系时,林雨蝉也就好像淡出了江湖,失去了踪影。柳一江也去过几次信,可每次接到的回信都是寥寥数语,如同一颗小石子丢入河中却激不起半点水花,这让柳一江感到失落。
  转眼就大学毕业了,在毕业典礼上,班主任老师用一种比较投入的语气致欢送辞:
  
  亲爱的同学们:
  桃李别,情难舍。今天,你们就要告别几年的大学生活离我们而去了。别时容易见时难,这对于老师来说,难免有几许凄凄,几许依恋。然而,当我想到你们告别了学校将走向高山,走向平原,走向碧波荡漾的水乡,去开创你们崭新未来的时候,我又有几分释然,几分激动。我衷心祝福你们走向新的生活创造新的辉煌。
  几年来,同学们在老师的辛勤培育下,勤奋学习,刻苦钻研,终于完成了学业。我永远也忘不了你们运动场上龙腾虎跃的英姿,忘不了你们挑灯夜战的灯光,忘不了你们展现在母校的美好心灵。此时此刻,我想起了在国歌声中,你们被领奖台托起的健美身躯;想起了在变幻的彩灯下,你们踏出的青春旋律;想起了在校园的某个角落,更多同学默默无闻却沉稳有力的身影;想起了在教室里,你们渴求知识闪着异彩的眼神……啊,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那么铭心刻骨。亲爱的同学们,你们的汗水浇灌过母校美丽的花草,你们的脚印深深地刻在母校厚实的土地上。作为母校的老师,我祝贺你们取得的成绩,也感谢你们为学校做出的贡献。
  同学们喜欢唱“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我们明天是国家的栋梁”,我亲眼看到你们许多人从带着泥土气息的农村娃子变成了健壮的小伙子和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变化的不仅是你们的外表,知识的琼浆玉液滋润了你们的心灵,使你们日益成熟日益深邃,你们将给广袤的大地带去青春的朝气和时代的气息。党和国家在召唤你们,新的事业在等着你们,家乡父老在企盼你们,你们像一粒粒饱满的种子播在祖国的山山岭岭,我相信,春风化雨,你们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征程漫漫,我不能廉价地断言你们的未来一切如意,也许条件是艰苦的,也许会有曲折有荆棘有波澜,但我坚信:“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这几天,同学们都忙于写毕业留言,字里行间流动着离别的缠绵悱恻,作为老师,其心情又何止是怅然若失呢?但我知道,羽翼已丰的鸟儿是属于蓝天白云的,我深情地目送你们离去,我更盼着听到你们成功的喜讯。就让你们的生命之舟,在新的岁月港湾里启航,载着希望和畅想,直挂云帆,乘风破浪吧。希望你们干一行、爱一行、专一行,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用自己的勤劳和实干,创造光辉的业绩,为母校增光添彩!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我深信,今日你为学校而骄傲,明日学校为你而自豪!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同学们,我们期待着,你们事业有成,拥有精彩的人生!
  祝愿你们:一路顺风,一路平安!
  
  老师的讲话着实让人感动,然而,对于所有大学毕业生来说,何去何从是迫在眉睫的事情。有背景的同学“莫愁前路无知己”,早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在等着那一纸文凭上岗了。可柳一江呢,家在农村,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连个当官的表大伯都没有,恐怕官场上谁都不识柳一江了。此时此刻,柳一江才真正体会到了投胎时那个跟斗是何等重要,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什么叫“朝里有人好做官”,什么叫“有背景,蠢崽也是乖牛”。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全他妈的是骗人的鬼话!
  当初上大学时,柳一江选择的行政管理专业,以为一毕业便像当年黄埔军校毕业的学生一样会供不应求。没想到轮到自己一毕业,不要说大学生,就是研究生、博士生也就跟耗子一样,满大街乱跑。柳一江也曾想读研读博,但考虑自己出生农村,父母根本无法再让自己继续读下去。柳一江只有尽量早点找到工作,拿上一份可观的薪水,这就算跳出了农门,吃上了皇粮,这就了却了父母的心愿。至于什么研究生博士生,父母压根儿就不知道是什么玩艺儿,他们只知道,北京是好多位皇帝住过的地方,就是毛主席也就是在那里治理国家的,从来没听说过哪位皇帝读了什么研什么博,能读上大学就算很了不起的事情了。在父母眼里,考上了大学就像古装戏里的人考上状元一样,荣华富贵便随之而来,他们哪里知道毕业了还要为找一份工作发愁呢?
  两个星期后,柳一江打听林雨蝉就业的情况,林雨蝉倒非常顺利,很快被一个外资企业相中,录用为该企业的翻译。方小娜呢,被柳兴日报社要了去,当了一名记者。上班的第一天,她还打了个电话给柳一江,似乎有几分得意。
  眼看同学们一个个都落实了工作岗位,柳一江就还没有半点着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怎么办才好,难道就是自己没人要?
  此时此刻,柳一江像漂泊在大海中,绝望中渴望抓住什么,哪怕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也许,柳一江命中有福,正在他绝望的时候,韩梅又来到他身边。当听到柳一江正为找不到工作发愁时,韩梅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什么事,这点小事,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呀?你忘了我爸是谁啦?”
  柳一江恍然大悟,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心里突然像有一道阳光射了进来,顿觉整个世界明媚起来。怎么自己却没想到呢?
  “不过,你要我爸帮忙,不可能仅凭我托个口信就可搞掂,毕竟这也算件认真的事。”韩梅表情认真起来。
  “当然,大恩不言谢,日后我一定记在心上,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一定会好好报答的。”
  “谁说了要你报答了?”韩梅差点生气了,说:“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你要陪我去找我爸,面对面求他帮忙。”
  “一定要去吗?”柳一江有些迟疑,“我真的好害怕,我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领导呢,万一……”
  “万一什么?怕我爸把你吃啦?”韩梅看了柳一江一眼,故意说:“那随你怎么样了,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到时谁也帮不上你的忙了,那今后可千万不要怪我哟!”
  “那好吧,我听你的。到时你要帮我在你爸面前美言美言。”柳一江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当然,要不,我干吗要多管闲事?”韩梅呵呵地笑,“人家大姑娘陪你去,还得花很大的勇气呢!”
  “那是,那是……”柳一江不断点头称是,恨不能有双翅膀立即与她飞了去。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正在柳一江手足无措的时候,便又遇到了韩梅为他指点迷津。柳一江想,看来这韩梅不仅是自己的救星,而且是自己的福星。想到这,心中生出许多感激来,禁不住感慨: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柳一江像一位赴深山寻宝者,乖乖地跟着韩梅坐上南下的列车,一路上不断设想着韩梅爸爸的种种威严模样,设想着如何摆脱如临大敌的窘态,设想着如何使用三十六计七十二招。
  柳一江不断想着心事,一路上沉默不语,倒是韩梅又说又笑,不断介绍她家乡的一些奇闻趣事,不断引来旁人好奇的目光。旁人根本不知道柳一江心情那么复杂,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恋人呢。
  通过两天的辗转,柳一江随着韩梅来到了她爸爸所工作的省委大院。门卫看到韩梅便笑容满面点头致意,而转眼便把柳一江拦住了,问他干什么,要他登记。韩梅回转身来,笑道:“他是我家客人。”
  “哦,对不起。”门卫便赔着笑脸放行了。
  柳一江一脸不平,对韩梅说:“你们这门卫都好势力眼,是不是看到我穿得破烂些,把我当叫花子看待了?”
  “哪能呢?他是不认识你。当然,这毕竟是省委机关大院,不是超市或农贸市场,不能谁都想进就进,如果是这样的话,还要什么门卫?”韩梅一看柳一江的穿着,“这老人眼尖,一看你便知道你还是个学生。要不,你看一看,从这里进进出出的,谁会像你这样走路的?”看了一下进进出出的人,又说:“不信你下次也夹个公文包,走一走机关步,弄点儿派头出来,保证这门卫问都不会问你,便让你长驱直入。”
  “真的?什么叫机关步?”柳一江觉得新奇,又觉得好笑,看来什么地方都有学问,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嘛。
  韩梅笑道:“在机关上班的人与不在机关上班的人走的是不同的步态,不同级别的人有不同的步态,这叫机关步。这门卫一看谁走的步子是什么样式便能猜出这个人的身份是几斤几两,我也能猜出八九分。”
  “是吗?你说说看。”
  “比方说,那种头略低,弓着腰,屁股稍撅,两手在胸腹前快速摆动,步速快,‘咚!咚!咚!’来回走的,一般是低调含蓄、勤于事务、刻苦肯干且尊敬领导的基层干部;那种身子正,上下在同一条直线上,目视前方,适当挺腹,步幅均匀,步速适当放慢,眼光活泛的同时要略显沉滞‘笃,笃,笃’来回走的,是沉稳踏实、颇有城府、尊敬领导又不忽视群众的中层领导;那种大腹便便,脖略前伸,头略后仰,眼光沉滞,挺着肚子,迈着方步,步幅均匀,步速缓慢,‘沙…沙…沙’来回走的,肯定是举重若轻、处变不惊、神秘莫测的大领导。”
  “哈哈哈,你说得倒像那么一回事,那你爸爸的步子肯定是‘沙…沙…沙’来回走的啦。”柳一江笑道,旅途的疲劳顿时消除得一干二净,没想到,跟着韩梅竟然听到了那么多学校无法听到的东西。真是“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高干子弟就是与咱贫下中农的子弟不一样!
  “你呀,不识好歹,下次所有的门卫还会把你挡在门外。”韩梅也笑了起来。
  可当柳一江与韩梅找到她爸爸的时候,两人却笑不起来了。
  韩梅的爸爸韩部长一脸严肃:“我说了多少次啦?总还是耍孩子脾气,瞎胡闹!大学生了,还这么不懂事,现在什么事都讲究公平、公正、公开,你爸能违反原则吗?”
  柳一江一见这阵势,早已经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了,哪里还敢说话?
  倒是韩梅不愧为他爸爸的女儿,她全不理会爸爸那严肃的样子,撒着娇:“人家也没有要你去违反原则嘛,他是我的同学,他就是来向您请教拿个主意嘛。再说,他也是听说您唯才是举重视人才,才想到这来找个平台发展呀。您帮不帮在于您,干吗要这样对待人家,好好说不行吗?人家又不是一个来咱家乞讨的叫花子,是叫花子也还在于您施舍不施舍呢。您这样对待我的同学,日后传到我们学校,我还能抬得起头来呀?”
  “好啦好啦,我不与你说啦。”韩部长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便转身对柳一江说:“哦,小柳,与你无关,我是在批评韩梅。对了,你先住下来,明天再走。”说完,便唤来秘书去做安排,并要柳一江随他秘书去。
  见柳一江出了办公室的门,韩梅还在赌气。她爸爸说:“你呀,你替爸爸想了一下没有?这种事,能像你想的这么简单?我又不是自己开公司,能来一个人就安排一个人?再说,他又不想去企业工作,他想去行政。行政是什么?行政是做官,你懂吗?”
  “我不懂,我只知道您是管干部的官,我只知道您是我爸爸,他来求我,我只好求您了,您平时不是总教导我要助人为乐吗?我带他来只不过求您给他指条路呀。”
  “好啦好啦,我与你说不清。”韩部长停了一下,略有所思,便又带有几分无奈,问道:“韩梅,你给我说句实话,是不是爱上他了,在与他谈恋爱?”
  “没有,绝对没有。不过,我对他是有好感的,我觉得我应该帮他,而且是我主动提出来要帮他。您说,他有多么不容易,他父母都在农村,祖宗八代都是农民,好不容易才考起了他一个大学生,他还是他们当地的高考状元呢。要是他都找不到工作,今后他父母怎么过?再说,假如我都不能帮他一把,今后我真会内疚一辈子的。不瞒您说,我也不知怎的,一看到他就有点喜欢他。当然,他对我是不敢有啥想法,我是谁?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可是堂堂省委组织部部长的独生女儿呀!谁敢轻举妄动?再说,您也应该相信您自己的女儿是一个有主见的人,您不是常常在人前人后说为有这么一个有思想有个性有主见的女儿自豪吗?”
  “你不要再说了,你今晚得好好陪你妈,让我好好地想想,明天我陪你们吃早餐,我用车子把你送回家去!”
  “好吧,我听您的,但也不能冷落了我那位同学呀。”
  “你叫上他一起陪你妈聊天,一起去吃晚饭,我今晚还要开会。”
  “好的,就您那么忙。”韩梅怨道,朝爸爸做了鬼脸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那晚,柳一江不知与韩梅的妈妈说了些啥,他只感觉她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显然,她把自己当成了韩梅的男朋友。从韩梅家走后,柳一江回到宾馆,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早上,韩梅爸爸妈妈果然陪着柳一江吃早餐。韩部长倒客气多了,一改昨晚那种严肃的表情:“吃吧,我们边吃边聊,”他喝了口豆浆,语气深沉,“小柳到柳兴市找一下市委书记洪亮同志,成不成要看你的造化了,这是他的电话号码。”说完,给了柳一江一个名片,是韩部长名片背面写了那位书记的名字及电话号码。
  柳一江毕恭毕敬地接过名片,如获至宝,激动地说:“谢谢韩部长,谢谢韩部长。”
  “不用谢啦,今后有什么事再不能来找我啦。”韩部长转过目光对韩梅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韩梅笑了起来,说道:“还是爸爸好!”
  “你不要总是来哄我,你可长大了,不能总是不懂事。”韩部长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柳一江吃罢早餐,登上车直奔柳兴市。一上车便呼呼大睡,梦见自己成了市委院内的一名干部,天天与领导进进出出,还真迈起了韩梅所描绘的“机关步”,那门卫见了,恭敬有加……
  
  
  15.美梦成真
  
  柳兴市委大院与省委大院一样气派,依山傍水,一看便是一块风水宝地。
  柳一江按照韩梅所说的“机关步”,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四平八稳地从门卫面前走过,果然,门卫没有问半句,便畅通无阻地找到了这大院的一把手洪亮书记。
  洪书记似乎早就知道柳一江会来,只看了柳一江随身带来的档案一眼,便挂了一个电话给组织部部长左步高。
  一会儿,左部长便来到了洪书记的办公室。
  “洪书记,您找我……”当他看到书记的办公室里有个小伙子时,话就没再问下去了,意思是说,要不要请这个小伙子回避一下?
  “这就是那个小柳,就交给你吧。”洪书记又对着柳一江说:“这是左部长,你的事就由他去帮你解决。”说完又嘱咐左部长,“这件事要严格按程序办!”
  柳一江便硬着头皮跟着左部长来到了市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一个漂亮的女秘书宛若天仙端上一杯热茶,向柳一江莞尔一笑:“请先生用茶!”笑得柳一江心旌荡漾,嘴巴张得像一尾缺氧的鱼。待她退出部长办公室时,柳一江还没有缓过神来。
  “小柳,你是怎么认识韩部长的?”左部长脸上带着微笑。
  柳一江仿佛从梦中醒来,很不好意思地看了左部长一眼说:“是……是这样,他女儿是我的同学。”
  “哦,”左部长略有所思:“是非同一般的同学吧?”说着又笑了笑。
  “怎么说呢?应该是吧。”柳一江不知说什么好,自己能说什么呢?你说是一般的同学吗?鬼才相信一个那么大的领导会帮你去打这样的招呼。你说不是一般的同学吗?目前与她却还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柳一江只好模棱两可。
  “我就知道你们不是一般的同学,要不,洪书记也不会那么重视呢。不过——”左部长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我们现在是唯才是举,要用人,是要通过很严格的选拔的,如果素质太差,谁打招呼也没用!你明白吗?”
  “明白!”柳一江顿觉一股冷风直捣脊背,心里凉了半截。
  “明白就好,那你就准备准备,准备考试吧,这里有一套资料,你带回去好好研究吧,我听说你当年是高考状元,只要拿出当年参加高考的劲来,把这些东西消化掉,我想你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过半个月再来考试吧,我们市委办与市委组织部各公开选拔三名秘书。”
  “好的,谢谢左部长!我会好好珍惜这一机会的。”柳一江接过资料,如获至宝。
  “那你就回去吧。”左部长又叮嘱:“如果你没有进入考察圈,那我就什么忙也帮不上,我一贯主张公开、公平、公正!请你记住,人生就是一场特别的考试,谁赢得了时间、认识、勇气和信心,谁就赢得了先机,谁就可能赢得胜利。”
  “好,我一定记住,一定记住。”柳一江唯唯诺诺不断点头,非常感激地走出了左部长的办公室。走在市委大院的林荫道上,阳光从密密匝匝的枝叶间透射下来,地上印满铜钱般大小的粼粼光斑,好像是些神秘的文字在向柳一江预示着什么,让他感到前途无限光明,成功仅一步之遥。
  柳一江回到家里,闭门不出,天天啃着左部长给他的资料,开始了备战。柳一江明白,这是他从学校走向社会的第一场考试,甚至是一场比高考还更重要的考试。柳一江更明白,机遇只垂青于时刻有准备的人。
  就在考试的头一天晚上,柳一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考场上奋笔疾书无题不晓,在监考老师和所有考生惊讶的目光中,第一个满面春风昂首阔步地走出考场;他梦见面试时面对十余位评委,自己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让在场的评委不断点头;他梦见金榜题名荣登榜首,榜前人头攒动,街头人们奔走相告,单红霞、林雨蝉前来道贺,韩梅笑得合不拢嘴……
  走进教室,当试卷发下来时,柳一江暗喜,仿佛有如神助,试卷上的题目竟与梦中的一模一样。他一口气把试卷做完了,时间却还没过去一半。他又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信准确无误了,便喜不自胜地走出了考室,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赛场上的长跑运动员,把所有的对手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不久,笔试成绩一公布,柳一江果然第一。
  面试的场面有些令人紧张,但柳一江很快调整了心态。在柳一江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后,主考官很快切入了正题。主考官问:“有人有块宝玉拿到市场上去卖,因为玉有瑕疵,所以不值钱,他就把宝玉割了,结果价钱还不及原来的十分之一,谈谈你的看法?”
  柳一江一听这个题目,似曾相识。柳一江不慌不忙地回答:“这个事情说明,世界上没有绝对完美的事物。引申到人,我们可得到如下的启示:一、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缺点和错误,绝对完美的人是不存在的,要正视人的缺点和错误。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应该有一种包容的态度,而不应过分地求全责备。断臂的维纳斯是美丽的,但是她的美丽正是由于她的断臂,才留给了后人无限的遐想空间。二、不应该掩盖缺点和错误,每个人都应该正确地看待自己的缺点和错误,从而加以改正,不断地完善自我。掩盖缺点和错误只能让我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这样的经验教训在历史上数不胜数,我们大家所熟悉的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就是一个生动的写照。因此,在现实工作中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很多人或事,我们必须有一个正确地看待缺点与错误的心态,敢于批评和自我批评,努力改正缺点和错误,把各项工作做好。”
  主考官点了点头,又说:“有人说,阳光政府遇到了玻璃门,请你谈谈对这句话的理解和认识。”
  柳一江胸有成竹地答:“阳光政府遇到了玻璃门,这句话是比喻阳光政府在形式上是像阳光一样透明,但实质上却是只能看到而不能进去,反映的是我国在构建阳光政府的过程中,一些地方政府只注重形式和表面文章而不把党的政策方针落到实处,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政府的形象和人民参与管理和知情的权利,已经引起了党中央的高度重视。当然,从政府总体上看,这种现象毕竟是少数而不是多数、是局部而不是全部、是支流而不是主流,大多数政府是坚决贯彻党中央、国务院的大政方针,把构建透明政府贯彻于工作的始终。政府的基础是人民,是人民产生政府,因而政府必须对人民透明。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公开有利于防止暗箱操作带来的腐败和行政权力的滥用。然而,尽管这种现象是少数,但是已经严重损害了党和政府的形象,破坏了党群、干群关系,阻碍了经济健康发展。‘一粒老鼠屎毁了一锅汤’,如果任其蔓延,就将损害人民的信任和政府来之不易的公信力,阻碍党和人民群众的血肉关系,影响国家的长治久安和繁荣昌盛,因此,构建阳光政府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和崇高的历史使命。当前,人民对政府的关注和要求超过了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期,面对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使命,政府应该走在人民的前面。阳光政府作为政府改革一项重要内容,应切实做好政府组织的公开、决策的公开和管理的公开,以民为本,执政为民。”
  主考官又笑了笑,又说:“士为知己者死,你对此有何看法?”
  柳一江觉得这个问题,在学校时也不知探讨过多少次,假如是与朋友在一起谈论这个话题,他保证能不假思索地说出一堆歪理来,但今日是面对几个考官,柳一江还是不敢乱说。他略作思考,便侃侃而谈:“首先,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不论古今,不管在什么样的工作岗位上,善于用人的领导往往会促使下属油然而生这样的心态,并将这种心态运用到工作中,从而促进了单位工作效率的提高和工作任务的更好完成。从这方面来说,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态是值得肯定的。其次,我们不能盲目地提倡‘士为知己者死’。工作的最终目的是将工作做好,而不是为了知己者才去努力工作,更不能在违反原则违反法律的情况下还盲目地为其而‘死’。我们应该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树立为人民服务的态度,尊重领导,团结同事,遵纪守法,认真工作。最后,做为一名公务员,最重要的是将手中的权力运用好,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领导,不管其对你知还是不知,都应该客观、公正地评价领导和对待工作,一心为公,永将国家、人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完成好每一项领导交办的工作。”
  主考官又问:“一个人生病了,一个医生诊断、做手术,成功率90%;两个医生诊断、做手术,成功率70%;三个医生诊断、做手术,成功率50%;五个医生诊断、做手术,成功率30%。你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柳一江说:“首先,这个现象与‘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扛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的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它告诉我们,什么事并非多多益善,意见也如此,并非越多越好,有时候过多的询问反而会使事情变糟。实际上在这个故事中,谁也不知道到底手术成功的机会有多大,而病人过多地向不同医生询问和求证,最后的结果反而是使自己的希望越来越小,打击了手术治疗的信心。其次,这个故事也给领导者以启发。现实中,民主的领导往往会因为一个决定和政策的颁行与否请教各位下属的意见,而‘多人发话难做事’的毛病此时就很容易显现。因而,在作重大决策时,领导不是不问大家的意见,而是不能一一采纳,因为这世上本就无任何一个十全十美的方案。再次,这个故事还告诉我们,对正确的决策一定要坚决执行,不管路上遇到多少障碍和反对。从故事中我们不难看出,手术的成功率始终是存在并较大的,但由于太多医生发表意见,反而会造成患者的信心动摇。因而,对于我们认为正确的决定,一定要坚信、坚持,先不问结果如何,努力的过程最重要。如果因为太多的意见和阻碍使你放弃了努力,那么终将一事无成。个人如此,国家建设亦如此。当年邓小平同志提出的‘不管白猫黑猫’理论,鼓励个体经济、私营经济的合理合法发展,曾受到了一些党内外人士的质疑,但改革开放的成果已经证明这个观点的正确性。正是因为小平同志独到的眼光和坚定不移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国家的信念,我们才从此踏上了以公有制经济为主体、多种经济共同发展并为有益补充的好路子。”
  柳一江走出面试的考场,又细细地回想了今天面试的表现,觉得自己还是发挥得无懈可击,其实,面试的关键只在于能自圆其说。
  又一次张榜,柳一江笔试、面试成绩均为第一。通过考察,柳一江风光无限地被录用为市委办秘书,并被安排为市委书记洪亮的专职秘书,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了“柳兴第一秘”。
  方小娜作为柳兴日报的记者重点报道了此次柳兴市委公开选拔干部的经过,对柳一江能荣登榜首感到钦佩不已。
  柳一江把这一消息告诉单红霞、林雨蝉时,言语中流露出对韩梅许多感激,这让单红霞、林雨蝉生出丝丝醋意来,感到几许酸楚。当初单红霞拒绝柳一江的求爱,是出于对林雨蝉一家的报恩心理,可根本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韩梅来。
  单红霞、林雨蝉同时想,这韩梅也真不简单,能帮柳一江美梦成真,她到底是来自哪里的神?两人同时有了一个想法,想会一会这个不平凡的女人,一睹她的风采。
  柳一江也突然生出一种奇思妙想来,“三个女人一台戏”,日后单红霞、林雨蝉、韩梅果真在一起的话,那将是怎么样的一道风景?
  坐在市委办公室里,柳一江啜了一口绿茶,笑笑,目光移向窗外,胡思乱想出神……
  
  
  16.刮目相看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柳一江当上了市委书记的秘书,像一株因久旱蔫了的小苗,忽遇一场甘霖,顿时水灵水灵起来。
  消息传到柳一江的老家,柳树湾自然又热闹起来。柳树湾没有公路,县里便很快立项修了一段公路到柳一江家门口。一直以来看不起柳一江父母的乡长似乎换了一个人似的,三日两头就往他家转,吁寒问暖。县里的一些头头脑脑也时常来到柳树湾,常常夸柳一江的屋场龙脉好,说他家依山傍水,两条山脉蜿蜒而至,形成“双龙抢珠”之势,尤其那条过江龙气势磅礴,与柳一江的“江”字正好有某种天然的巧合。前面三个山头正好形似笔架,故名“笔架山”,怪不得此处能出文人,许多人都说柳一江就是一颗文曲星。排着队的小轿车让柳树湾人羡慕不已,让他们明白了什么叫“人杰地灵”,什么叫“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什么叫“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当然,也让柳树湾人应验了“野崽好做种”的谶语。
  柳一江全然不知,从此后,他踏进了官场,走的就是一条充满诱惑长满荆棘布满陷阱的艰难险阻路。他自我陶醉在“学而优则仕”的美梦中,幻想着位子、车子、票子、妻子、儿子等乖乖地朝他扑来。他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得意忘形,以至于在与单红霞交流时情不自禁地说了些风凉话。柳一江想,谁叫她有眼不识金镶玉?如今我柳一江发迹了,就要让她后悔一辈子,后悔错失了我柳一江这样优秀的男人。我这样的男人你打灯笼也找不到呀,送到你嘴上的肉你偏不啃,只怪你口福不行。
  柳一江心中的天平无形中又偏向了林雨蝉,他常常反思,如果找林雨蝉组建一个家庭倒是幸福的,为什么多年来自己没有想到?到这个时候,他就总想起了林雨蝉以前对自己的种种好处来。所以,当林雨蝉说要到柳兴市来看他时,他还有几分得意,这老天爷对自己还是宠爱有加,又在给他一个可摊牌的机会。柳一江想,自己可不要像贾宝玉那么傻,找不到“林黛玉”,能捞个“薛宝钗”也行,干吗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秋天带着落叶的沙沙声来到了柳兴市,天空澄清又缥缈,使人想听见高飞的云雀在歌唱,正如望着碧海想见一片白帆,瞧见翠柳自然想起柳树湾。
  在柳一江无限遐思中,林雨蝉飘然而至。
  “没想到吧?大秘书,我说来就来了。”林雨蝉笑嘻嘻地说,像一只云雀。
  柳一江眼前一亮,乡音是那么亲切,但还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雨——蝉——,真的是你?”
  “呵呵,我还有假?看美女看花眼了吧?”林雨蝉边揩额角上的汗水边大声说:“热死我啦,没想到到了秋天还这么热,怎么还不帮我倒杯冷开水呢?还老乡呢,当了大秘书了,还是那么小气!”
  “哈哈哈,我也真是的,太激动了,怎么把这事都忘记啦?”柳一江赶忙端上了一杯冷开水递给林雨蝉,说道:“你来得正好,这几天洪书记出国访问去了,我在家就没事。喝完水后我帮你去宾馆开个房住下来,晚上我们找个特色餐馆好好地吃上一顿,我们可好久没在一起吃饭啦。”
  “住宿的问题就不劳大秘书大驾啦,我早已在柳兴宾馆住了下来,贵宾楼1202房,那里条件不错。晚上吃饭倒是你请客,让我也尝尝跟官吃官的味道。吃完饭后,我们到街上转转,好好地陪我们的大才子大秘书赏赏柳兴城的夜景。”林雨蝉倒像个主人在安排客人。
  “你住下来啦?你是怎么找到柳兴宾馆的?”柳一江有些惊讶。
  “你忘了我是谁啦?我是什么人?我就那么傻?告诉你,我来这之前就找到了一张柳兴城的地图,好好地研究了一番,这柳兴宾馆是离你们市委大院最近的一个五星级宾馆。”林雨蝉调皮地笑笑,瞅了柳一江一眼,又说:“要不,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被人家把我弄丢了怎么办?”
  “哈哈,我看你呀,走遍全世界也丢不掉啦。”柳一江停住了笑,一本正经道:“好吧,不要逗我开心啦,说实在的,晚上想吃点啥?是海鲜?还是土菜?”
  “还是接近我们家乡口味的家常菜吧,吃盒饭也行。不过,你可千万不要请其他的狐朋狗友来,我不喜欢这种时候热闹。”
  “那当然,要不,我们怎么好聊天?”柳一江说:“那我们就找一个偏僻一点却有特色的小店子去吃吧。”
  “好的,随你,越简单越好,别忘了我们可是从柳树湾出来的呀。”
  “你呀,啥时都在替我着想,体谅我穷呢。不过,今非昔比啦,吃几个盒饭能把我吃穷?”
  “这我不敢。”
  “你放心好啦,我们就是吃上千儿八百的,都不用我花一分钱!”柳一江故作神秘状。
  “原来大秘书可以签单,是吗?我怎么不开窍呢?还真是今非昔比哟。”
  “签单我可不能,但我可叫人来签,想帮我签单的排着长队呢。不信,我袋子里有一堆名片,随你抽出一张,照名片上的号码一个电话打去,只要他在柳兴市,不一会儿,保证他飞奔而来。”
  “那可不行,吃个盒饭还要别人掏钱呀,干脆我请你算啦。”
  “哈哈哈,这么小的事当然不麻烦人家了。今晚不吃共产党的,只好吃我共产党员的了。共产党的我说不准,可共产党员的我可百分之两百说话算数!”
  “我看你呀,才当了几天秘书?花自己几块钱就不舒服啦?像要割自己身上几块肉似的。现在官场上的一些人呀,用共产党的大方得很,轮到要自己掏腰包了却小气得要命。难怪老百姓描述他们‘喝酒基本靠请,抽烟基本靠送,工资基本不花,老婆基本不用’呢。”
  “这算什么呀,值得你大惊小怪?人进了哪个圈子就有哪个圈子的游戏规则,你就必须按照这种游戏规则去玩,要不然,你就会四处碰壁,最终被淘汰出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
  “有人说,官场就是大染缸,我看你呀,也被污染了。我想,官场上落马的人比比皆是,你可要千万小心。”
  “你放一万个心哟,我不敢标榜‘出污泥而不染’,但洁身自好我还是会把握,我会坚守做人的底线。”
  “许多贪官污吏一开始也是能洁身自好的,只不过到后来才一步步变坏。”
  “你呀,难道就对我没有一点信心?”
  “不是,我是为你担心。”
  “好啦,我们不谈这个啦,你好不容易太老远跑来,我们谈点开心的好不好?”柳一江被林雨蝉几句话说得有点不高兴,立即绕开话题:“走,我们到外面吃饭去!”
  柳一江带着林雨蝉七拐八弯来到了一个叫“聚缘居”的小店子,找了间情侣雅座,小姐立即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抱着一本菜谱亭亭玉立地站在他们身边,甜甜的声音令人发酥:“欢迎两位光临小店,请问两位要点什么?”
  柳一江接过菜谱转手递给林雨蝉,说:“你点吧!”
  “客随主便,还是你来吧。”林雨蝉又把菜谱递给了柳一江:“随便吃点什么吧。”
  “问题是没有‘随便’这道菜,”柳一江接过菜谱翻了起来,说:“那就来一盘‘悄悄话’吧,一盘‘处女第一夜’,一盘‘关公战秦琼’,一盘‘绝代双娇’,加个‘猛龙过海’……”
  “能吃这么多吗?我们就两个人呀。”林雨蝉听柳一江还在点,急了:“谁出钱也不能浪费呀。”
  “不多呢,两荤两素一汤,而且我都叫她来小份的。”柳一江笑道。
  林雨蝉就有点云里雾里,这些菜名太洋气了,她似乎一个菜都不知是啥东西,什么“悄悄话”、“处女第一夜”、“关公战秦琼”、“绝代双娇”、“猛龙过海”?让人捉摸不透。林雨蝉又不便问服务员,免得人家说自己老土。当服务员转身走了,林雨蝉便悄悄地问柳一江:“你点了些什么鬼东西?”
  “哈哈,想不到我们的才女也竟然还不见识这几道菜呀,我不告诉你,等下,菜一上桌,你自然就明白啦。”柳一江故意卖着关子吊林雨蝉的胃口。
  当几个菜端上桌,果然让林雨蝉耳目一新。所谓的“悄悄话”原来是猪舌与猪耳朵, “处女第一夜”是炸鸡腿加红色的番茄酱,“关公战秦琼”是西红柿炒鸡蛋,“绝代双娇”是青辣椒加红辣椒,“猛龙过海”就是一碗清汤上面放了一根葱。都是几样再普通不过的菜,一到城里,便变得神秘莫测起来。这菜的口味一点也不比柳树湾朴实地道,但几个菜名就取得令人浮想联翩。也许,这就是城乡差别吧,乡下人图个饱,管你什么名不名?而城里人就图个韵,再普通的东西也要弄点儿情调出来。
  “怎么样?”柳一江有些沾沾自喜。
  “印象深刻,色香味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菜名却取得很独特。吃一餐这样的饭菜,倒有点读了一段悬疑小说的感觉。”林雨蝉说道:“下次我带几个老外来,也让他们到这个店子来吃吧,他们保证也会感到分外惊奇。”
  “好哇,不过人家老外会屈尊到这种小地方来吗?”柳一江笑道。
  “当然会来,你不要小看人家老外,大吃大喝只是咱中国那么盛行,人家在吃的问题上可能比咱还节约呢,至少我接触的几个外国人是这样。中国人吃不完,再多也就倒掉了,而我看过一个身价上亿元的老外,吃完后居然还打包。如果你与外国人谈项目,千万不要到大宾馆去大吃大喝,否则,好好的项目说不定被你一顿饭搞砸了。”
  林雨蝉说的其实柳一江也清楚,中国的大吃大喝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每年中国大小官员吃掉两千多亿元,所喝的酒相当于一个西湖的蓄水量,有时候吃一餐相当于一个农民几年的收入。报纸上、电视上、网络上几乎天天都有人在大喊要刹住大吃大喝之风,可有几人能把它当真?这有点像香烟盒上“抽烟有害健康”的忠告,有几人把它当回事?许多人还大言不惭:“共产党真的好伟大,怎么吃也吃不穷!”
  听林雨蝉这么一说,柳一江觉得她有点大惊小怪,便不以为然地说:“大吃大喝问题不是我们去考虑的问题,是当家的考虑的事,我们只是跟着吃了一点。”
  “问题是你现在当秘书,用不了多久你可能就不会当秘书了,到时一方诸侯,那你就不是跟着吃啦。”
  “我们不谈这个好吗?走,你不是说要领略一下柳兴城的夜景吗?”
  “好吧,那我们就撤退吧!”林雨蝉边说边站了起来。
  “还要等一下,我还要结账呢。”柳一江从袋里掏出了钱,大喊:“小姐,埋单!”
  结完账,两人走出了聚缘居,肩并肩地走上了人行道。漫步街头,到处人头攒动,灯火阑珊,一路星光耀眼火树银花。两人身随光移,心随影动,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
  柳一江悄悄地瞅了林雨蝉一眼,顿时胡思乱想心旌摇荡起来,觉得林雨蝉从来没有今晚这么美丽。
  林雨蝉似乎感受到了柳一江那热辣辣的目光,那不正是从前自己曾渴望过的目光嘛?可惜你柳一江长得太快,懂事却太迟。林雨蝉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问柳一江:“最近与红霞有联系吗?”
  “没有!”柳一江的话干脆得惊人。
  “其实,红霞是很在乎你的,我看得出来,她内心是喜欢你的。”
  “她喜欢我?不可能吧,她对我简直是太绝情啦,一点余地都没有。”柳一江似乎有满腹委屈,越说越激动:“你说,我有什么对不起她?有哪样配不上她?我真不明白,她怎么那样讨厌我。”
  “她不是讨厌你,她是任性,她在你面前甩性子,就正好说明她在乎你。其实你不知道,女孩子一旦喜欢这个男孩,她在冲这个男孩发火后往往自己转过身却在不断哭泣,她从来不会真正去生他的气,因为她是真的喜欢他在乎他。女孩子只会对自己喜欢的男人唠唠叨叨,也只会对自己喜欢的人耍性子。你要知道,假若她不喜欢你,她根本不会在乎你关心你,怕你做错事情。她根本不会对你发火不会冲你撒娇让你哄她,在别人面前她都是淑女。假若她不喜欢你,你根本就没有本事让她哭泣,让她即使生气也不会超过两天。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喜欢你,而这一切都因为你还不够在意她不够懂她。”林雨蝉为单红霞辩解道:“十个男孩九粗心,你呀——也一样!”
  柳一江觉得林雨蝉说得有些道理,但一想到单红霞那几封信,却又觉得透心凉:“不,不!她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留给我!”
  “你知道她这样做有多痛苦吗?”林雨蝉停了下:“我知道,她是想成全我。你也明白,以前我确实喜欢你。但现在长大了,懂事了,婚姻的事是两个人的事呀,如果有一方找不到感觉,那他们的婚姻也是失败的。我想了很多,单红霞是适合你的,而你呢,从内心上是喜欢她的,尽管她在你面前有些任性。我呢,是不适合做一个贤妻良母的。况且,我现在也想在事业上拼出一片天地,暂时把婚姻的事放在一边。”林雨蝉把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
  这让柳一江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向林雨蝉表示爱意,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林雨蝉不是一直以来总在暗示着对自己的崇拜吗?可如今,自己都还没有说,她倒是装作什么也不懂,先摊牌了。柳一江想,只有聪明的女子对男子装糊涂,糊涂的女子才对男子显聪明。柳一江有些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即使我现在有这个打算想与你在一起,你也不会答应。”
  “是的,你要知道,现在的林雨蝉绝对不是当年那个什么事都不懂的林雨蝉了,你也不是当年那个柳一江了,我不会找一个想在官场上有所作为的人做我的丈夫。”林雨蝉进一步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照你这么一说,我不就是一条打光棍的命嘛?”柳一江垂头丧气。
  “哈哈,你一个才子能守得住寂寞打光棍?要是你都打光棍了,这世上可就没人结婚生子了,这世界可就危险啦!”林雨蝉笑了起来,转而又停住笑声,说:“去找单红霞吧,好好地哄哄她,女人是经不住哄的。而且,我还可以做她的思想工作,好好地帮你。你们在一起,那才是真正的才子佳人。你将来发迹了,带着她出门,一点也不比美国总统克林顿、小布什的老婆差!”
  “哈哈哈,你说得倒美。”柳一江果然又被林雨蝉逗乐了,笑着说:“不过,你还得教我怎么哄她呢。”
  “这可是你的事了,一个大男人,这种事还得我教?你太谦虚了吧?不过,你得放下耐心。”
  “是的是的,那我再试试。”柳一江连连称是,不知不觉已到了柳兴宾馆门口。
  “你回去吧,今晚有你陪我,我感到很高兴。”林雨蝉像个淑女,微笑着停住了脚步。
  柳一江想,原来以为今晚一定会与林雨蝉发生什么美丽的故事,可自己还来不及胡思乱想,林雨蝉就断了自己的念头。
  “嗯。”柳一江连伸手与林雨蝉相握的勇气都没有,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一路上,翻江倒海想着从前在一起的日子,心想,这林雨蝉也真是变化太大了,还真要对她刮目相看。
  
  
  17.壁虎跳墙
  
  夜深人静了,柳一江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忽然看到一只壁虎敏捷地爬到了天花板上那盏灯旁,去饱餐被灯光引来的细小的蚊子。柳一江每转一次身,壁虎就退了几步,用一双疑惑的眼睛注视着床上的庞然大物,深怕这睡不着的家伙突然翻身起床去抓地上的扫帚,到那时可能就大难临头小命不保了。壁虎忐忑不安地监视着柳一江的一举一动,仿佛在说,是谁让这家伙彻夜难眠呢?
  谁也不清楚,柳一江为什么又失眠了,只有柳一江自己知道。
  柳一江索性起床来,捻亮台灯,灯光像小兔一样四处逃窜,一下子挤满了房间。他坐在写字台前,铺开信笺,又写下了“红霞”两字。可刚写下两字,便像黄河断流,笔尖下再流不出一点墨水了。柳一江想,一肚子想说的话到哪去了?
  柳一江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眼睛,使劲地搓着额头上的皮,然后托着下巴死盯着信笺出神。单红霞有时像一盘美味,明明能闻到缕缕清香,却怎么也抓不到口;有时像蒸熟了的一笼饭,却怎么也揭不开蒸笼盖,让你不得不看着蒸笼来受饿;有时像身上某处的痒,让你怎么也抓不到挠不着。柳一江只干着急,一点办法也没有!——莫非前世与她有仇?为什么偏偏提不起又放不下?
  女人,真是一本难读的书!
  柳一江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把两脚架在写字台上,让身子尽量往后仰呀仰,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但心里却如同一团乱麻,脑海里一片茫然。柳一江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中迷迷糊糊地变成了一只壁虎,看到一顿美味却怎么也近不了身搞不到嘴。正一步一步地移近目标张口要啃时,却感觉到有人一巴掌打了过来,吓得自己魂飞天外。一觉醒来,竟已天亮。
  柳一江立即起床匆匆洗漱完毕,冲出屋门,驱车到了柳兴宾馆。一按门铃,开门一见,林雨蝉早已梳妆打扮得青春逼人光彩照人了。
  “真对不起,差点睡过头了,肚子饿了吧?”柳一江有些歉意。
  “没有呢,我也是刚起床,昨晚睡得好香。”林雨蝉笑着,似乎立即想起了昨晚说的事:“哦,对了,你给红霞的信写好了吗?”
  “没有呢,我写不出。”柳一江满脸沮丧。
  “怎么?叶公好龙呀?我看你是虚情假意。”林雨蝉有些生气,但转念一想,人家要再怎么样,干吗要你林雨蝉传什么信?也许,昨天晚上,人家早已在电话里聊了一夜呢。想到这,林雨蝉又笑了起来:“我也真是的,操什么空心?如今什么年代了,还非得写什么信?就是写信了,人家用得着你去捎带吗?”
  “你别误解我啦,我真的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过了这两日理理思绪再说吧,我一定会努力的,不管今后怎么样,我都要好好谢你。”
  “谢我?那可不必,到时记住请我喝喜酒就是了。”林雨蝉笑了起来,心想,看来这柳一江骨子里还是爱着单红霞的,从他的神态上完全可以看出来。
  “那当然,把谁忘了也不能把你忘了呀。走,我们吃点早餐去!”柳一江笑嘻嘻地与林雨蝉来到二楼的自助餐厅,各取所需地吃了起来。柳一江边吃边说:“这自助餐就是马克思描写的共产主义生活呢,其实人就是这样,任你挑任你选了,你想吃啥就可吃啥了,偏偏却吃不了多少了。人真是越寒越发风,越穷吃得越多。那感情的事,也可能是这样呢。”
  “也许是吧,你现在身居要职了,美女如云了,所以对红霞也就无所谓了,怪不得你现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你千万别看走眼了。先警告你,你与其他女人结婚的喜酒我是不会来喝的。”
  “呵呵,我尽量去争取吧。不过我只有一半的把握,且是我这一半。她的那一半可要拜托你撮合撮合了。她不肯嫁我的话,到时要你抵数。”柳一江狡黠一笑。
  “你想得美!我又不是废品收购站,人家不要了的东西,我干吗要?”林雨蝉也笑着回应着柳一江:“我看你是心志不坚爱情不专,满肚子花花肠子满脑子坏水。”
  两人有说有笑吃完早餐出了餐厅,没有人不把他们当成恋人,这让林雨蝉有些脸红。在人们羡慕的眼神中,林雨蝉却掏出了房卡给总台退了房,坐着柳一江的车去了火车站。当火车缓缓地启动时,柳一江与林雨蝉挥手告别,直到火车消失在视野中,才怀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坐上自己的车回到了市委大院。
  柳一江走进办公室,屁股还没落座,韩梅便蹦蹦蹦地走了进来,喊道:“柳大秘呀,这些天忙啥去了,怎么也不给我电话?我看你呀,就知道把我当成救火车,每当十万火急了才会想到要我去救火,一旦火灭了,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你说是不是?”
  “哪里哪里,我这几天好忙呢,忘了给你打电话,请谅解请谅解。再说,我怎么敢忘记你这个大恩人?”
  “我想忙从何来?洪书记去国外考察了,你做秘书的忙些啥呀?要是洪书记回来,知道他不在时,你也日理万机,恐怕他老人家不一定会很高兴吧,有些事皇帝不急,你太监急什么?要是他问起来,我看你多半说不清在忙啥。”
  “是是是,书记不在,我哪敢轻举妄动?我是在忙点私事,来了个老乡,这两天陪了她一下。”
  “这就对啦,我听说你这两天在陪个美女,我猜想可能就是你所说的老乡吧,你说,是单红霞?还是林雨蝉?”
  “林雨蝉。”柳一江像小学生在回答老师提问,惶恐不安说:“她到柳兴市来办点事,顺便来看我。”
  “哈哈,谁来看你,关我什么事?干吗那么紧张?何况是老乡呢。只不过她来了,也可告诉我呀,我还会干预你们什么?听说这林妹妹是个才女呢,我倒想一睹她的芳容。可惜这次失去这个机会啦。”
  “我不知道你这几天来了柳兴,要不然,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哈哈,你就不怕我坏了你们的好事?”
  “不会不会,我与林雨蝉是老乡,其他什么事也没有,也不会有。”
  “有也没关系,我又不是你什么人。那好吧,今天洪书记还没有回来,陪我到街上转一圈吧。不过,你不愿的话,我也不强人所难。”
  “哪能呢,我可是求之不得呢,能为你效劳,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别说得那么好听,我可要你拿出点行动来。”
  “当然当然,洪书记说了,凡是来访的客人,都要我做到十六个字。”
  “哪十六字?”韩梅总觉得这柳一江什么时候都油嘴滑舌。
  “弄清来意,验明正身,全程陪同,优质服务。”
  “哈哈,这几句话是来对付外来记者的。什么叫‘弄清来意’?就是要你搞清这个记者是来帮你贴金还是来钻空子;什么叫‘验明正身’?就是要你弄清他是真是假到底来自哪路神仙;什么叫‘全程陪同’?就是叫你要全程跟踪盯死看牢;什么叫‘优质服务’?就是要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完全按照你的思路去做。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在我爸那里听得多了,没想到你却用这来戏弄我。”
  “哈哈,高官子女就是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言传身教嘛,我看有了你爸,你官场上的那些东西早已是耳熟能详了,你想的事说的话就是与众不同。”
  “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呀?”
  “当然是夸奖你嘛。”柳一江确实感到韩梅愈来愈与众不同,有时觉得她好可爱,有时又觉得她好可怕。但细细一想,男人若能有这样一个女人当助手,必定能在官场上如虎添翼左右逢源得心应手。柳一江又说:“我感觉你城府有时深得超过我的想像,当初干吗去读体育专业?其实,你倒是很适合从政的。”
  “哟,你真是憨态可掬,我干吗就要用我的专业?我爸是学机械管理专业,他却没有去开拖拉机;鲁迅是学医的,他干吗能写杂文?毛主席是师范毕业,他却没有去当教书匠。他恐怕连枪都可能不怎么会使,却能指挥千军万马。我读书是为了混张大学文凭,仅仅是就业的一块敲门砖一张入场券,至于今后专业不专业,鬼才会去管呢。生活中有几时能用上什么‘X+Y=Z’?你知道我这次来干什么吗?”
  柳一江摇了摇头。
  “我也是来看你的,顺便告诉你,我被安排工作啦。”韩梅喜形于色。
  “是吗?在哪高就?”柳一江故作惊讶,其实他觉得一点也不奇怪,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省委组织部部长的千金还愁找不到工作?
  “你猜猜。”韩梅故意卖关子。
  “中南海?还是钓鱼台?”柳一江也就故意逗她开玩笑。
  “人家可是与你谈正经事儿,你倒好,信口开河!”
  “我真的猜不出,你就早点告诉我吧。”
  “好吧,团省委,这可与我的专业无关哟。”
  “好单位呀,你怎么去的呀?”
  “当然是老爸一手安排的呀,别人的工作他都那么认真帮忙,他自己就这么一个女儿,还能长期留在家中养老?真的要他养活我一辈子呀?他老人家愿意,我可不愿呢!其实,我昨晚就来了,住的也是柳兴宾馆,还是你们左部长签的单呢。昨晚我回宾馆时正好碰上你与那位美女在门口道别,我就没有打搅你啦,还真让我一夜睡不着。今天,你可要好好地陪我,把昨天的一切补回来。我已经与左部长说了,说我去几个同学家,吃饭的问题不用管。今天我可要吃你的,可别把钱包又被小偷偷走啦!”
  “哈哈,那种事一辈子有了一次也够呛啦,现在都够你一辈子笑我了。”柳一江想,要不是那一次去外面吃饭,被小偷偷了钱包,遇上了韩梅,可能就没有自己今日呢。柳一江倒对那个小偷充满感激,心想,那个小偷还为自己送来了福音呢,生活中坏事变好事歪打正着的事还真让自己碰上了,说不定这官运、财运、桃花运就随这小偷而全部光顾自己了。
  柳一江就被韩梅拉着拽着上了街,女人身上特有的青春气息像阵阵波涛冲击着柳一江,让他身不由己,乖乖地跟着韩梅走。他感觉自己像一根木头,被人用铁钩死死钩住,在海浪中漂浮。而韩梅呢,看到两人的影子在阳光里移动,就像相互追逐的两只蝴蝶,飞啊飞,飘啊飘,将一地阳光踩成了碎金般的花瓣,感到幸福极了。
  两人在外面吃着小吃,韩梅抢着埋了单。柳一江不好意思,着急道:“你不是说到这来要我请客嘛?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总得给点机会让我还礼呀。”
  “机会有的是,晚上就吃你的啦。”韩梅笑道:“其实,从埋单时可以看出两人的关系。”
  “何以见得?”
  “一男一女两人去上馆子,男人埋单的,他们肯定是情人关系;女人埋单的,肯定是夫妻关系;两人争着去埋单的,肯定是朋友关系。”
  “那我俩今天是你去埋单,不成了夫妻关系?”柳一江觉得这韩梅总有那么多学问,好笑,故意逗她。
  “非也,我们是争着去埋单,那是朋友关系嘛。”
  “哈哈哈,那晚上我可躲在后面不争埋单啦,随你说什么关系都行。”
  “哎哟,你才当了几天秘书?却油嘴滑舌了。”韩梅说着,站起身与柳一江又走上了街头。
  毕竟是体育专业毕业的,一个下午走下来,柳一江走得两腿酸痛,而韩梅却一点事都没有,仍然兴致勃勃。眼看天色已晚,街上的路灯全部亮了起来,两人才找了一家小吃店坐了下来。这次是柳一江埋单,韩梅在一旁窃笑:“我才不会那么傻呢,出了钱还让你去占便宜。”
  柳兴城的夜色对于韩梅来说很美,可对于柳一江来说却是“熟悉的地方无风景”。柳一江不好说自己的双脚不争气了,只说:“走了一天了,我们找个茶楼喝茶吧。”
  “那好呀,不过我不懂怎么喝茶。”
  “没关系,感受一下茶文化也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就打的到了一家叫“寻梦园”的茶楼,选了一个情侣包厢,要了一壶“铁观音”,点了些糖果瓜子。灯光很柔和,气氛特温馨,漂亮的服务员对他们会心一笑:“两位请慢用,有事可按门铃,我们在外面随喊随到。”说完,便弓着身子退出了包厢,并掩上了门。
  两人却不知说什么,只把糖果瓜子往嘴里送。还是韩梅打破了沉寂:“这种地方你经常来吗?我看你与小姐们怪熟悉的,从眼神我就明白了八九分。”
  “以前与领导来过这里,我喜欢这种情调。单独与一个女人来,我可是第一次。”柳一江看了墙上一眼,唐代元稹的《宝塔诗》依稀可见,便对韩梅说:“其实,你是还没有爱上茶,你看,这首茶诗多漂亮。”
  韩梅便听着柳一江吟诵起这首诗来,觉得这形式很奇特: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柳一江说:“元稹这首宝塔诗别开生面,把茶的品质、茶具艺术、品饮意境以及茶的功用都描写得清幽淡雅、淋漓尽致,堪称千古绝唱。”
  韩梅听罢,觉得这茶不怎么样,但茶诗却写得好,便说:“我看,古代的文人墨客也像你一样空闲,无事可做了,总要想些稀奇古怪的词儿消遣。”
  “这你就不懂啦,这茶其实有很好的实用价值,古人说,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四碗发轻汗,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作用大得很呢!”柳一江讲得头头是道。
  韩梅却咯咯笑了起来:“随你说得天花乱坠,我只知道这茶喝多了却会睡不着,还会肚子痛。”
  “哈哈哈,原来你是没有这个口福。”
  两人坐了几个小时,从元稹的宝塔诗谈到陆羽的《茶经》,从茶艺谈到养生,从北京那次相遇,谈到如何去求韩梅的爸爸帮忙,再到怎么找到左部长,怎么过五关、斩六将,最后如有神助如愿以偿当上了洪书记的秘书,成了柳兴市第一秘。
  柳一江动情地说:“所有这一切,我想都应归功于你,你是我的福星。”
  “哪能这样说?这是你的努力加上你的造化,谁知我们俩会碰在一起呢。”韩梅谦虚道,似乎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话,便说:“你送我回去好吗?我出了那么多汗,黏黏糊糊的,一身都臭了,想洗个澡再陪你聊。”
  “好吧,我听你的。”柳一江说着,叫服务员送来单子,在上面挺潇洒地签了字,便出了茶楼,拦上一个的士,两人直奔柳兴宾馆。
  “你喝水吧,我去洗个澡,电视的遥控器在床头柜上。”韩梅说。
  “好吧,你去。”
  随着一阵哗哗的流水声,柳一江循声望去,客房的浴室隔了一层毛玻璃,虽然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却依稀可见洗澡人的基本轮廓,这让柳一江有点想入非非,压根儿看不进电视,胡乱地折磨遥控器不断换台。
  当韩梅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让柳一江眼前一亮,他没有想到今晚的韩梅会如此妩媚动人,根本不像一个体育专业的健将,倒像一个学艺术的,本身就是一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
  “你也去洗个澡吧,柜子里有睡衣。”韩梅边侍弄着自己的秀发,边走向了床前:“不洗个澡你也会坐不住了,今天跑了一天了,也出了那么多汗,等下还要陪我坐一会呢。”
  “好吧,你的话我还敢不听?”柳一江笑道,去柜子里取了件睡衣进了浴室。
  过了一会,柳一江穿了睡衣出来,像个日本绅士,作了个伸手扩胸的姿势:“呵呵,好爽呀!”
  “我看这件睡衣好像为你定做的,瞧,多精神!”韩梅牵了一下柳一江睡衣的衣领,两眼望着柳一江微笑,一种兰花的清香沁入柳一江的心脾,柔柔的声音让柳一江身体发软:“一江,我觉得今天好幸福。”
  “是呀,我也是,有你这样的大美女陪我,能不幸福?”柳一江觉得此时的韩梅像只小鹿,他有些情不自禁,想抱她、吻她,却又怕自己的冲动把“这只小鹿”惊走,言语竟有些结结巴巴:“今……今晚……你……你真的好美丽……”
  “是吗?你说句实话,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当然,只是……只是我怕……不敢轻举妄动,”柳一江猛然抱住了韩梅:“我怕你爸,你的条件太好了,我不敢奢望。”
  “我爸也是人呀,他更在乎自己女儿的幸福,他是个开明的父亲,其实他一向以来都很尊重我的选择的,你还看不出来?他与我妈早以为我们在谈恋爱了,他们对你的印象蛮好。”韩梅深情地望着柳一江:“我的心已经被你牵走了,所以你到哪,我就忍不住去哪,因为遇上了你,我看所有的男人都看不上眼。现在,我们都有工作了,我爸爸妈妈说,可以考虑婚姻大事了。一江,我真的好想与你在一起。我知道,单红霞、林雨蝉都喜欢你,但我多方打听了,你并没有与她们处对象,是吗?”
  柳一江点点头,此时此刻不知怎样向她说,毕竟她是自己的恩人。
  “那就好,说明我充满希望。”韩梅声若蚊鸣,“能亲我一个吗?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三年呢。”韩梅眯起了双眼,她在渴望着一阵甘霖。
  柳一江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像火山爆发两片嘴唇黏住了韩梅,觉得朗朗乾坤却剩下他们两人,韩梅软软的身子像条绳子拴住他倒在了床上。韩梅像一片嫩绿的菜园,任凭柳一江这头莽牛横冲直撞,仿佛能听到一声脆响,随着一阵钻心的疼痛,那道栅栏被柳一江冲开了一道缺口。当栅栏处盛开一朵红杜鹃时,柳一江才如梦初醒竟然不知所措。
  柳一江挥汗如雨,用颤抖的声音说:“韩梅,怎么办?我像有一种犯了罪的感觉。”
  韩梅松开咬了一道血痕的嘴唇,轻轻地说:“怎么?验明正身了吧。死死地守住了这么多年,原只想新婚之夜献上这最宝贵的美餐,没想到今日在你面前不堪一击。”
  “真的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冲动……”
  “不,这是我自愿的。”韩梅竟流下了两行热泪,“你可以回去了,今晚让我好好地静一静,真的,我心里也好乱,但我不后悔。你回去吧,你今晚不能在这里过夜,毕竟我还没有这种思想准备。”
  “好,你好好地睡一会,我一定为我的行为负责的。”柳一江说着,穿上衣服,望了韩梅一眼,退出了房门。
  柳一江想到一篇题为《夜》的微型小说:
  
   男:疼么?
                                     女:嗯!
   男:算了?
  女:别!
  
  柳一江觉得一点也不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被人“要”!
  柳一江像一只偷吃了禁果的壁虎,匆匆跳墙逃出了宾馆……
  
  
  18.未婚先孕
  
  第二天早上,韩梅起得特别早,她收拾好行李,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柳兴宾馆,离开了这个让她真正成为女人的城市,她没有与柳一江告别,便搭上了回省城的列车。
  当柳一江赶到宾馆时,韩梅已经走得好远了。柳一江感到有些失落有些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一时的冲动将给韩梅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连正儿八经的恋爱都还不曾有过,便掠夺了人家最宝贵的东西,他感到自己太唐突太自私了。就在前一天都还在想着单红霞,短短一天的时间,便将另一个女人揽入了怀抱,真是不可思议!如果日后娶了她,那倒情有可原。可如果有其他变故,两人不能走在一起,不能走进婚姻的殿堂,那不是让人家一辈子有层阴影?想到她慷慨解囊,想到她爸爸鼎力相助,想到她这么远来看自己,柳一江思来想去,没有想出自己哪一点让韩梅竟能以身相许。是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还是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莫非天下男人真的是先是动物后才是男人?为何要先上车后补票?甚至会不会补票都还是个问题。柳一江感到非常内疚,甚至非常后悔。
  一个月后,韩梅发现每月按时造访的“大姨妈”竟然没有来,还常常莫名其妙想吐,这才想起那晚两人根本就没想什么防护措施,竟赤膊上阵枕上施雄帐中斗勇,真可谓“男壮士一杆金枪直插黄毛洞,女英雄两块盾牌夹住石壁山。”男儿气急,女帅心忙,水来土淹,兵来将挡,敌我不分,生死两忘,哪顾得什么装备不装备安全不安全?
  到医院一检查,果然不出所料,医生冷冰冰地告诉韩梅:“你怀孕了。”
  医生冷冰冰是一种职业的敏感,当看到是一个人遮遮掩掩羞羞答答来做这样检查的,八九不离十是未婚先孕的,很多是做小姐当情人不小心不自重的。显然,医生把韩梅也当成了那一类的女人。
  这让韩梅非常尴尬,出生以来头一次遭受到别人这样鄙视的目光。
  韩梅感到很慌乱,因为她压根儿没有思想准备立即结婚生子。但她不沮丧也不后悔,因为自己怀上的是自己喜欢的男人的骨肉。通过这次怀孕,她可理直气壮地告诉柳一江,自己是个正常的女人。
  韩梅打电话羞答答地告诉柳一江:“你的命中率太高了,那晚播下的种子生根发芽啦。”
  “怎么?怎么这么巧呀?”电话的那头传来柳一江非常吃惊的语气。
  “你……你不高兴吗?”柳一江很显然能听到韩梅的心跳。
  “不不不,我高兴我高兴,只是……”柳一江有点语无伦次:“只是来得太快了,我俩总还得做点准备吧?现在,我们都还得以事业为重呀。”
  “你说怎么办?”
  “我们能不能事业有点成就了再结婚,到时把婚事办得体面点?你可是名门闺秀,得替你爸爸妈妈作想呀。而我呢,目前是……”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怎么做了。”韩梅挂了电话,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夺眶而出。韩梅听得很明白,说来说去,柳一江是怕影响他的仕途。这也不怪他,学而优则仕,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一种恋官崇官情结,因为中国官场太诱人了。只有当了官,才能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只有当了官,才能风流倜傥,威风八面;只有当了官,才能手握重权,一言九鼎;只有当了官,才能住高级宾馆,坐豪华轿车;只有当了官,才能吃山珍海味,喝玉液琼浆;只有当了官,才有人赞英明伟大,有人送金钱美女;只有当了官,才能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
  “韩梅!韩梅……”柳一江分明听出了韩梅的委屈与无奈。
  柳一江有点沮丧地放下电话。怎么办?怎么办?当初你不是信誓旦旦你会为你的行为负责吗?如今,你开垦了人家的处女地,却撒一把种子一拍屁股走人,这叫负什么责?这与路边的野狗有什么两样?自己往日总是说,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如今却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按理说,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可高兴地跳起来——终于可做爸爸了。他可向世界庄严宣布:我柳一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喜若狂的事儿?
  柳一江想立即跑到省城去看韩梅,毕竟她怀上了自己的骨肉。但他又不想因为这影响到自己的政治前途,不想过早地让孩子拖累了自己。柳一江觉得要尽快与韩梅处理好此事,不然,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会老老实实地等人的。他正想火速赶往省城,电话就响了。
  “一江,到我家来!”是洪书记的声音。
  “好的,我就到。”柳一江丝毫不敢怠慢,直奔洪书记家。
  一到书记家,洪书记正在收拾从国外带回来的一些纪念品。
  柳一江说:“洪书记,您回来啦,我还在琢磨着怎样去接您呢,没想到您已经到家了。”见书记两手不空,忙凑了过去,“您在旁边指导,让我来收拾吧。”
  “不用了,让我自己来,我还得想想如何帮这些玩艺儿腾出位子来摆设呢。晚上陪我到柳兴宾馆吃饭,挂个电话给杨森市长、左步高部长,告诉他们在‘柳园’包厢。哦,对了,把人大霍见槐主任、政协吴余友主席都通知来。”洪书记一一叮嘱道。
  “好的,要不要我先过去点菜?”
  “接待局肖萍已经安排好了。你打完电话以后,叫司机小安把车开到楼下来,我们五点半准时过去。”
  “好的。”柳一江按照洪书记说的一一打了电话,一看表,已到五点二十了,便对书记说:“洪书记,时间差不多了,安师傅已在楼下等了。”
  柳一江所说的安师傅叫安稳开,是洪书记的专职司机,已经跟随洪书记多年了,技术过硬,人勤快,嘴巴稳,眼睛活,自从帮洪书记开车以来,没有出现半点差错。洪书记感到很满意,有几次在大会上表扬:“我们的干部,如果有一半有我那司机忠于职守,那我们的工作就不会那么被动啦。”所以,很多人都很敬重洪书记的这个司机,背地里还叫安稳开为“二管家”。据说,安师傅帮了许多人的忙。整个柳兴市管辖的各县、市、区党政一把手都非常看重他,常常找他牵线搭桥。当然,柳一江跟了洪书记以后,许多时候扮演了与司机一样的角色,享受了同样的待遇。柳一江与安稳开,秘书与司机,就像洪书记的两条腿,相互配合,缺一不可,谁也不能取代谁。很多时候,柳一江甚至有点自叹不如,心想,要是安稳开有自己那么高的文化程度,他绝对混得比自己要好。因此,每当洪书记说“你有些事要多多向小安学习”时,柳一江嘴里虽然“嗯嗯嗯”地应着,心里却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我们走吧!”洪书记说了话,柳一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开了小差,急忙“哦”了一声,从书记手中接过公文包和一个洪书记从不离身的老板杯,下了楼钻进了那辆“LX0001”宝马,一阵风疾驰而去。
  到柳兴宾馆柳园包厢,柳一江通知的人都已经到齐了,一看洪书记到来,大家都站了起来,寒暄几句各就各位入席而坐。酒席上的规矩特多,官场的酒席更甚。位置问题是原则问题,千万不能马虎,要以朝门那方为上方,按官位大小顺序依次坐好,不能越位,否则,别人会说你不懂规距,官场最忌别人抢位置。第一杯酒要由作东的最大领导起杯,端酒杯的高度不能超过上席的酒杯,说话的声音不能高过领导,否则领导会认为你没大没小。敬酒时,你要先干为敬,而且酒无三滴。敬完酒落座时,你要等领导坐好后才能坐。席间,谁先敬酒谁先发言都有非常严格的讲究。当然,到了市一级的领导都是“酒精(久经)考验”的领导了,这一套官场规则就是再糊涂时也不会弄错。因此,当洪书记一坐下,其余的人很熟练地找到自己位子瞬间坐好了,训练有素的服务员早已如春风般端菜的端菜,筛酒的筛酒,如一场战争,哪是前沿哪是后方如何进攻如何防守,只等一声令下了。
  见大家杯子里都有酒了,洪书记端起杯站了起来,“来,这段时间我不在家,大家辛苦了,我先敬大家一杯,感谢大家!”便一一碰了碰大家的杯子,笑容满面地说:“这一杯大家一起干!”说完,与大家一饮而尽。
  大家坐下,刚吃了点菜,市委副书记、市长杨森端起了酒杯,“来,这一杯我提议,大家一起为洪书记在国外取经凯旋归来接风洗尘,干——杯!”大家又一齐举杯,“洪书记辛苦了辛苦了”地又干了一杯。
  接下来是人大的霍主任、政协的余主席、组织部的左部长依次敬酒。柳一江与安稳开作为秘书与司机如果没有领导发话,是没有敬酒的份的,且没有说话的份儿。
  席间,大家边敬酒边聆听洪书记到国外带来的奇闻逸事,说者神采飞扬,听者心驰神往。洪书记讲完了,便问道:“我离开柳兴这段日子,柳兴怎么样?”
  大家便一个个地向书记汇报,像平常开会一样,秩序井然,“托洪书记的福,柳兴政通人和”之声不绝于耳。
  几位领导都发了言敬了酒,正要找理由进入下一轮的时候,宾馆老总肖萍笑嘻嘻地来了:“这么久都没听到洪书记的教诲啦,真害得我脸上长相思痘啦!我可要好好地陪书记喝上几杯美容酒哟。”说着,就将两杯满满的干红端到了洪书记面前,一双媚眼顾盼传情,娇滴滴的声音让人心软,圆挺的酥乳衬出迷人的乳沟,让洪书记差点忘了自己是市委书记,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在座的人都知道肖萍与洪书记不一般的关系,便心照不宣齐声喝彩,酒席上的气氛立即又活跃起来。
  柳一江看到肖萍燕子般地飞来飞去飞出了包厢,想像着洪书记与肖萍也一定经历过自己与韩梅那样的激情,不禁又想起了韩梅。韩梅此刻在哪呢?有了那一次的飞越,就有了割舍不断的牵挂,难怪有人说,男女之间的情是偷出来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步高呀,看来我们在用人的问题上胆子要大一点,步子要迈大一点,像一江这样的人,我们要加点担子让他们去锻炼锻炼。”洪书记的话点到了一江,才让柳一江不再走神。他看看左部长,又看看洪书记,脸红到了耳根。
  “是要去锻炼锻炼,你看你看,一提到一江,我们的柳秘书竟像个大姑娘,好害羞呢!”左部长说着,众人大笑。
  “谢谢领导栽培,谢谢领导栽培,来,我单挑一轮,一一敬各位领导。”柳一江显得有些腼腆。
  “先从洪书记这里先敬吧!”有位领导说。
  “好的。”柳一江就依次敬了酒,一轮酒下来并没有醉态。
  “呵呵,看来一江确实是一棵好苗,跟了洪书记几个月进步好快呢!”好几位领导这样说,柳一江不知他们是在赞他喝酒还是在赞他工作。
  “这都是领导们教导有方呢。”柳一江谦虚地笑道,心里却巴不得这餐饭早点散席,好早点与韩梅联系,让心中的那块石头落地。
  散席以后,送洪书记回家,途中洪书记说:“小江呀,跟了我几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洪书记对我很好,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呢!”
  “我在想,你不能总局限于事务性的服务,你要准备在政务服务上下点工夫。说具体点,你不能总是只能帮我提袋子端杯子,还要能帮我出出点子摇摇笔杆子。我与左部长说了,让你除了做我的专职秘书外,兼任市委政研室副主任,你看怎么样?”
  “谢谢洪书记栽培,一江就怕辜负您的期望。”
  “慢慢来嘛,年轻人什么事也要有个过程。”
  “好的,我会好好珍惜这一机会。”
  “那就对啦,要不然,你这个高材生就浪费啦。”洪书记说着,一会儿就到了家门口,下了车又叮嘱道:“你可要好好地干!”
  “嗯,嗯。”柳一江告别了洪书记,眼睛有几分湿润。
  回到宿舍,柳一江迫不及待地拨韩梅的电话,又是关机,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韩梅到底会怎么样呢?他想立即去省城,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自从当上了市委书记的秘书后,自己就再也不属于自己了。一夜无眠,却不知苦向谁诉,眼睁睁看着天亮。
  与此同时,韩梅也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刚一参加工作,就急于结婚生子,父母会怎么想?尤其是身居高位的父亲,原指望女儿出人头地,在事业有成时才考虑婚姻大事,然后体体面面地举行婚礼,可如今却来不及半句商量要为人妻为人母了,能接受吗?要知道,父亲可是非常爱面子的人呀。想到这,韩梅感到非常无助,毕竟这是一种艰难的选择。难道这爱情的结晶竟是不堪回首的痛苦?而且这种用两人狂欢换来的痛苦如今却要一人来承担?想来想去,在事业与婚姻的天平上,可能谁也会偏向于事业。父母是,柳一江也是。
  第二天,韩梅向单位请了一天假,去了医院。当医生告诉她人流对人会带来很大的影响时,韩梅一咬牙:“听天由命吧!谁叫自己是女人?”
  医生慢慢腾腾地戴上橡胶手套,拎着镊子刀具过来,像要解剖尸体,寒光逼人。
  韩梅躺在床上,任医生怎么折腾。她感觉像有人用火钳火锹在往灶堂里使劲地撬和铲,把整个下身都似乎掏空了,自己痛得差点昏死过去,面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行了。”医生扶韩梅起来,“你也是,这种事怎么不找个人陪你来?喝杯水吧,坐一会再走,动了手术千万不能有剧烈的运动,要好好休息,另外,我帮你开点消炎药回去吃,要注意补充营养。女人很脆弱,经不住多少次这样的折腾,今后好自为之吧。万一忍不住了,又不想要孩子,做好避孕工作,别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谢谢。”韩梅苦笑了一下,接过医生开的处方去了药房。未婚先孕,痛苦人流,让韩梅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许多女人说下辈子坚决不做女人,就是变狗也要变条公狗!
  
  
  19.如鲠在喉
  
  领导一发话,命运马上换。市委书记一句话,让柳一江当上了市委政研室副主任。在别人看来,这是鸿运当头的事,是人见人羡的事。可柳一江却似乎高兴不起来,满脑子装的是如何处理好与韩梅一不小心造成的麻烦。而当了这个政研室副主任,就意味着熬通宵,爬格子,整材料;意味着闭门造车,违心作假;意味着空话、套话、废话;意味着自己的思想再也不是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脑袋再也不是自己的脑袋……
  最让柳一江害怕的是前任副主任毕根的一句话。
  毕根在市委政研室干了二十四年了,帮五任市委书记写了材料。每一任书记都说他写得好,人又本分。他带出了一批又一批徒弟,有很多都成了“一方诸侯”或他的领导,可他仍然是个副主任。每一次换了新领导来,都会找他促膝谈心,盛赞他德高望重,说只要他好好再干上一两年,保证为他安排个好位子。可每一次领导走时,都不无遗憾地说,来不及帮他解决,但移交时已经向新领导隆重推荐。新领导一来,又惊人的相似,又是“你还要好好把关好好带班,有人接手了,我一定不会亏待你”。这样,每一任领导来都许愿,每一任领导走都说“好遗憾”,一转眼换了五任领导,毕根竟搞了三个“八年抗战”,由黑发到白发,由小毕到老毕,副主任却还是副主任。由他捉刀发表的领导署名文章剪辑了几大本,但他说都不敢说,更不敢拿出来炫耀。领导是最恼捉刀者提自己的署名文章的,如果手下帮领导写了一篇文章,你竟敢在他还在任时说是你写的,那你的前途可就到尽头了。当然,有些心虚的书呆子会在领导走后搬这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过时挂历”在人前卖弄。但这种人绝对成不了什么大器,写不出什么好文章,“要当婊子又要立贞节牌坊”,本身他的人品就有问题。须知,在这世界上,太高尚的人或许能写出好文章,太凫雄的人也可能写出好文章,大正大邪都可能干大事,唯独那种小奸小善的、小眉小眼小聪明的,肯定写不出好文章来,即使有点才华,他也会忍不住暴露自己的庸俗和小气来。当然,那种请人捉刀代笔的青一色“新八股”领导署名文章,多半是应景之作,甚至是擦过屁股的卫生纸,只有傻瓜还会留着,还恶心地当宝贝,大言不惭“这是某某屁股御用过的呢”。试问,世间有几篇“调查与思考”能留芳千古呢?恐怕是人一失势一下台,他的这种官样文章早就走在前头跑到棺材里啦。
  当柳一江与毕根谈到写材料时,毕根竟一脸无奈:“唉,写作就像性病,一旦染上了身就好难脱啦!”
  柳一江没想到去接移交接到“性病”两字,说明这老毕被材料折磨得够呛了。这老毕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所有官场上笔杆子的辛酸、痛楚、尴尬、迷茫、无奈。看到老毕苦笑的样子,柳一江就些不解:“当初您为何不早点离开这个岗位呢?很多笔杆子搞了一两年就下基层上级别呀!”
  “这由不得你自己呀,你如果在领导的印象中,你擅长于写材料了,他对你就会造成一种错觉,认为你除了写写画画外,没有其他的能力,给你一个官你也当不好。另外,谁都知道,写作是苦差使,一般人不愿干,愿干的没有几年苦功夫又拿不出手。别看这官样文章总是大一二三小123,有种固定的模式,但真正要让领导满意,不是一时半刻所能对路的。有了几年磨砺,你写得顺畅了,一板一式官味十足了,那领导就把你当成用顺了手的工具了,而这种省时省力又省心的工具,谁也除非有更好使的了或万不得已了,才会去更新换代了。”毕根倒豆子般把心里话倒了出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不胜感慨:“唉,柳主任,恕我直言,二十四年前的今天,我也同你此刻一样,血气方刚,风华正茂,踌躇满志,豪情万丈……没想到,到今日我竟是一事无成一无所获,像一本书,只有书皮与书名,没有内页和内容,变成了一个干瘪的躯壳。不过,现在还算好,你来了,我老了,可走了,再过几日我就可以换个单位休息休息含饴弄孙安度晚年啦。洪书记说了,把我调到市教育局当个工会副主席,也算对我有所安慰了,要不是他特别关照,这个岗位人家都还不愿给呢!”
  柳一江的心情被毕根搅得如一团乱麻,韩梅的事还没有摆平,如今又要进入一个新的角色,一个令人生畏的角色。毕根的一席话,让柳一江仿佛吃一条鱼,刚伸了一下筷子就被鱼刺卡了咽喉,有点不知所措。
  “感谢您提醒我,我争取不要在政研室待那么久。再说,洪书记应当与其他的领导不同,他不会让我在这待这么久的,您不是在他手上得到了解放?能混到您这样德高望重,我想也好难呢。我今后在学问上能比得上你一半也就心满意足啦!”柳一江无话找话,竟然有点言不由衷。
  “我想你不会像我一样,毕竟时代不同了,你又比我聪明,背景也完全不一样。我想你最好不要超过三年。”
  “哦,此话怎讲?”
  “做任何工作,时间太短做不了什么,太长会把人搞腻搞油。一年时间,你可能还没上路,两年时间可能才找到感觉,只有到了三年了,才能搞出点名堂来了。因此,我说最好是三年。”毕根见柳一江在洗耳恭听,又继续说道:“做什么事情都不要成为一种职业,再有味的事情,一旦成为职业了,那就苦了。比方说,吹唢呐,吹着玩玩,有味吧?但要你一辈子吹唢呐为生,天天红白喜事不断,那你就肯定苦了;比方说,开车,开着玩玩,见车想抓方向盘,但要你一辈子当人家的司机,那你肯定会叫苦了;比方说,男欢女爱,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让人迷恋与疯狂?但要你去做‘鸭’,你肯定会苦不堪言。这写作也一样,平时风花雪月有感而发,发点‘小豆腐块’,你会觉得好玩,但要你专门从事写作,写不尽的计划、总结、汇报、致辞、讲话、体会、述职,那你会觉得比挑石头挖煤炭甚至比做‘鸭’还更苦了。”
  “呵呵,看来毕主任好幽默,体会也够深,怪不得你能撑那么久呢。”柳一江见毕根这么直率,实话实说,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些,是在诉述他被埋没多年的委屈呢,还是在向自己暗示着什么?
  按常规,官场上忌讳前任向后任说些什么不如意的事,更不会说“我怎么样,你今后要怎么样”。人走茶凉,后一任怎么做,人家自有主张,等于登台演出,你演完了你知趣地下台,后一个节目怎么演,那是别人的事,别人根本不用你去指手画脚了,你有兴趣,好好地在旁边看戏吧,千万别多嘴!一般的人打移交,便是对接移交者最多谦虚两句“我能力差,没做好,今后你来了,会更有希望了”云云,然后就是再吃一餐场面上心照不宣的欢送酒了,你千万不能老虎死了不倒威,人死了卵子还撑着硬。
  “哈哈,到了我这个时候,什么都无所谓啦,有人说,过了五十,人美人丑一个样;过了六十,官大官小一个样;过了七十,钱多钱少一个样;过了八十,是男是女一个样;过了九十,寿长寿短一个样;过了一百,是生是死一个样;只要看开了,什么都是一个样。我呢,年近六旬,什么都看开了,人生就是那么回事嘛。”毕根虽然笑呵呵地说,但这话不无伤感。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天,前辈确实让我长了见识哟。我会好好地思索您这番话,扶上马,送一程,一江日后还望前辈精心指教呢。”
  “哪里,哪里,你可是洪书记的红人,省里又有人给你罩着,可谓鸿运当头吉星高照,日后发迹了,还能想起我这块老骨头,我就够幸运了。到时我来喝你的喜酒,你不要板着面孔问‘这是哪来的糟老头’哟。”
  “岂敢岂敢,一江如果是这样的话,不遭雷击,那天上就没有雷公啦!”柳一江说完也笑了起来。
  “这些算我多嘴了,不过,我看你像个干大事的人,你不会搞好久文字工作的,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今天我有点累了,就告辞了,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毕根说完,走出了办公室。
  望着毕根离去的背影,柳一江仿佛看到的是自己的影子,他的今天会是自己的明天吗?柳一江有些伤感,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电话铃响了,是洪书记的声音:“一江,你到我办公室来。”
  “好的,我就到。”柳一江放下话筒,直奔洪书记办公室。做秘书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领导来电话。
  柳一江恭恭敬敬地站到了洪书记跟前,轻声细语诚惶诚恐地喊:“书记,我来啦。”
  “我后天要到市委党校参加青年干部培训班开学典礼,你帮我拟几句讲话,讲半个小时。第一次要你写这种材料,认真点,要写到位。写稿时,要站得高些,帮谁写稿就要把自己当成谁,明白吗?”洪书记看了柳一江一眼,笑笑:“什么事都得有第一次,你去好好准备吧。”
  “好的。”柳一江应声退出了洪书记的办公室,心里就个没谱儿。说实话,自己在学校时,根本上没有要求要学什么讲话,以前听领导讲话时,也以为这只是领导信口开河,从没有把这当回事。如今,领导突然要自己动笔了,还真有点不知从何下手。
  柳一江回到办公室,立即把自己幻想成洪书记的样子,仿佛自己坐在了主席台,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欢迎他这位市委书记讲话。他定了定神,搜肠刮肚想引经据典极尽溢美之辞,却不知怎的,竟然一下子像刚刚进行过剖腹产的妇女而腹内空空。好不容易才想到《诗经》、《论语》,他非常吃力地“孔子曰……孔子曰……”而“曰”个不停。当“曰”完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帮书记写讲话稿。一看稿子,倒写满了几十页。柳一江舒了一口气,心想,不管怎么样,还是写够了那么多字。明天,给书记看了以后,看他怎么说。
  柳一江回到家,好好地冲了个澡,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当了市委书记,在台上讲话,而且念的是自己写的讲话稿,当自己一讲完,台下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单红霞、林雨蝉、韩梅全坐在台下,当大家鼓掌时,三个人全都站了起来。单红霞顾不得众目睽睽冲上台去紧紧地抱住柳一江,不断亲吻柳一江的面颊,口中喃喃地说:“你讲得太好啦,你讲得太好啦……”台下再次掌声雷动,却把一个韩梅惊得目瞪口呆,转瞬昏倒在地。柳一江急忙奔过去,大喊:“韩梅……韩梅……”醒来,原是一梦。此时天已大亮了。
  柳一江赶忙起床,匆匆洗漱完毕,直奔办公室上班。当洪书记看到他时,他早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接受洪书记几句表扬了。
  洪书记接过材料,翻了一下,眉头一皱,“写材料是这样写呀?你给毕主任看一下吧,让他教教你。不过这是第一次写,情有可原,下不为例。”说完,把材料甩给了柳一江。
  柳一江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跟。终于想起了老毕那句“写作就像性病,一旦染上了身就好难脱”的话。一看到那份被洪书记“枪毙”了的讲话稿,又想到那与韩梅一夜激情惹的祸还没摆平,如鲠在喉,好生难受。
  现在怎么啦?竟然两支“笔”都让人不满意?
  
  
20.一字真传

  俗话说,乞丐也有三天运。没想到柳一江刚接过移交当市委政研室副主任,书记交待的第一个写材料的任务就泡了汤,弄得自己焦头烂额,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柳一江沮丧万分地找到毕根,呈上那份僵尸般的材料。毕根一看,哈哈大笑起来:“你把书记当教授啦,这个稿子给哪位教授去讲课倒勉强,哪能给领导去讲呢?那么多的‘之、乎、者、也’,人家不把领导当成孔乙己?”
  “我真的好傻,怎么不先给您帮我看看,就直接给了洪书记?不过,现在洪书记命令我要拜您为师呢,您可要收下我这徒弟,也是对书记负责呀。”柳一江这才想到,站在面前的毕根,才是真正的高手。
  “真传一句话,假传一担书。文学作品注重的是形象思维,而材料注重的是逻辑思维。写材料最关键的是把架子搭好,不能漫无边际地想到哪写到哪。就像砌房子一样,把架子搭好了,搭正了,其他如间墙之类就正点歪点都没关系了,刮仿瓷镶地板装防盗网就等于写文章润色了。就官样文章而言,说一千道一万,最后几乎都离不开一个‘三’字。自古以来,中国人对这个‘三’字似乎情有独钟,三教九流、三纲五常、三从四德、三灾八难、三顾茅庐、三缄其口、三姑六婆、三头六臂、三位一体、三不管、三只手,还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还有 ‘三好学生’、
首页  尾页  当前页/  共有条  上一页  下一页   转到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