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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 台

舞 台
———耳闻目睹的往事

第一章
1
1943年初,一个中国人民与日本侵略者进行殊死搏斗的严冬的深夜,在隆隆炮火声和战场的厮杀声中,在潮白河畔一个村庄鲜血迸溅的悲愤而绝望的呐喊声中,在十八岁的母亲闫震华撕裂般痛苦的呼叫声中,一个男婴呱呱坠地,他,就是我。
27岁的父亲沈良,听到绰号“老江湖”的江大夫向 他报喜时说“祝贺老弟喜得贵子”时,眼睛刷地放了光,从“老江湖”手中抱过了我,高声大叫道:“沈家的香火续上了,沈家的又一辈儿诞生了!”说罢便亲了亲我那还粘乎乎的脸蛋。
耗尽全身力气,疲乏地昏睡过去的母亲震华,此时微微睁开了双眼,看到丈夫沈良那喜得忘乎所以的样子,心中顿时一股暖流如潮奔涌。想到几天来北平自新路偌大空旷的院子里,孤自阵阵腹痛而无人问津的绝望感和此时的情景,犹如主人捡了鸡蛋,却对那下蛋的鸡不屑一看一般,不禁心中酸楚,两串委屈的清泪,顺腮边潸然滚下。
那是北平最不太平的战乱时期,父亲沈良本已联系好了一家医院,准备让母亲在医院分娩,然而好友老江湖却不同意,他说如果是黑夜生,找车麻烦,夜间戒严行路不畅,遇到日本鬼子更麻烦,产妇只能更受罪。只要老弟相信我,我老江胡保证母子平安就是。于是就决定在自新路的家里生。父亲沈良这几天心中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他们这一支人脉中,沈良的大伯、二伯共四个儿子,三叔无儿自己报养一个,自己这一门只他沈良一棵独苗。当时与沈良大排行的五兄弟还都膝下无子女。因此,他是万分希望首先有个儿子铺底的,现在天遂人愿,他岂能不高兴?他生来感情虽丰富但偏偏是个粗线条的人,虽知娇妻即将临盆,但典狱长詹胖子不断邀他打牌、喝酒、去石头胡同打茶围,灯红酒绿之中,便淡忘了对娇妻的牵挂,但绝非移情别恋。此时,他抱着我正想着如何天一亮就到前车胡同给我三爷爷沈耀宗报喜。忽然,他一眼看到了流泪的妻子,心中忽悠一下,我这是怎么啦,我怎么能把为沈家立一大功的妻子扔在一边呢?沈良把在襁褓中嗷嗷哭得震天响的我交给老江湖,奔到妻子身边,轻轻擦掉妻子腮边的泪说:“我喜昏了头了,怎能忘了你这有功之臣呢?宝贝,好好睡一觉,一会儿喝点小米粥,吃两个鸡蛋,我还给你买了槽子糕呢。”震华心中一酸,泪又涌出来,心中的所有委屈一扫而光,她笑了。说:“我现在就饿了,想吃东西!”
沈良大喜:“太好了,我去给你端!”说罢他起身向厨房走去,边走边对老江湖说:“江兄,你把你的刀啊剪啊整理好了,咱哥俩先喝盅喜酒,如何?”
老江湖说:“那是自然!老弟喜得贵子,愚兄一醉方休也不为过呀!”
沈良首先将一碗小米粥和一块槽子糕、两个鸡蛋端到妻子面前。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耐心地一勺勺地将食物喂给一个女人,他的动作很是笨拙,然而妻子却感到非常受用,内心的满足全挂在脸上了。我的母亲闫震华虽出生在闫家庄大财主家庭,但那是个富足、豪华、霸道又充满了勾心斗角的冷酷的家庭。母亲的童年是在虚伪、冷漠、野蛮和血淋淋的环境中战惊惊的活过来的。在那里,疼爱她的只有我的外祖母姚兰。后来到北平,她又享受到姐姐坤华的无微不至的呵护,然而姐姐过早地走了,她带着太多太多的遗憾和痛苦走了。在震华看来,姐夫伍绍钧只是把舞台上杜撰的那个凄美的爱情让姐姐带走了。大姨妈坤华吞下的是一颗微甜而又酸涩的爱情果实。震华亲眼看到姐姐是怎么做出甜美的笑脸,痛苦地吞食着这颗果实。那那时起,我的母亲就暗暗的祷告:求上苍保佑,让我的郎君百分百地把他那一颗心给予我,哪怕日子苦,哪怕讨饭都不怕。只因为我的大姨妈苦涩爱情的阴影总在她眼前飘飞,所以她变得非常敏感,简直容不得丈夫哪怕是一点点的冷漠。
当她吃下一大口甜软的槽子糕,望着丈夫沈良在轻轻地吹着银勺中的小米粥时,她满足了,心儿油然涌起一股暖暖的潮水。于是她又喝了一口粥,然后轻轻摇头:“我其实现在一点都吃不下,我,只是看看你心里到底想着我没有!真没想到,你还能熬这么粘乎这么香的粥呢?”说完她幸福、满足地看了丈夫一眼,这目光是轻柔的、滚烫的,令沈良全身一热。
沈良轻声问:“真不吃啦?
妻甜甜笑了笑:“真的吃不下,你看,儿子哭得多欢哪。”
沈良喜滋滋地说:“你真棒,你给咱沈家养了个十磅的小少爷。”
妻有点不信:“多少?十磅?那就是七斤半呀!真是个傻小子!”
沈良收起了碗筷,站起来轻轻刮了妻的鼻子一下:“咱的儿子肯定比我强,将来升大官,发大财,你等吃好东西吧!
妻笑嗔道:“别臭贫了,别把人家江大夫冷落了!厨柜里有现成的小菜,我昨天切好了的!”
沈良学着京戏的道白腔:“得令!”然后帮老江胡把哭累了的终于睡着了的我卧在母亲身边。两人蹑手蹑脚的走到外屋。沈良从厨柜里端出四碟小菜;香肠、猪头肉、五香花生米,还有一碟炸得焦黄的辣椒,启开一瓶二锅头,每人倒满了一杯!
老江湖操着江西味的京腔说:“少来呀,这一杯够三两呢。”
沈良道:“喜酒,不醉!当此国难当头之际,能在黑漆漆的深夜举杯畅饮,也是幸事啊!
  老江湖举起杯:“来,为老弟弄璋之喜,为你们沈家这门望族多了个少爷,为咱婺源又多了口在北平落生的儿!干!”
沈良也举起了杯:“名门望族不敢当,倒是你们江湾的老江家历史悠久,乃汉代肖何的后代呀!为咱这老乡相聚,干!”
老江湖望望这宽大的房子,说;“这个大院子好寂静啊!听弟妹说,你们这北房后面就是一片坟地,埋着不少天桥艺人那屈死鬼的冤魂,平时她就害怕,现在坐月子,总得有人伺候呀!你怎么想的,临时雇个人吗?”
沈良说:“我也正发愁呢,本来我岳母是准备伺候内人月子的,无奈一个月前农村家里来人说有急事,给接走了,其实老太太是知道内人坐月子的大概日子的,不知怎么,到今天也没来,是路上不消停啊,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让人挺不放心的。实在来不了我就雇个小丫头来伺候,来咱喝酒。”
在里屋,我甜甜地睡了。那时的我,哪里知道刚满十八岁的母亲生下我后那种极度疲备不堪的样子,我只知道睡、哭、再睡,香甜地睡、贪婪地睡,自顾自地睡。全然不知,更不会分担初为人母的闫震华那种被幸福、痛苦、快乐与孤独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感情。几十年后我初为人父时,曾和母亲谈及当年生我那个子夜时的情景,母亲闫震华对当时的感受还记忆犹新呢。
┅┅当时咱住的这个大院住着一个孤老头,一对唱戏的两口子,还有个窑子娘们儿,剩下的就是我。孤老头虽生如死,看不到他屋里的活气,唱戏的每天过半夜才回来,白天睡大觉。你爸在第一监狱上班穷忙不说,还打牌、喝酒,常一夜夜不着家。除了窑姐偶而带个陌生的男人来打情骂俏给死了的大院带来点活气儿,那一天到晚的真是针掉地上都听得见啊!我就在那院子里眼看着你在我肚子里慢慢长大。我盼着生你那一天,可又怕那天的到来。我挺着大肚子躺下时,眼前总晃着你白胖胖的样子,那就是我心中的安慰和希望。当那一阵阵剧痛袭来时,眼前的你不见了,我看到了阴森森的鬼门关,耳旁只有老江湖那单调的使劲,使劲的鼓励声,我想拉住你姥姥的手,她会给我力量,可她不在。我的手在空中乱抓,我浑身被撕裂的剧痛折磨得冷汗淋漓,我终于看到了鬼门关那沉重的大门打开了,我大叫一声昏过去了,你,终于来了。
听了母亲对我生日那天的描述我更懂了,母亲之所以伟大,是她将属于自己的营养无私地给了腹中的子女,并越来越沉重地拖着他在运动中长大,还要闯过无数道鬼门关,把子女最后交给了社会。
2
沈良本想次日上午先向我的三爷爷沈耀宗报喜去,然而,父亲供职的北平第一监狱有犯人刑满出狱,他是负责入监出狱手续的看守长,所以他得上班。但刚生完孩子的妻子没人看护怎么可以?这时他便想到了我的二舅光慈和小舅明慈,光慈还在木柴厂拉排子车,为了积攒几个钱,他简直拼了命地把一车车的木柴送到北平南城的家家户户。他的皮肤粗糙而黝黑,哪里还有一点儿潮白河畔首富闫家少爷的影子?沈良不想在找到人看护妻子之前让光慈知道他已经当了舅舅。他不想误了光慈的财路。他想找明慈,十三岁的明慈还在东安市场里的明明照像馆津津有味的当学徒,他的师兄顺褀已成了二掌柜,明慈歇几天是不成问题的。所以,当他安顿好妻子,跑到典狱长詹胖子屋里给照像馆打电话,告诉明慈你当舅舅了,能不能替我伺候几天你二姐时,沈良感到电话那头的明慈乐得撂起了蹦,没到一个时辰,他就坐洋车来到了自新路。据母亲后来告诉我说,小舅进门二话不说便抱起了我,亲亲我胖胖的大脸蛋:“快叫小舅舅!叫啊!叫啊!”那时的我,不知道怎么,黑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那稚气未退的舅舅,竟然一声没哭,而是咧嘴笑了。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笑容,给全家带来了惊奇与喜悦。因为此前我只知逞能般的哭,哭得满屋都是笑声。
父亲沈良知道明慈已到家中伺候母亲之后长长舒了口气。于是便放心地走进他的办公室,把刑满或已获假释的囚犯名单和手续浏览一遍后,便叫看守一个个带人。可就在他办理一个从第二监狱转来的假释犯出狱时,案卷上那一行小字令他睛睛刷地亮起来,案卷上清晰地写着,马青山,男,46岁,香河县闫家庄人┅┅沈良想,此乃天助我也,也是该我不着大急,这个马青山不正可以给岳母捎个信吗?心中兴奋,手一搥桌子:“快,带马青山。”
马青山进来了,沈良一看此人低眉、细皮嫩肉的样子,心想这哪里是杀人不眨眼的匪首啊!纯粹是一个老实八交的种田人嘛!然而就是面前这个人,双手举匣子枪百发百中,窜房越脊如履平川,在京东一带成了绑票大王,那些有钱无德又视钱如命的人落到他手上,被他撕了票的不下数十人。然而对当地乡亲们,他一直保证窝边草郁郁葱葱一棵不少。就是这样一伙白天扛锄下地,晚上一拉就是近百人的土匪们,让日本人又恨又怕,有一次,日本鬼子抢粮的一个车队被马青山的队伍包围在京东有名的岗子坨村,机枪、小钢炮三八大盖手榴弹响了一夜。本来马青山想打死他十几个鬼子出出气就撤,可打着打着,他听说就是这伙鬼子前不久在闫家庄制造一起连杀十三个无辜百姓的惨案,而且其中有三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被鬼子当众强奸,奸后用刺刀将受辱姑娘杀死。那是在村中坑塘岸边的打谷场上,百姓的鲜血流淌着,燃烧着,一会儿把整个坑塘染得火红。此时马青山那一双女人般的眼睛刹那瞪得滴溜圆。骂道:“小鬼子我操你的妈妈!弟兄们,狠着点儿,把这帮王八蛋全给我包圆了!给咱的兄弟姐妹们报仇!”于是这支匪气十足的队伍叫着,骂着,缩小了包围圈,最后用刺刀砍刀和鬼子肉博。顽强的鬼子们战到最后一个人,无一个投降的,据说只有中队长在八个鬼子保护下突围跑了,小队长龟尾磕响了甜瓜手榴弹把自己炸个粉碎。这一仗杀死鬼子五十多人。马青山要弟兄们搜集弹药,尤其是要他们的歪把子机枪,但整个战场搜了三遍,竟连一挺机枪都没找到,原来鬼子见子弹打光便把机枪拆散,零件有的扔进坑里井里,有的扔进草丛中,有的举起枪身,嘴里哇哇叫着,往石碾上砸去,使枪身断为数节。马青山气得嗷嗷叫着骂了半天不解气,最后他带头拿刺刀割下了鬼子的生殖器,用铁丝穿了一大串,用油布包好,附上一封连损带骂的信,鬼子们还没把尸体清理完,马青山已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一包“机枪零件”(上世纪五十年代末,马青山给我讲那过去的事情时,称那一堆玩艺儿为机枪零件)扔在了日本鬼子旅团长的床上了。这一仗使马青山的名声大震,冀东抗日政府派人争取马青山参加抗日队伍,马青山同意了,但短短三个月有余,他因受不了八路那铁的纪律的管束又率部离开了。后来因与另一股土匪武装火拼而被国民政府捕获判刑20年。北平的报纸上曾以“京东大盗马青山落网”为题发过豆腐块消息。
沈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有名的土匪头子竟然就是自己妻子娘家村的人。闫家庄虽然是个大村,据说有七八百户,但村子再大,闫家这个赫赫有名的大户他马青山一定认识而且熟悉。再说,财主与当地的土匪们一般关系都不错,财主靠匪去保护,匪们靠财主们供养着。这真是太好了!但他不想喜形于色。待马青山也站定后,沈良马上为他搬了个方凳子:“马先生请坐!为你祝贺啊!刚受五年罪就自由了!”
马青山也不客气,坐下后说:“能获假释,还不都是你沈先生的功劳!你只要对上峰说我一个不字,我能假释吗?沈先生你也知道,你我不是一路人,我是个恶人!可我良心并没坏死了!我知道善恶好坏。你沈先生。”说到这他看看左右无人,便又压低声音接着说:“把那共产党头儿和那位女游击司令放出去,这得有多高的韬略啊!所以我总怀疑你是这个。”说完用手比了个八字!沈良吃了一惊,连连摆手:“马先生万万不可如此恭维我,我乃南方一介半途而废的书生,且从不介入党派纷争,只是和你一样,懂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罢了。我看咱就此打住,这里不是谈这个话题的地方!”
马青山连连点头:“那是!反正你我以后就是朋友了!”
沈良说:“听说马先生是香河闫家庄人?”
马青山点头称是:“你这南方人如和我们闫家庄有什么联系,那我就更怀疑你是那个了。”
沈良笑了笑:“马先生此言差矣,不是那种联系,是另一种关系哩!你可认识闫家庄园里的姚兰姚老太太?”
马青山哦了一声:“怎么不认识,死去十年的闫二爷闫仲秋那是我干爹,姚老太太是我的干娘,对那大院里的人,我不便过多说他们谁好谁坏,可我干娘绝对是好人!我入监进来穿的那双实纳帮鞋还是干娘给我做的呢。鞋底纳的针脚又密又齐。啊对了,沈先生你怎么认识她老人家?”
沈良想,这事咋那么巧哇,也是震华活该命好啊,他说:“跟你说吧,老太太是我的岳母大人!”
马青山这一惊非同小可,马上站起来,端详沈良好一会儿:“这么说,你是我二妹震华的夫君啦?”
沈良点头称是:“那我先替震华谢谢大哥了!”说完沈良朝马青山作了个揖,马青山连连摆手:“这可不敢当,我六年没见到二妹了,何谈谢字!”
沈良叹口气:“是这么回事!岳母本来住在我这儿,准备伺候震华月子的,谁想到老家来人把老人家接走了,不知出了什么事,孩子昨天平安落生了,老太太还不知道呢。家里没人伺候,我正准备雇人呢。所以我想让大哥你给捎个信儿!”
马青山刷地站起来:“哎呀,我先为我得个外甥向你道个喜,咱闲话少说了,有啥手续快办,我原想找仇家弄俩钱再回家呢,现在也顾不得了。我马上就走,八九十里地,天黑前准到家,这么说吧二妹夫,明天我就护送干娘到你的家,如何?”
这一番话让沈良看到了马青山那匪气中的豪爽和义气:“大哥这样,一会儿咱找家馆子,哥俩吃完饭你再赶路如何?”
马青山的脸马上繃出了青筋,冒火了:“妹夫你这是什么话?二妹在家没人管,这是火上房的事,还顾得上吃喝!你这人,忒粘乎!”
沈良忙说:“好好好,咱后会有期,大哥你画个押,不,就是按个手印就行了!”
马青山二话没说,伸出大拇指,咔哧一按,把个印台给按翻了个儿,然后在沈良手指的地方好歹一杵,转身提个小包袱卷就走:“妹夫,明天晌午你预备酒菜,我要看看我的大外甥!”说完,将包袱卷儿往肩上一抡,扭头就走。沈良忙从兜里掏出一把不知多少的纸币塞到马青山手中:“大哥,这你拿着,别驳我,路上总得吃点东西吧!”
马青山都没迟疑就把钱塞进口袋:“这钱我接着!说实话,分文没有我也吃得上饭,不过那又是罪过了!妹夫你往后应该叫我六哥,我在马家行六。”说罢他摆摆手,大步走出。沈良目送这位天上掉下来的匪首大舅哥,只见他越走腿越利索,最后简直是健步如飞了!心中默念道:真是个绿林英雄,神行太保啊!
3
长长舒口气的父亲沈良心中并未完全踏实下来,震华平安生产,而且产下健康的我,这件事好友同时也是连襟的绍钧家不能不告诉,但最不能拖延的是三爷爷沈耀宗。他们沈氏这一支人家,除江西老家外,在北方,我是沈耀宗三爷爷的第一个隔辈人。自从母亲怀上我之后,我的三爷爷、我的大姑妈秀康和二姑妈寿康就一天天地算着盼着,盼我是男孩子。二姑妈说要培养我上大学,将来出国,不能上日本,而是去英国留学,要当个真正的绅士以光宗耀祖,二姑妈没说完,就被三爷爷冷着脸哼了一声打断了。三爷爷说:“什么绅士!万人骂的汉奸原来不也绅士派十足吗?我孙子长大绝不当官,就得听我的,大学是要上的,可不能走仕途,要当个土木工程师!不管将来什么党什么派,都离不开技术,离不开建设,你们懂什么?”
大姑妈是目不识丁的淑女,自然屏气不吭声。二姑妈虽不敢公开反驳自己的父亲,却也悄声嘟哝:“当初你还说让五弟沈良当工程师呢。”
三爷爷被触到疼处,半边脸搐动着,厚厚的嘴唇哆嗦起来:“你少给我提他,他是我沈家的逆子,不听话的东西!”
二姑妈说:“可五弟却是少奶奶肚里那孩子的爹!孩子得听他爹的!”
三爷爷声音提高了,手中的拐杖连敲几下地板:“要教育!教育!往后,你这个当姑妈的要为沈家负责任!”
  三爷爷和二姑妈为了没出生的我像这样急赤白脸的争吵,不只一次,往往在最激烈的时候,我那胖胖的三奶奶就推门进来了:“又吵,又吵!你们还是爷俩吗?走,开饭了。王妈在南房做完饭都不敢过来叫你们,爹没爹的涵养,女儿没女儿的规距!叫下人看见成何体统!要我说呀,你们不能总埋怨老五沈良不听话,没出息!”
三爷爷说:“怎么,倒是我的不是啦?”
三奶奶说:“我不跟你争,吃完饭躺床上啊,也想想自己吧!”
三爷爷当时就楞住了,家是无锡的三奶奶本大家闺秀,平时对丈夫从来都不大声大气说话的!成亲三十年了,这是第一次指责自己的丈夫,这就让整天虎着个脸,万分严肃的三爷爷有点吃不住劲啦。他柱着手杖,轻轻敲着地板,自语道:“我错啦?我错啦?我是真心的疼孩子,爱孩子的啊!我诚心的盼他成才,有多少事不是我顺着他呀!我,不是冒着生命危险,帮他把共产党,还有那个四丫头救出去了吗?”三爷爷心中很是不平,他要和三奶奶好好理论理论,看家人都到南屋吃饭去了,北房只剩自己了,只好迈步追出去。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王妈忙撩围裙擦手,快步向门道走去,嘴上不停地说:“来啦,来啦!”稍倾,只听王妈说:“哎呀,是五少爷来了,快进来,饭好了,还没吃呢!五少爷快请!”
三爷爷沈耀宗全身一震,扭身迎着父亲沈良走去,还没等沈良说话,老人便用手杖敲着砖墁地急切地问:“快说快说,生了吗?是男是女?”
沈良此时看到自己三叔那急切的表情,很为老人家哪种关心感动,就在这一刹那,他从老人那苍桑而古板的脸上看到了不轻易表露出来的关爱和慈祥,他觉得心中一热,便说:“三叔,我给你和三婶道喜来了!震华昨天,不,应是今天子时生了,生个男孩,有十磅重呢!”
一听沈良的话,一家人都出来了,三奶奶双手合十:“老天保佑啊,我们有孙子啦!”三爷爷望着蓝蓝的天,凝视许久,只见两颗喜泪从双眼慢慢溢出,泪珠由小而大,慢慢顺腮而下。父亲沈良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他的威严的三叔这么激动,这么在小辈面前表露自己真实的内心,他的心软了,对三叔敬畏的成份少了,多了些许亲切。永远那么严肃,甚而有些不尽人情的老人眼下是那么的令人敬爱,那目光充满了对孩子的关切与疼爱。
三爷爷突然拉了一下父亲沈良的手,只这么拉一下,这个动作也是沈良二十多年来从来没享受过的。他想,三叔一定要把自己的喜悦表达出来,他还会问问,少奶奶身体还好吧!孩子长得像谁?
果然,三爷爷说话了:“如今你也当父亲了,怎么做人,怎么处世,别再让我们操心了!吃饭去吧!”
话说得如此冰冷,让沈良大失所望,他心中忿忿地说:三婶呀三婶,我都替你难受,跟我三叔这辈子是怎么受过来的呀!
据后来父亲告诉我,在三爷爷家吃的这顿饭只知是大米饭,什么菜?一样也没记住。在饭桌上话题始终没离开刚生下两天的我。第一个话题就是为我起名字。
王妈是第一个发言的,她说:“你们沈家也是个大家庭,现在的人家谁不盼着发财呀,发财了就能置地、盖房、捐官、挣钱,有了钱,要啥有啥。所以我说,五少爷家的小少爷就叫财宝,多吉利!”
三爷爷脸上毫无表情,默默地吃饭,似乎早已把他当了爷爷这件他盼望已久的大喜事抛在了九霄云外,又似乎对饭桌上人们议论的话不屑一顾。他这种一声不吭的态度又开始让沈良失望和生气。
王妈的话当时就受到二姑妈寿康的驳斥,她右手一个劲地在脸颊旁扇风的样子:“哎呀,俗死了俗死了,我的大侄儿要叫财啊宝的,我都没脸出门了。”
大姑妈为王妈那受主人奚落后尴尬的样子尽力解脱:“其实名字越俗越难听孩子越壮实越平安,咱家这一辈男丁可不旺呢。我看,叫财宝让人觉得沈家的人都钻钱眼里了,不太妥的,不如叫铁山,多结实!你们看委员长不就叫介石吗?石头,山,一样的。都结实的!”
三爷爷沈耀宗把他那已微微往下耷拉的上眼皮挑起来翻楞一下自己的两个女儿,还是没吭声。三奶奶拿筷子敲了下碟子边儿,用她那好听的快节奏的无锡话说:“给小少爷起名是瞎起的?笑话!按辈份排的哩!老五的下辈该为“式”字,式和是同声,就叫式龙呗!”
二姑妈永远想超人一头,她站起来,又摆摆手:“妈起的名还是没离开俗,还是我起,咱的孩子要成为国家之栋梁,就得向外国学习,外国哪国最强?日本,我就学的日文,现在都后悔了,日本不是个东西,不考虑它了。美国,他是强大,可口碑不好。英国,太不列颠,日不落,全世界哪儿都有它的领地,我的大侄儿就叫超英吧,将来咱们要超过英国!”
我父亲沈良是个非常现实主义的人,全家人瞎议论,他趁机让筷子特别繁忙起来,把他顺口的菜比如腊肠,火腿什么的夹得见了碟子底。别人说什么他不发议论,他偏偏对厉害而嘴不饶人的二姐姐泼冷水:“什么英啊兰啊,女娃子名!难听死了,这就是留洋的水平啊,可悲呀,水平跟王妈差不多。”
二姑妈把筷子啪地撂在桌子上,那双精明秀气的丹凤眼微微耸起来,狠狠瞪了堂弟沈良一眼:“老五你混蛋!”
沈良不急,嘻嘻笑着:“三叔,二姐可是大家闺秀,这么出口不逊!你得掌她的嘴!”
二姑妈寿康急赤白脸道:“你甭耍贫嘴!咱一家人头半个月就忙,为了什么?不就为了你儿子吗?大伙儿操心你连情都不领,什么人哪!”
沈良一副赖皮样:“我领什么情啊,孩子姓沈,是沈家的。再说,我算么鸡算六桶啊!充其量是张白板,我说话也不顶用啊!”
三奶奶生气了:“到一块儿就吵,吵,吵,姐姐弟弟都没个样子。”
这时,只见三爷爷沈耀宗把筷子往桌上一撂,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众人立即鸦雀无声了,大家知道,一言九鼎的老家长要发表高论了。
三爷爷果然语惊四座,言简意赅:“你们的脑袋里都是浆糊!浆糊懂不懂!什么事都得我操到了心,你们都给我记清了,老五生了儿子这是咱沈家的大喜事,都得认真当回事。第一,孩子要先学做人,再学做事,这比什么都重要!所以老大叫树仁、老二叫树义,老三叫树文,老四叫树明,老┅┅。
沈良抢过话头:“三叔,行了,别老五了,我养不起!”
三爷爷瞪他一眼:“沈家人不怕多!这第一个事就这么定了。第二个事给我孙子和侄媳妇预备的东西,你们一会儿都拿出来,别舍不得掏!第三个事,亲家母是个懂礼、厚道、谦和能干的人,怎奈回乡下了,路上又不太平,一时回不来,五少奶奶总要有人伺候,我准备让王妈一会儿跟老五走。伺候月子去┅┅。”
沈良刚要告诉三叔,岳母大人明日就能到,不用麻烦王妈了。但沈耀宗狠狠瞪了沈良一眼:“多嘴!已是做父亲的人了,还这么不懂规矩。”
沈良咕咚咽了儿唾沫,不言语了。只听三爷爷说第四件事:“你们也都知道,我宁可在家赋闲,也绝不给日本人做事。可我的朋友们,还是千方百计找机会来当说客!所以,虽然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喜事,我还是要大家守口如瓶,不办满月酒!老五你要封住詹胖子的嘴,你还要好好和五少奶奶说说这么做的道理。想来她也不会忘记你们定婚那天,王揖唐和金碧辉,就是那个川岛芳子,不请自到的烦恼吧!不过,绍钧家你倒可以报喜的,一来世交,二来也是亲戚嘛,家里人在孩子七天时咱们聚一聚!我说的话你们可都记清啦!”
大家忙点头说记住了。王妈说:“老爷,那一会儿归置完碗筷就和五少爷走呗!”
我父亲沈良看看王妈,成心不吭声。听三爷爷说:“那还用问,好好伺候月子,一天疏忽不得,要知道,人家娘家妈不在跟前啊!”
王妈答应道:“老爷放心就是!”
王妈刚转身,父亲沈良嘟哝着说:“我岳母明天有人专程给护送来!”
三爷爷一楞,生气地说:“亲家母明天能来?你为什么早一会儿都不说,你一字千金哪?”
沈良总算找到了说理的时候:“我敢插言吗?现在就已经那么不懂规矩啦!”
三爷爷哼了一声,厚厚的嘴唇干哆嗦几下,也许是沈家喜添人丁让他喜满全身吧,他没骂沈良,只是瞪了沈良一眼,对王妈说:“那你就不用去了!”
饭后,大家都回北房说话。三爷爷带头,让三奶奶把东西拿出来。三奶奶晃着小脚,从里屋抱出一个包袱打开。那是一件雪白的翻毛大衣,和一双红色的皮鞋,还有一把印着长命百岁字样的金锁。三爷爷看着自己在一个月前就买好的东西,好像看到了他的孙子,手抹一把刮的光光的下巴,露出了很难见的笑容,父亲抱起翻毛大衣,也很爱不释手:“这大衣太漂亮了,我替儿子谢谢三爷爷了!”
一会儿,三奶奶拿出了稻香村的细点心,一篓子鸡蛋,大姑妈拿出了她亲手织的小毛衣毛裤,和大红绸子面的斗篷。父亲咧开嘴笑了:“哎呀,三婶,大姐你们想得太周到了!太让你们破费了!二姐呢,我二姐到哪儿去了,你没钱给侄儿买东西也不至于蔫溜啊!”
没想到父亲的话让二姑妈听见了,二姑妈寿康在家中的厉害和言语尖酸刻薄人所共知,但只有父亲沈良不怵她,而且经常有意气她,还让她厉害不起来,二姑妈知道她的五弟此时又在故意气她,便也故意耷拉着脸,手里搬着一个大大的纸箱子来了。父亲忙嘻嘻笑着迎过去:“看我这破嘴,又把二姐冤枉了。”
二姑妈说:“你滚一边去,我是给我大侄儿买的,你少碰!”打开纸箱一看,二姑妈的礼物真是与众不同,那是一架在当时很现代的小型话匣子无线电,一大包大中小楷的高级狼毫水笔,一支当时还很希罕的钢笔,文具盒一个,还有一个漂亮的书包。应当说,二姑妈的礼物对于刚落生的孩子来说,是别开生面新鲜的礼物,它体现了二姑妈对我的期望。五年后父亲沈良在我上小学时描述当时的情景,特别叮嘱我不要忘了长辈们对我的关怀与期望。在我的记忆中,二姑妈的无线电是我三岁时就整天开开关关,听李丽华周璇的歌儿,关学曾的北京琴书的伙伴,也是孤独的母亲听梅兰芳、吴素秋京戏的每日离不开的朋友。那雪白雪白的翻毛大衣是我三周岁才穿上的,在北平的严冬,外祖母姚兰领着她一生疼爱的我,穿着那件雪白的翻毛大衣,在北平的街上买东西。听外祖母说,我小时很招人喜爱,无论我们走到哪家点心铺,掌柜的总要拿出点心给我吃,我牢记外祖母教诲,不能轻易接别人的东西,于是便摇头不吃,掌柜的总要给我包上两块。外祖母说我从小特讨人喜欢!如今,已过花甲之年的我还记得,有一次下大雪,外祖母领我上六必居买酱菜,上台阶一滑,我扑倒在台阶上,鼻子磕破了,流了好多血,把雪白的翻毛大衣染红了,虽经洗衣店几次整理,到底也没恢复原来的雪白,为此外祖母自责了十几年。二姑妈给买的文具盒,我记得盒盖画着的是三娘教子,我一直用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中学毕业。只有那真正纯狼毫的各种毛笔,一支也没派上用场,我从小对书画虽喜欢然而却弱智,近乎白痴。辜负了二姑妈对我的期望。这些本都是后话,既然想到了,便也信马由缰 ,简述几笔作罢,在人生的舞台上这些本不值得赘述的。
4
就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二天的中午,我的外祖母姚兰在马青山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庄稼人护送下,从八十里外的闫家庄来到了北平自新路的我家。我母亲闫震华一见到母亲来了,竟像个离娘几年似的委屈地哭了起来。小舅舅明慈拉住外祖母的手:“娘,我当舅舅啦!”自打父母亲结婚开始,这间大房子开始充满了欢笑和喜气。
外祖母虽然50多岁了,但身子骨还很硬朗,她的大脚板踩在地上还是那么稳当,那么有劲儿。只是岁月无情,凶狠地在她那本来端庄、秀气的脸上雕刻下一道道细密的年轮。几年前,她在亲眼看到闫家大庄园外强中干的腐朽,亲自体验了庄园中发生的一件件丑恶的令人作呕的事件,她在窒息中已经隐约听到了随着闫家掌门人、她的丈夫闫仲秋的死亡,整个庄园响起的家族衰败的挽歌。她在自己的大儿子即我的大舅英年早逝,嫁到京城伍家的大女儿也撒手西去的悲痛中,决定离开那座庄园,靠自己的双手过自己的生活,她毅然把自己的二女儿和两个儿子送到了北平寄人篱下,而她自己则到一家被服厂当了女工。二儿子光慈在木柴厂做苦力,小儿子明慈当学徒!她有意将自己和孩子们投入炼狱之中,让他们懂得生活的艰难,知道每一个窝窝头都来之不易。她要让孩子们脱胎换骨,不能沾染上闫氏庄园中的一点点肮脏与丑恶。二女儿震华在坤华家中看上了南方人沈良,她本来对女儿找了个南蛮子是不同意的,可最终还是叹口气点了头。二女儿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她又松了一口气。不久看到女儿渐渐隆起的肚子,她为女儿高兴。她本来已在沈良的一再劝说下辞了苏州胡同被服厂的工作,就准备伺候女儿的月子,而后再帮助女儿带孩子。没想到闫氏庄园大太太四个儿子中的老三和老五一齐来到北平,以我的外祖父闫仲秋亡故十周年要好好悼念一下需外祖母回家主事为由,把她接走了。根据外祖母的经验,二女儿震华的产期,大约应在腊月二十前后,她在去与不去中犹豫很久,但想到她终究与亡人有十年的夫妻生活,家中还有她们的房产,不能便宜了他人,这才决定回去,想在外祖父十周年忌日之后马上赶回来。没想到庄园里出了大事,生生把她困住了,她简直急死了。如果不是马青山那一跺脚京东颤三颤的威风,一个年过五旬的女人,在日本鬼子频频清乡扫荡中,独自出门去京城是绝不可能顺顺利利的。
眼下,外祖母姚兰看见大人孩子平安,自是松了口气,她知道二女儿娇贵任性,便安慰女儿:“要不是家里村里出了大事,娘能扔下你不管吗?再说,都当妈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哭鼻子?真没出息。我可告诉你,做月子是不许哭的,那会做下病的。”外祖母又对父亲沈良说:“二姑爷我看这样吧,你领你青山六哥他们俩上馆子吃饭去吧,我这一趟可把你六哥累坏了!”
此时马青山正在一个劲地夸我呢,听外祖母这么一说,便笑道:“干妈说哪里话,这不是我应当应份的吗?我二妹寻上沈先生这样的女婿,我还不该上赶着拍拍马屁吗?”
父亲沈良摆摆手:“六哥你抬举我了,我狗屁不是。我是怎么也想不到你这位大名鼎鼎的六哥关键时刻帮了我们啊!好了,娘说的对,咱们哥仨外边吃饭去,喝两盅!”
马青山道:“别破费,有窝头咸菜臭豆腐就行!”
外祖母道:“青山你就别客气了,你快跟二姑爷去吧,再说这顿喜酒也是该喝呀!”
马青山双手一拍:“好,那我们可就下馆子去了。二妹妹,咱一会儿再说话儿!”说罢,父亲便带马青山等二人吃饭去了,小舅舅明慈本不去的,硬让马青山给拉走了。
外祖母这才来到我跟前抱起了我:“让姥姥看看我这大外孙子,嘿,瞧这双大眼睛,瞧这四方大脸蛋,我外孙子长大准是个俊小伙儿!”
母亲说:“刚两天的小崽子,您看出什么来了!”
外祖母亲着我:“我这大外孙子来的可真是时候,你腊月十五落生,你可知道,十年前的腊月十五,也那个时辰,你那可恨的姥爷闫家那老东西踹腿儿归西啦!”
我哪里听得懂啊,后来听母亲说,当时,我的黑眼珠儿直勾勾地望着姥姥,一点不认生,一会儿小嘴儿还咧一下。外祖母笑道:“震华你看,我外孙子笑了,看来那老东西是该死了,连孩子都笑了!”
母亲说:“娘,我爸十周年怎么办的?家里村里到底出什么事啦?”
外祖母那双善良的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泪水,她轻轻摇着我,嘴里轻轻地默念着:“我的大外孙啊,你听姥姥说呀!外边天上墨染似的黑呀!街上跑着一群一群狼羔啊!后边还跟着耷拉红舌头的野狗哪!叫声狼羔子你得不着好啊!猎人的枪啊朝你瞄啊!骂一声野狗你没良心哪,帮着狼羔子吃小羊啊!早晚主人抡起镐头子打死你呀,割了你的皮呀,埋了你的臭肉长庄稼呀!外孙外孙好宝宝呀,外孙外孙好宝宝呀,吃完了妈头快睡觉啊!宝宝睡着了啊,你就听不见狼在嚎啊狗在叫!宝宝啊姥姥的乖宝宝,快快合上眼,好把你甜甜的梦儿做!”
母亲望着外祖母流着泪抱着我哼唱,心中很是不解,她哪儿知道,善良的外祖母是不让我刚来到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上就听见那毛骨耸然的事,就听到人世间的丑恶。而我呢,好像特别了解她老人家的内心似的,在外祖母的哼唱中真的轻轻吧唧吧唧小嘴儿,一会儿就睡着了。
其实,外祖母是多虑了,小小的我,怎能懂人世间的善恶美丑啊。发生在我落生时闫家庄园内的事,外祖母当时也并没向我的母亲详细描述。老人家是怕月子里的女儿因悲愤而落下毛病。可她不说又不行,本来定好要按时回北平伺候女儿月子的,为啥在女儿生产那痛苦的呻吟中母亲不在身旁啊!这本不是慈爱的母亲的作为呀!因此,外祖母只是简单地说了个事情的大概,比如,四少爷闫智慈媳妇徐氏之死啊,比如我外祖父闫仲秋死去十周年纪念活动啊等等,都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详情是我满月时外祖母才告诉母亲的。而我,则是在1953年镇压反革命运动中,闫智慈的续妻,我的四舅妈从香河刑场上把闫智慈的尸体拉回来那天晚上外祖母才跟我说的。
5
我在母亲体内慢慢长大之时,闫家庄园曾发生一系列事件,简单说,那就是大少爷闫仁慈糟踏赵二的女儿,乡亲们怒不可遏,棍棒之下闫仁慈一命鸣呼,闫智慈为报杀兄之仇借刀杀人勾结日本鬼子深夜抓走赵二等六名干部群众,风流女人王翠娥只身进城,找鬼子宪兵队长龟尾一郎,几日后,赵二等一行六人平安无事归来。这些事件,我在《耳闻的往事》中都已有叙。但后来才知道,在这深夜被抓的六人当中,还有区队长赵明,因为赵明常去堡壘户赵二安四家。那晚他正住赵二家。被抓后,只有几个人知道这六人中有位抗日干部区队长。其中便有王妈王翠娥知道,她是凭自身的姿色和龟太郎睡觉才换回了区队长等六人性命。这件事成了乡亲们怀着复杂心情在街头巷尾议论的主要话题。这期间还出现了新的插曲,在闫家庄园内,闫智慈原本想借鬼子的屠刀为大哥报仇,因为王翠娥的举动而落了空,把个闫智慈恨得咬牙切齿。长年有病但识文断字的妻子徐氏,苦口婆心地劝丈夫不要把事做绝,要给乡亲们留一条生路,你这么下毒手,等日本鬼子一完蛋,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乡亲们到时和你算总帐,能有你的好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人古语是很灵验的!那闫智慈本来四两白酒入肚,复仇的野火已再次烧旺,听到妻子这么教训他,不禁怒从心头起,抄起炕桌把酒啊菜啊掀翻在地,抬腿一脚踹在徐氏的胸口上,可怜徐氏本来因憋闷、受虐病势沉重已极度虚弱,现在遭此重创,心头一热,眼前一黑,一口鲜血扑地喷出来,顿时仰躺在炕上昏厥过去。醒来后,还大口大口吐血不止。闫智慈慌了,这才请医生救治,同时给与王翠娥娘家一个村的岳父家送信,接个人前来伺候病人。下午,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骑着毛驴来到庄园,她叫徐小英,徐氏的大侄女。这小英虽是庄户人家闺女,却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文静、懂事、手脚勤快,以前每年都来一两次,大都是姑妈因身体不好或是心情郁闷孤独,于是便托人捎信去请她,这女孩子是让人一见就从心里舒心,打心眼里喜欢的人。小英尽管是姑妈从小精心呵护教育大的,感情很深,但因为她是万分的不喜欢姑父闫智慈。尽管她想姑妈,而且牵肠刮肚地挂记她的病体,但她忍着,硬是不请不叫不进闫家庄园。她家和王翠娥娘家不但是一个村,而且是街坊,一个是开药铺出身,一个是中医世家专治红伤,两家一直交往密切而又淡如清水。谁家有事,另一家主动相帮,不声张不图回报。王妈的女儿小娥之所以能在母亲遭人议论、口碑不好的情况下,还能经常去姥姥家,就因为有年一年二的好姐妹徐小英的纯真友谊。有一回小娥刚进姥姥家,小英就到了,两个女孩马上就到葡萄架下叽叽喳喳,嘀嘀咕咕去了。小娥看看小英娇好而白净的脸蛋,长叹口气:“小英姐你多好啊,人长得好不说,爹啊娘的都是老实八交,人人尊敬的人,瞧我,摊上那么个妈,衣服穿不坏都得让人指坏了。”小英就劝她:“你别这么想,她再不好,也是生你养你的娘啊!”小娥说:“谁大姑娘家家的就偷人啊,弄得我到现在不知亲爹是谁。出门子了你倒守妇道啊!又耐不住跟闫┅┅”。小英看小娥有些吞吐便接着替她说了:“跟我的姑父闫智慈私通!我听姑妈说过,那也不能全赖你妈,那闫智慈身上从里到外都有一股子兽性,他是个一天不玩女人就不行的人,姑妈就是让他生生折磨成这样的。再说了,你妈在娘家找相好的,这有啥稀奇呀,千百年前就有崔莺莺跟张生偷情幽会的事,还编成了戏让人看呢。小娥还是非常忿忿地:“别人家大姑娘咋不这样啊,你也都十六七岁了,你找相好的了吗?我招野汉子了吗?真是的,天生人,贱!”小英看看左右无人,便拿板凳凑过去,搂过小娥小声说:“谁天生也不是那样!这都是有原因的!我听我爹我娘私下里说呀,这男人和女人呀,在一块儿过日子,可不是就穿衣吃饭。”她趴小娥耳根红着脸又说了几句什么,小娥的脸刷的红了,回身打了小英一下:“哎呀你可真够坏的!”小英正色道:“你想啊,你娘自己找相好的,爹娘不让,说是丢人现眼,伤风败俗,硬是把人家打跑了。后来找个老实八交的男人嫁了吧,还是等于守寡,难道这一点就不能让人心疼吗?”┅┅,这样的交往多了,小娥就明白了好多一般农民不太明白的事理。而小英要是去闫家庄呢,也必去小娥家,她让翠娥教她纳鞋底,做鞋帮,让小娥的爹安四教她打枪,安四耐心教她,还让她在枪管上坠一块砖头练瞄准儿。有一回,安四手拿一支盒子枪在小英面前显摆,小英就缠着让他教。安四说:“我是看你长枪的要领都明白了,所以从区队长那里借一个时辰的手枪,也教教你这未来的抗日战士。”小英心灵手巧,一教就会,仅一顿饭功夫,把个手枪拆呀装的干得特别利索。
在徐小英的精心服侍下,徐氏病情有所好转,但尽管善解人意的侄女百般劝慰,也难抹去姑妈心头的阴影和对眼前日子的绝望。那天她觉得心里有了点儿底气,便拉着小英的手说:“人就是这样,有人每天在煎熬中度日,其实真是生不如死!可善良的人们,看着人眼看要死了,还不能见死不救。比如我,那天就该死了,可你们把我救活了。对于我来说,又活了,那就是说,还要继续将那罪受下去。这有什么意思呢。当时一口气上不来,我就解脱了,这对我才真正是好事呢。”
小英热泪盈眶,捂着姑妈的嘴不让说下去:“姑妈,我知道您内心的苦,可人生下来不就为了活着吗?有的一辈子没大出息的活着,有的猪狗不如的活着,有的总是惊天动地的活的,有的花天酒地的活着,有的食不果腹的活着,也有的奄奄一息的活着,这千千万万各式各样的活着的人,哪有人总盼着死啊,您说是不?”
徐氏微微摇头,眼睛神往地转动,似在回味着什么,一会儿脸上竟显出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小英你不知道啊,人在走向死亡的时候,那情那景真是美妙无比,那天我吐了血之后,人间的知觉没了,全身轻飘飘的,眼前的人也都随我飞起来,人人都站在云朵之上,许多的人自近而远,由远而近地飞来飞去,我就向那天边云霞簇拥着的仙山楼阁飞去。那时的我全身是那么舒服,那么忘我,我就想,人间的罪我受完了,我就要进入天堂了!这是多好的事啊!可你们,硬是救我,结果呢,我现在重又回到人间,每天喝苦药水,每天为那畜生担惊受怕。这畜生,天天夜里骑我身上把我折磨几个死。我每天都是比一具僵尸多出一口气儿,这么活着,不就是炕上摆着的一堆臭肉吗?”说罢,徐氏的眼泪无声地流满了她那消瘦的脸颊。小英心如刀割,想姑妈在娘家时,不但每天下地拨苗薅草,回家来把那辘辘摇的呱啦啦响浇园子种菜。还要看书识字,晚上在花繃子上穿针引线绣她心中的鸳鸯鸟,那时的姑妈是多么健美、娴淑、喜盈盈的人儿啊!可短短四五年竟让禽兽不如的闫智慈给折磨得没有人形了!难道人真得相信命吗?小英劝姑妈想开点,说:“您好好养着,我爸说了,等您能下地遛弯时,把您接回去,他们闫家八抬大轿也休想再抬走您!”
徐氏听了侄女的话,想想疼她关心她的哥哥说出了这样的暖人心的娘家话,心里舒服多了,脸上泛出了微笑:“对!对!走了我就再不进闫家的大门了!不进了,不进了!”她嘴唇翕动着,慢慢地睡着了。小英拿来被给姑妈盖好,然后转身到外屋把早晨碎了的药锅子碎片扔掉,然后轻轻掩上门,出院,出大门来到街上,她要到张记杂货铺去买一个沙锅,好给姑妈熬药用。
这年是个暖冬,进入腊月的天气并没有滴水成凌般的严寒,就那么硬山搁檩直穿破棉袄,露出瘦骨嶙嶙胸部的老人们叼着烟袋从土坯房中挪蹭出来,互相打着招呼蹲在街心大庙台上,蹲在篱笆根下开始谈天说地,谈古论今。他们脸上布满了苍桑,但心里涌满了故事,他们谈古娓娓道来,论今忿忿不平,多少爱恨情仇随着缕缕的烤烟飘散,描绘出了无数刀光剑影与悲欢离合的往事。几年后,我回到姥姥家而且是在闫家庄落了户,没多久我就被十多位老人齐蹲篱笆根、烟雾缭绕的情景吸引,于是便先不回家吃饭写作业,而是把书包搂在怀里,悄悄蹲在老人堆里,聚精会神、津津有味地听老人们讲闫家庄的传说和历史的变迁,讲那令人悲愤扼腕的往事,这一切和外祖母每晚给我讲的闫家庄的“今古奇观”融汇在一起,于是使我从一个中学生起,就萌生了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的念头。此为后话。
小英从老人们眼前走过时,听到他们正议论着王妈王翠娥只身进鬼子窝里,用自己的身子换回区队长等人自由的事。对这事多数人认为王妈这么做是失了节,跟投降日本鬼子当汉奸没什么两样。而且哪个良家女子也不会这么做。而当过私塾先生的刘五爷却慢吞吞地说出了不同意见:“事不可简单地用什么贱呀、失节呀给人下定论。为了救出抗日积极分子能把自己整个名声和身子搭进去,咱们如果是女人,能否有此勇气!再说古代貂蝉与西施,王昭君可谓绝代佳人,不也是为了大业而舍身吗?由此看这个王妈,她此举乃大义也。”小英听了对小娥他娘意见相左的评论,心中那隐隐约约的不平,稍稍减轻了些,甭管怎么说,还有人为王妈的举动而表示赞许呢。这对王妈、对小娥,好歹也是种安慰呀!
小英快到杂货铺时,看到区队长赵明正从铺子里出来,走几步又回转身和铺子里的伙伴贴耳交待几句什么,就匆匆向村西走去,他没看见小英。只见赵明魁伟的身子匆匆向前走,大步流星的样子像是有什么事儿。等小英从杂货铺买了沙锅子出来时,又看到王妈翠娥垂着头,象是哭过的样子,左不顾右不盼地咚咚朝西走,本来已扬手要打招呼的小英,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来。王妈和区队长赵明所住的民兵队长赵二家,都在村中偏南,咋那么巧一前一后都往村西走?好奇的小英身不由己似的也尾随王妈往西走。走到村西头,王妈离开街道拐进了西大庙里,这是闫家庄五座大庙之一,战争中山门被鬼子炮火击坍,守庙和尚已不知去向,于是庙内荒草萋萋,倍显荒凉。只有北大殿的佛,仍慈眉善目的目视着世间发生的一切事,是熟视无睹,还是听之任之?只有院正中的五个人搂不过来的古槐知晓。这千年古槐还那么苍劲,它太老了,树中空成了大洞,常有几个孩子钻进去藏猫猫玩。虽是冬天,叶已落尽,但枝杈浓密,根本看不出它已是千年之躯,一棵树上竟有六个喜鹊窝掩在枝杈之中,飞进飞出的喜鹊,传出了叽叽喳喳的欢叫,是爱的欢歌,还是夫妻间的絮语?
小英看到王妈刚从倒坍的砖瓦堆上进了大庙,区队长赵明就朝她摆摆手:王妈匆匆走过去,二人一转身不见了。小英知道,他们是转到树干北边去了,这样,从街上过的人就发现不了了。小英不由犯了嘀咕,听好姐妹小娥说,自从区队长来闫家庄发动抗日以来,做为抗日积极分子,赵明没少上安四家里来。可以说,小娥、王妈、安四这个三口之家已成了抗日的堡垒户。在炕头上肯定能无话不谈,干嘛非在隆冬腊月的大槐树下约会。难道王妈和区队长又┅┅,她想起小娥背后对她妈的埋怨。顿时,疑惑,鄙夷搅和在一起,汇成了少女的好奇,她迈着轻盈的脚步,悄无声息地跟过去,来到古槐下,她探头朝树洞里张望,洞里没人。听老人讲,不知从何年开始这个大树洞不但成了孩童们嬉戏的场所,也成为了少男少女的好去处,在闫家庄古老的历史中,这里酝酿了多少爱的苦酒,上演了多少可歌可泣的人间悲剧啊!小英钻进树洞中,双手抚摸着已经很光滑的树干,从一个树窟窿眼儿里看到了,王妈正和区队长面对面站着,她听到了如下的对话:
“┅┅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抗日 ,为了乡亲,也为了我,那也不能用这个法儿啊!这不是糟践自己吗?”
“我豁出去了,谁想那么多!鬼子抓走了你,人家心里刀剜似的疼啊!一个乡野贱女人,能有什么好办法啊?”
小英看到王妈抬起泪水涟涟的头,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着区队长赵明,赵明微微叹口气,一把搂过王妈,王妈哇的哭了,哭得全身不停地颤动。她突然抬起头顺势推开了区队长:“不,不,你别碰我了,我早不是十六年前的翠娥了,我如今只是一只轻贱、放浪、臭的难闻的破鞋了。”
区队长攥着王妈的手不放:“不许这么糟践自己!别人咋说我不管,我永远忘不了十几年前沿河庄小庙里,还有之后在河畔柳子棵下沙地上那天真、可爱、漂亮、一团火般的翠娥!”
“快别说了,那个翠娥从她嫁给安四那天起就已经死了!”
“可她在我心里却总活着,这也是我主动问县委提出亲自开辟闫家庄根据地的原因。我不求别的,我只要能常见到你,看你和丈夫女儿乐融融的生活,我抗日的力量就加了一分。”
“有你这话,我死了都值了!看到了你们几个人都毫发无损地回来了,我,死活无所谓了。”
“不许这么说,乡亲们的流言是很厉害,可既然发生了,就应当面对。时间可以磨平刀的锋芒,石的梭角。一切都会归为原来、归为平静。再说,你有诚实的丈夫、可爱的女儿,这是你敢和任何女人比的财富啊!”
“你别说了,你这是在拿尖刀子捅我的心,安四是个好人,对我关心、还宽容,可他却不是个真正的男人和丈夫,不怕你笑话,和他这十几年,我就是靠慢慢回味咱俩当年的感情来打发日子的,那是我甜甜的春梦,它像块糖球,我总含在嘴里,靠它甜丝丝的滋味活着。不说了,在你面前,我没有什么好遮掩的,我再贱,在乡亲们面前也说不出这些话来的!我能跟大家解释,诉说我的苦吗?”
“翠娥啊,真是苦了你了!幸亏有小娥,你这女儿多好啊!”
“你别这么说,今天我告诉你吧,那是我们俩的女儿,是十六年前你在河边沙地上给我留下的小宝贝!”
“啊?原来是这样啊!小娥是我的女儿,小娥是我的女儿┅┅”
小英在树洞里听呆了,她似看到了一对儿活活被拆散的鸳鸯曾经的浪漫,又真切地知晓了小娥的身世。原来小娥的生身父亲是在抗日最艰苦的时候来潮白河畔点燃抗日烽火、威震敌胆的赵明啊!┅┅咦?
“你回来!你要干啥去呀?”
“我要去看看我的女儿!”
“不行啊!这件事现在只能你我知道,我找日本人犯贱的风浪还没过去,现在你又认女儿,这不是又起一波吗?小娥受得了吗?再说,安四虽然知道小娥不是他的,可他确实象疼亲闺女一般疼小娥,现在要是挑明了这件事,我们四个都不好做人!你说是不是啊!放心吧,女儿永远是你的我的!”
区队长赵明站住了,回转身抱住了翠娥的双肩,无限痛苦地说:“翠娥啊,翠娥,千错万错是我的错,因为我的粗鲁、自私,把一个好姑娘的大好青春毁了,我让你受了天大的苦啊!现在想起来,我那是在犯罪。如果我那时就是名战士,就冲这一点就得枪毙!我如今是抗日干部了,有何脸面去见自己的亲生女儿?”区队长又是顿足又是搓手,翠娥捉住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窝上,双眼深情地望着她昔日的爱人:“你不要自责,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尽管我心里狠狠地骂过你,可那是想你、爱你,是想找你都不知你音信那种绝望之后的怨。在闫家庄园我犯过贱,那时我下决心一死了之,但闫家二奶奶姚兰的话让我又有了活的勇气。我不管你、安四、乡亲们咋看我,反正,我今天把真心话撂在这儿,如果我当初睡在闫智慈的炕上那是因为从安四那儿得不到女人那点想要的东西而顺水推舟想从另一个男人身上得到,那我主动去找小鬼子,咽下眼泪和鬼子睡,那是纯粹的为了我心爱的人,事情过这么久了,人们将我看做连窑姐儿都不如的浪货!你呢,你是怎么看我的,我要你的真心话!”
小英觉得,此时的翠娥双眼盈满泪水,晶晶闪闪。区队长抬手为翠娥擦去泪水,真情地说:“翠娥啊,我知道事情真相之后,先是震惊,而后便是感动,我真切地感到了爱的力量。一个战士,为了杀鬼子可以身入敌阵,寡不敌众而流尽鲜血,这是奉献,是大义之凛然;而一个弱女子,为了民族兴亡,为了体现大爱,只身入虎穴,这需要何等的勇气和精神啊!你知道吗?我被放出来向组织汇报之后,连县委书记听后都唏嘘不已呢。”
小英在树洞里异常地激动,少女的心海中一会儿波涛汹涌,一会儿轻涛击岸,一会儿狂风暴雨,一会儿细雨霏霏。她看到听到了一段令人感动的,让人忿忿不平的,催人泪下的凄美的爱情故事。却原来,爱情是不分贫富贵贱的,它可以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它可能成为感动后人的千古绝唱,也可能是人人都会吟唱的民间小曲;它可以轰轰烈烈、天翻地覆,也可能淡如清水、平淡无奇;有人饮了它,犹如琼浆玉液,有人却觉得是一杯苦酒入肚,但它的本质都是灵与肉的结合。它可以开出鲜艳的花朵,结出芳香四溢的果实滋润人生,它也可能绽放出一片片不起眼的小花,结出无色无味的草籽,但却在来年绿化了大地,造福了苍生。生活原来是如此的美好啊!少女徐小英在黑暗的古树洞里,接受了一次爱的启蒙,她的心灵被震撼了。然而,当区队长赵明和翠娥刚刚分手转身的时候,小英发现在大庙东墙的残垣断壁处,有个毡帽头晃了一下,而且一把黑洞洞的枪口悄悄伸出来,它瞄准的是赵明的后心,而刚转身的翠娥正面对着枪口。小英的心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她马上意识到这是特务要暗害区队长赵明,她刚要大喊,但翠娥显然是更真切地看到了这一切,她像被人猛击一棍似的,身体一下子钉住了,而后猛转过身张开臂膀,像只老鹰一般向赵明扑去,她刚喊出一个赵字,枪响了,翠娥后背上绽开一朵鲜红的小花,一头扑倒在地上。
罪恶的枪声同时把赵明和徐小英召到翠娥的身边,赵明是持枪在手,他以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伪保长闫智慈的内侄女:“徐小英,你?”徐小英是诚实的女孩儿,她脸上羞红:“我钻树洞偷听你们说悄悄话了!”而后指东边断墙:“赵队长,我看见东边断墙那儿有个毡帽头晃动,我看见了枪口,怕是特务要害你,刚要喊,枪就响了。”赵明像猛虎两步窜过去,哪里还有人影?只见他浓眉锁成一个疙瘩,骂了一声重又跑回来,这时小英已将脸色腊黄的翠娥抱在怀里,她不断地哭叫着:“大妈,大妈,你醒醒啊!”然而翠娥一声不吭,赵明一看伤口,是伤在左肩胛骨处,就麻利地将自己的棉袄脱了将衬里儿撕成条儿,把还在冒血的伤口勒住,好像是在安慰小英,他说:“流血太多,可没伤到致命处,小英,你是小娥的好姐妹,我是相信你的,你帮下忙,我把她背回安四家里。麻烦你到贾先生家里,让贾先生带点红伤药和药布马上去救人。还有,关于小娥和我的关系,目前你还得保密哟!”
小英哭着点点头:“赵队长,你放心,我这就去!”说完,将全身软塌塌的翠娥抱扶到赵明背上,然后一溜小跑就找贾先生去了,在路上,不知怎么她眼前总晃动那顶毡帽头,她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姑父闫智慈,她浑身顿时一层冷汗,她不敢往下想了。
王翠娥,一个闫家庄毁誉参半的女人,为了保护抗日区队长而挡住了特务的枪弹,此事马上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由于没伤到心脏,翠娥生命无碍。赵明向上级汇报了翠娥的壮举,县委马上请冀东分区一位医生深夜赶来,为翠娥取出了体内的弹头,一个月后翠娥伤癒,但由于一边肩胛骨被击碎,她的左臂活动受阻,落下了终生的残疾。
当时,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徐小英几次欲把自己的怀疑说给区队长赵明,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后来重又回到西大庙,她在断墙处去看脚印,那是一堆碎砖头瓦块,哪有什么脚印,但在几块半头砖缝里,她捡到一颗子弹皮,是德国造的橹子的子弹。
6
就在翠娥受伤的那天夜晚,围绕我的外祖父闫仲秋去世十周年怎么操办,闫家庄园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弟兄之间差点动起刀来。以四少爷闫智慈和二少爷闫义慈为一派,极力主张要大操大办,要搭大棚,请四拨吹鼓手,要大摆筵席,照二百桌准备,要请日本人藤野大佐,要请警备队长毛子恒。以三少爷闫礼慈和五少爷闫信慈为一派同意为爹办十周年,但不主张大张旗鼓的办,他们不忘村民们众怒之下乱棒打死大哥仁慈的那一幕,当日本人和八路军在潮白河两岸打拉锯战的时刻,我们还是低调点好。所以这哥儿俩主张,以上供、烧烧纸,让亲戚们过来共同吃顿饭,缅怀一下故人就算了。四少爷智慈从炕上跳到地上,捋了把他的八字胡,恶狠狠地说:“我就不信你们怎么那么怕穷鬼们!爷爷我给老爷办周年,爷爷就是有钱!我就是要让打死我大哥的穷鬼们知道我闫家威在严也在,不信谁就过来瞧瞧!你们怕什么?有日本人哪,我已经叫人挨门挨户通知了,明天各户把份礼乖乖送上来,我看谁敢不来随份子!谁他妈闹刺儿!我一枪崩了他!”五少爷是抗日小学的校长,他一贯不满大哥、二哥和四哥平时欺负穷人的所作所为,闫智慈这一番带血腥味儿的叫嚣,使屋内空气凝成了硬棒棒的冰。坐在椅子上的外祖母姚兰更是大吃一惊,她万没想到死心踏地给日本人当走狗的闫智慈竟张狂到如此程度,她的心颤抖了,更恨他自当上保长后,把在庄园里的淫威施放给全村的乡亲!此时,不禁气得脸通红,浑身颤抖。这时,只见五少爷信慈蹭地从炕上跳到地下,手指智慈说:“四哥,我看你是在那条邪路上走得太远了,大哥便是你的前车这鉴!你别忘了,故人岳飞、文天祥人虽死,但精神活在后人心中;秦桧、吴三桂下场姑且不说,可多少年过去了,如今还遭人唾骂。二娘去年走前叮嘱你,这保长要咱当那就当,可要当个两面保长,一边应付日本人,一边帮八路军干点好事;这就是让你给乡亲们留点好念想。二娘的话多好!可你一句没听,再这么下去,你绝没好下场!”五少爷的话把闫智慈气得胡子撅起老高,他一把掏出腰间的橹子,用枪点着五少爷信慈吼道:“老五我警告你,你可是闫家老爷闫仲秋的儿子,你这番话我怎么越听越有一股共产党味啊!你要是再和我拧着干,我只能奉劝你我的五弟,我的枪永远对皇军负责!”闫信慈胸脯一挺:“那你就打死我吧!谁让你认日本人为干爹呢!”闫智慈气得一蹦老高:“你他妈少教训我,我大义灭亲!我什么不敢哪!”
这时,一直冷眼旁听旁观的外祖母姚兰拿茶杯在桌上顿了一下,虽压低声音但却很有力度地喝道:“你们都给我住嘴!”
众人顿时哑了壳,多年来,闫智慈从未见过二娘姚兰这么威严地说过话,拿枪的手不由得垂下来,但他翻楞一眼外祖母后,鼻子里还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这一哼使他鼻孔里污浊的浓鼻涕窜出来挂在浓浓的八字胡上,他声调怪怪地说:“二娘,你该留北平陪二妹享福去,干嘛听三哥老五的劝还回家来惹这份馊气呀!我们哥们平时动刀动棍子是小菜一碟儿,你可别气的一口气上不来呀!”闫智慈这番话引起了众怒,连学问最高也是鬼主意最多的二少爷闫义慈都站出来了:“四弟你这叫什么话,二娘这些年可从来没说过一句对咱们找碴儿的话,更没办过一件对不起咱庄园的事。”五少爷接说着:“就是嘛!为了爹的十周年,二娘拋下就要做月子的二妹跟我们回来了,现在,二娘就是咱的家长,咱们就得听二娘的意见。”三少爷闫礼慈是真正的庄稼人,直来直去地说:“二娘,我和老五请你回家,就是听你老一句话,你就是定盘星!”闫智慈手中玩着枪,不看外祖母,说:“那,就听听二娘的高见啦!”
外祖母鄙夷地看了闫智慈一眼,心想,你呀你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早晚得挨枪子儿!她长出一口气说:“你们想为自己的亲老子办周年,表表孝心,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得看世道。日本人来了,三天清乡,五天扫荡,三天两头不是在庄稼地里就是在河套里响起八路军和日本人交战的枪声。这时候咱们有心有肠的大办周年,你们的爹在天之灵能得到慰藉吗?这是一,再者说,老四你在乡亲们吃不上喝不上的日子口硬性让大伙儿随份子,你这不是要大伙儿的命吗?我听你刚才的话碴儿还挺硬的,那我来问你,假如乡亲们抱成一团儿,一个随份子的都没来,你是不是敢把日本人都叫来一个挨一个的把全村人都崩了啊!”
闫智慈嗓子咕噜一声,硕大的喉结转动一下,眼睛翻楞一下外祖母说:“谅他们没那胆子,真那样就杀!丰润的潘家峪村不当顺民,皇军佐佐木更三,没机枪一扫,突突一千多!”
外祖母这回哼了一声:“老四啊,我不是拱你的火儿!真要是乡亲们一个不来,你想搬日本人杀光乡亲们!日本人你不见得搬得动!你先听我说完。日本人到中国干啥来啦,就是瞅中国地大物丰人多,想占想抢来了!他把人杀光了,他还来抢什么,占什么?再说,中国人他杀得光吗?潘家峪全村人大都死了,可复仇团成立了。老四你信不信,中国人一人一口唾沫,能把来咱中国的日本人淹死了。”
闫智慈哼了一声,把头别过去,顺手把他那毡帽头往下拉了拉。
闫信慈说:“我信,二娘你的话全说在正理儿上。”
外祖母接着说:“最主要的是你不能借着办周年跟全村人征钱要物,你这么做更是把你的保长的身份又降下一截来,那你就真的成了吃村嚼户的保长了。我说这个人哪,一撇一捺,就两笔,多简单,可要把这两笔的人字写规矩了,写周正了,那也不易呀!俗话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咱屋里的人将来留什么名、留什么声?这可都是脚后跟的泡——自己走出来的。我在城里头,二姑爷,就是你们的二妹夫沈良每天都带家几张报纸,共产党八路军势力越来越大,平汉铁道上打日本鬼子,共产党神仙下凡似的就出了一百多个团哪,现在发展什么样了?你们不是没有耳闻吧,咱们县上有八路县大队吧!区里有武工队吧,咱村里还有民兵呢?共产党都在暗处呢,保不准他们就盯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呢?保不准共产党就成了气候呢?你们平时不积德行善,真等穷人翻身做了主人,谁做孽谁准遭报应!从古到今都这样。”
外祖母这番话说得几位爷心惊肉跳,又不得不服。连闫智慈都将那把橹子掖进腰里,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小马扎上。看得出来,他心里并不服气,其实外祖母明白,这个人是从骨子里缺少人性的,是记死黑的人,对他大哥被乡亲们乱棍打死,他总想报仇,为此他找一切机会。他知道村里的死硬份子,象赵二这样的,是绝不会服软送钱来的,他就是要这个结果,然后借日本人的刀,杀掉他最恨的仇人。现在他的计划让他多年来耿耿于怀的二娘给搅了,他哪能甘心?不过他庆幸自己提前就挨户做了通知,生米已经下了锅,锅底下已点了火,不久就能做成熟饭了。心里有了底,于是便对外祖母说:“二娘,大道理甭说了,你就说说,我爹的周年咋办吧!”
外祖母喝了口茶:“好吧,其实我挺赞成老三和老五的做法,简简单单的,寄托哀思就行了,等天下太平了,给老爷子补办!”
闫智慈蹭地站起来:“那不成!厨子我都找了,按200桌预备的!吹鼓手念经的可以不请了,可藤野大佐一定要请。”
外祖母冷笑一声:“咱家的底儿你们心里都有个谱儿。老四啊,你先把200桌的钱垫出来,不,你就先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就行!”
闫智慈是根本拿不出来的,他是浪荡公子哥儿,耍钱、玩女人找他,挣钱攒钱没他的份,就连长年有病的媳妇徐氏的汤药钱他都提前从帐房领出来喝了赌了,抽了,都是老丈人定期让孙女儿徐小英给带来的呢。闫智慈本想说明天全村人的份子钱办事还富余不少呢,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一阵红一阵白的,他说:“大伙儿摊呗,凭啥我垫!”
外祖母说:“再说这个家现在什么样子大家心中都有个小九九!你们看过《红楼梦》吗?咱也到了那份上了,外边瞅着磨砖对缝青堂瓦舍,可那就是薄薄的一层皮儿,内里边早就空了,糟了。加上天下不太平,谁都没钱,没钱就别做有钱的事。我还有句话要说。你请日本人,要是八路军趁咱家有事知道日本人来,偷着来一家伙,你能保证那个什么野不出差错?八路真来了,你能保证把八路打败了?就是闹场虚惊,你这个保长也脱不掉干系!日本人能饶你吗?我这不是吓唬你,现在八路军是不是神出鬼没,你心里明白!我已听说今天有人打了八路区队长的黑枪,让王妈挡了枪子儿,真看不出来王妈这么有情有义,像顶天立土的汉子,那个打区队长黑枪的人!反不如个娘儿们,真不如钻母狗X里去。”
外祖母的话,让屋里静得像凝固了一般。
这时,闫义慈、闫礼慈和闫信慈打破僵局齐声说:“就按二娘说的办吧!”
闫智慈不出好气地嘟哝:“什么玩艺儿,都他妈的充好人。老五,反正你明天一早就起来给我盯着帐桌,收份子钱。”
闫信慈痛快地说:“放心吧四哥,一会儿我就订几个帐本。”其实他知道,乡亲们对闫家庄园早有评说,二娘姚兰实际上是庄园仍在风雨飘摇中矗立的精神支柱,而二娘也绝不会容忍这种在战乱中向乡亲们打劫的做法。他已预料到做事有板有眼的二娘一定有个对付四哥的办法。
果然,人们散去之后,外祖母和老三礼慈老五信慈商议之后,要他们哥俩找人连夜挨户通知大家:腊月十五,老爷过世十周年,原想操办一下,怎奈国难当头,日子难过,不合时宜,请乡亲们万万不可为难挤窄凑钱随份子,这是闫家二奶奶姚兰特意让我们带话给大家的。
第二天是农历腊月十四,在北平一所冷清空旷的大宅院里,我的母亲,十八岁的闫震华挺着大肚子在高高的北房里笨重地遛着,丈夫沈良原本想陪她,但典狱长詹胖子派人来请,沈良不得不去上班,给母亲闫震华留下了一片死寂与孤独,她又想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她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长会怎么难为她,想万一这小东西就在这几天落生连伺候的人都没有那种痛苦与悲惨,不禁潸然泪下。这一天哪,母亲一直是在焦灼、恐惧中度过的。
与此同时,闫家庄园里却是在冷冷清清中熬过分分秒秒的,闫信慈打开帐本,把那支狼毫水笔蘸饱了香墨,坐等闫家庄的乡亲们前来交份子钱!然而,从日出到日上中天,再到日落西山除闫家的亲戚套着车,轰着驴儿来了十几家外,村里的人连一家都没来,这种情景使外祖母姚兰心中渐渐踏实下来。待寒冷的太阳西斜时,她便长长舒了口气,双手合十默念道:“老佛爷保佑,闫家办周年,全村人遭殃的局面终于不会出现了。”然而四少爷、闫家庄保长闫智慈却象一头疯狂的豹子,在正房高台阶上来回走动,他用最肮脏、最低级的语言把庄园里的家人,庄园外的乡亲们足一份海骂。老三和老五实在听不过,要和他论理,让外祖母拦住了:“让他嚎去吧!别理他,事儿还没办,家里人先窝里斗,让乡亲们笑话!你们还是把亲戚们安顿好,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就是。”
轻易不说话的三少爷闫礼慈气哼哼地说:“老四太混蛋了,要不是怕爹十周年都不得安宁,我非一镐头子揳死这混帐不可!”
五少爷闫信慈收拾好帐本笔墨:“三哥,算了,完事找四哥算帐,听二娘的,咱让人赶紧把烧纸啊、船啊、裤什么的备齐了!别明儿早上抓瞎。”
闫礼慈狠狠朝在高台阶上咆哮的闫智慈啐了口唾沫,气咻咻的和老五上前院去了。
7
在母亲火热焦灼的腹中躁动着的我,把年轻的母亲折磨得冷汗淋漓,痛苦地呼叫着娘啊娘的时候,在严寒的子夜,在偶然冲起的火光和稀疏的枪声中,闫家庄这座大庄园里,正在演绎着一场邪恶与人伦,凶残与善良搏斗的惨剧。
自从我的外祖父、闫家庄园的掌门人闫仲秋死后,按照当时分家的结果,外祖母及我的二舅光慈、小舅明慈分得了庄园档次最高的深宅大院的北房和东厢房,还有三十亩低洼地和一千块现大洋的外债。这次分家是闫家几个少爷想把外祖母一家扫地出门的阴谋被挫败之后,采取的又一个步骤。表面看来,外祖母和二位舅舅得的不少,然而将一千块现大洋的外债还清的话,那就所剩无几了,房子是祖产,是不许卖的。外祖母认可了这种分法。此后,外祖母一家占用北房,东厢房一直让给五少爷信慈住着,他一直住到文革期间,做为解放前就从事教育工作的老校长,他于文革后落实政策,享受离休待遇,不久病逝。四少爷闫智慈则分到了西大院带月亮门的十几间灰顶砖房。他和妻子徐氏就顶着那个大院子过。听外祖母说,西大院那十几间房子,除了仓房外,剩下的房子几乎都成了闫智慈做那牲口不如的丑事的场所。除了生我那天以外,一直到解放,外祖母都没朝西大院迈过一步,她说她觉得晦气,觉得恶心,同时也觉得有个冤魂在大院中游荡,让人觉得阴森而一阵阵毛骨悚然。
那一日,闫智慈窝着一肚子的火儿,一边让下人给他炒菜、烫酒,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进了自己的屋子。妻子徐氏病歪歪地躺在炕上。闫智慈看看妻子嘴角的血迹,虎着个脸问:“怎么,又吐血啦?”
徐氏喘着气要答话,只见门帘一挑徐小英进来了。白天,她帮助抢救翠娥后,弄得浑身血迹,回来后,洗洗身子,换换衣服梳梳辫子,倍显清爽美丽了。此时小英身子纤细清秀,方圆脸儿白里泛着微红,单眼皮挑起,便显现出一双明亮、多情而略微忧郁的眸子,油黑的长发在脑后编成一根大辫子,用红丝绦牵边的紧身碎花棉袄把刚进入青春期的胸勾勒出如云雾笼罩般的曲线。病中的徐氏只要一见到侄女那青春勃发的身子,就感到自己的身躯中似乎也注入了活气,而小英也就变着法儿的整理整理自己让姑妈高兴。
但小英又特别不待见她的姑父,倒不是他那个整个虎着脸像所有人都欠他八百吊钱似的凶样子,而是他那双像狼见了小羊一样凶而贪婪、馋而淫邪的目光,让人感到虎视眈眈的野兽在身旁呲牙咧嘴。小英一想起夏天那件事就心惊肉跳。那是个烈日炎炎的晌午,小英特意切了面条,煮了,然后用井水淘得凉凉的,用芝麻酱拌了端给姑妈和姑父吃。两口子都嚷:“香,痛快!”夸小英的面切的匀而细,吃起来筋道。让小英坐下一块吃,小英只说一句,我不忙,便到外屋盛碗面坐在门坎上吃起来。面条本来很凉,可汗还是把小褂湿透了。她归置完碗筷之后,就回自己的小屋,打盆凉水,脱了小褂,她本想照在家里那样把兜肚也脱了好好擦擦身子驱驱暑,可迟疑一下到底没脱。她就这么拧了把湿毛巾擦脸,又拧了一把毛巾擦擦脖子胳膊,正在她稍稍撩起兜肚想把毛巾伸进去擦擦胸时,她眼中的余光发现竹门帘外有个人影。她惊叫一声:“谁呀!”只听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她蹭的爬上炕,隔着窗上的小玻璃,看见了姑父的那条穿着黑色真丝裤的腿一晃就没了影儿。起晌儿之后,她看见姑父手提橹子枪走了,就悄悄把她的所见告诉了姑妈。徐氏浑身一颤,但没法说别的,只叹了口气:“英啊,往后注意点,再擦擦洗洗的,想着关门上拴!唉,都是姑这半死不活的身子拖累了你。”说罢,不由得流下泪来。以后,徐氏把侄女看得很紧,一般连大院都不让她出去,她绝不能让自己疼爱的侄女儿受到哪怕一点点伤害。而小英,也特别加了小心。现在,小英见闫智慈脸色阴沉地进来了,忙叫了声:“姑父!”
闫智慈转身看到了小英,脸色顿时和缓下来:“哦,是小英啊,你看你姑这几天身子又不太好,累你了,好好伺候伺候吧!”
小英不回头看闫智慈,说:“姑父放心吧,那是疼我的亲姑妈,我会上心的!”
闫智慈瞟一眼小英的脸儿和胸,忙说:“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下人把一碟煮花生米、一碟酱猪耳朵摆上来,又把烫好的锡酒壶提上来,往酒盅里斟满了。说:“四爷,您请吧!”
闫智慈摆摆手:“你去吧,这里有小英哪,不用你了。”
下人走了。闫智慈嗞一口酒叭一口菜地喝起来。他喝净了盅里的酒说:“小英,给姑父满上!”
小英心说这下坏了,谁知他得喝到驴年马月呀!只好硬着头皮给斟上了,她说:“姑父你要适量,喝多了伤身子的!”
闫智慈烧酒入肚,双眼放光:“没事,一斤烧酒入肚,姑父是要胆有胆,要量有量!”
徐氏欠起身说:“小英啊,你把我的蓝褂子拿出去给洗洗吧,蹭一下子血,真脏啊!”
小英知道这是姑妈在解脱她,忙答应一声对闫智慈说:“姑夫你先喝着,我洗衣服去啦!”说罢扭身就走了。闫智慈狠狠瞪了一眼徐氏:“你他妈天生就是个让人败兴的东西,有你我他妈就好不着!”说罢,抄起第二盅一扬脖喝进去了。他索性将酒盅蹾在八仙桌子一旁,抄起锡酒壸,对着嘴喝起来。
小英回到自己房中,把双扇门掩好,背靠着门仰头长出了一口气。
小英是个性格看似柔顺但内心刚烈的姑娘,她本出生于书香门第,姑妈完全继承了女人三从四德的遗训,嫁给这样一个没人性的东西,她竟丝毫没有一点点抗争意识,象一个柔软的面团,被闫智慈欺辱蹂躏得一会儿一个形状,只见她的逆来顺受,从不见她哪怕只是停留在嘴上的抗争!这也是小英来到这个家里感到窒息的又一个原因。因此,二年来,小英每次来,总要在伺候完姑妈吃饭、喝药、洗洗涮涮之后,象鸟儿一样从这幽深的庄园中飞出去,飞到小娥家的三间土坯堆砌的土屋中。她教小娥读书,教她怎么握毛笔写字,给小娥讲牛郎织女,讲七仙女下凡的神话故事,讲高君宇和石评梅那革命友谊和纯真凄美的爱情故事;而小娥呢,则用爹的枪教小英拆呀,装啊,瞄准啊,装子弹啊,就差压上子弹真的搂一下板机了!小英虽多次要求安四伯让她放一枪,安四嘿嘿笑着赶紧把枪挂山墙上了:“小英啊,不是四伯抠门啊,实在是子弹太珍贵了,统共发我们每人五发子弹,每一颗子弹都应当打死一个日本鬼子呀,你说是不是啊小英?”小英当然是明事理的姑娘,也就不再死缠了。去小娥家每次都不超过一个时辰,但那是她最快乐最开心的时光。而眼下,她伺候着被病和精神双重折磨着的姑妈,本来就觉不出这屋里一点点生命的活力,加上凶恶惨暴的姑父,使她真是度日如年啊!她望望墙柜上那古老的座钟,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她不知姑父是不是喝完酒了,但不管喝完没喝完,反正她是不打算过去了。这时她听见外屋门响,她听见沉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她听见她窗根底下响起了刷刷的声音,小英眉头一皱,呸地啐了一口,扑地一下吹灭了豆油灯,转身把门栓上了,抬脚上炕,拉过被子,脱衣躺下,她把头蒙上了,她不想听到那声音。她咋也想不明白,院子大得很,多走几步就是几棵丁香树,挨树不远就是茅房,干嘛非到侄女儿窗前撒尿?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是人还是畜生?
那闫智慈撒完了尿,朝小英刚刚灭了灯的屋里贪婪地望了一眼,便哼了一声回屋去了,走到八仙桌旁,抄起酒壸又灌了一口,然后把橹子放在枕头边上,脱了衣裳,迟疑了一下,上炕撩起妻子的被窝就钻了进去。
正昏昏欲睡的徐氏被猛烈的酒气熏醒,使劲推着丈夫:“求求你了,上你被窝睡去吧!”
闫智慈手揉捏着妻子的乳房,低吼道:“干啥!”
妻子央求道:“智慈,我的四爷,你心疼心疼我吧!我今儿傍晚又吐血了,你不是看见了吗?明天吧,不,要不等天傍亮吧,让我睡会儿喘喘气行吗?”
闫智慈冷笑一声:“真他妈邪门了,你是我媳妇知道吗?你他妈要天天吐血,四爷我就得天天憋着啊!姥姥!”说完,不由分说爬上了妻子那病弱的身子。被痨病折磨几年的妻子,她那点儿女人的情欲和精气神早就被熬干、榨干了,她感到丈夫对她的强暴比用钝刀拉她的肉还痛苦!她央求,她叫他最好听的,她骂他,但都无济于事,凶残的丈夫照旧行自己的事。她难受,她撕心裂肺的疼痛,她绝望了,呜呜地哭出了声。妻子绝望的哭声使他停下来,昏黄的豆油灯和清冷的月光下,他扫一眼妻子痛苦得变了形的脸和瀑布般的泪水。一股扫兴的怒火喷发出来:“操你妈你什么玩艺啊!可世界上也找不出你这样的娘们儿,你他妈不是女人?去你妈的!骂完了翻身滚进他自己的被窝里了。
徐氏慢慢止住了哭声!她已是弱不禁风的人儿了,病入膏肓的身子和精神的折磨,使她再也不能承受任何外界的打击了,她含含糊糊地嘟哝着:“老天爷,你让闫王爷派小鬼把我叫走吧!我受不了啦!”不一会儿她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被恶梦惊醒还是真有人呼叫,总之她一打机灵醒了,她睁大双眼,张着嘴真切地听到一声凄厉的呼喊:“姑妈,救命啊!救命啊!”
徐氏大惊,侧身伸手一摸,丈夫的被窝是空的,她心说不好,出大事了,顿时,像有一个冰蛋蛋闯进她的嘴里挤过窄窄的嗓子眼,咕咚掉进她的心海之中,她的全身一阵冰凉。她把生命的全部力量聚拢到一起,悲愤地嘶声呐喊:“闫智慈,你这个畜生!你给我滚出来┅┅!”绝望的悲愤与呐喊在幽深寂寥的庄园上空飘荡着。此时,她听到侄女小英裹着怒火的哭声、骂声:“闫智慈,你这个汉奸、土匪、流氓┅┅”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夹杂一声哀嚎把深夜中死寂的庄园撕裂了。就在徐氏要下地却一阵晕眩腿软摔倒在炕沿根底下的当儿,只穿着白洋布短裤短褂的闫智慈冲进屋里,带进一股风,昏暗的油灯忽闪了几下,眼看就灭了,又慢慢扬起了火苗儿。只见闫智慈左手腕子耷拉着,成了血葫芦。他哎哟着,骂着:“妈的,你这不识抬举的丫头片子,你这土八路,算你狠,你等着。”说着上炕抄起了羊皮袄右手使劲一掀,把已经糊严的窗户一把拉开,一迈腿蹿到院子里,大叫道:“来人哪,抓八路啊!”
这是怎么回事?徐氏楞了,刚才这一枪是谁放的,怎么闫智慈倒受伤了?她刚要喊小英,只见小英踉跄着也冲过来,小英头发全散了,上身赤裸着,刚刚突起的胸脯被抓得鲜血淋淋。她双眼喷着火,右手提着橹子,望见趴在地上的姑妈,她愤怒地叫道:“姑妈,姓闫的畜生藏哪儿啦?”
小英就在这时听到了闫智慈在院子里那猫头鹰般的叫声,她满腔怒火再次凝聚在枪口上,她跳上炕撩起窗,抬起手,一扣板机:叭!枪声尾随闫智慈追去!只听就要跑出西大院的闫智慈丢了魂般地喊岔了声:“妈呀,快来人哪,抓八路啊!”
小英一把抱住徐氏:“姑妈!姓闫的,他┅┅他┅┅他是个畜生!”说罢失声大哭起来。徐氏抻过自己一件褂子裹住赤裸着上身那伤痕累累的侄女儿,苦命的女人搂着不幸的孩子,她欲骂无力欲哭无声,她觉得怀中的侄女如同冰坨一般,侄女痛哭的抽搐和耸动犹如一根铁棍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这个软弱长辈的心。她怎么对得起为延续她的生命省吃俭用的娘家哥哥?怎么对得起每月都让孙女儿来这狼窝里去温暖她的慈爱的老娘?怎么对得起正是豆蔻年华、纯洁无瑕的小英?那个禽兽竟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丧尽天良,对侄女儿施暴?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呀!我无能,我懦弱,我逆来顺受,这是我自己愿意,可我总不能把一个纯贞的少女给搭上吧!小英今天受辱,帮凶是谁?帮凶是我呀!我,我这最后一口气还捯什么劲儿?我要是早死了,那早就一了百了啦!
徐氏内心突然升腾一股热力,这热力使她眼里有了活力,手中也有了些许力气。她突然抓住侄女颤抖的双肩,哆嗦着往下抚摸着,她终于摸到了小英的手,那冰凉的手还死死地攥着那把手枪。她抓住小英握枪的手,猛地抬起来,让枪口对着自己的胸膛:“小英啊,姑的好孩子,姑姑命不济,还连累了你,姑妈问一句,那畜牲得逞了吗?”小英摇摇头。徐氏叹了口气又说:“姑对不起你,姑多一天都活不下去了,也没脸再活了,好孩子,你使劲搂一下,打死我,成全了姑姑吧!”
小英一惊:“不!不!姑妈,这不怨你!”她使劲抽着姑妈拿枪的手,但眼下浑身有劲的徐氏绝不相让,两双手在两个女人胸膛之间叫着劲,那枪也微微左挪右动。小英哭叫道:“姑妈,你快撒手!”
徐氏央求道:“英啊,你是孝顺的好孩子,你听姑这最后一句话吧!”说罢,徐氏发疯一般双手抓住小英的手,发疯的手胡乱的用力抠着推着、搂着,终于,那不懂善恶、不懂冷暖、不懂是非的枪响了!响声惊天动地,在庄园上空爆发又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徐氏仰躺在炕沿下,她轻轻地哼哼着。
小英哇地大叫一声:“不!姑妈!”她扑到徐氏身上,昏厥过去。
枪声、叫声使沉睡的庄园被惊醒了,长工们、少爷们,还有外祖母姚兰都穿衣起来了。人们听四少爷闫智慈嚎叫着说西大院进去了八路,打伤了他,都有些半信半疑。外祖母让人拿白布给四少爷裹住伤口,问他,那八路什么样?几个人?闫智慈一边咬牙吸溜一边说:“一个女八路!”他像被猎人追得无处躲藏的野狗一般,哀嚎着,要连夜到县城看伤,实际是要逃跑,因为他知道,马上他的兽行就会暴露。外祖母被他骗了,看他那把白布洇红的手,便让下人套车送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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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这一帮人谁也不敢上西大院去。外祖母虽不大相信闫智慈的话,可他总不会拿枪打自己吧!咦,怎么没看见他的枪呢?外祖母觉得这事很是蹊跷,就摆摆手:“走,我和大伙儿一块去瞧瞧!真是八路,也是打日本人的,不会伤害平民百姓的。“外祖母等一行是刚过西大院月亮门口,便又听到一声枪响,随后便听到了小英那悲痛欲绝的哭叫声。外祖母摆手让大伙儿快走。她高声叫道:“小英,小英啊,我是你二奶奶!你们这儿出了啥事儿啊!小英,小英,二奶奶看你来啦!”
昏厥的姑娘醒过来了,她听到了二奶奶越来越近的呼唤声,她看看倒下的姑妈,想想禽兽姑父刚才对自己的污辱,想想今后闫智慈可能对她的报复,善良、纯洁的姑娘绝望了,她站起来朝窗外叫道:“二奶奶,闫智慈他不是人,是牲口,他的手是我打伤的!二奶奶呀我有罪,我打死了我的姑妈!二奶奶,二奶奶,告诉我爹我娘告诉小娥告诉安四伯伯,给我报仇啊!”话音刚落,小英便举枪朝着已是伤痕累累的左胸口扣动了板机。但是,那把德国造橹子只是咔嚓响了这么一下,原来枪瞠里已没有了子弹。望着黑洞洞的枪口又悲又愤,泪水涟涟的小英哇地一声扑倒在徐氏身上。这时,外祖母姚兰等人已进了屋,见此惨状,外祖母大吃一惊,首先扑过去,从小英手里夺过了枪:“好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呀,冤有头,债有主,为啥要跟无辜的自己不结?二奶奶糊涂啊!是二奶奶放跑了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此时的外祖母,已从现场和刚才闫智慈的举动中洞察了一切,她想,如果这个畜牲在的话,她就敢当众杀了他,不,应当让他死几回以解人们的心头之恨。
这时,有人发现徐氏慢慢睁开了眼睛,大伙儿赶紧轻轻扶起她,外祖母说:“老四家的,你别说话了,养养精神,我让人去请贾先生。”徐氏轻轻摇头,先拉住小英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好孩子,都是姑妈害了你,可你得好好活着,你学会打枪啦!好,去打鬼子吧!记住,一定让这个畜生吃枪子儿!”小英点头:“姑妈我记住了,我不死了!”
徐氏又拉住外祖母的手:“二娘,那畜牲差点祸害了小英,他,不得好死!二娘,我不能活了,是我抢小英手中的傢伙,给自己一枪的,你们,都好好的吧!“说完头一歪咽了气。
外祖母支使下人为徐氏擦干身上的血,换上装古衣裳之后,鸡已叫了头遍。外祖母把明天徐氏的后事安排妥之后,抚着小英颤抖的肩膀说:“好孩子,是二奶奶心肠太实太软,放走了那畜牲,不过你放心,他已经没家了,只能是条丧家犬了。记住这仇这恨,记住你姑妈的叮嘱,你往后的路长着呢,可不敢想自寻短见的路了,二奶奶的话记住了?”
小英泪眼汪汪,望着外祖母慈祥的双眼,点了点头。
小英在姑妈丧事之后便告别了爹娘,参加了抗日,在为姑妈擦拭身上的血迹时,姑妈身下有个子弹皮,她突然想起那天射向区队长的黑枪,于是掏出了她在西大庙捡的子弹皮,对照一看完全一样。次日她把这一发现告诉了赵明。解放后,她曾在某部卫生部当科长,与小舅明慈爱得纯贞而热烈。小舅参军先到 绥远,后在清风店驻防时,与同在此驻防的小英不期而遇。此乃后话。
这个血淋淋的事,正是民国三十二年腊月十五深夜子时将过时发生的。就在此时,我落生在这么充满血腥的世界上。十年前的这一天,我的外祖父,一个在闫家庄威风凛凛的人物驾鹤西去了。而十年后的这一天,当一个新的生命开始时,另一个善良而苦命的女性却又被这漆黑的夜吞噬了。于是,外祖父的 十周年忌日便只能在又一个丧事中度过了。
外祖母从小英手中夺过这把枪时,她的心禁不住 一阵阵痛苦的颤抖,她心里说,刚烈的姑娘啊,你真傻,枪口怎能对着自己?要想法子对准闫智慈才对。她微微仰头望着窗外,心里又默对外祖父说:“你这个老东西呀,看看你生养的好儿子吧!”外祖母把枪收起来,但她并没想留着这把枪干什么用,她当时只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让这个没人性的东西再伤人。但到下午,当马青山风尘仆仆来到庄园向外祖母报喜时,外祖母在高兴的同时,心中一动,便毫不犹豫地将这把枪给了马青山:“老六啊,这是个作孽的玩艺儿,不能再给老四,给你,你知道怎么用它!”马青山眼睛顿时放了光,接过枪往上一扔,枪身在空中翻转两圈又稳稳落在马青山手里:“干娘,我刚从大狱出来,手里正缺这玩艺儿呢。我就用这把枪明儿护送你去北平吧!”他麻利地拉开枪机一看,嗨了一声:“二娘,一发子弹没有啊!我得上咱保长屋翻翻去。”马青山进了闫智慈的屋,双眼四下一扫,抄起铁通条就撬开了锁着的小座柜,翻出了黄澄澄的几十发子弹,马青山当时咧开大嘴那叫一个乐呀!外祖母点着他的脑门子打趣道:“到底是打家劫舍的出身!”马青山哈哈大笑。

在外祖母、小舅闫明慈和在大姨父伍绍钧家当佣人的大少奶奶章氏几个人的精心服侍下,我和母亲养得白白胖胖,在月子里没受一点屈,这个曾经清冷阴森的大瓦房里整天溢满了欢笑。
我三爷沈耀宗是个运筹帷幄但又不轻易言表的人。自沈良到他家报喜开始,老人家就手托清瘦的腮沉思良久,他和侄儿沈良分析当时的形势,当时汪伪政权多次请三爷沈耀宗出山为伪华北政府做事,他的把兄弟王揖唐踢破了三爷家门坎,但三爷到底还是拒绝了。三爷爷赋闲在家,但他在司法部门的威信还在,这一点汉奸们知道,日本人也知晓。因此他们寻找一切机会找三爷沈耀宗甚至他的侄儿沈良套近乎。父亲沈良和母亲在好友杨守义的长安饭店订婚时王揖唐和川岛芳子的不请自到,便是他们活动的开始。那天的订婚仪式草草结束,王揖唐和川岛显然已明白他俩是不受欢迎的人!但越如此,他们越觉得这里边似乎有秘密,川岛芳子十分肯定的和王揖唐说:“我一百个不信,世上能有不为高官、金钱、美色所动的人,我看阁下的义兄就是个十分可疑的人物。”三爷是何等的谨慎!他透过现象看出日伪们对第一监狱枪毙女匪首,假释共党要犯一直十分怀疑。所以,三爷要沈良万万不可疏忽,一再叮嘱他千万别上了川岛芳子的圈套,只要你钻进川岛这个美人胚子的套,脑袋掉了,你都不知道刀是从哪儿砍下来的。因此,三爷爷处事越发低调。但是,三爷爷得了孙子是大喜,这喜事一定要办!于是,老谋深算的三爷爷沈耀宗告诉父亲沈良如此这般。沈良那时的脑子里多情的四妹子和恩师李先生,以及挚友许玉森的影子已经淡漠了,他已被幸福冲昏了头脑,他对三爷的小心和计谋不以为然,他说:“三叔,我看你是智者多虑。即使我大张旗鼓办喜事,能出什么事?我一不是八路,二不是共党,我凭良心给政府做事,金碧辉愿来,就让她来呗!不就是个女人嘛!”沈良的话把三爷沈耀宗气得直跺脚:“你简直是混帐!你以为川岛芳子请你看戏,给你画张画写几个字搂你跳舞,是看你年少英俊,想和你交友啊!这个女的阴险的很哪,多少人被她的美色,被她的才气,被她的神出鬼没搞得掉了脑袋!你给我离她远远的,必须得改改你那一看见美女就迈不开脚步的臭毛病。你要是在她那里栽了跟头,出点什么事,我绝不拉下老脸保你去,我只当沈家没你这么个人!记住,孩子的喜事你必须照我说的做!”
沈良心中还是觉得三爷爷小题大作,但他不敢违拗老人,毕竟自己穷光蛋一个,许多事还指望三叔呢。于是他便笑应下来。
后来几天沈良等家人放出风去,说眼下时局不稳,一切从简,沈家喜得贵子!拟在孩子十二天办办喜宴。而实际上,却通知所有的亲朋好友,满月那天在华北楼喝喜酒。这是个障眼法,果然,十二天那一日,王揖唐、川岛芳子和她的秘书,日本上尉田中,还有典狱长詹胖子和看守长邱敬石,先来到自新路家里。三爷爷沈耀宗托病没来,只让二姑妈寿康和小叔叔沈琛前来,伍家老爷也没来,而只派大太太来了。沈良让几位显贵们看看母亲和我,之后便说:“正是隆冬季节,寒舍确实寒冷,请各位上车,咱们到长安饭店二楼上用餐,在下备下喜酒请各位赏光,畅饮!”于是,脱下一身日本军服,换上丝绒旗袍,略施粉黛的川岛芳子,抱起了我,刚噘起娇艳的嘴唇想亲我,我就哇地一声嚎哭不止。弄得川岛笑也笑不出来,因为她根本就不打算真心的笑。怒又无法怒,她虽喜怒无常,但和一个刚十二天的孩子发怒她还是个人吗?解围的詹胖子及时接过孩子递给了外祖母说:“芳子小姐,别看你打扮得如此淑女,可咋也掩不住你大日本军人般的威严,看看,把小孩儿吓着了不是!芳子小姐,看来你得快一点让我们喝上喜酒!”
“此话怎讲?”川岛芳子那水分充足的眼睛瞪了一眼詹胖子。
詹胖子双手一摊:“和你的如意郎君,拜堂成亲啊!然后,和沈太太一样,享受一下做母亲的甜蜜!”
川岛芳子那细嫩娇好的脸上显出一丝女人思春般的痛苦。听说川岛曾有过失败的婚姻,少女的她曾对人生,对男人有过憧憬和梦想,但她的养父川岛浪速把少女对爱的梦想颠覆成丧失人伦的赤裸裸的雌与雄的交媾,于是,她的心理大变,变得让人对她完全的不解了,只看到她的阴险与残暴,而她的女性之柔美与娇羞,几近荡然无存了,人们只偶而见到她的女人的身躯。如意郎君这几个字引发了她的痛苦,但那痛苦稍纵即逝,随即一丝阴冷的笑浮在脸上:“典狱长先生,你的话是不是多啦!”
詹胖子讪讪后退:“此大喜之日,詹某人酒还没喝,就已经醉啦,酒话,酒话,见笑了芳子小姐。”便把王揖唐啊川岛芳子啊推搡到汽车上去了。
长安饭店二楼只有这么一桌人喝了喜酒!川岛回府后气得摔碎了珍贵的清花瓷茶碗。
等满月那天,大伙儿真正是开开心心、喜气洋洋的喝喜酒了。一个日本人没有,一个汉奸没有,华北楼摆了满满十桌。当然,亲朋好友们首先来到我们家。
伍家不但伍次长来了,大姨父伍绍钧一家,连再有一个月就要分娩的续姨妈王芬都来了。她是让闫家庄园被乱棍打死的闫仁慈的太太章氏搀着上台阶进屋的。
亲朋好友们轮番抱着我,都预言我长大绝对有出息,准能当大官发大财,大姨父更是指着王芬的肚子对母亲和父亲说:“二妹,二妹夫,你大姐要是生了女孩儿,咱就来个亲上加亲好不好,树仁小宝贝就是我的女婿啦!”
大伙儿齐声叫好!满屋的欢笑,满屋的春意盎然,这哪里是民国三十二年那刀光血影的年代啊!
是的,此时的外祖母,正和章氏说着悄悄话,只见章氏那到伍家安身之后才又丰满些的脸上挂满了悲切。这和满屋的喜气是多么不协调啊!
母亲震华说:“娘,大嫂,你们是怎么啦?干嘛那么伤心啊!”
外祖母看看大伙儿,半晌才叹口气说:“我从乡下来快一个月了吧,我是怕震华月子里不好过呀!家里的事憋在我心里一个月了。于是外祖母便向亲朋好友讲述了一个月前发生在闫家庄园我姥爷十周年忌日徐氏惨死的经过。
屋里顿时静下来,静得异常可怕,小小的我据说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因为我在这一个月里听到的是笑声,感到的是幸福,屋里从来没这么肃静过。然而这肃静仅仅是一会儿,顷刻间,屋里又热闹起来,但这种热闹已全然没有了一丝喜气,而是惋惜,悲愤,是血与泪的声讨与控诉。后来听父亲说,大姨父伍绍钧、二舅闫光慈、小舅闫明慈是言辞最激烈的。但谁都没想到,六十多岁的武次长双手拄着手杖,连连叹了两口气,无限感慨地说:“我怎么也想不到啊!多少人为之争取,为之奋斗,为之流血的人权与民主,在我们这个号称几千年文明古国里,实现起来竟那么难!想当年,我做为一名小官吏,做为五四运动的旁观者,看到天安门前年轻人那种爱国、争取民主的叛逆精神,看到学生们迎着水龙头喷出的汹涌冰冷的水,迎着军警舞着的大棒而昂头前进的壮举,我的心不由得燃起了一团火。那时我想,中国有希望了,西方的文明与民主,就会在中国实现了。可几十年过去了,亲家母却刚亲历了一件丧失人伦的兽行,可悲呀可悲!”老人一个劲儿地摇着头,使在场的人不禁黯然神伤。
我的小舅闫明慈那张白晰清秀的脸涨得通红:“那不是什么庄园,而是圈养困兽的牧场;在那座城堡里生活,要么你甘愿做一只羔羊任虎狼吞噬,要么就做一个纵火者把那庄园里的一切烧个净光,在毁灭的废墟上建起文明的殿堂。可悲的是,我们都不是纵火者,不是勇士,我们都只是娘带出来的逃兵而已!”
大姨父伍绍钧悲愤地说:“沈良老弟还记得咱们的李老师是怎么教导我们的吧!如今我们这一代中相当一部分人最大的悲哀在于对一切陈腐的,反动的东西,仅停留在发感叹和慷慨陈词的演说之中。我们说了那么多,无损反动势力和一切魑魅魍魉一根毫毛。血的现实告诉我们,我们不能当圣西门和克鲁泡特金的信徒总生活在空想中,仅当非常革命的空头演说家。当然,我们不可能像李先生,沈四梅那样成为叱咤风云的革命者,可我们完全可以手握一支梭標,哪怕能将反动的营垒戳掉一块砖瓦,也是我们的实际行动啊,不知你听娘说完那位徐小英的遭遇作何感想,我是后悔,悔当初没态度明朗坚决地跟李先生干革命去!”
父亲沈良望着娇妻爱子,固然对发生在闫家庄园那惨剧气愤难平,但那时候的沈良,在国民党、汪伪集团、共产党、日本鬼子、军阀土匪残酷的绞杀和斗争中,由于身在温柔之乡而减少了许多几年前的锐气。他说:“绍钧兄所言固然在理,可这就是社会的现实啊!娘说了一个闫家庄园,说了一个闫智慈,可你睁眼看看,又有多少张家庄李家庄的王智慈、赵智慈在当汉奸走狗,在做着猪狗不如的事啊!我想,李先生们会看得见记得清他们的罪恶的,他们会遭惩罚的,我们不必总是自责。你站在前门大街,站在大栅栏看看,熙熙攘攘的苍生们,那不都是模样不同的我们吗?那人流中没有李先生,没有共产党,可他们绝大多数是好人!我热血沸腾过,我至今也不落后,可我不知共产党八路军在哪里!所以有时我也想,这个革命大概和我们无缘!共产党宣言里所说的幽灵,大概应当就是职业革命家为之奋斗的事业了。而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
二舅闫光慈是少言寡语的人,此时也冲动起来:“二姐夫,此言差矣,我敢说,北平的茫茫人海中就有共产党,就有李先生那样的革命家!如果我们都在这里等着革命家们用鲜血和生命为我们换来衣食住行供我们享受,那我们不就成了寄生虫了吗?”
二舅慷慨激昂的言论当时确实让父亲沈良汗颜,他调侃地说:“原来,我因为明慈爱读书知识渊博而称他为小博士,谁想到我的二舅爷光慈弟如今也有了个头衔,成了小小革命家了。那么我考验考验你,假如现在你的四哥闫智慈走投无路来找你,你怎么办?
光慈毫不犹豫地说:“我要有枪,我可能一枪打死他。因为他给日本人当走狗,因为他不但又残害了一条鲜活的生命,还想霸占一个少女的青春。小英我见过她,那是个多么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啊!和明慈说到一块儿玩到一块儿。都是一条生命,为什么你就可以张开血盆大口,去吞噬另一个活灵灵的生命呢?当然,我也可能不打死他,而是把他交给平民百姓,让人民去审判他!”
在我满月的喜日里,在去华北楼喝喜酒之前短暂的时光中,在一个对一切一切都茫然无知的婴儿吸吮母亲乳汁的吞咽声中,一场关于革命的精彩的议论成了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听到的第一课,尽管我是那么忘情地嘬着母亲温软的乳头,贫婪地吞咽着,对人生本是生动的一课是那样的漠然。说是对我的胎教吧,过时了,说是幼教吧,还不到,估且叫做婴教吧!
只是,当屋里最年长的伍次长大声制止了大家的议论时,我才松了小嘴儿,瞪着迷茫好奇的眼睛望着人们。人们都顺着伍次长的目光和手势往窗外望。听伍次长说:“别说了,什么革命啊,抗日啊!到外边说这些是要砍头的!看,怎么又来了有我不认识的年轻人啊!”
伍绍钧一眼看到了他的表妹秋颖和她那当助教的丈夫任剑平,另两个女孩子是谁呢?大姨妈王芬认出了她的亲戚,干妹妹中学生郝倩,另一个是谁呢,人们互相疑惑的对视着,不过马上大家就把目光对准了小舅明慈,因为他的脸红了。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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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不想将与我家中关系不大的人物请上人生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有些人台词不多,动作也少,然而他(她)们往往对我亲人的人生走向起了很大的作用,故此,我便掀开了我家尘封的历史,将他们也请上舞台。
我满月那天喜宴即将开始时,伍次长制止了父亲沈良大姨父伍绍钧以及我两个舅舅对革命对人生的演说,就因为外边走来了三个年轻女子。第一个就是秋颖,她曾与表哥、我的大姨父爱得死去活来,然而我姨妈坤华爱丈夫更是如醉如痴。大姨父伍绍钧在两个心爱的女人之间尽量平均施放他的爱,然而结果反而伤害了两个女人。姨妈坤华把痛苦埋在心底,把爱挂在嘴上,表现在身体上,终于郁闷而死。坤华之死,并没使秋颖感到机会来了,而是使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她常作恶梦。而每一个梦,她都是以一个残酷的恶煞出现,总是她或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把坤华的头整个吞下去,或举起滴着血的大刀向善良柔弱的坤华砍去。每次醒来,她都冷汗淋淋,全身抖瑟如秋风吹落的败叶,在石驸马大街这座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孤独无助的她双手抱肩可怜巴巴地望着窗外,窗外有几只蛐蛐在凄凄地软弱无力地叫,听了倍觉凄婉忧伤。月儿很圆,洒下一片清冷的光,月光冷冷地投到床上,便照见了孤独无助的她。啊!是我杀了坤华,杀了我善良温柔的表嫂。我林秋颖怎么成了刽子手了呢?我这种傻傻的痴痴的爱给表哥给表嫂带来了痛苦,带来了死亡。而给自己呢?月光作证,老屋作证,宽大的老床作证,我什么也没得到啊!那时的秋颖曾经设想,表嫂死了,表哥还不正式向我求婚?然而一想到即使她如愿嫁给了表哥,她将生活在充满坤华气息的房子里,她将躺在坤华躺过的床上,接受表哥的爱抚,像坤华那样热烈地与表哥缠绵。但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没变,不但如此,而且到处都有愤怒而哀怨的眼睛。这无数的眼睛都虎视眈眈地对着她,她受不了啦,头胀欲裂,全身如万针猛刺,可怜的秋颖精神崩溃了。她啊啊地大声哀嚎着,抓挠着自己那美丽的长发,抓挠着她那高高隆起的胸。结果,她把自己弄得披头散发,鲜血淋淋,她就这么昏昏噩噩地躺了几天。终于,她在一天早上把自己梳洗打扮好了,匆匆给表哥写了一封信,便离家出走了。她在信中搞了个障眼法,说是去火车站了。意在使别人认为是回山西老家了,其实她是不想让表哥他们可北平满世界找她。她自己心里一阵儿明白,一阵糊涂,明白那阵,她就想在北平东西南北地转,碰上个对眼的男人,哪怕是打小鼓儿收破烂的或拉洋车剃头的甚至掏大粪的,只要能挣钱供她混合面窝窝头吃,她就把自己嫁出去。她走着走着,脑子忽然又变成一盆浆糊,胸口一阵燥热纷乱。这时她就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令人生厌,令人生烦,她就想迎着有轨电车一点撞去,想钻进汽车轱辘底下去。可她又觉得这么做挺肮脏,便又向前走去。她从石驸马大街向东出口,从宣武门大街往北,从长安街往东,又从府右街往北,因为她看到了北海的白塔。她喜欢北海公园的美,于是便向往这个地方,她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她终于来到了北海公园。她不知道,她有时正常行走而有时又跌跌撞撞引起了众多行人的注意。其中有个年轻人被秋颖的那种忧郁型美貌所吸引,不知为何他和一个警察模样的人耳语几句后,便不远不近地跟着秋颖,一直跟进了北海公园。
秋颖站在碧波荡漾的北海岸边,望着岸边稀落的游人,望着已无落叶的岸边小树,她便直愣愣地去看水,清澈的北海中,无数的金鱼在水中嬉戏,传说北海的金鱼是皇上们放的呢。水中的蓝天比仰望的蓝天多了些许神秘,水中的宫殿拥着的白塔犹如天堂中的仙山楼阁。慢慢地,秋颖就不想着岸边实景了,她整个身心都溶入了水中的景色之中了。是啊,那将是多么神秘而令人向往的人间天堂啊!在那里,远离了尘世的喧嚣,远离人间的烦恼与痛苦,是一片纯净的新世界呀!秋颖心情好起来,浑身也有了些力气,她站起来,脸上浮现出充满向往与追求的微笑,义无返顾地扑向冰冷的北海之中。身后关注的青年大惊,猛地冲过来,没顾得脱衣裳便扑进了水中。
已被水呛晕的秋颖被青年抱出来时,浑身软软的,双眼紧闭,脸色蜡黄┅┅
这个青年,就是后来成为秋颖丈夫的任剑平。
秋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白色的世界之中,房顶是白色的,床是白色的,她身上被子也是白色的,她身边站着的小姐也是白色的,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是那种隐隐约约来苏水的味道。她微微歪了下头对身边的小姐说:“我,怎么躺在医院里呀!”
护士小姐长长舒了口气微笑了:“哎呀小姐,你可醒来了!你难道不知道你是怎么掉进北海里吗?”
北海?掉进去了?秋颖想啊想,唔,她终于想起来了,她是满怀憧憬地一头扎入北海中去的,可护士小姐咋说是掉进去的呢?事过很久,秋颖的神志恢复正常之后她才明白,她的救命恩人任剑平是有意向外人说她是不慎失足落水的。否则,年轻轻的女人,为何投海自尽,十有八九是婚姻、爱情悲剧引起的。从那一刻起,她对任剑平便在感恩、敬重的基础上多了一层发自内心的好感。那些天,大学助教任剑平几次问她家住哪里,好送她回家,她都缄口不语,她林秋颖是从前门火车站回山西老家的,怎能还在北平出现?无奈的任剑平这才摊开双手:“秋颖小姐,你也看出来了,我是个穷学生出身的外乡人,只寄居在这么个大杂院的两间房子里,你心中另有隐情我不好深问了,只能请你原谅我家中的寒酸了。”那时的秋颖抬头望望恩人任剑平,这是个和表哥年龄相仿的英俊的青年,白静的脸庞上有一双深沉的大眼睛,就是这么个青年人,在半个多月同居一室的日子里,每天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尽管他上班无定时,有时过半夜才回来,但他每次回来总给秋颖带来她喜欢的一切一切,她喜欢吃的豆沙馅包子啦,厂甸的大串糖葫芦呀!名家的画册呀!油画的画板呀!他就像亲妈亲爹一样洞察、知晓她的一切一切。恰到好处的向忧郁的女孩子提供她心中想的但不好启齿的一切。使秋颖这个婚姻爱情中的失败者看到了温暖和希望,在这温暖的小四合院里,她冷冰的心渐渐融化了,有时她在夜间醒来,听着在外屋搭铺而眠的任剑平那轻轻的呼吸声,便不禁脸红心跳地想,这个侠肝气胆好心肠的人,难道不会对自己生出一点点爱恋么?难道她能隔皮看瓤地知晓自己那短暂而糟糕的婚姻?能知道自己与表哥那偷偷摸摸、惊天动地搞得大家死的死,活着的也是累累伤痕的爱情?难道他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不近女色的君子?秋颖有时荒唐地想,就凭他舍命救人的壮举,凭他对自己亲人般的呵护,这个人,假如夜深之际溜进她的屋子,爬上她的床,掀开她的被子,伸出他那男子汉的手,她会拒绝、会与之拚死搏斗吗?或者换一种做法,夜晚了,假如他们坐在灯下聊莎士比亚,聊梵高,聊罗米欧与朱利叶,聊蒋介石、汪精卫,聊土肥原岗村宁次,聊毛泽东和北平地下党。夜深了,任剑平恋恋不舍、情意绵绵地不想走出这个小屋,想留下来与之同床共枕,她会怎么样?她的心跳得更欢更猛了,她不敢再假如下去。
直到有一天,剑平随手抻出一本书翻看着,似乎是很无意地说:“秋颖,你看你,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成十八世纪的小姐了,这会把你闷坏的,要不,找王芬过来陪陪你?”
秋颖大惊:“什么?王芬,你怎么知道王芬?她是我初中的好同学、好朋友,我没提过她呀!你当初救我,没打听就直呼我的名字,剑平呀,以前是你的细心让我吃惊,现在呀,我觉得你就是个探子,包打听!你是中统军统啊?”
剑平哈哈笑出了声:“这有什么难的,刚来那几天,你夜里不是喊表哥就是喊绍钧,最近几天你不那么喊了,却又嘟嘟哝哝地叫起了王芬,我想,表哥和绍钧怕就是一个人吧!”
秋颖只好服气地点点头:“是!”
剑平的目光更深遽了:“那绍钧是否就是伍绍钧?原交通部次长的公子?”
秋颖更是惊异:“你怎么全知道?这越来越奇了?”
剑平摆摆手:“其实没什么奇怪的,都是年轻人嘛,如果都在燕大,我们没准还是同学呢?伍次长和沈耀宗的少爷,能在日本人眼皮底下把共党要犯放走,这在北平进步阶层已传为佳话,所以你梦话中的绍钧,我就大胆地添了个伍姓,还真让我猜对了,哈哈哈,你这个傻丫头啊!”
秋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个人就是傻嘛,傻傻地生活,傻傻地爱,最后傻傻地死掉,就完事了!”说罢脸上布满悲切。
剑平道:“全赖我,胡说八道这么多!说真的,要不要我约你同学王芬聊聊天!”
秋颖脸上阴转晴:“那当然好啦!你要是方便的话,就帮我找找她,我正有话跟她说呢?
剑平又摊开双手:“难题,难题,茫茫人海,偌大个北平,你让我到哪里找你的王芬?”
秋颖喷地笑了:“你听我说呀,就在东四十条三十六号住,麻烦大教授啦!”
剑平耸耸肩:“真得借你吉言,我能当教授啊!好啦,不早了,你睡吧!”
秋颖忽然又叫住他,他从剑平的话中隐隐约约感到一丝不安,绍钧、沈良他们干的事,都是很秘密的呀!任剑平怎么会知道?她想了想,她想叮嘱剑平,什么放走共党要犯呀,这些话以后不要再提, 这是能惹杀身之祸的事。再说,伍绍钧和沈良也就是奉命办事,他们知道谁是共党啊,共产党脑门上也没錾着字啊!可转过来又一想,还是不说的好,既然他是无意中刷了一笔,我就别再描了,再描,就等于承认了这一笔。于是这傻傻的秋颖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没啥,就是,就是你别跟她提我跳北海那点破事,傻事!”
剑平道:“我以为什么大事哩!那,你睡吧!”秋颖能感到,剑平今天的眼神有点特别,那深沉的眼睛里,闪闪烁烁的,好像有两朵火苗儿在燃起,这让秋颖心儿狂乱,那个男人眼中的火苗,把她冰冷的心焐热了、烤着了。这晚,她睡得很香,很平稳,第二天下午,王芬来了,两个好朋友一劲儿地搂啊、哭啊、笑啊!这天的太阳西斜之时,秋颖终于做通了王芬的工作,她要托人把王芬介绍给表哥伍绍钧,此事一成,她就重新露面,开始新的生活,这新的生活中恩人任剑平当然是她新生活的另一半。
秋颖没想到,任剑平仅隔一夜,原来看她那躲躲闪闪似乎胆怯的样子一扫而光,全身便焕发了勃勃生机。就在王芬走后那个夜晚,两人吃完了饭,刚共同欣赏完一幅齐白石的画,任剑平便激动得满脸通红:“秋颖,我爱你,我不能在你面前保持一丝一毫的矜持了。我要当你的面撕掉我脸上矜持的伪装,让它见鬼去吧,现在露出来的才是真实的我。是浑身燃着熊熊烈火的我,是能让侵略者和一切腐朽闻风丧胆的我,是能让我心爱的人幸福快乐,心满意足的我,是让哪怕冷冰的身躯一沾我便重燃青春之火的我,秋颖,秋颖,请不要拒绝我!”
秋颖盼望的那一刻突然间就来临了,她有思想准备,但没想到他这么凶猛这么毫无一丝浪漫的来临了!秋颖虽心慌意乱,但却被突来的幸福之潮击得满脸绯红。她心醉神迷,微闭双眼,本来想说,剑平,谢谢你,可这太突然,容我再想想,好吗?可她却伸出了双手作拥抱状,吐出的话却是绵绵软软的:“剑平,谢谢你,我都嫌这一切来得太晚了,快来抱抱我,好吗?”
剑平叫道:“秋颖,我的亲爱的!”两个年轻的躯体拥抱在一起,绞缠在一起。重获新生的秋颖,第一次从心底发出了幸福,满足,激动的欢唱!秋颖死死搂着剑平,她不撒手,眼闭着,口中不停地喃喃:“生活真好啊!剑平,我的心爱的,不要离开我,抱紧我,没事,我不怕,我希望你永远像大山一样,实实地压住我,我会感到安全,听着,亲爱的,我愿在你的挤压下呻吟┅┅”
我大姨父伍绍钧在妻子坤华去世、心爱的表妹在北平蒸发的双重打击下,本毫无心肠去续什么弦,但架不住伍次长的一再训斥,在人生一世本就那么回事思想的驱使下答应与王芬接触。但没想到,贤惠端庄的淑女王芬一下子就征服了伍绍钧的心,绍钧和我父亲沈良在东来顺吃涮羊肉时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叹了口气:“罢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好歹说个女人进门过日子吧。”于是这门亲事便定下来了,但对这门亲事的总导演秋颖、伍绍钧仍一无所知。秋颖了却一桩心事之后,便催促剑平定下他们的婚事!为此与剑平曾闹点小矛盾。
秋颖晚上双手搂着剑平的脖子,让热热的、香香的气息直扑剑平的耳朵:“剑平,你就娶了我吧,只要你不嫌弃我的过去!”
剑平本来正双眼圆睁想着心事,听秋颖一说便一愣:“咱现在不已经是夫妻了吗?这不挺好吗?”
秋颖浑身一扭:“我不嘛,这算什么?院子里的街坊还以为你从外边领来个野鸡来呢。我也太贱点儿了吧!你是不是嫌弃我的┅┅”
剑平忙一手堵住秋颖的嘴:“别胡说,在如此黑暗的社会里,女人的命运充满了太多的不幸,许多偶然是自己根本预料不到的。婚姻的不幸能赖你吗?你那夫君,他天生没那个命啊!你和表兄,按当今文明的观点,那根本就不合适嘛!再说了!”剑平翻身,一只臂膀趴在秋颖的胸上,咬着秋颖的耳朵说:“不用披荆斩棘,人家给修好了直通大门的路,我只管合眼走平坦大道,何乐而不为呀!”
秋颖一把拧住了剑平的嘴巴子:“还胡说不?”
剑平告饶:“姑奶奶,别拧了,你换个法子惩罚我吧!”
秋颖摇摇头:“我不,你先说说,你到底同不同意咱的婚事?”
剑平沉吟片刻,说:“我要我的父母点头才行。不过我们可以先小范围搞个订婚仪式!”
秋颖这才放心地笑了!
从此,她才时不时地走出门逛逛街了,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在好友王芬与表哥结婚之前,她会在西单商场看到了沈良,当时她急转身跑了。不久表哥绍钧与王芬结婚了,她心中的石头放下了,于是,她和剑平在表哥的婚礼上终于亮相了。不久,他们的订婚仪式在长安饭店举行了。
这世界大得很,可有时又小得很,古都北平大吧,其实也很小,二舅光慈遇上的那漂亮女孩儿,原来和大姨妈王芬有关系,这就为光慈与郝倩的交往提供了天赐良机。郝倩是一位银行家两个女儿中的老大,两口子视女儿为掌上明珠,怎耐小倩倩生来又瘦又小,且整天闹病。焦心如焚的父母听从老年人的规劝,认当医生的王芬的母亲为干妈,不知是认干妈起了作用,还是干妈对小倩倩实行了科学喂养,打那之后孩子果然茁壮成长,灾呀病的少多了,出落成端庄娴淑、活泼可爱的大姑娘,倩倩的脸儿属扁圆型似乎微胖,但由于眉眼口鼻形成了最佳组合,身材高挑婀娜多姿,所以很美,很有韵味儿。
在父亲母亲的婚礼上,续姨妈见郝倩与二舅跳舞,她曾追问郝倩,但郝倩笑而不答与王芬打哑谜,既然此后他们真的产生了恋情,所以过去的细节就有必要细说说。
不知是上苍的安排,还是男女之间对眼了,在郝倩与同伴们每天一起上下学的路上,得看到多少电车、汽车、人力车和阔少、苦力和乞丐呀,可她,偏偏一眼盯上了挥汗如雨拉排子车的我的二舅闫光慈。在菜市口大街一个坡道上,郝倩看到了挥汗如雨、头贴着地,呲牙咧嘴使劲,但那一大车劈柴就是不动窝时,郝倩心头一热,招呼几个女同学悄悄跑到车后帮着推。当车走上平坦的马路,光慈想稍稍休息时,郝倩递给他香喷的手绢让他擦汗。周围那几个女学生勾肩搭背在看这一幕喜剧该如何收场,光慈又羞又窘,但年轻人的心,却呼地燃起了火苗儿。姑娘的手娟他不能接也不敢接,递手娟的纤纤玉手停在空中,汗津津的脏手扎扎着不敢靠前一步。围观的姑娘们窃笑着,这一对儿男女少年脸却比着红啊红,最后以姑娘瞪他一眼他接过了手绢收了场。此后几天,姑娘的影子虽模糊,却总在二舅眼前晃悠,鼻子一连几天总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女孩子特有的馨香。
郝倩印象中的苦力应当是虎背熊腰、声如铜钟的铁塔般的黑汉,而闯进她眼帘的光慈,是那么英俊,那双睿智的双眼放出的是善良忠厚的光。他读过书吗?是北平本地人吗?他有个怎样的家庭?她一概不知。总之,那几天她的魂儿丢了,在课堂上精神总走思,眼前总是一张英俊的脸上往下扑噜噜滚汗珠子,总是身体如一张弯弓在拼命拉车,总是有只吱吜吜的车轮在极慢的朝前一寸一寸挪动。少女的心一旦被一个男人牵动了,心中卷起的爱的春潮会冲破一切艰难险阻,勇往直前。那时的女孩儿,她的大胆,她的执着与任性,很让爹娘无可奈何,让从乡间来的男孩子瞬间丧失思维与智力,从而变得在女孩儿面前惊慌失措,进而成了俘虏。
就从那天起,郝倩和女同学不再结伴而行,她开始独往独来,她像个暗探一样追逐观察着光慈的一举一动,没有交谈,没有接触,鬼使神差,郝倩中了魔了。她每天放学都到有坡这地方周边的商店转悠,当远远的超过一人高的劈柴车缓缓地过来时,她便眼睁睁地盯着这由黑点儿慢慢变清晰的排子车,望着望着,姑娘的眼里便溢出了晶莹的泪珠。待车行到坡道时,她便悄悄走过去帮忙推一把,待车走上平坦路,她又默默地走了。面对这个年轻的苦力,她觉出了自己的软弱与无奈,她能做的,就是帮他推一推车,难道仅此而已?她后来才知道,每当此时,拉车的光慈便感动得热泪奔涌,他本想待车爬上坡时停一下,和姑娘道声谢,但他抑制自己的情绪,自己乃一介苦力,莫多想,还是装糊涂吧!
但姑娘后来忍不住了,她不让他装糊涂,她先帮他推车,然后跑到车前,将一瓶汽水塞到光慈手中;撒脚就跑,有时她把一块槽子糕递给他,然后掏出手娟不由分说给他擦汗,擦完就走,这一切一切都是在无言中进行的。有一天,光慈在上坡前就放下了车把,然后转身进了一家米店。郝倩紧跑几步,趴玻璃往里瞧,见光慈把手中的一把票子递给掌柜的。郝倩想观察他一次能买多少米或面,却看到掌柜的把黑乎乎一看见就牙碜的日本时期闻名的混合面倒进口袋里,郝倩的鼻子一酸,热泪奔涌。
第二天,当光慈的排子车又过来时,郝倩手提几斤兵船面粉站在光慈面前:“给!回家和伯父伯母一起吃顿饺子吧!”说完眼泪刷地涌出来,当着光慈的面,扑噜噜滚落在地上。慌得光慈直搓手,赶紧解下拴在车把上的毛巾,刚递给郝倩要她擦擦泪,又觉自己那汗味十足的毛巾太脏,于是又缩回手。这时郝倩一把将毛巾夺过去,大把大把擦擦脸,才递给光慈。郝倩实在憋不住了,问:“我总觉得你心里有太多太多的苦,家里一定很穷吧!”
光慈说:“我家不穷,方圆百里有名的财主呢。”
郝倩惊愕地睁大眼睛:“那为什么要卖这样的苦力?”
光慈:“我娘说了,要学会用自己的力气和知识吃饭,不然,守着金山混吃等死,不如猪!”
郝倩问:“那你爸呢?”
光慈说:“死快十年了!”
郝倩说:“你娘很了不起,就为这成心让你来受罪么?“
光慈摇头:“也不全是,我另一窝的哥哥嫂嫂们心太黑了,对穷人太狠了,我有个哥抢男霸女,让乡亲们打死了,还有个哥,给日本人当汉奸,所以┅┅”
郝倩说:“伯母是要把你从染缸拽出来,伯母很了不起!我一定得看看老人家是怎样一个老太太,我明天去你家看看行吗?”
光慈断然摇头:“不行,我娘在一家被服厂当女工,我小弟在东安市场明明照像馆当学徒,家里没人!”
郝倩说:“家里没别人啦?”
光慈说“有,可大哥大姐都死了,二姐也订了婚。“之后双方都沉默了。
郝倩打破沉寂说:“你真是个怪人,你怎不打听打听我家呀!”
光慈垂下头:“打听了,有什么用呢?我只能说谢谢你,你,一个女孩子,这么帮我,同情我,我的心很不安,求求你,往后别再这样!”
说完光慈抄起车把,拉车就走了。
望着渐渐远去的排子车,郝倩的心涌上一股酸楚,生出一片爱怜。
郝倩这姑娘的执着,我二舅光慈是领教过的。她还是下学后等在这里,可是,一天,两天,几天过去了,那辆拉劈柴的排子车,那拉车的青年,再也没露过面。这让姑娘的心好生难过、挂念!原来,二舅光慈悄悄改了道,宁可每天多走二里地,也不走这条道了。可是,二舅在夜里睡不着觉了,那流着热泪的漂亮小姐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晃悠,成了眼前挥之不去的倩影。
直到父亲沈良和母亲震华结婚,她以大姨妈王芬干妹妹的身份来了,二人才又见了面。后来才知道,这次见面,二舅光慈和郝倩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在婚礼上,郝倩一眼便看见了西装革履的闫光慈,当时的郝倩心中大惊:他不是个拉车的苦力么?怎么转眼成了阔少,他,到底是什么人哪?
喜宴结束便是舞会,当“何日君再来“的曲子响起时,郝倩象只轻盈的燕子突地飞到二舅光慈面前,在光慈的惊愕中,她悄声说:”我的苦力先生,今日为何变身啦?“
光慈看清了郝倩之后心中不禁十分慌乱,他想,中国本来很大,单说古都北平,也是人山人海呀!但为什么又这么小,偏偏这么巧地邂逅了梦中挥之不去的姑娘呢?这是光慈有生以来在大庭广众面前第一次与一个妙龄少女的接触,他很是不知所措:“我,变什么身,我来参加二姐的婚礼,二姐夫给我买的西装,二姐逼我穿的,穿着真扎眼!”
郝倩深情望着光慈:“怎么会呢,非常合体,非常漂亮,非常准确地显露出你内心的气质!”
这三个非常说得光慈心慌意乱:“说什么哪!对了,你为什么也来参加我二姐的婚礼呢?”
郝倩说:“我是陪干姐姐王芬来的呀!”
光慈唔了一声:“可王芬是我的续大姐!”
郝倩双手一摊:“于是,我也就是你妹妹啦!”
光慈说:“这么说,拐弯抹角,我们还是亲戚啦!”
郝倩脸儿红了,声音低下去:“亲戚与否其实不重要,关键是你我今天┅┅
光慈接过话茬儿:“相识了!”
郝倩摆摆手道:“不,这不是相识,是重逢!”
光慈执拗劲儿上来了:“连相识都不算!”
郝倩不解:“为什么?”
光慈说:“你是个好心肠的姑娘,在你眼中我可能也不算坏,可我连你姓字名谁都不知,我姓字名谁你也不晓啊?”
郝倩愣住了:“这倒也是,不过这也正说明了,只要心心相印,姓氏如何还那么重要么?现在互通姓名吧!我郝倩,赤心为国的赤加耳刀的郝,不是欠人情的欠,是蒲松龄小说里聂小倩的倩,表现姑娘美好身影怎么说,倩影对吧!就是那个倩!你呢?”
光慈:“我,闫王爷的闫,家徒四壁,穷光蛋的光,一世愿把美好和慈爱给别人的慈。”
郝倩抿嘴一笑,伸出手:“很幽默呀,幽默的人一般有才、可爱,许多总统、首相都很幽默,不会幽默就不会生活。握握手吧,来点现代文明的,不作揖了,咱这叫真正的┅┅
二人同声说出一句话:“重逢!”
郝倩说去跳舞,光慈说你别吓死我,我可不会。按郝倩的意思,她愿意拉光慈到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二人好好谈天说地,把她心中最美好的感情渗透到谈天说地之中去。可是,她又不想让舞池里的、座位上的宾客们对她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乱猜测。听光慈说不会跳而且直往后退,郝倩便一把攥住了光慈的胳膊:“走,跳去!你以为我会呀,我只知道那么一种三步四步的架式,也没跳过,跟着走呗!咱好说说话儿!”
光慈是只笨鸭子,被郝倩赶着上了架。他确实不会,尽管郝倩不厌其烦地教他,纠正他,可他还是好几次踩疼了郝倩的脚,光慈说:“算了吧,别出洋相了!”
郝倩摇摇头:“别泄气,走,跟着音乐,想着音乐的节奏,对对对对!自然点儿,左手托住我的右手,握住了,怕什么,我叫你握的!咋停止了你,攥呀,哎呀你劲真大,把人家攥疼了。右边,右手轻抚我的腰,手放在我裙子的系带上,好,就这样!哎哟,你真实诚,你哪儿是轻抚我的腰啊,你是在抓劈柴棒子啊!”
光慈脸红得象只鸡冠子,脸上浸出了汗珠:“对不起,我,我的手攥排子车车把攥习惯了!别受罪了吧!”
郝倩咯咯笑着:“瞧你,我逗你玩儿哪,其实你挺有灵感的,你看现在多好,多和谐!哟,我们的闫先生真可谓翩翩起舞啦!”
一支曲子过后,光慈就熟练了。说心里话,他感到和一个女孩子,尤其是个好心肠又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起,他那劳累疲惫的身心得到了很好的休息,而且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愉悦感。他竟然希望舞曲长些再长些。他愿意看着姑娘的倩影在他怀中不断变换着角度向他展现,他愿意嗅着姑娘短发上,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幽香,他愿听姑娘欢快的、真情的,幽怨的评论和私语。
令二舅光慈心灵震憾的是郝倩几乎俯在他怀中的几句怨言。
“光慈哥,你是个狠心肠的人。菜市口大街一别,你知道不知道那个女孩子每天都站在你经过的地方等你?你知不知道她长这么大头一次下厨房给你烙了两个蘸了芝麻的糖火烧!你躲了,你以为她是贪图你什么求你什么威胁你什么强暴你什么吗?不!不是的,她是真心实意地想在那个地方帮你推一把,想让你在饥肠辘辘时吃上几口添力气!再说一句吧!人家就是想每天都能看上你一眼么?这就是我的贪图,一个没出息的、自作多情的女孩的贪心、痴心和真心!可你,躲了,你是真心地不想再见我吗?不是,你,胆小,你自卑,你不敢面对,只会逃避!今天老天安排我们重逢了,我看你怎么办,你逃啊,躲啊!”
在闫家庄园冷漠的环境中长大的光慈,从来没感受过这么情真意切的表白与倾诉,他的心被强烈的震撼了,爱,原来是这么美好啊!
郝倩象机关枪一般足一顿数落,看看婚礼已近尾声,有些来宾已经告别了,她才不说了。最后趁光慈不注意,扑进他怀中用力搂了他一下,说:“我去问干姐,明天星期天,我上你家串门去!”说罢,象轻捷的小燕子一般飞走了。
光慈尾随着追出了长安饭店,看到郝倩已坐上了一辆人力车,车夫抬起车把,轻轻原地转了半个圈说了句:“小姐坐稳喽!”人力车一会儿便消失在长安街上。这时候,光慈猛然发现在饭店前空场的左边阴影里,停着一辆小汽车,车里坐着穿军装的漂亮女人,她在注视着饭店里走出来的人。
光慈百思不得其解,这是谁呢?这么盯着长安饭店,是在盯大姐夫、二姐夫吗?他的心猛地收紧了。啊!是川岛芳子!这么一会儿她就化了装变身了,她到底要干什么?
在饭店大堂,他见一个女孩子挽着明慈的胳膊,边说边笑地往外走来,光慈觉得这个女孩子眼熟,是谁呢?
明慈叫了一声二哥,而后对那女孩子说:“晓梅,还记得吗?我二哥!
啊,是金晓梅,二年不见长高了,也更美艳了,晓梅热情地和光慈握握手,光慈的脑子里倏地闪过了那辆小车的影子,难道┅┅
光慈看到金晓梅在台阶上推明慈不让他再送,明慈向她摆摆手,然后转身进来,而光慈则多往下走几步,他看到金晓梅钻进了那辆小汽车里。
明慈见哥哥皱眉往后看,便拉了他一下:“二哥,你看什么哪!是看金晓梅吗?你看,她去日本学习了二年,回来更洋气更漂亮了,是不是?”
光慈心事重重地点点头,而后对明慈说:“我的傻弟弟,你不是和她分手了吗?怎么又好上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呀!”
明慈不解地问:“怎么啦,她是金晓梅,不是别的什么污七八糟的女人,你忘了,她常上咱们家去,你和娘不是都挺喜欢她吗?”
光慈说:“是,我是挺喜欢这小姑娘的,她身上没有爱新觉罗家族格格的娇气和骄气,也没一点看不起咱穷人的言谈话语。可┅┅明慈你就是因为不愿随她去日本读书而辍了学,跟她断了的!现在她一回国,你们又好上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慈得意地笑了笑:“反正我没追她,是她回国后就来找我的。她不嫌弃我仅是个照像馆的小学徒,这一点就足够了。于是,宽宏大量的大丈夫我又重新接纳了她,就当断了这二年是对她的一次考验吧!二哥你是不是参加了工会组织,听了几次马列主义的讲座就对一切都怀疑呀!”
光慈摇摇头:“兄弟,我看这事不简单,你知道今天她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吗?”
明慈摇摇头。
光慈说:“刚才我猛然想起来了,论辈份金晓梅要管川岛芳子叫姑妈的!川岛是什么人?日本间谍!而且,川岛芳子和金晓梅是一起来的,刚才又上了她的小汽车走了,而川岛芳子!现在已是一身戎装坐在车上。”
明慈也是一楞:“我怎么没注意呀!”
光慈说:“你能注意么,早被金晓梅的柔情给泡软了!我是送┅┅”
明慈笑了:“哈哈!送谁呀,你去送那位银行家的小姐去了对不对?二哥呀,你可以和资产阶级的小姐搞的火热,却对别人横加指责,这公平吗?合乎道理吗?晓梅怎么啦,不就有个当间谍的姑妈吗,各人走各人的路,不能靠想当然去处理事!二哥,你放心,我不会上当受骗的!”
光慈此时觉得有些理短似的,少了许多语言再去劝说这刚十几岁就知道恋爱的弟弟,只是谆谆叮嘱道:“明慈,咱们俩小,也没干什么大事情,日本人和汉奸奈何不了咱们,眼里也不夹咱们。咱怕的是她们盯着大姐夫、二姐夫。他们虽说没参加共产党,但因为沈四梅和李先生是共党要犯,又和二姐夫有特殊关系。在二姐夫的三叔沈耀宗老先生的帮助下,硬是营救这两个共产党人出了狱。而今在西山,他们二人参与领导的抗日武装很是了得。日本人早就怀疑大姐夫、二姐夫是共产党,但因为他们总对沈老先生为他们做事抱有幻想,在抓不住把柄的情况下才没下手。可你想想看,不管是二姐结婚订婚,这个川岛芳子总象苍蝇一样钻进来捣乱。今天二姐结婚本来是想不张扬地办一下,可这个女人还是来了,这些,咱不得不留个心眼儿啊!”
明慈说:“这些我都知道,我会掌握分寸的,她要真是川岛芳子那样的人,我,我杀了她!
11
后来,在二舅光慈和郝倩热恋的同时,小舅明慈和金晓梅好得难解难分,简直有点如胶似漆了。金晓梅知道明慈是个电影迷,于是只要上演新片子,金晓梅总会买两张票二人相拥相伴上红楼影院。在东洋上过二年学的格格金晓梅,快言快语、活泼敞快中增添了许多甜丝丝的温柔和让人心旌摇荡的妩媚,在钱粮胡同她的家里,在她那间温馨的小屋里,她向明慈讲东京的繁华富士山的壮观和樱花的秀美;给她放留声机,放明慈特爱听的周璇,李丽华的歌曲,放小蘑菇的相声,于是小屋里便经常传出银铃般的笑声。她端起果盘让明慈嗑瓜子,明慈拿几个瓜子嗑,他说:“将来我要是科学家,我就培育出新品种瓜子来,每一粒瓜子起码花生那么大,剥一个是一个,你看瓜子的这个小仁儿,放嘴里牙都嚼不着!”
晓梅手娟捂嘴喷地笑了:“各有各的吃法,各有各的味道,各有各的情趣嘛,三个瓜子吃饱了,还有什么意思呀!你呀,懒!”
晓梅于是便自己嗑,嗑五六个瓜子了,便将瓜子仁儿送到明慈嘴巴上:“张嘴,我的先生!”
明慈脸儿腾地红了,头直拨郎:“我,我还是自己来!”
晓梅便娇嗔地扭了下身子:“我不嘛!我喜欢给你剥瓜子吃,只要你想吃,爱吃,我就这么给你剥下去!”她的声音小了:“剥一辈子才好呢。”
明慈的心忽悠一下子咚咚狂跳起来,多好的姑娘,好么温柔体贴的姑娘啊!怎么能拿她和那个乖戾、反复无常、凶残的川岛芳子相提并论呢?我的二哥啊,你简直是草木皆兵了。
令明慈刻骨铭心的是一个晚上,他俩漫无目的闲聊了很久,谈起业余生活,晓梅漫不经心地说:“你们哥俩都这么年轻,总不能白天上工干活,回家吃完就睡吧,那不是荒废了可贵的青春岁月吗?”
明慈说:“我一会儿都闲不住,我一直在钻研艺术摄影呢,有时哥哥还拉上我去参加夜校学习,哥在家就没怎么念书,现在想补补。”
晓梅:“夜校?就是识字学文化吗?”
明慈说:“是啊,有时也请老师给讲讲当前的时局呀!理论什么的!”
晓梅似毫无兴味地说:“理论那东西枯躁得很,我回国后有一回跟表姐参加一次文艺沙龙活动。那老师讲了一阵俄国文学后又讲什么剩余价值啊,生产力呀,还讲什么法西斯啊,真没劲!我听着听着趴表姐怀里睡着了!”
明慈想说,只要听下去,会觉得越来越有道理的。可她心中忽悠颤了一下,话到嘴边咽了下去:“是啊,一点意思没有!我也不喜欢!咱不说这些,多乏味呀!”
晓梅马上说:“是啊,咱怎么说着说着跑了题了?真扫兴!”她伸手从果盒里拿出块糖递给明慈,明慈摇摇头:“我不吃,娘说糖吃多了,长虫子牙!”说完自己倒哈哈笑了。
晓梅把糖放进自己嘴里,, , , , , , 然后朝明慈凑过去,一直将含着糖果的小嘴儿伸到明慈的嘴巴,嘴里哼哼着,意思是你张嘴呀,我嘴对嘴喂你!
明慈哪受过这等待遇,身子后仰,慌乱地说:“别,别,我自己剥!”
晓梅扭动身子,执着地等着明慈把嘴递过来,明慈白白的脸蛋涨得通红,终于微微张开嘴凑过去。两张年轻的嘴贴在一起,当明慈嘴里溜进一颗香甜滑润的糖果时,他的全身腾起了青春的火焰。原来晓梅已伸出双手捧住了明慈的脸,忘情地吻明慈的嘴,他的脸颊,他的额头,最好又回到嘴上,死死地吸住了。她的劲儿很大,她嘬着他的唇,吮他的舌,吸他的唾液,把明慈死死抱住了。明慈觉得整个身子都让晓梅的冲天大火给烧热了,烧化了,他觉得自己没了。
这是令明慈难忘的夜晚,他们虽然没做出格的事,可对于小舅明慈这个大少男来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的爱的启蒙。
此后,明慈几次带着晓梅参加朋友的聚会,她也想看看他们的夜校,可明慈和二哥一说,做为班长的光慈思考片刻还是拒绝了:“明慈,晓梅这孩子看来对你是真心的,哥也不好说别的,可考虑她的背景,咱还是小心点好。”
明慈虽怅然,但还是同意了,但他真不想扫晓梅的兴,他无法拒绝一个爱他的女孩子那并不过份的要求。
那天晚上,晓梅缠着明慈非要上夜校看看这帮老的少的大人们怎么学文化,明慈狠了半天心咋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在晓梅一阵与众不同的轻柔甜美的长吻中,明慈到底让晓梅挽着上了街。
北平的夜晚本来很迷离,神秘,但和晓梅比起来,古都的迷人逊色多了,昏黄的路灯下,来往人渐稀,一辆辆人力车和三轮车的铃声和车夫的吆喝声是北平夜晚唯一的生气!摩登女郎单调的高跟鞋声和乞丐的哀求掺进无线电女播音员那软绵绵毫无生气的播报,体现了日本人占领下夜北平的一丝丝凄婉。
晓梅抱住明慈的胳膊,从东四十二条串胡同走到东单大街,在校尉胡同协和医院北边的一个四合院门口,明慈终于站住了,说出了他憋在心里好久的话:“晓梅,你还是别进去吧!夜校有纪律,很严的,你没报名进去不合适!”
晓梅生气的扭过身去:“那,你怎不早说,早知我是不受欢迎的人,我就不来了!”
明慈挠挠头:“我,我是张不开这个嘴呀!”
晓梅说:“可你到底还是张开了这张嘴!好啦,我不为难你,我走了。”
明慈心中不忍:“那,我送你回去!”
晓梅喷地笑了:“傻瓜,你送我回去,我不放心你,再送你回来,这么送下去还有个完!你别管我了,我叫辆车回去就是!”说罢,扬手招呼一辆人力车,她上车朝明慈扬扬手:“你走吧,我看你进去就是!”
明慈摆摆手进了院,回头一看,晓梅坐的人力车已无踪影。
时间大约在几天之后吧,明慈先到晓梅家中玩会儿,然后就要去夜校。那天晓梅很是执着的央求明慈陪陪她,就不要去夜校了,她说:“为了我,你就牺牲一个晚上吧!”
明慈不解地问:“你有什么事就跟我直说,说明白了,我准依你!”
晓梅抿嘴一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纸夹子,翻开了说:“这是我花一个月功夫谱写的一首钢琴独奏曲,我给它起名叫《月光下的思念》,我要你帮助看看,修改修改。”
明慈知道晓梅喜欢音乐和油画,但没想到她能谱曲,这让明慈对她多了一些敬重。于是他爽快的答应下来:“好啦,今晚旷课了,陪我们的格格喽,怎么,不奖励奖励?”
自那晚之后,剥糖、拿糖、喂糖一体化成了二人的保留节目。晓梅含情脉脉地看了明慈一眼说:“当然要奖励喽!”
于是,两个火热的躯体抱在一起,在床上滚得气喘吁吁才作罢。晓梅从床上起来,拢拢头说:“来吧,干正经事吧!”说完拿乐谱走到钢琴前,抻出琴凳坐下,打开琴盖,又把身子往右挪了挪:“来呀明慈,你坐左边,男左女右嘛,咱开始吧!”
在悠扬、凄婉的钢琴声中,他们开始了认真的切磋。
明慈怎么也没想到,这天晚上,日本宪兵和警察闯进了夜校搜查,由于光慈警惕性高,特派一个青年外边放哨。宪兵队的卡车刚露头,这边就得到了消息,老师飞快地将小黑板上的“论持久战”擦净,然后在黑板上从容地板书: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在诗的左边一笔一划地写上李白二字,这个白字还没写完,警察和宪兵闯进来了,对每个学员都进行了搜查,把小黑板的另一面也看了一遍,光慈说:“为什么搜查我们,我们没犯法!”
一个头头模样的警察说:“特别时期,不许集会,懂吗?”
光慈说:“我们这是夜校,学校,你懂吗?学点文化不犯法吧!如果学知识是集会,是犯法,那北平的大学、中学、小学为什么不取缔!不是每天都在犯法吗?”
光慈说的有理有据,掷地有声,警察和宪兵们查不出任何疑点,最后悻悻离去了。
那天夜里,光慈不睡觉,站在屋子中央不住地来回走溜儿,外祖母姚兰几次探出身子催他睡觉:“你今天是怎么了,夜猫子似的不睡觉!”
光慈说:“您睡您的吧娘,我等明慈!”
外祖母说:“他哪天不是跟晓梅玩很晚才回来呀!”
光慈说:“今天不同,我有话问他!”
外祖母叹了口气:“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明早晨说呀!”说罢,又躺下睡了。
大约半夜了吧,明慈才兴冲冲回家,见哥还没睡,他的兴奋又找到了倾泻对象:“二哥你知道吗,晓梅还会谱曲呢,她谱写的《月光下的思念》,真的好极了,整个旋律简洁、深情、静谧而又有点淡淡的凄婉,很感人的,只是结尾太灰暗而低沉,那是一位少女对着明月抒发对身陷囹圄的恋人的思念之情,结尾月光暗淡了、残月也要落下去了,眼前一片灰暗,这不好,我帮她改了。这里虽然明月没有了,但你转过身来望着东方,那里曙光初显,在熹微中,一轮朝阳就要喷薄欲出了!我按我的构思重新调整了旋律,对原谱结尾部分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修改。而后我让她演奏一遍,二哥,我真想亲自演奏啊,可我不会钢琴呀!好啊,晓梅弹出最后一个音阶后,全身缓缓放松,终于长长呼了口气。她站起猛转身,我看到她那激动的眼泪顺着粉白脸儿亮晶晶地滚下,突然,她一把扑向了我,把头埋在我怀中不住地说:“太棒了,太棒了,我心爱的小闫先生竟这么有才,这么善解人意,你,就是中国的贝多芬啊!二哥,你看,我的心到现在还在激动的狂跳呢。”
光慈听着弟弟长篇大论的白活,觉得他是中了邪了,他像不认识这个小弟似的,歪头后退审视着他,弄得明慈赶紧住了口:“哥,你咋了,干嘛那样看着我,跟不认识似的!”
光慈说:“是的,我不认识你了!哎呀,这女人有那么大魔力,竟能把人搞得神魂颠倒,黑白不分哪!”
明慈楞楞地站在地上:“说什么?你说我呀,我怎么啦?”
光慈强压心中的火气:“我问你,关于夜校的事,你和金晓梅都说了什么?”
明慈说:“什么都没说呀,我说我们学文化、学理论┅┅”
光慈说:“她感兴趣吗?”
明慈说:“一点兴趣没有,只是因为我好学才引起她的兴趣,她才缠着我也要去,可我听你的话,没让她去呀!”
光慈说:“她,知不知道夜校的地址?”
明慈的心忽悠了一下,有些支唔:“有一回她非要去,都到协和医院北边夜校门口了,楞让我给轰回去了!”
光慈手点着明慈,压低声音狠狠地说:“你呀你,真浑到家了!”
明慈不服气地翻翻白眼珠:“我咋啦,你为什么总看着我和晓梅感情好而有气呀!真有点不可理喻!”
光慈说:“你给我解释一下,我们的夜校开办一年了,从来没出过事,西山的沈四梅同志她可是真正的共产党啊,给大家讲抗战形势共来过三次,都因为我们保密工作扎实而未出任何纰漏!可刚才,警察和日本宪兵开车连弯都没拐,直扑我们夜校搜查。如果不是我们设有暗哨,如果不是我们制订了严格的不许记笔记的制度,大家都得被捕!是谁,给敌人通风报了信儿?”
明慈心中大惊,往深处一想不由得打个冷战,可他眼前浮现出了晓梅那温柔而娇嗔的笑容,又感到了晓梅那无微不至的体贴和服侍,这样的女孩子怎能干出如此阴毒的事来呢?她的头连摇几下:“不,不可能,她不可能那么坏的!二哥,她不是川岛芳子!”
光慈说:“那你就拿出这事不是她干的理由来!我再问你,她知不知道咱的夜校在哪个门哪个院?”
明慈点了点头,额上渗出了汗珠。
光慈说:“现在虽不能说百分百就是她,但她最可怀疑!你算给我们找事了,明天夜校必须搬家。你呢,哥只能把你开除了,从明天起,每周三次的夜校你就别去了。”
明慈不满地说:“为什么?你无权剥夺我学习的权利!”
光慈说:“你是我弟,我相信你,可我不相信金晓梅,你要继续参加学习和活动,可以呀,断绝和金晓梅的关系!你做得到吗?”
明慈梗着脖子:“我,起码当前,做不到!”
光慈说:“那,那停止你学习的事就这么决定了。夜校上课地址已经转移,你也别打听了。哥知道你是个心地好的好少年,希望你能经受考验,在与金晓梅的交往中,注意她的一言一行。你要想到,在她身后,有她的姑妈川岛芳子!”
明慈沉默半晌,才嘟哝道:“我倒成了内奸了,倒血霉了!”
一直听他们哥俩争执的外祖母此时掀开被子坐起来,数落小舅明慈说:“明慈你不要不服气,你哥说的没错!对晓梅这孩子,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俗话说,小心无大碍,粗心惹祸来。人和人相交,不管是男是女还是男女之间,两个都无心计,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两个都有心计,都戒备对方,也不会出大事,就怕一个有心一个无心,有心的总算计无心的人,无心的傻了巴唧的还觉得挺美呢,结果让人家给害了!”
明慈说:“娘,您把我看成一个大傻瓜啦!”
外祖母哼了一声:“多聪明的男人,在当今那叫什么?浪漫是吧,只要和女孩一浪漫,准全变成了傻子!好好想想你哥的话吧,如果晓梅是有心计的,如果是她告的密,如果你哥这样的学员们都把听的内容记在本子上,那么,你哥现在早被抓走了!”
娘的话触动了小舅明慈,哥最后说一句话更让他深思:
你认为,金晓梅是真心爱你,而且她不但不干涉你学习,她自己也哭着喊着要去。可今晚呢,她却让你旷课,帮她改曲子,这,不可疑么?┅┅
我出生一个月那天,父亲、大姨父、二舅小舅他们一起发表演说时,伍次长制止大家的高论,就是因为在新到的女客中,里边有金晓梅!







第三章
12
我,生在正义与非正义的生死搏斗的关键时刻,我在当时的小安乐窝里不知忧不知愁的慢慢长大。我虽然闻不到炮火的硝烟,也听不到兵刃相见的战场厮杀声,但古老的北平并不平静,一股民族的正义之火正从地下燃烧着。它犹如地心的岩浆,热与火的交汇与膨胀,蕴育着一种侵略者既不理解也难以想象的力量,岩浆不断地交汇、撞击,它即将冲破坚硬的地壳,形成毁灭侵略者和一切反动派的火山爆发。
自从我出生之后,父亲沈良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他不再泡酒场、不再打麻将,也不再让典狱长詹胖子拽着逛青楼了,而是按时回家。进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高高地举起我,在宽大的客厅里转两个圈,然后再放下我。这件事成了他的必修课,风雨无阻,一直从我七斤半举到我一周岁多。后来,他喘得实在不行了,因为我已经快三十斤了。尽管我每天还是扎着一双小手迎着手提好吃的他喊爸爸抱,爸爸却抱不动了,也永远不再抱我了。那时,在父亲的一再提议下,外祖母姚兰和二舅光慈、小舅明慈终于退掉位于和平门内的租房,搬到自新路和我们一起住了。一来这个大院北房只我们一家,还有空房,闲着也是闲着,反正租金由我三爷爷沈耀宗一次性已付齐了三年。其二是另有隐情,据说这个大院总有些邪事怪事!夜深人静时常听见女人抽抽达达的哭,哭声很是悲切,令人心酸,让人害怕!父亲沈良是个不信神鬼的人。他说,这哪儿是什么鬼呀,就是女人在哭嘛。咱房后就是片坟地,坟地里什么人不埋呀,不一定总是老人,年轻力壮有的突然撒手走了,撂下媳妇能不悲吗?二舅小舅赞成父亲的观点,可母亲说:“你们都不信神鬼,可要是没有,咱房后立一个石头人干什么,那个人凶神恶煞地朝房后举着一把刀,这是为什么?那是在驱鬼!”有一天夜深人静时,悲切的哭声又起,死了亲人不能总哭啊,再说不能总一个人哭啊!二舅和小舅一使眼神抄起根棍子就跑出去了,哥俩在坟地里转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小舅说:“莫不是人走了?咱回吧!”等回家里静下来,那如泣如诉的哭声又传来了!于是,大家开始大眼瞪小眼了。还有,大白天的,屋里很暖和一点风没有,可挂在炉子拉手上的火筷子像有人拨拉一样,就在你眼皮底下叮叮咚咚地响起来。有一次,母亲在厨房做饭,听见火筷子的撞击声后就斥责我:“树仁哪,你给我离炉子远点儿,别玩火筷子,把手烫起了泡可疼啦?”
我当时已能爬到椅子上了,便说:“妈妈我听无线电呢,关学增说书呢。没拿火筷子。”母亲手上沾满面粉跑过来,我正全身跪伏在椅子上听话匣子,而炉子边上挂着的火筷子正叮叮咚咚撞得欢呢!我小小年纪不知害怕,可母亲却害怕极了。尽管父亲不信,但事实存在,他也无法解释,所以让岳母、内弟都过来其实就是父亲的主意,但这个主意得到了母亲的赞成。
于是家里有了欢笑声,也有了生气。二舅光慈时不时的有郝倩前来拜访,姑娘一到,两人就扎小里屋不动弹了;郝倩每次来都给我带吃的,每次都亲我的嘴我的脸,我从小就喜欢她。有一回她悄悄对我说:“树仁哪,你应当管我叫什么?”我说:“我妈说了叫姨叫姑都行的。”郝倩悄声说:“你说,二舅舅好不好啊!”我拍着手:“二舅最疼我了,二舅好!”郝倩说:“阿姨来就是找你二舅来的,我以后就跟你二舅一起过日子了。你爸你妈一起过生活,生下你,你叫她妈,爸,是不是?”
我点点头。郝倩说:“那阿姨和你二舅一起过生活,你也得叫我妈,可你不是我生的,所以你得叫我舅妈,知道吗?”这有什么难的?我扑进她怀里,甜甜地叫了声:“舅妈!”郝倩脸越发红润艳丽,一把搂住我:“哎,乖孩子!“后来,郝倩再来时,我就像小燕子飞过去:”舅妈,舅妈抱我!“全屋人都楞了,随即都笑了。
外祖母姚兰拉住我悄声问:“好外孙子,告诉姥姥,谁教你的?”我抬头看郝倩,她正冲我眨眼呢,我就说:“姥姥,郝阿姨跟二舅一起,她疼我,她不就是妈妈吗?”外祖母高兴得笑了:“真是个好孩子,借我外孙的吉言,让光慈和倩倩的事快点订下来吧!”等郝倩又进里屋了,我拉过外祖母,咬她的耳朵:“姥姥,是郝倩阿姨让我叫她舅妈的!”外祖母点头笑了:“好,好,倩倩是真心喜欢光慈的,这我就放心了!放心了!”外祖母一抬头,看到小舅明慈正把自己练习拍的照片一张张给母亲震华看呢。母亲看别的照片都是看看就放在床上,就对其中一张看了好半天,母亲的两只眼睛是非常好看的,她如果专注地看一个人或一样东西,那两只眼睛总带着深情,带着温柔,带着神往。有人神情专注是凝望而不眨眼,而母亲越是专注,那乌亮亮的眼睛越是忽闪忽闪地眨动,加上长长的睫毛不断遮挡,于是就产生了眼波的闪动。母亲端详了老半天才说:“明慈呀,你的这位格格长得真挺美,她美得很甜!”小舅明慈特高兴,可找到知音了:“二姐,你的眼又真又毒,我欣赏的就是她这股甜劲,你看哪,脸儿有点长,可那是真正的瓜子脸啊!你看她的眼睛,含着多情的水儿,你看她那小嘴儿!”母亲马上更正说:“说错了,嘴可不小!”小舅的嘴马上噘起来:“那也算不上大,反正长得象周璇!虽不那么十全十美,可特甜美,让人百看不厌!”母亲拿手指羞了小舅一下说:“不嫌寒碜,明慈你是不是留意过金小姐,她有时上咱家来,嘴儿甜,挺会来事,可总一阵阵犯愣,犯愣的时候,那眼睛有点阴冷地望着墙,望着窗外,叫人觉得这孩子心里总搁着事!”明慈点头道:“我知道,有时就我们俩,聊天、疯闹,可刚一停下,她就犯起了愣。我问她,她有时全身激灵一下子,回过神来就冲我抿嘴一笑,轻叹口气地:“在日本落下的毛病,想阿玛想额娘想的。”母亲噢了一声,又小声说:“你二哥为什么总对晓梅这孩子不放心哪?”小舅愤愤地说:“二哥这人,对谁都怀疑。所以呀,我也不找气儿生,晓梅总想上咱家玩来,我呀,就找二哥不在家时带她来。省得他整天疑神疑鬼的!”
母亲郑重地说:“我听你二姐夫说过宪兵搜查夜校的事,你二哥不是瞎猜的,你大姐夫、二姐夫,都对她怀疑呢?”小舅说:“他们都是神经过敏!”
这时候,郝倩就停止了和外祖母的闲谈,替二舅光慈打抱不平:“明慈小弟,不许你当我的面说你二哥,我可生气了!”
明慈:“我就是要说,自己没一点立场,还说别人!”
郝倩咯咯笑了:“瞧把你气的,什么立场,我不就是资产阶级小姐吗?这是你给我封的,我无所谓的。说我什么都成,反正我是爱国的,我要靠做事情挣饭吃,我要和我的先生和美恩爱的生活,我要生儿育女。我既不参加这个党,也不入那个派,我凭良心做人做事!你二哥和我好怎么啦?他难道只能找个拉排子车的,送劈柴的?他是男人,是我看上的男人,我是女人,是他看上的女人,这就足够了,注意,这个‘看上’很是丰富的,你小孩子家不懂的!”
小舅从床上噌地站起来,摆出了辩论的架式:“二嫂你听我说。”
郝倩一扬手:“等等,你叫我什么?二嫂?好,你打你自己嘴巴了,因为你承认我了!”
小舅泄了气:“不就因为她有个当日本间谍的姑妈吗?”
这时候,外祖母说话了:“你们哪,麻雀似的,唧唧喳喳吵得我脑仁疼,要我说呀,甭管她是什么家出来的,她自己行的事堂堂正正做人比什么都强,瞎吵什么呀!咱们老家里你们五个哥哥呢,有的踏踏实实种自己的地,有的老老实实教自己的书,可有的呢,抢男霸女坏事不够他做的,有的帮狗吃屎禽兽不如,都是从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好坏真是天上地下,还是得自己走自己的路!明慈你也甭挂劲儿,晓梅从小就老往咱家跑,我和你二哥都挺喜欢她,。后来是咱们穷你不上学了跟人家不走一条路才断了的,娘那时候挺喜欢你的志气,现在她虽然从日本回来了,她真不嫌弃咱家,不学她那姑姑,我还喜欢她,还疼她,娘这么说有错吗?不过,她要真干帮狗吃屎的事情,咱家也绝不容她!”
一屋人都服气地点点头,小舅一拍手:“娘这么说,我从心眼儿里赞成!”然后他学父亲那样使了三次劲终于举起了我说:“我的大外甥,不久的将来,我要让全家人都认可金晓梅来当你的小舅妈!高不高兴?”
我在小舅头顶上拍着小手:“那,我就有两个舅妈了!”
在这座母亲一直固执地认为总闹鬼的凶宅里,我们家这种热闹和欢笑,是整个大院独有的。
13
然而,这座大院里唯一时而充满欢乐的北房,不久就被另一种氛围替代了,这种氛围比母亲认为这房子总闹鬼还要令她不安,令她担忧。这都是因为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的突然造访。
这一天上午,家中只有母亲,外祖母和我。
门外突然停下三辆人力车,大门左边和右边十几米的地方各停一辆,车上各下来一位头戴礼帽、身着灰色大褂的年轻人,下车后首先与车夫低语,车夫便各自向左右跑出去二三十米,然后坐在车上似乎在等买卖,那两个年轻人便在大门附近悠闲地散着步。而中间一辆车则正停在大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位身着蓝色旗袍的年轻女人,这女子二十五六岁,长圆脸盘,五官端正而美丽,两眼炯炯有神,只是因略施粉黛而掩盖了她的一脸英气。女子手提精致的小皮包,似乎是很随意地向左右的年轻人摇摇手示意,然后径直向大门内走去。
这女子一直向北屋我们家走去,她轻叩门楣道:“请问这里是沈先生家吗?”
母亲应声过来开门,一见是位年轻女子且如此美丽,脸上刷地布上了浓云,说出话就不太礼貌和友好了:“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你走错门了吧!”
这女子嫣然一笑:“我怎么会走错门呢,这难道不是沈良,沈看守长的家吗?”
外祖母见状赶紧走过去,把母亲拽一边小声训斥道:“有这么跟客人说话的?没教养!来来来,快请里边坐!”说完,外祖母就开门让进了这位女子。
女子笑笑点头说:“谢谢大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沈良的岳母大人,而你,看我就不顺眼的女主人,一定就是沈太太了!唔,都有个少爷了!可喜可贺呀!”
她的一番话把外祖母和母亲都弄胡涂了,那位漂亮的川岛芳子也曾进这个家搞这套自来熟,还把自己画的一幅画裱好当礼品相送呢。结果呢,却是个蛇蝎心肠的坏女人!今天,这个不速之客不知是哪方神仙,哪方妖魔,得好好留她的神哪!
母亲心中本能的妒意被不安所代替,都忘了给客人上茶了,看外祖母正在倒茶,才赶紧端过来放在茶几上,放缓了语气说:“那,小姐,请喝茶吧!”
女子伸手抚茶杯道了谢,她环视了屋里的犄角旮旯,而后神色凝重地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就是被当局称为女匪首的那个人,曾被关在第一监狱,是沈先生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把我这个就要处死的共党要犯营救出狱,使我能够拿起枪杆子投入到打日本鬼子的行列中去!”
母亲顿时满脸惊愕:“你,你,你就是那个四妹子吧!你好大的胆儿啊,敢大摇大摆进城来?城里街上净是日本宪兵,你这不是送死来吗?再说,我们刚过几天安静日子┅┅
外祖母制止了母亲的话,很是钦佩地说:“女儿年纪小,没见过世面,说话没深没浅,别在意啊!你们是干大事情的人,不像我们,只知柴米油盐。四妹子,你进城,绝不是只来串串门看看我们,一定是有大事吧!”
四妹子点点头:“还是大娘啊,一眼看出我的来意!沈太太,不,既然你们都知道我的底细,那就敞开了说吧!论起来,沈良是我的本家五叔,那你呢,就应当是我的五婶娘呢。在婺源老家时,我们俩最好了,很投缘,那时年岁小出现了许多荒唐事,如今我们都大了,应当说是成熟了,过去的事像书一样翻过去了,就不再提它了!所以,请小婶娘放心,我们今后不会再荒唐。在家中我们是爷儿俩,是本家,在外边,我们虽不是同志,但可以永远是朋友!我大名叫沈四梅,大娘,哎呀,应当是祖母辈份了,还有小婶娘,以后如有机会再见,就叫我四妹子吧!”
四妹子这么一说,让母亲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说心里话,她真以为这个四妹子又来勾旧情来了,瞧她那露大腿、把屁股都勒出来的打扮,看着就不顺眼。听四妹子坦率地承认过去的事,加上她是共产党八路军的头儿,这打扮,那就是装的,糊弄日本鬼子的,心中便渐渐释然了,可她又不会说什么,便略带歉意地让茶:“四妹子,快喝口茶,凉了吧,我去换一杯!”
四妹子忙拦住说:“不必了,咱说正事吧,时间不能长,我得马上走,在这里遇上小五叔的同事就坏了。我这个人他们监狱里的人都认识的!是这么回事,请你们务必告诉沈良,通知伍绍钧还有你们闫家的两位公子,今晚七点,务必到同春园饭庄,我请客,就他们四位,不要带任何人!”
母亲心里顿时慌慌的,忙打听:“出什么事儿啦,这四个人可都是我们家人哪!”
四妹子笑了笑说:“我的身份不想瞒你们,也瞒不住了。我是受组织指派来的,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和他们说,事儿紧急,请务必转告!拜托,我告辞了!”走到门口又返回来,走到床边,俯首轻轻亲亲正睡觉的我的脸蛋说:“瞧我们沈家的后代,好俊哟!”说完,她打开手提包,掏出一只金笔放我枕边,她说:“没给孩子买什么,也不知道小五叔当爸爸了,把这只从日本鬼子手中缴获的笔权当小礼物送给小弟吧!希望他将来有出息!”
母亲后来跟我说,这四妹子亲完我脸蛋说了上边这些话之后,眼睛里不知为啥含着两汪泪水。而且,在她拉开皮包儿时,外祖母看到了包里有只小巧的手枪。
外祖母和母亲送她出大门时,只见四妹子一扬手,一辆人力车跑过来,她紧紧拉住外祖母的手,只轻声说一句:“千万!”外祖母点点头。
只见左右两个年轻人分别上了两辆车,把沈四梅的车夹在中间;三辆车一溜小跑,不一会儿就没了影。
母亲说:“娘,这女子真不简单哪,我说她好大胆子呢,原来外边有放哨的,有保镖的呢。”
外祖母点点头:“这共产党啊,真不简单啊!快回屋里去!”
回屋之后,外祖母和母亲的脸上浓云密布,心里如灌了铅一般。母亲忧心忡忡地说:“娘,你说能有什么紧急重要的事儿呢?我真怕她又来勾引沈良!”
外祖母瞪一眼母亲说:“现在什么时候,你以为她还有那闲心吗?你想啊,当初救李先生和四妹子出狱,那件事是沈良亲手办的,可主意都是你的叔公沈先生出的,绍钧是外边的主要联络人,事儿让日本人发觉后,沈良不是挨了日本人的嘴巴吗?如果不是那日本鬼子调走了,事儿就麻烦了。从那以后,沈良和绍钧就让川岛芳子们盯住了,幸亏他们不是共产党,事后也没参加共产党什么活动。今天四妹子来约沈良他们,是不是日本人又要找他们的麻烦?可光慈、明慈几年前没参加救人的事儿啊!为什么也约他们哥俩呢?
14
被四妹子约请的几个人都感到心儿慌慌的,不知要出什么事。我母亲震华说千道万还是怕自己的丈夫移情旧恋,噘着嘴叮嘱丈夫:“我可告诉你啊,你那个老相好现在可是漂亮极了,你要是敢和她再眉来眼去的,我可不依!”
父亲沈良心里异常的激动,他不知道四妹子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当年的柔情与果敢还在吗?她会不会对我充满了怨恨呢?他是多想单独和四妹子一块儿诉诉衷肠啊!但他看到了妻子那幽怨的目光,忙嘿嘿笑了声说:“你说什么呢,咱都老夫老妻了,感情比山高比海深,谁还惦记光屁股和泥那时候的荒唐事啊,你就放心吧!”说得母亲破涕为笑!
我的续姨妈王芬为姨父绍钧找了长衫和文明棍儿,绍钧说:“你这是干嘛,我上班不总是西服吗?”
王芬说:“换身衣服好,省得别人一眼认出你来,你天天夜深才回家,让一家人为你揪着心!小心无大碍呀,这根拐杖头儿是尖的、铁的,还能防个身呢。”
绍钧哈哈笑道:“长袍马褂,文明棍一拄活活一个小官僚,有点老气横秋啊!“
王芬道:“我这当妻的,只有一句话相送,小心,再小心!”
二舅光慈本不想告诉郝倩的,可他深知搞秘密工作的危险性,所以特意到师大附中告诉郝倩一声,说今晚上有个朋友聚会,让郝倩今晚就不必去自新路二姐家找他去了。郝倩是个不喜欢联想和猜测的单纯女孩儿,看光慈为这么点儿事还特意告诉她一声,心中很是感动,她深情地望着光慈,眼里火辣辣的,充满灼人的热浪。她觉得这个男人的心里有她,这就够了,所以她只趴光慈耳边说了一句:“你去吧,明天晚上咱俩多玩会儿,要不,我就住你二姐家,好吗?”
光慈说:“好的!”其实光慈特意来一趟还有另一层意思,他觉得晚上的约会有点慷慨激昂赴战场的味道,因此要告个别。
只有明慈,当晓梅缠着他要去看电影时,明慈告诉他今晚有约,明天请她连看两场。晓梅扭着身子不干:“你晚上有人请,聚会吃饭,多热闹,我怎么办?我多寂寞!我要跟你一起去!说,上谁家!”
明慈说:“谁家都不去,上同春园饭庄。”明慈忽然想起哥哥的叮嘱便劝阻道:“一帮纯男人聚会,就你一个女孩子多不方便!”
晓梅一拨郎头:“我不怕,我就要去!”
明慈生气了:“你这人怎么如此不懂事理,人家不让带家里人嘛!你非要去,是不是自找没趣!好像没去过饭庄似的!”
晓梅泪光盈盈,似乎非常的委屈:“谁请客呀,这么脸硬,连女朋友都不让带!”
明慈一楞,让晓梅缠得没词打了奔儿:“你┅┅你管是谁请呢,好吧,乖乖的听话,好好练练钢琴,明天咱俩看电影,看通宵电影!”
晓梅终于被哄笑了:“明天你骗我,我就拧你,咬你!”说完天真烂漫地朝明慈歪着身子摆摆手,出东安市场回家去了。
晚上六点四十分,沈四梅的四位客人陆续进了饭庄,在服务员带领下上了二楼临街的雅间。沈四梅一身盛装在屋中等候,和沈四梅一起的还有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沈四梅先和大姨父绍钧等三人握手,父亲沈良向沈四梅逐人介绍,沈四梅对大姨父说:“为了我,你腿儿都跑细了,谢谢!” 绍钧客气地说:“同志间这是理当的!”对光慈明慈,沈四梅一手拉他们一个说:“后起之秀啊!”
父亲沈良抑制内心的激动,深情凝望如今英气勃发的四妹子,百感交集,他看看在场的人们,心中又十分惭愧!他正踌躇着该如何与四妹子答话,四妹子已经拿双手握住拳头,在沈良的双肩上擂了一拳:“小五叔,早把我忘了吧!”
父亲沈良被问得脸有些发烧,说心里话,自和母亲结婚,四妹子的影子确实在他眼前,在他脑子里淡漠了,但他强词夺理:“不可能!我一合眼┅┅”话没说完,被四妹子拦住了:“别说了,别说了,咱们都坐下吧,咱边吃边喝边聊。”然后她指指身边的两个青年介绍说:“这二位是北平市委敌工部的姚同志、黄同志!”
姚黄二位向大家致意。
这时候,除了大姨父伍绍钧外,父亲沈良以及二舅光慈、小舅明慈都感到了摆满菜肴的酒席上其实并没有一点点宴席的气氛,而是充满了严肃和凝重。他们还是第一次和沈四梅以外的共产党人坐在一起,他们的心都不由自主的狂跳起来,感到了有非常重大的事情要发生。
沈四梅与姚黄两位小声说几句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临街的窗前,将浅绿色的纱窗帘撩开一角往窗下左右和宣武门大街上看了看,然后回到座位上,她率先抄起筷子:“来,大家先吃点儿,快呀,动筷子!咱们边吃边说。我先说说,然后请姚先生、黄先生作指示。”
沈四梅讲:自从她和李先生被营救出狱之后,敌人一直想从沈良这里打开缺口,从中查出北平地下党的组织和活动情况。应当说,沈耀宗老先生,还是我的叔爷爷呢,一直对像川岛芳子这样的死心踏地卖身求荣的汉奸充满了警惕性,虽然沈家的几次家事中采取的是比较消极的躲的办法,但还是起到了不与汉奸接触,不给敌人以可乘之机的作用。我的小五叔沈良结婚生子,他在监狱中与詹胖子的灰色生活客观上也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但是,据内线报告,鬼子们还是嗅到了一丝信息。我们设在日军陆军医院眼皮底下的工会夜校本来掩护得很好,市委几位负责同志都到那里给爱国进步青年讲过课,从未出过问题。可前不久敌人突然闯进去搜查,虽未造成什么损失,但敌人通过他们的内线采取非常狡猾的手段,他们是通过经验不丰富的进步青年,打入外围组织来摸查我们的活动,对于那次搜查,这两位小闫先生恐怕是记忆犹新吧!你们四位都是实实在在的亲戚,又都是我们的好朋友,今后还希望你们进一步掩护好自己,不要不分场合的慷慨激昂。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欣赏我小五叔的做法,在众人面前低调、灰色。党希望你们在暗中帮助我们做事,为抗日作贡献。这是我要说的第一点;第二,叮嘱你们几位,擦亮眼睛,提高警惕,不轻信任何你不熟悉的人。换句话说,敌人并没放弃对你们的跟踪与侦察。我要说的第三点也是今天的主题。我说我的,你们可快吃啊,尽量抓紧吃饱,要让它盘干碗净!
沈四梅接着讲,说鬼子为了挽回正面战场的被动局面,在疯狂扫荡的同时,开辟另一战场,那就是大肆展开秘密特务活动。为此特从国内派来一个特务头子,陆军少将大桥熊雄,这是个足智多谋、狡猾、阴险、残暴的特务。来华一年多,在北平、冀东、山东等地到处网罗汉奸、叛徒建立秘密特务组织。大家知道,汉奸、叛徒脸上并不贴着字,有的昨天还是亲戚朋友,是上级是战友和同志,可一夜间,他们被敌人收买了,成了我们的敌人。可他们还以亲朋好友和战友同志的面孔和我们在一起,这是很难识别和设防的事。这个大桥,从去年6月10日任华北方面军特务部长兼军事顾问部长以来,仅去年12月一个月就杀害和逮捕了我党党员1700余人,其中区委以上至省市委级干部103人惨遭杀害。今年1月,这个大桥又破坏了我们北平地下情报组织,捕杀40多名同志,至四月份,大桥又破坏了国民党平津地区秘密组织,逮捕了180多人。这个大桥熊雄以他屠刀上的淋淋鲜血受到东条英机的嘉奖。北平、冀东不少党组织都遭到了破坏!对我党今后工作造成了极大损失。为此,北平地下党组织做出决定,想尽办法,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尽快铲除大桥熊雄这个恶棍!
父亲沈良望着沈四梅时而左手举筷子敲击着桌子,时而右手握拳、目光炯炯,声音虽低但却极有力量的侃侃而谈,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自惭而崇敬的心情。这哪里是在家乡山坡大树下与他卿卿我我,柔情似水的四妹子呀!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相比之下,自己简直是无地自容了。接着沈四梅话碴的是山东人黄先生。他说:“早就听说过你们几位,我们在营救沈总指挥和李书记的工作中,曾与沈先生的叔叔沈老先生打过交道,我们为老先生的民族气节而骄傲,也为老先生的缜密的思维和周到的计划而拍案叫绝,但具体落实还是沈良先生。你们几位,也许现在连一个会放枪的都没有吧!绍钧同志,你是公务员没枪,两位小朋友一个是工人一个是学徒也没枪,沈良先生你呢,你在监狱得有枪吧!”
父亲沈良脸红了,讪笑道:“说来惭愧,枪倒是发我一只,小勃朗宁,有五粒子弹,一枪没打过,还怕走了火儿,不怕各位笑话,上班我腰上就别个空枪套,吓唬人!真枪锁在抽屉里了。”
桌上的人都不由得笑了,使气氛得到了少许的松缓。姚先生接着说:“会打枪,会面对面消灭敌人当然是最好的。但是,我们要想在战场上刀枪相对,确保我们战之能胜,还需要众多不拿枪的人去做秘密的、艰苦的,甚至更危险的工作。比如杀这个大桥熊雄吧!固然需要我们的战士用刀用枪去刺杀他,但许多事前的、事中的、事后的工作就需要像在座的你们这样的进步热血青年去做。这些工作可能不用刀和枪,可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这些,刀再锋利,枪再多都可能成为盲无目的的瞎干、蛮干!”
二舅光慈和小舅明慈听得心里头更觉严肃和重任在肩,也更加兴致勃勃。光慈把内心积郁很久的愿望一古脑儿说出来了:“姚同志、黄同志、四梅同志,我愿接受考验,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请介绍我去上前线!”
小舅脸憋红了,蹦出一句心里的话:“我要加入中国共产党!”
黄同志与姚同志对视一下笑了:“你们的心情我们理解,可是我们的斗争,除了要经过真刀真枪的血与火的洗礼外,也需要有人象孙悟空一样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里,在敌人的心脏里坚持斗争。我们不少同志多年忍辱负重,在人们的骂声和唾弃中立场坚定的忘我工作,还有的同志一直在党的外围进行活动,他们用灰色做掩护,暗中为革命做奉献!这也是整个革命工作时刻离不开的一种斗争形式,有的恐怕要多年战斗在外围,进行特殊形式的工作。像你们,就是这样。此后,你们要一如既往,用灰色掩护和保护自己,言语行动千万不可锋芒毕露。”
姚同志看看怀表说:“下面重点研究一下刺杀大桥熊雄的事。通过市委研究,决定不动用我们的正规武装力量,因为敌人对全市各城门盘查很严,部队很难进来,因为部队运动而引起敌人的警觉就更增加了任务完成的难度。通过我们多方了解、分析,决定动员民间正义力量搞这次活动。四梅同志对情况熟悉一些,请她介绍一下吧!”
沈四梅说:“完成这次任务,一是我党会争取得到国民党情报机关的帮助,另外想要动员的力量就是京东有名的土匪头子马青山!”
沈良先自一惊:“马青山?就是那个跟你同押在第一监狱的马青山?”
沈四梅点点头:“就是他,在狱中我有两次和他接触过,这个人虽杀人不眨眼,但却是个有正义感的血性汉子,而且通过与冀东党委了解得知,马青山那一声令下马上能集合一百多号人的绑票大军中,有三四十个他的徒子们都是在北平城里靠偷、抢等打家劫舍勾当糊口,他们对一般买卖家从不光顾,专找官僚、汉奸家里偷、抢、绑。连川岛芳子家的字画,他都偷过。这些人对马青山很忠诚,即使一年见不到马青山,也都要在年底去他家当面孝敬他。这是一股民间极特殊又秘密的帮会性质的组织,只要马青山答应此事,他一人进得城来,就等于有了一只能战斗的别动队!”
大姨父伍绍钧说:“这想法新颖而可行,这个马青山我认识,我结婚回门时,他陪我喝过酒,平时很是温文而雅,大姑娘似的,是个真人不露相的人物。”
二舅光慈说:“马六哥和我们闫家是干亲,这人飞檐走壁,七八个人是近不了他的身的,在我们村人缘很好的。听说他曾被八路收编,铁的纪律他受不了,又当他的土匪了,后来才被捕入狱了!”
父亲沈良说:“这个人很义气,只要调动起他身上侠和义的积极性来,这个活儿他准接,另外这个人,杀人有瘾!”
黄先生忙问:“杀人有瘾?此话怎讲?”
沈良忙纠正自己的话:“应当说是杀坏人有瘾!”
小舅明慈说:“是啊,听我娘说,有一回村里正是集日,那是秋天,卖沙果的、卖梨的挺多,村里有个哥俩,是地痞流氓,跟鬼子炮楼上勾勾搭搭。那天他俩到一个老头的沙果摊上,左挑右扒拉,弄走了十来斤沙果,一个子儿也不给。老头拽住这哥儿俩的袖子,央求他们可怜可怜他给俩钱,这俩小子二话不说,把老头的水果摊踢翻了,还从炮楼叫来俩鬼子,把老头打得半死,腰打坏了,至今还残废着呢。这事让六哥知道,当晚把这俩人从被窝里掏出来,拉村外几斧子就给剁了!好家伙,那天晚上,村里人就听街上有马蹄声,就跟过大队伍一样,都以为是来了队伍把那俩坏蛋杀了,过仨月他才偷偷跟我娘说,就是他干的!”
姚先生眼睛放了光,跟黄同志和沈四梅一对眼色说:“听大家这么一说,这人不但胆大手底下利落,而且肚子里有玩艺儿,就这么定了。这也是今天找你们几位来的主要原因。眼下需要做的,就是谁出城到乡下去请马青山进城来共商大计!”
这个话题还没开始,只听雅间外有人轻轻敲门,一个穿长衫的青年推门探头说:“沈指挥,有个卖报的孩子要进来,点名要找闫明慈先生!”
众人一听大惊,姚、黄、沈三位蹭地站起来,沈四梅双眼刷地朝小舅射出冷竣的光芒说:“有情况,可能暴露了!”然后对守在雅间外的青年说:“让他进来!”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儿怀抱一迭报纸进来了,他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叠成三角形的信纸说:“有人让我进来,把这信交给一位叫闫明慈的先生。”
明慈赶紧拨开光慈冲过来:“小兄弟给我,我就是闫明慈!”
卖报男孩把信交给小舅明慈,沈四梅手抚男孩的头轻声问:“小兄弟,什么人让你送来的信,他现在在哪里?”
男孩说:“是个很好看的姐姐叫我送来的!”
明慈打开信纸,只见两行潦草的毛笔字写道:“明慈,亲爱的,你们赶紧走!危险,你的梅。”
明慈的脸刷地变了,他将信交给黄同志,黄同志飞快地看了一眼稍作沉吟道:“不管是什么人写的,我们都要马上撤离,这不像有人成心搞的恶作剧。”
沈四梅奔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眉头顿时紧锁,她果断地说:“我们聚会的事泄密了,这件事以后再调查。现在我们仨掩护绍钧、沈良你们四位马上撤离这里,有十几个可疑人正向饭店靠近。你们下楼后都别走大堂,直奔大厨房,从那儿出小门就是同春园饭店的后院,后院大门有我们一个同志在那儿作预备岗哨。今天商议的事要绝对保密!怎么请马青山出山,我们另作安排!”
这时黄、姚二位和沈四梅都已是持枪在手,黄姚二人朝沈四梅点点头:“就这样,行动吧!”
父亲沈良担心地望着沈四梅说:“四妹子,你们,怎么办?”
沈四梅神情复杂地看一眼沈良,那眼神有挚爱、有关心、有怜惜,也有怨恨和痛苦,她把头别过去:“放心吧,我们没事,敌人的子弹不认识我,快走!”
绍钧、沈良、光慈、明慈四人神情紧张地下了楼,黄、姚、沈三人刚护送他们进了厨房间,外面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古都沉静的夜晚,像长鞭一样撕裂了浓重的夜幕。
绍钧四人刚出后院大门,已有四辆人力车停在门口,四人分别上了车,沿着一条小胡同,四辆车转眼间就消失在暗夜之中了。
后来父亲从沈四梅那儿知道,黄、姚、沈三人分三个方向撤离,沈四梅脱掉旗袍,换上一身破衣衫,挎着个破蓝子。她是迎着胡同口外的宣内大街上走的。正碰上从饭店跑出来的几个便衣和警察,只听他们说:“他妈的一个人毛没有,都跑了!”
有个沙哑嗓音说:“咱们分头去追,他们跑不远,刚上的汤还烫嘴哪!”
几个便衣迎着沈四梅跑来,当他们从一个一瘸一拐的讨饭女人身边走过时,连正眼都没看一眼沈四梅。但沈四梅的心却已揪到了嗓子眼,因为人力车都让绍钧他们四人坐着走了,黄、姚二人只能步行分别向两个胡同撤。而便衣特务们现在正顺着黄先生走的胡同追去。她为黄同志的安危担心。果然,她听到了特务们的吼叫:“站住,站住,不站住我就开枪了!”
沈四梅抬头往前看,在同春园饭店吃饭的客人不管吃没吃完全都慌慌张张地跑出了这个是非之地。沈四梅回过头,刹那间,右手已从篮子里拿出手枪,朝刚从她身边过去的黑影儿叭叭叭三枪,只听一个特务哎哟叫了一声扑倒在地。追黄先生的特务们马上停止了追赶,一看伙伴已经死了一个,马上喊叫:“抓共党啊,抓共党啊!”特务们又往回跑过来。枪声使饭店外的敌人狂呼乱叫。而沈四梅,则从从容容地在人群中拐拉拐拉走着,走到宣内大街她向南拐,看一队日本宪兵正在饭店门口从卡车上下来。沈四梅本想从这儿溜进胡同往西,一进手帕胡同,就离她隐蔽的小四合院不远了。可她觉得敌人被她调动的还不够乱,刚才她是在同春园后院门口的胡同里向西打了三枪,现在她的方向已在同春园的南侧,因此她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回过身面对刚下车的鬼子们又打了两枪,炸了窝的鬼子、特务们又转身向南扑来,这时的沈四梅再也不管敌人如何乱窜,自己往西一拐进了手帕胡同、
谁都没发现,一个身穿学生装的女孩子,躲在同春园饭店后院门口对面黑暗的墙角处,她坐在人力车上,一手撩开车帘儿,一手紧紧捂着咚咚狂跳的胸口,看到了从饭店后院门口出来的人坐车分头离去,看到一个衣着褴褛的女人朝便衣特务们打了三枪,把特务们又引回来之后,她长长呼了口气,对车夫说:“走,回东四牌楼!”她坐的车行到宣武门内大街往北拐时,又听到了两声枪响!
她,是金晓梅。
15
事情很快就搞清了,大姨父伍绍钧严肃地批评了小舅明慈:“小弟,你身边躺着一条美人蛇,这个金晓梅,是川岛芳子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整个事情表明,这个金晓梅还不是真正的间谍,她将获取的同春园聚会的情报告诉了川岛芳子,这个坏女人因为已经臭名远扬,而且已经失宠,她想尽一切办法获取情报,好向大桥熊雄邀功请赏!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便布置了那天晚上的抓捕行动。然而金晓梅是在异常矛盾的心情下做这一切的,她极力让你旷课不去夜校上课和在危急时向我们示警,是她良心发现还是爱国之心未泯?还是爱情的力量?这就说不清了。总之,她终于抢在川岛的前面向我们发出了撤离的警报。否则,我们可能一个也跑不了!你呀,太天真幼稚了!你这简直就是犯罪!”
小舅明慈又惭愧又愤怒,他想,如果敌人得了逞,那么,七个鲜活的生命都可能死在鬼子的屠刀之下,这将造成多大的损失!他麻痹的后果便是大桥川岛之流胜利的狂笑,而自己付出生命不算,还要被所有的抗战的志士们唾弃,甚而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他不寒而慄,不敢往下想了,他涨红了脸说:“大姐夫,是我瞎了眼!你们等着,就这一两天,我一定要宰了她!”
绍钧摇摇头:“不能冲动,你呀,究竟是个孩子。以她的背景和表现,我确实不能同意你和她继续好下去,但也不能就宰了她,她到底还是做了件好事!你呢,往后继续和她来往,迷惑敌人,只是要多长个心眼儿。人家能从你的一两句说漏的话里分析出点儿情报来,咱们怎就不行呢?好了,接受教训吧,明天还去找她,要像从前一样,要感谢她送信帮助了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她先是害我们后又救了我们,这一切川岛芳子知道不?这是你首先要搞明白的事!”
此后这一天中,小舅总忧心忡忡的样子,他本是个聪明热情的小青年,但他过于自信、偏执,对女人总是过多的付出温情。于是便给敌人和心怀叵测的人留下了可乘之机。对他,同春园饭店事件是血的教训。此后,无论是参军后到绥远参加收编起义部队,还是抗美援朝他跟随白师长转战三千里江山,还是转业到地方垦荒,他对那件事一直记忆犹新。
小舅明慈第三天傍晚才去了金晓梅家,以前,一进她家的红油漆大门,他的心就按捺不住激动。那十几丈长的院子他总是连跑带颠地冲过去,直奔那温馨的小屋。每次见面,晓梅都以不同的装束和发式展现给明慈看,他的惊喜是对她的赞赏,于是她便把一个火热而令人震撼的唇轻轻贴在明慈的脸颊、额头之上,那是令人神魂颠倒的时刻。而现在,她的那种感觉已经荡然无存了,有的只是憎恨和恐惧,他不知这条美女蛇一会儿会怎样向他吐出那满带毒汁的信子。
一个老妈子双手拍着大腿笑脸迎过来:“闫先生,爷你来的正好,去劝劝小姐吧,她已经三天水米不进了,谁劝都不行,也不许任何人进她的屋子,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明慈想,死了才好呢。但他牢记大姐夫的指示,不敢冲动了,于是便敷衍道:“是吗,不会吧,我去看看!”
老妈子追过两步拽拽明慈的衣袖小声说:“爷您不知道啊,大前天一早就来了个日本人,腰别着匣子枪,穿着大马靴,怒冲冲就奔小姐房去了,进屋就骂,你这不争气的东西,你不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你太让我失望了!说完就听啪啪啪好几声啊,全抽在小姐的嘴巴上了,我们本想进屋劝劝的,可一听是十四格格的声音,吓得谁也不敢进去了。小姐哭着喊:‘我做不了你们的事,我没有那个狠心!’十四格格骂道:‘混蛋!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是在替共产党做事,念你是我侄女儿,不然我就一枪崩了你!’不知小姐嘟哝句什么,就听啪又一声脆响,十四格格把小姐摆在柜上的青花瓶给摔了!唉,真是作孽啊!”
明慈听罢,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又恨又怜的复杂感情,他不再听老妈子的絮道,便径直向晓梅的房间走去。
金晓梅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房顶躺在床上,她那粉嫩的脸儿如今肿得老高,完全失去了原来的娇媚。明慈此时心中的恨陡然间消失了,一股怜爱之情涌上心头。他扑过去捧着晓梅的脸儿说:“晓梅,还疼吗?”
晓梅一声不吭,只见两行清泪奔涌而出。明慈掏出手绢轻轻为她拭泪,擦干净了,泪又涌出来了,再擦,泪还是拼命往外涌。突然,她转脸直勾勾望着明慈,用微弱的声音说:“亲爱的,你们,没伤着人吧!”
明慈心中一酸,双眼噙满了泪:“你放心吧,你的信太及时了,我们都及时撤走了!只是让你受苦了!”
晓梅摇摇头:“是我该死!是我怕姑妈骂我打我,我就把你们要在同春园聚会的事告诉了她。我是在应付她,我没想到她那么高兴地又是找人又是打电话,还跟她的上司说,这回保证要把聚会的共产党一个不落地擒获!我吓坏了,真那样,我成什么人了,我怎能亲手把我爱的人杀死呢?我不能啊!”
明慈百感交集,他觉得晓梅说的话是真实的,他的确做了错事傻事,她帮了我们民族的敌人。可她,到底还是用自己的行动证实了自己是中华民族的一分子。他轻轻抚着她的脸:“晓梅,你也不要再自责了,我们会理解和原谅你的,是大姐夫要我来看看你的!”
明慈的话似乎对她是一种慰藉,她轻轻地长出一口气,稍倾她的泪又涌出来:“我,算什么人哪,你们的人可以杀了我,我的姑妈更不会放过我的。”
明慈鼓励她说:“那你就离开这个家,跟我一起去西山┅┅!可你怎能咽下拉嗓子的窝窝头呢?”
晓梅凄然一笑:“我哪有脸再去见你家的人,见你周围的亲人哪!”
忽然间,晓梅想起了什么,猛然坐起来,双手扶着明慈的肩膀:“明慈你快走,我想起来了,我那姑妈今天要来找我的,她要继续教训我,要教我怎么替她做事!她要是看见了你,她能让你走吗?我不能把你从虎口中救出来又把你送到狼嘴里呀!快走吧你!”
明慈也觉得此处不可久留,便说:“你跟我一起走吧!”
晓梅摇摇头:“不行的,她不会就这么放开我不管了,你倒是快走啊!”
明慈恋恋不舍地站起来叮嘱晓梅说:“你要学聪明点儿,好汉不吃眼前亏,她说什么,你就点头,先应承下来再说!”
晓梅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就别再耽搁了,走!”晓梅使劲推着明慈,明慈这才为她擦擦眼泪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明慈刚推开屋门的时候,就听晓梅凄婉绝望地大一声:“明慈!”
明慈站住了,在他回转身的刹那,晓梅已经一头扑过来,明慈张开双臂,把晓梅搂进怀中。晓梅哭了,全身筛糠似地瑟索着。明慈觉得,他怀中的晓梅全身如寒秋西风中的落叶,那么衰败、那么无助、那么凄凉。晓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明慈,哀声说:“明慈,你说实话,你恨我吗?”
明慈摇摇头:“怎么会呢!”
晓梅说:“那,你再亲亲我吧!”
明慈心中涌起一股热浪,他双手轻轻捧起晓梅的脸,把唇轻轻贴在晓梅的小嘴儿上。晓梅猛地搂着明慈的脖子,发疯一般地使劲吻着她心爱的人的嘴、脸和额头,然后,她从明慈怀中挣脱出来,轻轻推了明慈一把,又深情望了明慈一眼,便一转身扑倒在自己床上了。
明慈揉揉自己的泪眼,便大步走出了这个深宅大院。
第二天清晨,一具大红棺木停放在这个深宅大院里。金晓梅在川岛芳子走后不久,将写好的一封信交给了老妈子,让她送到东安市场的明明照像馆,交给闫明慈。然后自己服药自尽。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明慈展开那封信,只有晓梅几行清秀的毛笔字:明慈我最亲爱的,我实在挥不去压在我胸膛、我的脑子、我的全身的梦魇。我也无勇气像你和娘走出你们闫家庄园一样走出我的小屋。为了使我的心和身子还有些许清纯、真诚和爱情,我走了!明慈,如我在你心中除了丑恶以外,还有点晓梅的影子,那就请清明到坟头看我一眼吧!晓梅绝笔。
悲愤欲绝的小舅疯狂了,撒腿向钱粮胡同跑去,当他从大门口看到里面有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时,他冷静下来了,啊!晓梅死了,人死了还被当做诱饵,他哼了一声,热泪潸然滚下,随即,他一跺脚,挥泪离去。
我小舅明慈断断续续的初恋,在愤懑和无奈中到此结束了。
16
同春园饭庄的聚会中途被迫结束,沈四梅按组织决定,以分别走访形式,落实请马青山出山这一重要的战斗部署。做为一个女人,一个和父亲沈良同村同族又曾有段恋情的女人,她不再去自新路我家中商议大事,而是到大姨父伍绍钧家中密谈,参加密谈的,除沈四梅、大姨父外,还有外祖母姚兰和二舅光慈。这时的二舅,已经辞去了在木柴厂的工作,即将到第一监狱工作,他将在那里和他的二姐夫沈良一起,继续做党组织的外围工作。当然,这一安排,完全归功于我的三爷沈耀宗。
组织决定请外祖母姚兰和二舅光慈回闫家庄一趟,请马青山无论如何来北平共商大事。
我的外祖母欣然接受了共产党交给她的任务。可她对此行也有疑虑,尽管马青山和闫家有干亲的关系,他也确实是个豪爽的汉子,可他必竟是绑票的土匪,为了钱财,他也曾杀过无辜的人;为了色欲,他也糟踏过良家妇女。在他身上,体现多的还是见利忘义,无利不早起,他能冒险为共产党做事?
沈四梅说:“我们全面分析过这个人,他的确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可他有中国人的尊严。为了抗日,他可能会帮我们的。在狱中,通过小五叔沈良的安排,我和他交谈过一次,他这个人说话办事不藏不掖。他说,我的小日子过得本来很滋润,可为啥我曾归顺过八路军,就是为了打小鬼子,可八路军里我又死活待不下去,这也犯纪律那也违军规。就我这样的,在里面过不了一年,就得让你们长官把我枪毙了!所以我又拉队伍出来了。八路真够朋友,给我弟兄们的子弹袋都塞满了黄橙橙的子弹。当时我跟你们长官说,我虽然不在队伍里,可八路有啥事要我办,尤其是打鬼子的事,我马青山要是一迟疑 ,眨巴眨巴眼儿,我就不是爹娘父母养的。从他这些话里我们觉得您这次出面,他不会拒绝的。”
外祖母姚兰当时心里就咕嚷一下,这共产党真是了得,一个在监狱里不知哪天被砍了头的人,还是个小女子,竟然瞅准哪怕极小的一个机会,也要做他们的发展工作呢。
沈四梅使外祖母打消了疑虑,随后她便叮嘱二舅光慈一路上照顾好大娘,回村后抽时间把当地抗日的情况,敌伪势力和特务活动的情况好好了解搜集一下。因为北平这一阵子由于大桥这恶魔,党组织遭到很大破坏,几条交道线都断了,因此已经有些时日不了解冀东一带的具体情况了。
大姨父伍绍钧一直托腮不语,此时说道:“我看这次娘回老家责任重大。在目前敌特猖獗之时,娘和光慈要尽量灰一点,不要露出一点点红来,隐蔽好自己是第一位的,找马青山也要秘密的。咱不能让敌人产生一丝一毫的警觉来。像我那个四大舅哥闫智慈,现在已经死心踏地充当日本鬼子的走狗了,他折磨死了媳妇,向抗日干部打黑枪,虽不敢回家,但一直在潮白河两岸流窜,对他更要留神。”
外祖母说:“这些我都想到了,你们放心吧,过不了几天,我一定把马老六给你们带来。”
沈四梅拉着外祖母的手轻轻摇了摇:“大娘的为人我们早有耳闻,大娘的韬略我们也略知一二,您一定要保重,我们在此静候佳音了。大娘,如你们顺利与马青山同归,我在全聚德设宴为你们接风,怎样?”
外祖母笑了:“好啊!可有一条,上全聚德我可得把我外孙子带着,那可是我的心肝宝贝呀!”
大家都笑了。沈四梅叮嘱一番,然后掏出点钱交给了光慈说:“一路上打打尖喝喝水,坐车过河都得钱呢。”
外祖母不要:“这点小事还要什么钱,我有!”
沈四梅说:“拿着吧,这不是我的钱,是组织的钱,这不是什么请客送礼的花销,而是活动经费。”
┅┅
第二天清晨,外祖母和二舅打扮一番就上路了,外祖母是一身有钱人家打扮,倒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只是洋布丝麻衣衫,让人一看就是个在城里开个铺子的殷实人家。二舅呢,便惨些了,家织土布衣裤,肩背个哨码子,里边鼓鼓囊囊。外祖母胳膊上挎着个花洋布包袱,里边其实就是些旧衣服。父亲沈良雇洋车相送。母亲眼泪汪汪,一个劲儿埋怨父亲:“都是你们弄的破事,让娘去干这担惊受怕的事!”
父亲手点着母亲说:“你看你,年轻轻的,这么狭隘落后,还不如娘呢!”
外祖母安慰母亲道:“你看你多没出息,我又不是上菜市口,你致于这么悲伤吗?我多则三五天,少则一两天就回来了!”
母亲领着我一堵气就要回屋,我却拽住外祖母:“姥姥,我也去,去坐火车,看大河!”
外祖母猫腰亲亲我:“乖乖的,听妈妈的话,姥姥回来给你买好吃的,对了,带你去全聚德,吃烤鸭!”
我为能就要吃上烤鸭而拍手笑了。
父亲把外祖母和二舅送到前门火车站。那时候交通还很不便,他们坐火车哐当了俩小时才到通州,在通州就全下车了,因为火车往东只到通州。从通州到老家闫家庄有五十里路,要过大运河和潮白河,这段旱路既无火车也无汽车可通,只能靠步撵儿。外祖母凭着一双大脚板儿,没少走这五十里旱路。可这次,外祖母却在大运河过了摆渡之后,让二舅光慈去河边一家客栈里雇条赶脚的毛驴。二舅很是不解:“娘,咱又没背什么沉东西,这条道您又没少走,我这么年轻更不在乎,干嘛还雇毛驴呀!”
外祖母微微一笑道:“娘老了,怕走不动啊!你就照我说的办,我自有道理。”
二舅是个爱噘嘴生气的人。此时想,娘这是咋的啦,不就是人家沈四梅给了盘缠钱吗?明明走得动,非要花人家的钱,真是的。但娘的话不能违拗,只好去了客栈。不一会儿就雇好了一条灰色的毛驴,毛驴背上备着一条布口袋,口袋上铺个软垫子,驴脖上拴个铃噹,一走路,那铃便叮叮当当的响。赶脚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他看了看二舅肩上的哨码子,又看了看外祖母胳膊上挎着的包袱,然后就让外祖母骑上去,外祖母说:“掌柜的,我雇赶脚的其实是预备个方便,累了就骑一会儿。刚下火车,还能走阵子呢!咱走吧!”
赶脚的热情地说:“那就把您的包袱和大兄弟的哨码子搁驴背上吧!”
外祖母谢绝了:“我们娘儿俩的东西都不沉,让那牲口也轻省会儿吧!”
赶脚的说:“那咱就走吧!噢对了,您老认识路吗?”
二舅心想,这道我就走好几回了,摸瞎我也走得到。可刚要张嘴,外祖母就搭了碴儿:“我们娘儿俩在城里多年了,头回上乡下串亲戚,我们是两眼一抹黑呀!”
赶脚的唔了一声,三人便上了路,正是初春时节,田野上是一片黄乎乎的,只有路边的杨柳枝,细细的看,可见那鼓鼓的要伸出来重见天日的新枝芽。路上,赶脚的汉子东一句西一句的问这问那:“您老在城里有多大买卖呀!噢,开绸布店?那可是日进斗金啊!”
外祖母心里直乐嘴上却说:“唉,你挣十万子金有什么用,如今兵荒马乱的,有钱谁敢说呀!想啊想的,还不如用手里的钱儿置几顷地呢,换什么世道地也毁不了飞不了,日本人也吃不了!大兄弟你说对不?”
赶脚的连连点头:“您老说的在理,说的在理,那么说您这是置地去啦?”
外祖母欲言又止的样子:“算是┅┅是去打听打听,打听打听!”
赶脚的哦了一声,便不再作声。于是,枯黄荒凉的路上便只有毛驴儿发出的叮噹叮噹当的响声了。
走着走着,二舅光慈觉得不对劲了!以往他们走的路可不是这一条啊,他叫住赶脚的:“掌柜的,你这路┅┅”
外祖母赶紧扽他衣角一下,示意他别往下问。本来么,刚才说从没回过乡下,现在又嗔人家走错路,明摆着刚才是说瞎话了。
那赶脚的说:“大兄弟,这条路我每天致少要走一个来回的,没错,这条路可抄近的。”
光慈疑惑地望着母亲,母亲放心而坦然的微笑让他百思不解,母亲是从不用假话、大话骗人吓人的,但她心亮如镜,也很少被人骗了。但今天这事母亲咋就那么轻信了呢。而且母亲还说:“你懂什么,人家风里雨里来回的跑,能把道记错了?你就好好走你的路吧!”
赶脚的忙说:“就是就是,我挑的是最近的路。这位婶子您要是累了,就骑上去吧!”
外祖母爽快地答应道:“好,年纪不饶人哪,我还真有点累了!来光慈,扶我一把!”
赶脚的把驴拉到路边一个被人锯走了树干,只留下齐茬茬树墩的地方。外祖母脚踏树墩,手扳驴脊,抬右腿,光慈帮忙一抽,外祖母便稳稳地骑上了驴背。说来也怪,这牲口背上无人时,它也和人一样,悠哒悠哒地走,脖子上的铃噹也是慢节奏的叮噹叮噹,现在背上有了人,它反而来劲儿了,四条腿儿变成了小碎步,颠儿颠地往前走,那脖下的铃当渐渐听不见叮当叮当的声音了,而是快节奏的叮当当,叮当当,赶脚的和光慈自然地也就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二人就浑身发热,额头冒汗!就这么又走了一个时辰,光慈就觉得有点累了,而且口干舌燥了,他说:“掌柜的,走这么远了,连个村子都没过,这条道真够偏的,咱得找点水喝呀!”
赶脚的看看前后左右说:“为啥我说是近道呢,路就是偏点儿,这儿到潮白河摆渡口也就十几里路,您看多快,您再忍一忍,前边不远就有片大林子,咱到那儿歇歇脚,林子里边有片桃园葡萄园,咱到那儿讨碗水喝,怎样?”
光慈说:“好吧,那咱就快走吧!”
赶脚的拉长声说了句:“好——咧,喂,喂!”他又吆喝两声,那头毛驴便又撒起欢来。
那真是一片茂密的林子,全是一人搂不过来的傻青杨树,一进林子,就觉得有股阴凉的风吹过来,使人全身一激灵,光慈不解地问:“怎么偏偏这里生出一片林子来?”
赶脚的说:“大兄弟你看地下,一水儿的沙子,这里全是沙包地,种庄稼不长,老百姓只好栽上树,一来固了沙,减少了风沙,二来二三十年砍它一茬,也能换两钱儿过日子不是。你看,林子里留下不少地皮以上的木头墩子,那就是把成材树砍走了。”
光慈唔了一声:“我还说这树都是自生自长没主儿的呢。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沙子不长庄稼可它能育树,这也挺好的!”
说话之间,一行人已走到林子中间一带了,赶脚的左右看看说:“我说婶子,大兄弟,要不咱在这儿歇歇脚?”
外祖母说:“好啊,那就歇会儿!”在光慈搀扶下,外祖母从驴背上下了地,她看了一眼幽深的林子,手扶大腿说:“嘿,腿酸麻酸麻的,是得歇歇了!骑驴赶情也不轻省呢。”
赶脚的说:“您老没骑过牲口,腿脚总叫着劲儿,往后您骑上之后双腿随便耷拉着,自然点儿就好了。”
外祖母找个干净的沙土上坐下了。那赶脚的对光慈说:“你看这林子,多浓多密,四周全是高墙一般。不信兄弟你喊两嗓子,你刚喊完,林子里跟着也学你的声音喊!”光慈不信,他一屁股坐下来,说:“我喊不出来,我就想水喝!”
赶脚的说:“林子里不远就有看园子的,我一会儿去要,你不喊,听我给你喊两嗓子!”说完手放在嘴边,冲林子里边:“噢,噢!”悠长地喊了两嗓子,这人的嗓子真好,高吭,圆润、悠长!果然他喊完后,林子里传来了连续的噢!噢声。然而,随着这吼声,林子里扑噜噜窜出了十几个强人,有的提着大砍刀,还有个人提了把日本军官的大战刀。不容人分辩和细想,一群人已把外祖母他们围起来了。
赶脚的率先抗议道:“你┅┅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们可就是过路的!”
劫道的一顿狂笑,其中一个说:“干什么的,这还用问吗?我就是在这儿等过路的,没别的,弄点钱儿花。你们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连他妈贴饼子都啃不上,你们从牙缝儿里抠出点儿就够我们活俩仨月的。怎么样,把身上带的先掏出来吧!”说完,几个人就扑上来,抢过光慈的哨码子往里一扒拉,除了破包袱一条口袋,啥都没有,再翻外祖母的包袱,也是几件没人要的旧衣裳,这些人傻眼了,跟里不干不净的骂娘,外祖母从身上把盘缠全掏出来了:“看,就这些全给你们,行了吧!”
那领头的觉得是被人耍了一般,直跺脚:“没钱?那就留下命!带走!”
几个喽罗马上跑过来,用黑布把外祖母、二舅的眼都给围上了,然后把手也捆上了。领头的说:“带走!那赶脚的,连那驴,一块儿都带走。”
赶脚的央求着:“好汉你行行好,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就等我挣俩小钱吃饭呢,那驴是我的命根子呀!”
领头的似乎是踹了他一脚:“去你妈的,我们弟兄今晚上是驴肉锅贴就烧酒啊!”
光慈心里那个急呀,他叫道:“娘,娘,您咋不说话,咱是穷人哪,咱是看亲戚去呀,亲戚病了呀!”
外祖母说:“啰嗦什么呀!这是人家的规矩,放心吧,他们不会为难咱们的!”
那领头的嘿嘿冷笑道:“在北平开绸布店的,会是穷人?你是骗孩子那吧!告诉你们,没有几千大洋,我们就撕票!”
此时光慈心中一惊。他们咋知道娘是开绸布店的?那是刚过运河摆渡口娘和赶脚的瞎说的。噢,明白了,这赶脚的和劫道的是一伙儿人吧!想到这儿,光慈喊道:“赶脚的,你真不是人,你和他们,你们是一伙儿的!”
周围的人一楞,随即他觉得肩上重重挨了一拳:“你他妈的死到临头了,还瞎鸡巴胡唚!老实的走!”
也不知走了多远,反正从光慈眼睛的感受看,似乎是出了林子,最后好像是把他们娘儿俩扔进一个柴草棚子里,因为外祖母被推倒之后,感觉是倒在软软的草上,从多年的庄园生活的经历判断,这是经铡刀铡过的喂牲口的碎草。
光慈想着马青山的事,心中焦急,在感觉屋门关上之后他小声说:“娘,咱怎么办?”
外祖母说:“不用慌,一会儿他们还得来人,我探探他们的口风就知道咱是吉是凶了,现在别说话,门外准有人看着咱呢。”
果然,半个时辰不到,门开了,还是那个领头的说:“掌柜的,你又不是不懂我们道上的规矩,快告诉我们,家在哪城哪街,门牌号数,我们好给你家送传票儿。”
外祖母说:“不就是要钱吗?这好说,可你们得告诉我,你们的大哥或司令姓字名谁?”
另一个小头目说:“喝喝!还探问我们大哥姓字名谁,干嘛?告诉鬼子好清剿我们呀!告诉你吧,爷爷们就是不怕小鬼子,鬼子们逮我们大哥了,也押起来了,咋的?还不乖乖给放了?哈哈合,废话少说,告诉我们门牌店号,要不,我们就只能当成废票,撕了!”
说最后一撕字,他是加重语气喷出来的。
谁也想不到,外祖母突然高声叫骂起来:“你们这帮乌龟王八蛋,瞎了你们的狗眼,绑票绑我头上来了,你们是忘了死了!”
土匪们被镇住了,半响没人吭声,醒过闷儿来的小头目说:“这老太太还挺横,告诉你,我见过你这样的,你不是不说吗,好,咱走,捱到天明她不说,咱就撕他娘的票!”
外祖母破口大骂:“马青山,你这个不孝逆子,我看你往后怎么来见我!明早我被撕了的话,看你怎么抬我的尸首去见闫家人!”
外祖母这几句话象是施了什么法术,使刚要扬长而去的土匪们马上立定,往后转,大睁着眼睛望着这个年近五十的女人。
小头目猫腰问:“刚才你骂谁,老太太!”
外祖母怒气未减:“骂我的儿子马青山!”
小头目摇摇头:“老太太,您口气不小啊!可据我们所知马青山的老母已过世九年多了呀!”
外祖母说:“再过俩月的今天是她的十周年,对不对!你们问问马青山,他有没有个干娘在北平,问他手上使的那把德国橹子枪是不是他干娘给的!”
小头目一拍大腿:“我的妈吔!快给老太太松绑解眼罩,这是咋说的,大水怎么冲了龙王庙了?”
外祖母和二舅都被松了绑,一帮土匪硬是搀着扶着把外祖母他们娘儿俩送到一个四合院的正房屋,扶外祖母坐在炕头上沏茶倒水,又让下边人做饭好一阵殷勤。这时的二舅才刚刚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这一切都是母亲的计谋啊!
  据土匪们说,马青山好象是去宝坻那边干一笔生意,所以现在是既不在闫家庄老家,也没在这里。
外祖母现在心里既不失望也不慌张,因为她们娘俩儿这个诱饵引出了土匪,而这拨土匪,还是马青山的一部分。只要找到了马青山,共产党托她办的事就完成了一多半。但她不能向面前的土匪们交一点点底儿,她要做出赖在这里不走的架式,以便让马青山尽快来这里与她见面。回到闫家庄固然可以,但她既要和闫家哥几个寒喧周旋,还怕万一撞上了老四闫智慈,真那样,还需另想个万全之策与马青山见面,免他生疑。再者说,日本人已在闫家庄修了炮楼,有一点点疏忽就可能坏了大事。外祖母和沈四梅单独分析了回家可能出现的复杂性,许多可能遇到的情况都考虑周全了。在火车上,外祖母想起马青山在大运河东岸密林里有个窝点儿,又在运河渡口看到马记脚行的招牌,她知道,这脚行是马青山的眼线,于是便雇了驴,来了个自投罗网。这一切二舅哪里知晓?所以此时外祖母胸有成竹地舒了口气。只要他们娘儿俩往这里一赖,不愁马青山不马上回来。
土匪们好菜好饭好茶的伺候着,两个小头目几次试探着想亲自派小轿子车把这娘儿俩送到闫家庄,可外祖母就是不干,她说:“怎么着,打狗还看主人呢,把我们娘儿俩五花大绑、蒙着眼给劫了,还打算撕票,现在想就这么不哼不哈地送我们走?门儿没有!他马青山如不认我这个干娘,他回来撕票啊!但撵我走,不行!”
土匪们心里着急,这事儿搁时间越长越不好收场。再说马青山要是埋怨起他们来,那一壸可也够喝的。所以他们派人骑着当时不多见的自行车星夜赶往闫家庄,一打听,马青山还没回来,这俩人又马不停蹄地向宝坻县大洼里奔,那儿也有马青山的一队人马。果然,马青山正在一个挺秀美的村姑陪伴下坐炕头上喝着小酒,一听来人述说事情经过,当时就拍了桌子:“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草包笨蛋,敢把我干娘绑了!都他妈欠宰!”骂完了一思忖,又觉得事情蹊跷。因为他在护送外祖母去北平伺候母亲震华做月子的一路上,虽未把他手下有多少人马,分几拨打家劫舍等根底全告诉外祖母,但他确实在大运河边的摆渡船上手指脚行跟外祖母说过,脚行里的赶毛驴的脚夫都是他的眼线。他们像是尖兵,在前沿上寻猎物,看准目标,就将他们引入密林之中。这一切其实都是道上的规矩和秘密。当时他是有向外祖母卖弄的意思,因为他深知外祖母为人实在厚道,她绝不会坏他的事的。可这老太太为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越想越肯定老太太是专门来找他的,那就一定有大事。想到此,他一把将酒杯划拉到地上了,把两只枪都别在腰上,手一挥:“走,回江家湾!”那村姑拉住他的胳膊,委屈地说:“六哥,我盼星星盼月亮,俩月了才盼你回来,你说这回陪我多待两天,可你昨天擦黑走的,今天清早才回来,今天倒没动窝儿,可饭没吃完你又要走!六哥,你到底还要不要我呀!”说完垂下泪来。马青山唉了一声,手抚着村姑的长辫子安慰道:“秀妮,六哥有不少女人,家里媳妇却没一个。我在意的、心疼的、知心的女人就你一个。你放心,这兵荒马乱的日子一过,我就明媒正娶了你,我也把这土匪的帽子扔得远远的!你再忍忍吧秀妮,我这个人,咋说呢,明说了吧,我不能刚娶了媳妇,就让我心爱的媳妇守了寡!娶了,那就厮守一生。”说完大步流星走出了院子。
东方欲晓之时,马青山一行三人骑着富士自行车,累得通身是汗回到了江家湾村东的密林之中。他连脸都没洗一把,水都没喝一口就直奔正屋叫道:“干娘!您受苦了,青山特来谢罪!”
外祖母一夜未眠,听见叫声,赶紧披衣要下炕,马青山已进得屋来,进屋便咕咚跪在地上,外祖母和二舅赶紧把他搀扶起来。外祖母说:“你这个人呀,本来不傻呀,干嘛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呀,回来也该歇歇呀!你真以为我会骂你,跟你没完没了的撒泼吗?”
二舅笑道:“六哥,娘是略施小计,使自己被绑了票,没费劲儿就引出了六哥你!”
马青山坐在炕沿上说:“果然让我猜着了,干娘找我有事,而且是急事。不过您这招太冒险了,万一这竿子人不是我的呢?”
外祖母说:“是有点悬,可你别忘了,你说过,一山难容二虎,京东这块地盘有别人份儿吗?”
马青山挠挠他那剃得精光的头:“什么事也瞒不过干娘那火眼金睛啊!我哪里会想到,当时送干娘去城里伺候二妹月子,在河边上我就那么一句吹牛的话,干娘就记牢了,还就派上用场了!不过不管咋说,手下这帮混蛋对您也太不礼貌了,我今天要摆上一桌给您和我兄弟压惊!”
外祖母说:“青山哪,压惊就免了吧,咱还是说正事吧!不然,我回去怎么向沈四梅那丫头交帐啊!”
马青山噌地抬屁股站起来,转身看着外祖母:“干娘,您说的是和我押一个监狱里的女共产党要犯沈四梅?”
外祖母点点头:“就是她!她特意让我来请你出山帮助他们去干件难事、大事,不知你肯不肯呀!”
马青山拍拍胸脯:“干娘,我对共产党从心眼儿里佩服,不管咋说,我也在他们里边干几个月呢。再者说,知恩图报是我做人谋事的定盘星。在第一监狱,二妹夫引荐我和她见过一面,短短几句话,说得你心里热得呼啦的!让你觉得活着有劲儿,活着有奔头。我那时哪知道沈看守长是我妹夫啊!再有就是人家沈四梅,觉得我这个人还没坏了良心,就让二妹夫每月在我的表现上写良,我是判无期的大匪大盗啊,生生弄了两次减刑,最后假释出来了!就这一件事,甭说是共产党了,就是她沈四梅自己的深仇大恨,我豁出去掉脑袋也要帮她!您就说吧,到底是去干什么?”
外祖母说:“好像是要去杀个鬼子大官吧,细情我说不清楚,让光慈跟你学说学说。”
二舅光慈说:“六哥,这件事,沈四梅会根据组织研究的决定详细跟你说。我跟你说个大概吧!日本鬼子新调来个特务头子是个将军呢。这家伙又阴又毒又狡猾,把共产党在北平、天津、唐山、山东的基层组织破坏了一大半,被他杀害的负责干部就不下七八百人了!北平地下党早就想除掉这个恶魔,可他狡猾得很,公开的露面和活动你根本靠不近他,晚上他也是居无定所,有时候住在铁狮子胡同他的大本营,有时候住在北京饭店,有时候就在陆军总医院迷两宵,你抓不住他的活动规律,你说鬼子戒备森严吧,有时候他从上海召来漂亮的舞女,一跳就跳到半夜。想了半天,沈四梅同志想到了六哥你,你的功夫好,手下有那么一拨子能窜房越脊,双手使枪的高手,而且这些人不用到乡村里去调,北平城里起码有二三十个兄弟吧!”
马青山手点着二舅说:“好啊兄弟,六哥这点家当全让你抖落出来了。我听出来了,要我去杀那个日本特务头子!他再深宅大院我也不怕。杀他,包括他的贴身马弁,那就跟捻死几个臭虫一样。可难就难在我不能进城里满世界去找这孙子吧!”
光慈摆摆手:“前期大量的情报工作,上级专门组织人去做,把他的准确行踪弄清之后,就瞧六哥的了,不过六哥放心,地下党还有其他力量,保证做好你们的接应和掩护工作!”
马青山兴奋得直搓手:“干娘,兄弟,那,咱们什么时候进城?什么时候让我去会会沈四梅?”
光慈看看外祖母,外祖母说:“急不如快。可就是,青山你骑了一夜的车,该好好睡一觉!”
马青山哈哈笑了:“干娘您还不知道我,一说来活儿了,三天三夜不睡觉没事儿的!”
外祖母说:“那,咱吃完饭就走!”
马青山说:“好咧!”说完他又神秘兮兮地问:“兄弟,干娘就甭说了,她老人家就是个深明大义的老太太。你呢,是不是这个?”说完,用手比了个八字。
二舅惭愧地说:“不是,我还远远不够格呢。”
马青山若有所思地说:“这共产党啊,肯定能成事的!可一旦共产党得了天下,我这样的坏人恶人人家还能容吗?弄不好,到时候给我一枪子,不过我绝无二话。兄弟你那时给六哥求求情吧,最好别砍头,给六哥留个全尸吧!”说完挑门帘大步离去了。
本来很兴奋的话题,让马青山最后这么一说,弄得外祖母和二舅张口结舌,心中都沉甸甸的。外祖母生气的冲马青山的背影骂道:“天生的土匪坯子,净说点丧气话!”
二十多年后的文革,让马青山饮弹而亡,真是一语成谶啊!
17
马青山到北平后就住在自新路我们家,沈四梅果不食言,把马青山打扮成商人模样,然后在外祖母、父亲的陪同下,在全聚德吃了顿烤鸭。沈四梅一身女教师的打扮,热情地招待了马青山。这马青山有点着急,几次欲言却都沈四梅制止了,什么都别说,隔墙有耳,暂住我小五叔家,听我的信儿!今天的任务就是接风。这天,没离开外祖母腿儿上的就是她外孙子我。按马青山的性格,在我们家里,除了和我父亲一起喝点小酒,听听京剧唱片,他在屋是憋不住的。几次要拉着我去逛菜市口,虎坊桥。然而父亲和外祖母牢记沈四梅的一再叮嘱,绝不能让他出这个大门!于是,他除了把他的枪一天两三遍的擦,子弹颗颗擦得金黄锃亮以外,就是哄着我玩儿。一天到晚让我骑在他脖子上在屋里院里来回的人来疯。直到有一天傍晚,父亲进来之后对马青山说:“六哥,大姐夫绍钧来了话儿,让你上他家,有人等你!”
马青山哈哈一声大笑:“真要把我憋闷死啊!二妹每顿几个菜的给我炒,我都长肉了!好了,我这只老家贼(麻雀)可要突飞喽!”说完他抱起我亲了一口说:“外甥,舅舅这回可要开开洋荤喽!”
看他高兴的样子,外祖母说:“这可不是你平时对付的地痞流氓混混儿,你可得小心。我说是不是干你们这行的,都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不怕呀?”
马青山嘿嘿笑着说:“干娘您放心,天不怕地不怕那是做出的样子,谁不怕砍头呀?谁不怕吃枪子儿呀!谁不怕皮鞭抽灌辣椒水坐老虎凳啊!所以呀,我小心着呢!”说完告别了我们一家人走出了院子,门外早停了一辆人力车,父亲沈良让马青山上了车,然后把钱递到车夫手上,车夫要翻兜儿,沈良摆手:“甭找了!记住了,石驸马大街,你就记住前老莱街三号吧!”
马青山说:“二妹夫,你不去呀!”
沈良说:“我不去!”说完凑到马青山耳边小声说:“我没资格去!”
直看到人力车消失在黑暗中沈良才转身回家。
但是,从那晚开始,几天过去了,马青山不但没回来,而且一点消息没有,外祖母让沈良找伍绍钧打听,绍钧只说,那天只有沈四梅和青山在东跨院里密谈,后来一块儿坐辆小汽车走了,此后便没信儿了。
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对这件事做出各种各样的猜测,但无论是父亲沈良还是二舅光慈,小舅明慈,他们到底还只是地下党组织外的好人,对那么重大的秘密行动,他们怎能知道呢?难耐的日子慢慢地过了半个月。终于有一天,父亲沈良从我三爷沈耀宗家里回来后,带来了有关刺杀日本恶魔的一点点消息。
消息是从二姑妈沈寿康的未婚夫嘴里听来的,二姑妈的未婚夫姓杨,据说是重庆那边军统里的一个上校。我未来的二姑父杨杰夫是个黑脸汉子,很有点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二姑妈那么挑剃,都快三十岁了才看上他,应当说他具有征服美丽、干练、泼辣的二姑妈的魅力。不过一直到解放后我也捉磨不透二姑父这个人,这个家族。他这个老西儿吧!在哪边干事的都有,像他吧,先是在国民党那里从军而后则是臭名昭著的军统的成员。他的舅舅吧有的在国外留学,有的经商,有的在共产党这边做事,有个舅解放后先做银行工作,后做对外友协工作官致部长级,五十年代末去世了;还有个在联合国工作的舅舅。也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复杂吧,当年二姑父这个军统也是两面人,因此才能对那次事件略知一二。
据二姑父杨杰夫说,那个大桥行踪飘忽不定,加上戒备森严很难靠近。所以北平地下党通过上层关系,与重庆方面共同联手,全面分析了大桥的行动和生活规律,决定抓住他喜欢中国封建家庭陶冶出来的具有古典美的那种“含羞带笑把灯吹”类型的女人这个特点,经千挑万远将一名具备这个特点的军统女特工安排进入舞厅当了高级舞女。这名特工是经德国三年培训脱颖而出的高手。这个舞女长得眉清目秀,文静中隐含妩媚,羞赧中暗送秋波,冰冷之中春潮荡漾。这位苏姓舞女从不轻易进入舞池陪客。这么一个美艳绝伦的舞女,让大桥影影绰绰隔着微摆的流苏幔帐看到后,一次、两次还能矜持,第三次便欲罢不能,跃跃欲试了。据说经北平某高官再三邀请,这位苏小姐才羞答答款款从圆型楼梯上走下来。终于和大桥接触过了,也跳过舞了。她的娴熟的舞步和柔软如水的身子让大桥惊叹、着迷,他试着用手去触摸舞伴不该接触的身体,她都是头微微低下,脸儿绯红地非常羞涩但又不让男人尴尬地避开了。这一切已经把大桥的胃口高高地吊起来了。苏小姐做为内应本着欲速则不达的精神,循序渐进地接近大桥,并最终走进他的卧室。
二姑夫杨杰夫说:“他们的人苏小姐已经进去了,登台了!共产党这边肯定也做好了准备。但怎么里应外合,他这个上校也不知道,这都是高级机密呀!当时父亲沈良心里涌起了一系列不解,他心里嘀咕,我左手这边有共产党,右手那边有国民党,现在是联合抗日,可哥俩本质上是不合的,是日本鬼子逼他们暂时合起来了。谁知他们什么时候掰了呀!得接受内弟明慈嘴不严的教训啊!所以呀,就杨杰夫透露的这一点点,他对家里人也是守口如瓶。他另一个不解的是,这个马青山也奇了,从他们家中走了就没消息,似乎是从人间蒸发了,难道共产党已将他派上用场?
事情的发展有时真是出人意料,就在沈良,外祖母、光慈、明慈他们因马青山十几天沓无消息而惴惴不安时,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了,1944年4月中旬的报纸登了一则消息:大日本皇军第23军第51师团参谋长,驻山东省特务机关长,华北方面军特务部部长兼军事顾问部长大桥熊雄少将在北平执行任务时不幸以身殉职。为表彰大桥将军在大东亚共荣圈建设和圣战中的杰出功绩。日本天皇陛下特追赠其为陆军中将┅┅
很显然,这是日本鬼子发布的羞答答的一条消息。但有一点是真实的,这个臭名昭著的大坏蛋是真的死了!那就是说,国共联手铲除恶魔的战斗已经胜利结束了。但是,大桥何许人也,绝不会象马青山所吹嘘的像捻死个臭虫那么不费吹灰之力吧!其间的细节和场面尚不为人知。
事情过去十天了,父亲沈良才把刚从沈四梅那儿透露的一点点消息转告给外祖母姚兰,那就是马青山完成了干掉大桥的任务现已平安回到了闫家庄,别的她只字未提。
一个月后,父亲沈良从大姨父伍绍钧那儿了解到了事件的一些细节。大桥终于将苏小姐带到了铁狮子胡同原段褀瑞执政府大院内的特务总部。马青山和他的手下飞檐走壁的功夫派上了用场,他们头戴面罩象一片片树叶般落入院内,用迷幻香将大门道警卫室里的卫兵们熏倒,将大门拴悄悄拉开,然后隐在残月下的背荫处,将在院子里的游动哨干掉。马青山和手下一得力助手按情报图悄悄摸到大桥的卧室门外。马青山伸手顺着门缝由上至下轻轻摸索,什么都没发现,他有些急躁。一会儿,他听见了女人撒尿的声音,大桥鼾声嘎然停止:“你的干什么?”苏小姐的声音:“太君,人家方便一下嘛!”这时,一张烟卷盒里的画片悄悄从门缝里伸将出来,马青山手握画片儿心中高兴,这是苏小姐的暗号,表示门锁已开,一切按计划进行。于是他便耐心等待。稍顷,听苏小姐哼哼唧唧地又上了床。马青山屏住呼吸又等了一会儿,听到屋里鼾声又起。马青山朝身后摆摆手,他轻轻地,缓缓地推开了卧室的门。此时的大桥全身赤祼,正心满意足地酣睡。刚才,肥胖而慓悍的大桥酣畅淋漓地像抻面师一般把身下的女子好一番蹂躏,此时他双手搂着他心仪的苏小姐,疲惫地进入梦乡。这大桥不愧为老牌特工,他虽然睡着了,可警惕性一丝没减,马青山的动作虽然比猫还轻,他还是嗅到了一股生人的味道,双眼马上睁开瞪圆,手下意识地向枕下伸去。他怀中的苏小姐此时死死搂着他的胳膊,哼哼唧唧作娇嗔状,其实大桥枕下的枪已在刚才的疯颠中被苏小姐悄悄移向了自己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就在大桥伸手摸枪的刹那,马青山在示意手下向前冲的同时,已意识到要来不及了,于是全身运足了气,哼了一声,向前一纵,全身腾空而起向床上扑去。只觉一阵风掠过,马青山的全身已实拍拍砸在大桥肥胖的身上,双手死死摁住大桥的双手腕。大桥情知不妙,但他已被刚才从空中落下的一百多斤砸得差点背过气去,他身子和手被马青山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喘息着叫道:“苏小姐,你的拿枪!”此时的苏小姐一改刚才的娇嗔妩媚,横眉冷对说了一声:“枪在这里,见鬼去吧,你这禽兽!”说罢将枪口直顶大桥的脑门子,同时将枕巾狠狠塞进大桥嘴里。马青山大惊:“小姐,不得开枪”!苏小姐道:“明白!”然后将事先拴好活套的丝线绳一头递给马青山手下的弟兄另一手攥自己手里,那个弟兄麻利地将绳套套在大桥脖子上。马青山说:“小姐,还是让这王八蛋死个明白吧!”苏小姐狠狠用枪敲了下大桥的头狠狠地说:“大桥你听着,经你手残害了多少中国人?告诉你,今天是忍无可忍的北平人,是中国人和你算总帐来了!”此时的大桥,瞪着愤怒、惊恐而无奈的金鱼眼,额上布满汗珠子,他扭动身子,从鼻孔里发出了不服气的垂死前的哼哼声!马青山说:“动手吧!”于是,只见苏小姐和那个弟兄同时猛拽丝绳,胖猪般的大桥立时就蹬腿、挺胸,双眼突出断了气儿。
杀死大桥这个恶魔,从马青山和弟兄们进了大院开始,用了三十五分钟。
这是大姨父伍绍钧介绍的情况,仅此而已。
又过了两天,小舅明慈把东安市场众多人的议论归纳成以下的消息。
4月14日傍晚,德胜门外的护城河里漂起了一具圆滚滚的吹鼓了似的死猪一般的死尸,死尸全身赤裸,身上既无刀伤又无枪伤,从死尸鼻下留着一撮日本胡须上看,死者是个日本鬼子无疑。于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会儿,警笛声凄厉地响起,一辆日军警车飞驰而来,几个日本宪兵驱赶围观的人群,一个宪兵用手电筒照着死者。当一个日本鬼子拿照相机拍照时,不禁惊呼起来,他说的是日本话,围观的人听不懂,但人群里有位懂日语的教师,他听明白了,死者就是臭名昭著,万人恨的日本特务头子大桥熊雄。有位在日本陆军医院当护士的女青年在明明照像馆拍结婚照,她在医院听说,这个大桥将军是被绑票土匪暗杀。已经学得聪明点儿的小舅明慈当时就想乐,他想告诉人们,鬼子还遮羞脸儿呢。他是被共产党八路军所杀,他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但是他把这些话都咽进肚子里了。
父亲沈良礼拜天去看望三爷爷沈耀宗,然后他轰走了正跟自己未婚夫杨杰夫说悄悄话的二姑妈沈寿康,追问那苏小姐的下落。
杨杰夫说:“这次暗杀做得干净利落。共产党做得很是天衣无缝,他们在特务本部周围全布置了便衣警戒,外人什么都看不出来,有打小鼓儿的、拉洋车的、卖晚报的、讨饭的、还有三三两两的洋学生在街上散步。更奇的是,他们竟然搞来了一部警察局的汽车,大门刚一打开,大桥的尸体被抬出来时,那辆汽车就开过来了,拉上死尸就出街口往北开去了。进入院子的特工一出来,也被一辆辆洋车拉走了,除了用刀扎死四个院内哨兵流了血外,一枪都没放,真是干净利索,整个任务就像个链条,丝丝入扣,没有一个断裂之处。共产党有能人,有高人!”
可我未来的二姑父杨杰夫也摇头。他说共产党八路军并不照他们自己宣传的那样遵纪守德、秋毫无犯。他举了一件说出来挺不光彩的事。
┅┅三人勒死大桥之后,马青山要他那个弟兄出去通报,就说事儿办妥了。那弟兄出门之后,马青山转身便抱住了正穿上衣的苏小姐,苏小姐大惊,她万没想到与她配合默契的八路竟也是个淫棍。她忍受着屈辱,献了自己的身体是为国,为我们的民族除害。可她不能容许她的同志和朋友对她进行污辱。羞愤难耐的苏小姐一个巴掌抡在马青山脸上,同时将手枪顶在马青山的胸口上,她眼冒金星,怒火万丈,低声喝道:“共产党怎么有你这样的败类,你刚才命我不得开枪,我听!可现在我要开枪了,如惊动了鬼子,咱们就同归于尽!因为你连自己的姐妹都要祸害!┅┅”
马青山全身像被人抽了一鞭子,双臂马上松开,浑身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抄起衣服披在苏小姐身上,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苏小姐,对不起,我昏了头了,我不是人!你咋惩罚我都行,可你别骂共产党八路军。我,我不是,我,只是个土匪┅┅可我是中国人,我恨小鬼子?我心甘情愿帮八路┅┅”
苏小姐看一眼月光下马青山那惨白和被自责弄得扭曲的脸,呼了口气说:“算了吧,马┅┅马大哥!但愿我们彼此都忘了对方,忘了今夜。”说罢,系好衣扣,把枪掖进小皮包里,快步出屋进院。这时一个身穿黑衣戴礼帽的人悄悄靠过来,领苏小姐出了大门,这是打入伪警察内部军统方面前来接应苏小姐的特工。
这段不光彩的插曲,此后从无人提起,十五年后,我回闫家庄读书,晚上曾听马青山讲过去的故事,但对帮共产党铲除大桥一事,他总是讳莫如深。在我得知这段插曲之后,才明白这件尘封多年的历史事件还有这样一段令马青山难以启齿的事哩!


















第四章
18
八年抗战胜利了,当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时,古老的北平沸腾了,大街小巷鞭炮声不绝于耳,人们奔走相告,小日本投降了!小日本投降了!
漫漫长夜终于熬到了东方的黎明,乌云密布终于迎来了彩霞满天。
在日本鬼子铁蹄下生活的古城人民,长长地舒了口气。不同阶层的人们都按照自己对生活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开始勾勒自己、自己家庭那和平民主生活的图画。我们这一家人,变得异常的活跃,外祖母天天领着我逛街玩,由于平时都是外祖母上街打油买菜,众多店铺掌柜的都与她熟悉。所以,每到一家店铺门口,掌柜的除和以往一样主动打招呼外,话语间就增加了许多的轻松。小小的我记得,在菜市口一家首饰店门口,一位叫杨光的店员叔叔跟外祖母气愤难平的讲日本人进店买镯子,如何蛮不讲理还打掉他一颗牙的事。杨光叔叔是闫家庄我另一个舅舅闫礼慈的内弟,因此和我们家很熟的。我母亲的订婚戒指和手镯,都是在杨光叔叔所在的瑞华金店订做的。外祖母和杨光叔叔说:“这下子好了,不打仗了,咱老百姓可以过安定的日子了,哪怕窝窝头就腌萝卜条儿,不整天胆战心惊就行。”杨光叔叔说:“是啊,这提心吊胆的日子真过够了,不怕您笑话,家里去年就给我订了亲,可我到现在也没娶,没那心肠啊!大娘您瞧,那打我的混蛋日本鬼子过来了。”杨光叔叔嘴一努,便看到一个留着小胡子的日本人穿着西服,低着头,手提个木箱子匆匆地从首饰店走过。杨光叔叔哼了一声追过去,站在日本人面前说:“小鬼子你横啊!你能耐啊!你再打我一下试试!”那日本人脸上满是憎恨、惊恐和无奈,他大概也想起了去年一拳打得这个小店员满嘴流血的那一幕了,那时他以战胜者的姿态在中国的古都北平为所欲为。今天,街上没有宪兵,没有警察,他周围还是那些中国人,他面前还是那个小店员,他却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身子挺不起来了,他低头后退一步,弯腰向杨光叔叔咿哩哇啦说了句日本话,就匆匆慌慌地走了,杨光叔叔朝他身后呸地啐了一口,然后一咔腰长长地吐了口心中的闷气。杨光叔叔这一动作深深印在我脑子里,三十五年后,我陪从湖南来北京治病的二舅光慈住在中华全国总工会的招待所,二舅因脑血栓行动不便,由我去北京市卫生局去找一位杨科长,由他帮忙给安排一下CT检查,那时CT全国仅有几台,很是高级的。这位已有点谢顶的杨科长就是当年瑞华金店的店员杨光。提起了我刚几岁时他啐日本人还有当时他扬眉吐气那一幕。他感慨万分地唉了一声:“一晃几十年过去了,那时候我刚十八岁呀!当时天真地想,这下子我可以娶妻生子过踏实日子了,谁想到,没消停多久,又打了三年!”
是啊!天真的人们,谁愿意过战火纷飞狼烟四起的日子呢?谁都在编织着自己未来生活的美好的梦。
日本投降后,我们在父亲的提议下,搞个家庭大会餐,全家痛痛快快吃点儿喝点儿!然而到吃饭时少了一个人,谁?小舅明慈。
本来礼拜天上街买菜这些跑跑颠颠的事儿都是小舅拽着我去的,那些天我总觉得小舅与以往不同,话不多,心事重重,总有点儿怪怪的样子。我那时根本没有思想,平时母亲管我特严,从不让我一个人外头玩的,所以,不论谁出去,我都喊着要跟着去,只要有人带我上街去玩儿去买串糖葫芦,买个烤白薯吃,我就万分的满足了。所以,当母亲问我:“你小舅没跟你说他要上哪儿去吗?”
我摇摇头。
一家人那个着急呀!
本来想得挺好的一顿饭,吃得冷冷清清,没滋没味。饭后,父亲沈良到大姨父伍绍钧家找过,打电话给他师兄张顺祺也问过,都没他的踪影。小舅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才在一家人焦灼的期盼中进了家。他兴冲冲进了家,进屋就说:“娘,二姐,哥,有什么吃的?饿死我了!”
外祖母一步跟上去给他一巴掌:“你这个不听话的东西,上哪儿疯去哪!没把全家人急死!”
母亲看见小弟平安回家,抽抽达达地哭了。
小舅说:“瞧你们,把我当成三岁孩子了,我都十六七了!还能让拍花的拍走!真是的!”说完自己进屋找出一个凉豆包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一直到十几年后,小舅从0048部队回来探亲时,才向我说了那天他干什么去了!
他一个人到昌平一带,去给一个死去的女人烧纸去了。
小舅那天晚上和我一起躺在暖烘烘的土炕上,把煤油灯吹灭。让外边清亮的月光照在我们爷儿俩彻夜难眠的双眼上,让窗外青杨树的影子在我们的被子上摇啊摇,摇出了一幅幅已经逝去的许多往事的画面。
小舅感慨万分地说:“现在想来,我那天离家去北城外,看望金晓梅,实在是一种小资情调,一点不令人同情与感汉,可当时,我就那么鬼使神差般地去了。”
┅┅
那是一座被荒草吞没了的坟 ,不知怎么,一见到墓碑上的晓梅的名字,我的泪就不由自主的流出来了。我掏出了两封信,这是晓梅自杀后,她的奶娘偷偷到明明照像馆交给我的。我向家人们学说了她服毒身亡的事,那是仅几行字的给我的诀别信。此前一整夜,其实她另给我写了封长信,我没向任何人说。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我一次次偷偷地看这封信,看一次流一次泪。这封信让我的心被泪水泡软了,使我原来的那种朝气与热情一点点的消退、冷却、直到日本鬼子投降了,我才觉得浑身一震。我这是怎么啦?我身上那种热血沸腾的劲头哪儿去了!我不得不承认,那股劲头竟然是让金晓梅给带到坟墓里了!想到此,我很是后怕,难道我就此沉沦了不成?不,我应当恢复我的热血男儿之身,投入到错综复杂的生活中去,而不该躲在生活之外。所以,当郊外的风吹醒我的时候,我将那封信拿出来,我想再看一遍,那是金晓梅清秀工整的毛笔字。
她告诉我,三年前她从天津登船东渡时,她一直在轮船甲板上望着越来越模糊的故乡流泪。如果不是你闫明慈的背叛,我们俩应当同守诺言,一块东渡日本求学的。可你,却选择了和我分手,我的心被你绝情的手给撕裂了。我的泪可以流在甲板上,流在大海中,可我被你撕裂的那颗心的鲜血,却只能流在胸腔里,血流满了胸腔,泡着我那颗深爱你的心!可你呢,你在摆弄着你的照像机时想到过我吗?你想过要把照像机对着东洋日本国去拍照一个傻傻地爱着你的格格吗?在你的暗室里,你有没有把我给你那张我的底片悄悄洗印出来看看我呢?我不知道!
真让金晓梅说对了!小舅跟我说。我那时候毅然辍学去当学徒,一是摆脱和这位痴情又娇媚的格格那不可能有结果的爱情,二是家穷已无力再供我上学。我不能拿你姥姥在工厂当苦工,你二舅拉排子车挣的买棒子面的钱去供我读书。所以我对当时的举动虽然也痛苦过,但我一点不后悔,它符合实情,那是我从罗曼谛克解脱出来的具体表现,而且最终得到了家人的赞赏!金晓梅指责我,挺符合实情的。
金晓梅在信中说:我在日本这两年,学的是日本和中国的历史。老师特别单独教化我,让我一定要学好本领,回去好光复大清王朝。要我认清阻碍光复并与满洲帝国作对的凶恶的敌人,一是共产党,二是摇摆不定的国民党。只有战胜肃清了敌人,才能扫清光复的道路。老师说我的姑妈川岛芳子是满洲国的英雄,是爱新觉罗家族的骄傲!我接受了这种教育,我虽没进过皇宫,但我听我的额娘和阿玛说过家族的显赫,而这一切都被革命党给粉碎了。我虽住在北平的王府里,可再也得不到朝庭奉禄,我们只靠卖古玩字画维生,是他们毁了我的幸福美好的生活!我是个青年,我应当为我家族的显赫与昌盛做出自己的贡献!那时节,我白天上课时被老师把劲鼓得足足的,可晚上一闲下来,你闫明慈的影子就悄悄钻进我的心中,赶也赶不走了。你是那么英俊而聪明,那么善解人意,那么脉脉含情。我在梦中多次见到了你,你吻了我,拥抱了我,你的双手好有力哟,抱得我的骨头都苏软了!梦醒之后,却什么都没有,我思念、痛苦、孤独,我的泪把枕巾洇湿了。你不知道吧!我后来每天都搂着一个枕头睡觉,我拿这个枕头当成绝情又令我爱的闫明慈!我好傻、好贱啊!可这是真的┅┅
“我确实没想到一个生在富贵之家的小姐,一个已和我分手的娇小姐,还那么深情的爱着我。”小舅感慨地说,“而且我长这么大,在老家,看到的是同父异母的兄长们专横拔扈,抢男霸女,你争我斗。我在这个大庄园里从来没看到过,更没领略过什么是爱情。金晓梅是第一个对我示爱的女孩子,我怎么能不为之感动、为之心灵震撼!她坦然告诉我她在日本受到的反动教育,其实这一点你二舅光慈,你大姨父绍钧早就提醒过我。可我看到的是她真实的爱我的那一面,难道她是在虚假的向我示爱吗?这不可能!她的行动其实已做了充分的证明。”
金晓梅那封信的最后一部分是这么说的:
┅┅我其实还没毕业,可我实在太想你了。于是我以绝食威胁老师和校方,又信誓旦旦向校方做了忠于大日本帝国的保证,这才获准回了国。你难道不记得了,我一到天津就首先给你发了电报。我见到了阔别二年的你时,我是当着你的母亲,哥哥和二姐的面不顾一切地扑进你怀中忘情地痛哭了一场。那时我想,不管怎么样,我也不能让闫明慈从我怀里溜掉,我要与他生生死死在一起。我相信,爱情的力量是神奇的。然而,我错了!姑妈的影子象紧箍咒一般死死缠住了我,让我窒息,让我无奈。那次,我把你们在陆军总医院旁边办夜校的事告诉了姑妈,那是我被她逼急了,好容易从你口中听到了这么个消息,我像是落水者捞到一块木板一般,看到了希望,赶紧兴冲冲上报好以此交差。那次虽然一无所获,可姑妈却夸了我,让我继续努力,要不惜任何代价搜集反满抗日的情报。而且告诉我,做为女人,娇好的容貌是做情报工作的最好条件和资本。必要时可以献出肉体、甚至生命!可我好为难呀!尽管那件事后你我还那么好,可我总从你的言谈中,你的探寻般的眼神中看到了你的游移不定甚至怀疑的目光,这让我好害怕呀!我真的怕失去你,你不知道,我们两三天见一次面,你的每一次亲吻,每一次拥抱,都给我孤寂冰冷的心房中注入太多太多的温暖和激情。这种温暖,在我身心中能一连几天不消退!如果我因告密而使你动怒再次离开我,那我生命的支撑点就彻底垮掉了!所以,那一段时间,你们的事我从不打听。可是,我那个姑妈不放过我,她本来挺美的,可她训斥起我来,那阴冷的目光让你不寒而慄。她那受过训的手,抽起我的嘴巴来,让你感到如五雷轰顶,我好怕!可我爱你呀,我该怎么办?川岛芳子,她简直就是个凶神恶煞,在她面前,我就是只站不稳的羔羊。在“再无建树,军法从事”的威逼下,我向她报告了你们将在同春园饭庄聚会的事。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听见了她马上向特务机关长报告的声音,听到了她哈衣哈衣的应答声。我眼前出现了你及你的家人们被逮捕、被灌辣椒水、被压杠子的画面。我全身战慄得不能自己,我在干什么呀!我是那么爱闫明慈,也爱他的家人,可我却一次次把他们推向痛苦和死亡,这就是我的爱吗?刽子手抡起鬼头刀砍下一个人的头颅能说是爱的表现吗?我受不了,我后悔了。于是,我抢在他们之前让小报童给你们报了信。那时,我躲在饭庄对面的阴影中,看到你们一个个从饭庄后门出来,而且有人接应!我那颗提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下来。回来后我一夜未睡。在矛盾和极度的痛苦中我怎么也理不清思绪,拔不出脚来了。天快亮时我才总算得出个结论来,不能再苟延残喘下去了!为川岛忠心耿耿地干,我会害了我所爱的人,你们绝不会饶了我!就此罢手,甚至跟你们一起干,这我没想过,而且感到非常可怕,因为我们是你们革命的对象!可就这么混下去,敷衍下去,川岛能放过我吗?而且这次他们又一次失利,她会马上找我算帐的。明慈我最亲爱的,对你和你们,我是有罪的,我想你们不会饶恕我的,川岛更不会饶恕我,那好吧!我就等待死亡的来临了!不!不!我不等待!我把一个真实的我的那颗被罪恶的血液浸泡过的心,毫不遮掩地亮相给你们,亮相给我最爱的人!我向佛爷祷告,让可怕的川岛芳子抛弃我吧!让她将我看成糊不上墙的稀泥巴而别再理我了!但愿吧!但如果她不放过我,我将无路可走,我只能另择他路而自我解脱了!
明慈啊!深爱你的我,此时对你又增添了许多许多的羡慕┅┅!
“唉!”小舅长叹一口气说,“这是一个生活在矛盾、斗争、痛苦、爱与恨绞缠在一起而无法自拔的封建女孩子短暂的人生悲剧。在那个年代,这种悲剧是很难避免和改变的!因为做一个当时的小青年来讲,我也算不上是个革命者,否则,我也不会偷藏那封信达一年之久,这一年中,金晓梅的影子经常闯入我的梦乡,甚至出现过我和她梦中相亲相拥、浑浑噩噩似乎是作爱的场景。这一切都表明,这个清王爷府的小格格,这个尚不成熟、陷入爱情迷雾中的准间谍,也曾经把我弄得神魂颠倒,我也险些成为罪人。所以,当人们都为小日本终于战败投降而欢欣鼓舞时,我清醒地意识到,我该彻底和过去,和金晓梅告别了!”
“那天我为她烧了纸,把一束白花献在她的墓前,然后,将她浸透血泪的信一张张展开,一张张烧掉了。当这两千多字的信全部化为灰烬时,我站起来,默默低语:晓梅,你安息吧!过去的事,孰是孰非,不再分辩,就到此划个句号吧!”
我回到自新路家中时,你姥姥狠狠打我一巴掌,我不恼不急,因为我的心无比的轻松了。我要告诉大家,北平这座古城,如果还这么乌烟瘴气,那我,就出城进山扛枪杆子打仗去了!可我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还不到时候。我只是捂着被娘打一巴掌的脸喊:“娘,二姐,快给我弄点吃的,我的肚皮都前心贴后心了。”
19
抗战胜利后最乐、最无忧无虑的当数我父亲沈良,他天生是个有事就做,还能废寝忘食,认认真真地去做而且也能做好的人。但只要没什么大事,他就可以尽力地把自己的一天到晚搞得舒舒服服,滋滋润润,绝不静下心来去思考什么大事。所以,母亲震华经常为父亲吃的饱睡的着而奚落他。他并不否认而且自嘲般地给自己起了个雅号,叫无愁君子,这种性格陪伴他一生。母亲说他是成心,说当初你的校长李先生,你的相好四妹子都押在大牢里,你怎么既吃不下也睡不着呢?怎么成天往我姐夫伍绍钧和三叔沈耀宗家跑,怎么几天几夜不回家,住在第一监狱,一直等李先生和你心上人被救出去才回家呢?父亲沈良便挠头哈哈大笑:“这就是我的脾气秉性,娘说的对,我就是属鼠的撂下爪子就忘!真有大事就不忘了,救出李先生四妹子后,日本人抽我的嘴巴,我就睡不着了,我脑子里充满了日本人不会放过我,非杀了我不可的可怕念头,能吃得下去、睡的香吗?现在小鬼子投降了,国民政府、八路军受降了,下一步再成立联合政府,咱就过舒心的小日子吧!”
父亲果然成了无愁君子,他每天都和典狱长詹胖子喝酒搓麻将、推牌九,常常是彻夜不归!做为家庭主妇的母亲闫震华,实在耐不住这种寂寞和枯燥的生活,有时她就领着我去逛天桥、逛大栅栏、逛西单商场。有时小舅就约我们娘俩去东安市场,去明明照像馆看他怎么给顾客照像。那时候我对这玩艺儿感到特别神秘、好玩。我有一张穿背带裤,着宗色皮鞋的站立着的全身照,就是小舅给我照的,他师兄张顺祺伯伯现场给我洗的。就那么咔嚓一下子,我的影子就印在纸上了,太神奇了。这照片一直留到文革,被可爱的红卫兵小将当四旧给烧了。逛大街驱赶了母亲内心的孤独,但有时反倒添了气,这个气母亲记了一辈子,经常在老两口打嘴仗时,母亲讥讽地一次次敲打父亲。
那是一个礼拜天的下午,母亲领着我去逛大栅栏,母亲从瑞蚨祥买了一块做旗袍的衣料后,我们就漫无目的的顺熙熙攘攘的大栅栏街往西遛,我手中拿串糖葫芦边走边吃,吃得满嘴是粘乎乎的糖。我们娘儿俩就这么瞎溜达,不知拐了几个弯我们来到一个大胡同,这胡同里净是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的门面。有的是两层楼,有的是古色古香的平房院子。走着走着,我突然发现前头人群中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被一个浓妆艳抹、烫着飞机头的女人挎着胳膊走着,后边还有一对儿,也这么挎着,后边这个男人是个胖子,我仰脸说:“妈你看,爸爸在前面,还有詹大大!”
母亲歪脖一看,脸色立马就变了!只见她的脸气的煞白,嘴唇直哆嗦:“好啊!怪不得几天不着家呢,原来跑这儿逛窑子来了。走,咱追你爸爸去,看那个臭婊子长得怎么赛天仙!”可是,我们刚跑几步,就见他们这两对儿进了一个挂红灯笼的小楼里了。我们娘儿俩到小楼门口时,父亲他们已无踪影。母亲站在门口迟疑着,我能觉得出她领我的手冰凉,而且在不停地抖着。她眼里噙着泪,把下嘴唇咬得没了血色!母亲看了一眼小楼的横牌匾,上面写着春香院三个字,她低头告诉我:“儿子,记着,你爸逛的窑子叫春香院!”说完一拽我的手:“走,儿子咱回家!”我不解地问:“咱不找爸爸了?”母亲鄙夷地啐了口唾沫说:“让你爸爸美去吧!我进去怕恶心的吐了。”
母亲回家趴在外祖母怀里就放声大哭,外祖母擦着女儿腮边的泪,先是大骂一通父亲,而后劝慰自己的女儿:“生什么气呀!就这个世道!外面就是花花世界。这男人一不愁吃穿,还不饱暖生闲事?这是你看见了,你看不见的呢?也可能多的是呢!不过倒是得提前给光慈打打预防针,如今他也在监狱做事,可别跟他二姐夫去那种地方啊!”
母亲气得晚上没吃饭,心想父亲是不会回来了。可没想到,也就是晚上九点来钟吧!父亲提着烧鸡、炸糕、点心等等一大嘟噜好吃的回家了,一进家门,他便兴冲冲说:“来呀,都是好吃的,人人有份啊,来晚了没了!”
令父亲惊愕的是,除了我扑过去拿个炸糕就咬外,别人都冷着脸不吭声。外祖母有意起身回自己屋里去了。父亲便撕了个鸡腿给母亲送过去:“来,小宝贝,啃个鸡腿!可香哩!”
母亲一把将鸡腿儿打落地上:“快拿走,我嫌臊!”
父亲脸色马上不自然,讪讪地说:“你这是怎么啦?我可没招你惹你啊!”
母亲的眼泪刷地又流出来:“你想想你做的好事吧,让儿子说说吧!儿子你说,你爸今天上哪儿去啦?”
我虽还识不了几个字 ,可我记住了母亲所说的,所以我咽下一口香甜的炸糕说:“春,香,院!石头胡同。”
父亲顿时象泄了气的皮球,委顿了。不过他马上恢复原来的样子凑到母亲跟前,手刚搭在母亲肩上,母亲就一下子给扒拉开了:“躲开我,别让我长杨梅大疮!”
父亲嗨了一声:“都怨我,不该去那种地方。架不住詹胖子一个劲儿地拉我呀!我也是凑热闹,进去打打茶围,瞎逗几句。你以为我和窑姐儿干那种事啊!打死我也不干哪!几年前,詹胖子就领我去过,就那个你也见过的小桃红,刚要搂我,就把我吓跑了。这就是打哈哈凑趣的事,让我住窑子里呀,倒贴我一根金条儿我都不干!你瞧窑子娘儿们那德行,脸上的粉掉渣儿,洗去胭脂一看哪,满脸的雀斑褶子!我家有你这样的娇妻,我能上外面打野食儿吃吗?你知道吗?官场面上的事,就这样,你忒格色 ,他就躲你、防你、恨你了!再说,你看刚几点?我在那个什么院不是对付那么一会儿就赶紧跑回来了吗?让詹胖子一个人对付两窑姐儿吧!小宝贝,我对天发誓,绝不干那肮脏之事。”
母亲最终饶恕了父亲,晚上睡觉时,我独自睡在他们旁边的小铜床上,听母亲说这么一句:“我都不知你是怎么想的,还书香门第出身哩!狗屁!不信咱打个赌,你呢,先和三叔说说你的事,再跟你那相好的说说你逛窑子的事!三叔不拿拐棍抡你才怪,你那相好的敢啐口唾沫扭头就走,永不再理你!不信咱就试试!”
父亲好像是鸡啄米似的在点头:“我信,我信,姑奶奶,此事别提了行不行!再说了,逛窑子,这话多难听啊!好像真和窑姐睡了似的。我们那叫打茶围!只是喝茶、磕瓜子、吟诗、唱曲儿!有时也喝喝酒,没别的。”
母亲好像打了父亲一下:“得啦,别瞎描了!既在江边站,就有望海心!你们男人都那臭德性:睡觉!”咔的一声轻响,母亲把灯拉灭了!屋里一片黑暗,我便合上了眼。
后来的日子很平静,母亲每天都“审讯”二舅光慈。光慈在第一监狱当看守,是父亲手下的工作人员,看守长沈良干什么去,一般他都知道。所以每天都进行如此问话:“你二姐夫在吗?跟他玩牌的都有谁?外边谁请客?几点去的,几点回来的?”等等,二舅很庄重地回答二姐的问话,往往说到最后他便喷的笑了!母亲也笑,笑过了就严肃起来:“光慈我告诉你,你二姐夫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在他们南方老家,刚十二三岁他就找女人,还找了本家侄女,砢碜死人!”
二舅便说:“二姐你是在说姐夫吗?你不也在敲锣边的说我哪吗?我和郝倩这不也是胡找女人吗?”
母亲便娇情起来:“说你,说你咋啦!连明慈也算上,瞧让那个小格格给迷糊的,差点儿要了一家人的命!所以呀,我就把你们仨 一窝端,一勺烩了!只要长那玩艺儿的,全都是花花肠子心!”
二舅便打趣告饶起来:“得!得!得!洪洞县内没好人喽。”
一天傍晚,家中来了位戴礼帽的不速之客!父亲沈良一见,顿时又惊又喜:“许玉森!”
许玉森嘘了一声,摘下礼帽便灌一杯凉开水。看守许玉森和父亲是最好的朋友!李先生出狱之后,许玉森便出城参加了沈四梅领导的京西抗日游击队,活跃在西山门头沟一带。父亲沈良拉着好友许玉森的手,端详着他的变化,:“跟我说说,当八路比在我手底下当看守滋味有什么不同?你离开第一监狱,后不后悔?”
许玉森嘿嘿了两声:“沈兄,我还真不好回答你哩!怎么说呢?在山沟沟里,我们啃窝窝头,吃着硌牙的小米饭,跟第一监狱的伙食那是没法比的!在监狱我这个小看守一个月也要有五块六块大洋的薪水。可在八路军里,像我这样的基层干部,一个月也就一两块钱津贴,有时还发不了。打仗、执行任务,脑袋别在裤带上,那就不用说了。可你放眼一望,有那么多的工人、店员、学生离开了大城市,甘愿参军当八路受苦受罪,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原因的,简单点说吧,那就是一种追求,一种信仰吧。在我们面前,那是一片光芒四射的世界,是没有压迫剥削,不断铲除黑暗邪恶的美好未来。尽管这种追求和理想还有些遥远,还有人说这是乌托邦。可在苏联现在已经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种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的社会主义,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啊!”
父亲沈良已好久没听到当年李先生所讲的那些革命理想了,今天又从许玉森的嘴里听到了这久违的声音,他有些激动,又非常惭愧,他感慨地说:“老弟呀,你现在简直就是革命家了,我自愧不如啦!不过,你这次进城一定有什么大事吧!”
许玉森看看周围,外祖母和母亲都有意回避了,便压低声音说:“是有点事,但主要的事办完了,该见的人见了,该了解的了解了!还有点事那就是你老兄了!”
沈良心头一热:“说吧,有什么要我办的,我责无旁贷!沈良虽不才,但他和当年一样,起码是有正义感的匹夫啊!”
许玉森摇摇头:“目前还真没有要你办的!只是有一点,有个人要见见你,明天下午四点在北海公园九龙壁旁边!这个人手中拿一本屠格涅夫的小说《贵族之家》。”
沈良问:“这个人是谁,我认识吗?”
许玉森微微一笑:“实话跟你说,这个人是谁,我也不知道,敌工部长就是这么交待我的。好啦,我的任务完成了!告辞了!”
沈良一把拦住:“走可不行,怎么也要吃完饭,喝二两酒!你嫂子已炒菜去了!”
许玉森已站起来:“等咱们的革命胜利了,咱哥俩好好喝喝!今天不行,天黑前我必须要出西直门的!”
许玉森戴好礼帽,又分别到外屋和厨房与外祖母和母亲告了别,最后捧住我的头,在额头亲我一口说:“快快长大吧侄少爷,多少大事等你们这一代去干呢!”
临出大门时,许玉森又叮嘱父亲一定要保密,便匆匆离去了。
外祖母和母亲都关切地问父亲,许玉森已是共产党,他今天来有什么事吧!父亲想了想说:“共产党有纪律,他都来两天了,去了好几个地方,干什么他能告诉我吗?他来家是受沈四梅他们之托,来咱家看望一下,还问问咱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其实就是娘、光慈、绍钧咱们为共产党办点事,人家不落忍吗?”
外祖母和母亲这才松了口气。
可是母亲却心中忐忑不安,她是个没经历过什么大事险事的女人,经的不多,见的不广,心眼儿自然不够豁亮。她怕父亲离家去做性命攸关的大事险事!她也怕父亲去做荒唐的放荡不羁的事。这个温馨的小家是靠父亲每月不菲的薪水支撑,父亲无论出什么事都将影响、危及这个家。所以,晚上躺下之后,她又追问父亲到底有什么事!父亲百般劝慰母亲不要胡思乱想,不信你跟着我,看我明天去不去第一监狱!母亲不吭声了。这一夜,母亲发觉自诩无愁君子的丈夫沈良竟然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的心就更不安了。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就趴在还在被窝里的二舅光慈耳边,如此这般地嘱咐了一番,而且要二舅中午无论如何回家来吃饭!二舅光慈不解地问:“干嘛呀二姐,你发什么神经啊!二姐夫这些天哪儿都没去,你干嘛老跟特务一样盯着姐夫呀!”
母亲点了二舅脑门子一下:“你姐夫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这么向着他,你乖乖听姐的话,留神盯着他点儿,我是放心不下他呀!他没什么心眼,想干什么,脑子一热就干,我是怕他出事啊!”
二舅连连点头:“好了我的二姐,我记住了,你快给我买油条去,我再睡会儿吧!”说完脖子一缩,又钻被子里去了!
中午,二舅果然回家来吃饭,他向母亲报告说:“下午二姐夫一直在他的办公室里整理犯人的档案,他说最近又有一批刑满释放的人,他要做好准备。”母亲放心了!
下午下班时,二舅回来了,父亲却没回来,母亲问父亲干什么去了。二舅是不会说谎的人,便实话实说:“下午二姐夫坐洋车出去了,我追着问他上哪儿,他说是上地方法院核对释放人名单去。”
其实父亲沈良是去了北海公园。在他脑子里,这个约见他的人不是李先生就是沈四梅,这两个人都是他既想见又不愿见的人。在他朦朦胧胧刚知道人间存在着那么一种微妙、神秘而又温馨幸福的感情时,火辣辣的四妹子给了他的初恋;在他的人生转折的关键时刻,李先生收留了他,把做一个正直的人生真谛灌输给了他,让他知晓了一些追求光明的道理。如果他不是贪求安逸、迷恋温暖的小家庭,那他如今很可能成为一名叱咤风云的战士,甚至可能成为一名英雄。可他,终究不愿离开这座古城,尤其是结婚之后,每天一下班,他可以玩儿,可以喝点酒,可以去长安大戏院听名角的戏,还可以拿一帮出卖肉体的女子打哈哈凑趣儿驱赶心中的空虚。累一天了,夜里他在温柔之乡中尽情的施展年轻男人的雄风,所谓人生的天伦之乐,不过如此吧!可一想起李先生、四妹子,还有许玉森他们在崇山峻岭中,在穷乡僻壤中,在战火中正与日寇做着殊死的战斗,他的心便非常的烦燥和不安。他之所以成为无愁君子,并不是真的无愁,而是用尽一切法子消磨时间,麻醉神经,让自己无睱思索人生,让时光在酒肉声色中飞快地流逝。这个样子的他,一会儿见到李先生或是四妹子,他有何脸面去面对他们呢?
那时节,北平的深秋显得萧瑟,树叶虽还没落,但被初霜冻过,于是那种生命的绿增添了黑褐色,从而增加了些许凝重。只有北海公园里树种繁多,那西山上的枫叶,在公园里像燃起一团团火一般的呈现美丽的红。使人看后心情不由得为之一震。沈良那天是一身西装,脚登皮鞋,头发新理过还上了点油,一副绅士的派头。他沿着北海岸边向北,绕过高耸的白塔,直奔九龙壁走去。其实他刚看见九龙壁,便一眼看到了一个学者模样的端庄女子微靠九龙壁边缘上,双手捧一本书在看,那女子虽然戴副镜子,但沈良已确定她就是四妹子沈四梅!他的心不由得咚咚狂跳起来,他紧走几步,在距沈四梅几十步的地方站住了。他望着她,俨然如一位文静的女教师的她,当年和她在家乡山坡栗子树下亲密相拥的情景重现眼前。然而时过境迁,她已成为一个职业革命者,一个勇敢的战士!而自己呢,既不是官僚的纨绔子弟也不是一个搏击惊涛骇浪的水手,充其量是个浑浑噩噩的芸芸众生!此时此刻的父亲沈良显得非常惭愧!于是,他脚步放缓了,蹑蹑地从她身后走过去。他要轻声叫她一声四妹子!可是,身边不远处却有人叫起了他。
“沈先生,也来逛公园啊!”
沈良大惊,忙回头看,那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女的挽着丈夫的胳膊,很是亲密。沈良马上认出来了,忙应答道:“是秋颖小姐和剑平兄啊!怎么,也来逛北海?”
秋颖撅起了嘴儿:“人家说去看电影,可他非要上北海!有什么意思呀,想赏赏菊花今年都没有!”
剑平和沈良打过招呼说:“沈先生,看我内人多么没情趣,你看那火红的枫叶,虽然只是一点点,可那是燃烧的火啊!那是胜利的火光啊,沈先生独自前来,莫不是欣赏红叶来的吗?这是每一个进步青年看见它就产生联想,就为之动容的美景啊!”
沈良听剑平的话,觉得有点做作,他也不是什么诗人哪,发什么红色感慨呀!于是便说:“我可没那个雅兴前来赏景的!”
那林秋颖打趣道:“那沈先生是来约会的吧!我看你直奔那个女先生走去了嘛!”
沈良又是一楞,心想糟了,净顾得和他们夫妇搭讪了,把四妹子忘了,于是便顺秋颖的话音往九龙壁看,哪里还有沈四梅的影子?沈良心说,坏了!这本是挺秘密的事,怎么能让他人知道,让他人看见?都怨这讨厌的秋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露面,沈四梅是何等警惕呀,她可能是悄悄离开了!这可咋办?
沈良心里一急,倒也想出了应付的话:“家有娇妻哪敢再有约会呀!我的太太呀,非要礼拜日上北海划船来,我说都快立冬了,谁还划船呀,她非叫我过来先看看。这不,我进来就顺海边上看,还真有划船的,这下子礼拜日有活儿干了!”
沈良想尽快摆脱这两口子,好去找四妹子,于是就显得匆忙一些了,他说:“好啦,有空到我们家去坐坐,我不奉陪了!”说完摆摆手,急忙往回走了。走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秋颖现在挺心满意足的,看来这回是彻底断了和表哥伍绍钧的恋情了。他马上止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他把约会的人搞丢了,这可咋办?他马上四下里来回的寻找,这四妹子一瞬间钻哪儿去了呢。
他把北海公园几乎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四妹子!他想,共产党人警觉性高着呢,说不定就是刚才和林秋颖夫妇一搭讪,四妹子就怕出意外撤了呢。真那样,这难得的一见岂不泡汤了吗?他不甘心,走一阵就停下来仔细地东南西北四处瞭望,走走停停眼看就到公园门口了,便见一个挎个小篮子卖煮老玉米的中年妇女走过来悄声问:“请问你是沈良先生吗?”
沈良一惊,心中马上意识到事情有转机,这很可能是四妹子布下的眼线呢,便四下张望一下说:“我就是,请问大嫂有什么事?”
那女人轻声一笑:“算了吧,沈先生,拙劣的警惕性!沈小姐让我告诉你,这里已不安全,她在迎宾茶楼等你,出园门过北海大桥路南就是!”说完匆匆走去,嘴里吆喝着:“老玉米啦,刚出锅香甜的老玉米喽!”
沈良心里踏实了,大步流星出了园门,几乎是跑着过了北海大桥。
迎宾茶楼是座不大的茶馆,但很是干净雅致。沈良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刚要挑那个竹帘,帘也高高挑起,一个十六七岁的伙计客气地迎客进门:“请问先生就您一位吗?”说完用探寻的目光望着他。沈良此时想,明明我身后无人,还问我是一位吗?这是话里有话呀!于是答道:“两位,一位小姐已先到了!”
伙计点点头:“明白了,请您上楼!”伙计引沈良沿着嘎吱吱响的木楼梯上了楼。沈良一眼就看到了四妹子那张秀气的脸蛋,只是她那双眼睛无论怎么装妩媚温柔,还是透出一股能穿透一切的冷竣来。
沈良走过去首先搭话:“你,早来啦!”说完不用让就一屁股坐在四妹子的对面。四妹子一声不吭,只是举壸给他面前的空杯里续满了茶水,沈良捧起茶杯一扬脖就喝干了:“好,正可口,可渴死我了!再来一杯!”
沈四梅手端着茶壶,就是不给他倒。沈良望她一眼,只见沈四梅那双眼狠狠剜了他一眼,脸耷拉着,嘴噘起多高。沈良是很会哄女人的,他觉得四妹子还是当年在老家时那个山丫头,还是那个专和他撒娇使性子的辣妹子,于是便故意沉下脸,小声说:“嘿!今天可是你请的我,我可没欠你八吊钱!脸阴的要下雨,给谁看呀!不待见我,我走!”说完站起来迈步就走,四妹子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老实的,坐下给我!”
沈良坐下了,沈四梅又给他续满了水:“喝吧,跟饮驴似的!”说完自己笑了!但这难得的一笑却马上收起来了。沈四梅低声说:“你怎么搞的?一见我直勾勾的就过来,也不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沈良不好意思的胡噜一下头:“是有点慌手八脚的,可我看见了我大姐夫绍钧的表妹,原来他们两人很要好的。我能不跟人家说话吗?”
沈四梅唔了一声:“她先生是干什么的?”
沈良说:“你说剑平啊,人家是大学生,教书先生!”
沈四梅陷入沉思:“难道是我多疑啦?”
沈良问:“怎么啦!你怀疑他们俩?”
沈四梅说:“不是怀疑,是我不理解!可能是我的┅┅,怎么说呢,算职业特点吧!从我入园起我有意沿海边瞎溜达,但我走到哪儿,回头都能看到他们的影子!我后来倚在九龙壁上看书等你时,他们俩在我周围转了两圈!我这身打扮,既不是阔太太,也不是叫花子,有什么瞧头?为什么引起他们的注意呢。再说,那位先生满嘴革命词藻也太浪漫、浮躁了吧!所以,那女的一说你奔我而来,我马上撤了!哦,我想起来了,那先生是哪学校毕业的?是燕大的么?”
沈良点头:“正是燕大的,文学系的!”
沈四梅边想边点头:“唔!黄同志曾约我到燕大给进步师生讲过抗战形势和八路军坚持游击战的几个战例。看来他可能认出了我,我们在进园时打过照面。不管他是以进步人士还是特务分子的身份在我面前出现,我撤走看来都是对的了!”
沈良心中一震:“难道这个剑平是特务,是反动分子?”
沈四梅说:“当然不能这么武断的分析了!不过提高警惕是对的,你们是常接触的,我也请你多方观察他们。你们几个既是正直的进步青年又都是亲戚,可千万要注意呀!你内弟明慈恋上那个小格格,多悬哪!幸亏有爱情的力量,使她临时改了主意!教训哪!”
沈良感到了这番话的份量,不由得点了点头。
沈四梅喝了口茶说:“咱说正事吧。目前,抗日是结束了,但人们那种大功告成的麻痹思想很浓厚。从现在看,蒋介石一方面跟我们和谈成立联合政府,可暗地里调兵遣将,准备内战。所以我们必须做好战的准备!”
沈良吃了一惊:“怎么,还得打!打内战?”
沈四梅嘘了一声:“你喊什么呀!怎么,是不是一心想搂着美人过舒坦日子啦?革命这个词儿,这个信念,是不是在你脑子荡然无存啦?”
沈良脸一热:“你别净拿话刺人好不好!不行我跟你出城扛枪去!谁怕谁呀!”
沈四梅嘴一撇:“真的假的?这是我今天约你的一项内容哩!我确实怕曾经救过我的小五叔沉沦了,甚至堕落了。如果你决心参加革命,咱们就定下来,约时间接你出城进山!”
沈良本是一句被沈四梅激出来的大话,沈四梅一当真,他当时就傻了。竟然慌乱得抓耳挠腮起来,脸儿憋得通红,说话再也不灵牙利齿了:“谁要说我不爱国,不进步,不想革命,我跟他急!可是,个人有个人的难处,我错就错在那么匆匆忙忙结了婚,而且还有了孩子,上有老下有小,咱这大丈夫得担起这个家庭重担不是?”
沈四梅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来,奚落沈良道:“北平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对了,别放屁拉抽屉——遮羞脸啦!其实我也是多此一举。我呢,不识好歹,惦记着让你参加革命队伍接受锻炼,可那要受苦,那可不是一般的苦。现在你呢,炒菜温酒打牌听戏搂得美人归。相比之下,我,我们算什么呀!土包子一个!”
沈良被说急了,一按桌子站起来:“好,既然在你眼里我是个懦夫、贪生怕死,那我就做个样子给你瞧瞧!我现在就跟你走!家!不要了!”
沈四梅按他坐下,很认真地说:“你瞧你瞧,还当真了!你放心,共产党也是食人间烟火的平凡的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老小。今天为了革命暂时顾不上自己的小家,是为了将来人人的小家都温馨美好!只要你的脚跟站稳了,你的心坚定了,在哪儿都能革命!好啦,我只是提个建议,你的情况在那儿摆着,我的小婶娘本是大户人家小姐,你把他们抛下去参军打仗,家里吃什么穿什么,又不是在乡村,好歹能种地糊口。你真的走,那不是太冷酷了吗?好吧,就目前的形势,你就继续在可能的情况下为我们多做些工作吧!”
沈良松了口气,此时的他并非是口头革命派,他确实有依恋娇妻、依恋安逸的成份,但养着家中老小,这应当说是人之常情吧!听沈四梅这么叮嘱,他满口应承:“没问题!我舍命也要帮你们做事!再说了,你是谁呀!”
沈四梅脸一沉:“得了,别耍贫嘴了。现在就有件事急需你办!”
沈良满口应允:“说吧,什么事?”
沈四梅说:“你知道李先生为什么总见不到吗?他得了肺病,因为缺医少药,病情日渐沉重,近几个月总是大口咯血,还引发了几个脏器发炎。边区医院的院长跟我说,如果能设法搞一些进口好药,李先生的病目前还是有法治的!”
沈良心中惦记恩师李先生,很急切地说:“你别婆婆妈妈的,赶紧说什么药?就是灵芝仙草我也要踅摸着。白娘子一个女的都能上昆仑山上盗仙草,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事办不了!”
沈四梅说:“先别说大话!这药是进口的,叫盘尼西林,听说过吗?”
沈良说:“听说过,小日本在时就控制得十分紧的!”
沈四梅说:“怎么样,能搞到吗?”
沈良说:“要多少?”他的问话很豪迈。其实心里一点谱儿都没有。
沈四梅说:“当然越多越好呀!可这种可能性太小了,这种药奇缺呀!尽你所能吧,实在难搞,搞几盒也能先救急呀!”
沈良根本没考虑难度,他连托谁求谁都没一点谱儿,可他有难处自己克服,有苦自己往肚子里咽,有瘪子自己嘬!这接受的第一件事就这么不行那么难的,在四妹子眼里我更不是大男人了!所以他大包大揽应下了这个活儿!他说:“我搞到了怎么交给你们呀!”
沈四梅说:“你的老部下许玉森会跟你联系的!钱也由他交给你!”
沈良摆手说:“别提钱,这是给李先生的药,师徒如父子,, 我这个当儿子的给搞点药还提钱吗?我告诉你,你要拿钱我跟你急!”
沈四梅说:“好好好!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行的!”说完她看腕上的坤表:“哎呀,时间太久了,我天黑前必须出城的!”
沈良说:“你怎么出城啊!不然我想想办法吧!”他脑子里马上想到了他未来的二姐夫杨杰夫,他现在是北平行辕主任手下的上校军法官,属于重庆派下来的接收大员哩!但沈四梅笑了笑说:“以后用上你时再说吧!我现在有办法!咱们这就走,你先看看外面的情况吧!不,算了吧!你的双眼目前还看不出什么情况来。”说罢朝沈良神秘地眨眨眼,然后起身到窗前往外左右看了看,然后说:“咱下楼吧,你先出去给我叫一辆车在门口等着,然后你就走你的!记住了?”
沈良此时跟傻子一样,楞楞地听从沈四梅的调遣。沈四梅捅了沈良一下:“发什么楞啊!执行命令吧!”说完自己先笑了。
沈良似刚醒过梦来,忙应了一声噌噌下楼出去了,他叫来一辆洋车,嘱咐说:“一会儿茶楼里有个女先生出来坐你的车,上哪儿听她的,可别讹人家呀!算了,我先把钱给你,别再跟她要啊!”
那洋车夫咧嘴一笑:“先生瞧您说的,行有行规的,您放心吧!”
这时沈四梅走出茶楼,沈良小声说:“就是她,拜托了!”
车夫看了看沈四梅,对沈良恭维道:“先生好福气,您太太真漂亮啊!”
沈良心中一动,顺水推舟地说:“你也看出来啦?拉稳当点啊,别给我磕了碰了!”说这话时,他望着车夫,但他感觉沈四梅狠狠瞪了他一眼。
车夫道:“瞧好吧您哪!”
沈良知道沈四梅一定是向西直门方向走,于是快步向东走去!等他走到北海大桥石栏杆边往回看时,沈四梅已坐上车向西走了,沈良的心中突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他承认,这四妹子在他心中是抹不掉了。他又想到那位饶舌的洋车夫,如果他当着沈四梅再照刚才那样恭维她的“丈夫”我几句,这四妹子不定怎么骂我呢。想到这儿,他心里那叫一个乐呀!乐着乐着,他又从中咂摸出一股苦涩来。
一想起李先生急需的盘尼西林,他的心顿时压了块铅板一样沉重起来,我的老天,我上哪儿给淘换那种药去呀!
他叫了一辆人力车坐了上去。从北海到自新路这段路,即使拉车的这个小伙子一直用有节奏的小碎步跑,也得一个多钟头。这一路上,自称无愁君子的父亲沈良,脑子里一会儿也没闲着,他顾不上去想找詹胖子打牌喝酒啊,或是琢磨个新地方听京剧看杂耍啊!而是绞尽脑汁想办法去搬开压在心头那沉重的铅板。首先一件事,就是这一下午他去干什么了?在太太面前我得瞎话说圆,总之绝不能提去见四妹子。但是盘尼西林究竟去哪儿淘换,他是一点谱没有。人力车快拐进府佑街时,他看到一家药店,马上让车夫停在马路牙子边上。他说:“等等我,我去买几片药。”便直奔药店了。一进店,伙计便迎上来往里让:“先生您来啦,里请!请问您打算买点什么药,本店丸散膏丹一应俱全,仁丹万应锭,避温散这小药您随便选,同仁堂的大活络丹安宫牛黄丸也是货真价实┅┅”沈良摆摆手直奔那短短的西药柜台而去:“你们这里有盘尼西林吗?”
柜台内一个中年店员马上看看左右,然后低声说:“我说先生,您这可是要缺儿哪。那是进口药,连好几年,那药都没上过柜台,全被军方独把了。日本人时期是这样,眼下呢,跟您老说吧,还是如此。本店虽然是药品全的老字号,可我们店这上上下下十几个人,见都没过过这种药,我们只知道它是消炎的特效药,有油质和水质两种,可就是没货!您还是去大地方看看去吧!”
其实沈良知道,如果药店里有的卖,人家沈四梅他们还托我干什么?他就是要从药店里打听一下,从中了解淘换的难度。现在他明白了,这药市面上没有,那该找谁呢?
就在他远远地望见了自新路家里的大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立时,他眼前出现了一个亮点,他似乎看到了希望。
20
自日本投降开始,我的二舅光慈便一下子跌进爱情那温暖的海洋之中了。
中学生郝倩,对二舅光慈确实一片真情、痴情。以前,光慈除了上班外,还要到夜校上文化课,先提高自己,然后当先生给工人上课,再然后又去当学生。他系统地学了中学的文化课程,还学了不少理论和经典论著。什么政治经济学呀、社会发展史啊、共产党宣言呀、论持久战啊、新民主主义论等等。那时候的二舅,一天到晚生活忙碌而充实。尽管郝倩常来监狱找他,但那是什么地方啊?是社会渣滓的大杂烩,是人格扭曲的各种角色的大舞台,是对人实行专政的演练所,在那里何谈浪漫?上班时间又怎么离岗?所以,见面不少,但他很少陪她逛街、遛商场,更别提看戏看电影了。有无数次郝倩都是失望或是掉着泪离开的。郝倩平时是个开朗的女孩子,心里有什么话,一会儿都不能在心里憋着,非吐出来不可。可不知二舅施了什么法术,郝倩就从来没冲光慈喊过叫过,她对光慈总是那么温顺、温柔,心里有太多太多的委屈,对光慈有太多太多的忧怨,甚至想见面就扑过去,狠狠咬他一口,咬着他还得问他:“好你个闫光慈,我问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冷”!可只要见到光慈,哪怕看到他那一生气就把嘴噘多高,一点都不英俊的样子,她的心也会马上软下来。许多横话埋怨的话全都像一群麻雀一样,突地飞的无影无踪了。于是对着光慈的便又是一片甜美的微笑,一片灿烂无比的蓝天。郝倩的爸爸郝仁庸对于这两个人的关系总觉得不可思议,郝倩外向型,冷或热全在外面。而听说这个闫光慈是个大暖瓶,热藏在里边,外表冷冷的。真不知郝倩咋那么喜欢二舅光慈?母亲震华悄悄问过郝倩:“我弟那倔脾气,有啥招人喜欢的?”郝倩忽闪着美丽的大眼,而后脸儿微红说:“二姐,光慈吧,把千言万语都凝聚在眼睛里,特深沉,你别看他有时说话又直又倔,可看看他那独特的眼神,你会觉得那里有酷热时的习习清风,严寒时的丝丝暖意。一直深入女孩儿心底呢。”母亲摇头不解。
银行总裁郝仁庸好容易搞来两张文明戏票,也就是话剧票,交给女儿,要她和光慈一起去看,看完了回家来玩儿。因为光慈从来没正式登过人家的门呢。郝倩手捧戏票高兴得蹦起来,竟然蹦着来到父亲面前抱着父亲满是皱纹的脸叭地亲了一下:“爸真好,真是我的好爸爸、乖爸爸!“
老父亲点着女儿小巧的鼻子说:“你把你挑上的如意郎君夸成一朵鲜花,总要让我们也观赏一番!欣赏一番吧!如果这鲜花名不虚传,我们保证一切听乖女儿的。”
郝倩幸福得脸儿绯红:“爸爸,你等着,就这几天,我准让你看到他!”
满心欢喜的郝倩去监狱找光慈去了。她先见到了父亲沈良,便甜甜地叫:“沈大哥,光慈呢?”
沈良便打趣道:“我听着怎么那么生份别扭呀!该叫姐夫叫姐夫,记住了啊!不然我不给你找去!”
郝倩忽然从心底涌上一股忧虑,她不无悲切地说:“沈大哥,不是我生份不懂事,实在是光慈对人家总是那么不冷不热的让人心里不踏实。”
沈良噢了一声说:“原来是这样啊,看来你对我这位二舅爷还不是真正的了解。他是个不善于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一见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他总有点害臊。在这方面,他可不如我那位小舅爷!”
郝倩从沈良的话中进一步印证了自己对光慈的看法,他要真是个整天油嘴骨舌、千方百计哄女孩子欢心的纨绔子弟我还不喜欢呢。于是对光慈更放心了。当时,有多少在上流社会做事的,或是千方百计挤入上流社会的男人,不少是花花公子般的人。把整个心都献给自己心爱的人的纯情姑娘郝倩,希望她心中的那个人能以发自内心的爱来回应她,回报她;更希望那人是绝无花心、始终如一爱她的人!
郝倩满怀热情的约二舅光慈去看话剧,结果却很糟糕。这都怨我的二舅。
父亲沈良把二舅叫来,意在让他俩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卿卿我我一番。二舅一见到郝倩,眼睛里自然是欣喜的光芒,然而说出的话却没什么温度:“哎呀你看你,有什么重要的事啊,又上单位来找,人家会说三道四的!”
郝倩压住心中的不快:“说三道四?说什么三,道什么四呢?”
光慈说:“明摆着的么,人家该说了,一个漂亮小姐找闫光慈来了,两人是不是在┅┅那个啊!”
郝倩笑了,笑得很开心:“那就对了,我们俩,就是在那个嘛!”
光慈闷声说:“那,就不好!”
郝倩双手一拍:“我看好!”
光慈说:“不好!”
郝倩把粉红色的话剧票一下子举到光慈的眼前:“看,话剧票,你早就想看的!我爸给淘换来的,好不好!”
光慈眼睛放光了:“哎呀,太棒了!哪天的?”
郝倩笑得很灿烂,她终于哄笑了光慈,她心中很是甜美:“就是今晚八点的!长安大戏院!”
光慈的眼光刷地黯淡下来:“真不巧,我今晚有事,去不了!”
郝倩的小嘴儿马上撅起多高:“什么事呀,明天办不成呀!这可是我爸爸托人好不容易淘换来的呀!”郝倩急得双眼噙满了泪花。
光慈为难地挠着头,低声说:“日本不是投降了吗?监狱也要有大动作。今天晚上就是要开会研究怎么清理犯人,要腾出不少监房来。这回是要给帮狗吃屎的汉奸留地方了。这事二姐夫是知道的。听说咱这里要关个有名的人哩!你说,这事不重要吗?我怎能去看戏而误了大事呢。”
郝倩生在富贵之家!在衣食无忧无愁的日子里,她从不关心窗外事,所以听了光慈的解释之后,她认为光慈就是不想和她去,故意找事搪塞,所以脸儿气的通红:“你又拿你们的那些破事来糊弄我,我可对政治不感兴趣。再说,你不是一回了,哼!算我贱骨头行吧!”说完把票举起来就要撕,光慈见状一把死死握住郝倩的双手:“别撕呀,瞧你这急脾气,将来娶家里来谁受得了啊!”
光慈这最后一句话让郝倩听起来觉得很知己、很受用,于是扑哧一声笑了,脸上还挂着眼泪,她瞪了光慈一眼说:“说什么哪,人家又没给你气受!再说,我还没说嫁给你呢。”
光慈说:“好啦,要不这样行不?你先去,我们是六点半开会,会一散我马上去找你,如果少看半小时,你给我讲讲剧情,好不?”
说了半天,这个可恨的光慈还是得去开他们的会!可郝倩是拗不过他的。她只好让步:“好吧!你可得抓紧点儿啊,给你一张票!”
光慈接过票,没话找话地问:“挨着吗?”
郝倩瞪他一眼:“废话,我走啦!”
光慈送出去,对高兴而去的郝倩背影送过一句话:“想着买包瓜籽儿!”
郝倩回身扬手:“不用你说。”
这本来应是个基本不错的结果,但实际上正相反。光慈晚上的会一直开到八点半。会一散,他撒丫子就跑,截住一辆人力车就上。等他拿着票跑进长安戏院时,剧院的两个入口门大敞窑开,大凡戏演到剩三分之一左右剧场就大门打开,这时想看噌戏的就可以随便进了。光慈一见此景傻眼了,这痴情的傻丫头啊,不知多着急多恨他呢。他一下子站在入口门外的休息厅犯了嘀咕,眼看戏演完了,我还进不进去呢?这时候,他见到休息室旮旯里坐着个少女,她双手抱着头,双手紧紧地捏着那张粉红色的戏票,双腿间夹着一包瓜籽儿。这可爱的傻姑娘啊,为了等她之所爱,戏竟一眼没看,就在这里苦苦等了他近两个小时。光慈被感动得双眼噙泪,他冲动地奔过去,又冲动地一把抱住了郝倩的头,他的嘴贴住了姑娘的额头:“郝倩,对不起,我该死,你骂我吧!”
郝倩听到这自责的话,满腔的恨顿时被柔情吞没了。她没动,她幸福地等待着眼前男人那刚有毛茸茸胡须的嘴用力的亲吻她。然而那男人的嘴只是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只那么一沾就急忙离开了。她虽然失望、哀怨,但她已经很满足了!她睁开泪眼,双双泪眼相对,此时无声胜有声,他们缓缓地一齐站起来,郝倩轻声说:“光慈,咱们,回家吧!”
光慈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他扶着郝倩的肩膀问:“你,恨我吗?”
郝倩含泪笑了:“我不恨,你来了!我就心满心意足了,我怎么会恨呢!看戏有什么意思呢,我其实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台上演的再动人,也没有咱俩好!”
光慈好感动啊!他搜肠刮肚想给姑娘一点点补偿,怎么补呢,他想啊想,终于想出一句话:“倩,我去请你吃夜宵吧!”
郝倩脸上的阴云彻底散了,她笑了:“好啊!咱现在就走!”
郝倩双手抱着光慈的左臂,光慈无力地试图挣开,但他感到了郝倩的双手是很用力的,于是便放弃了。走在长安街上,光慈想,抗战胜利了,也该和这可爱的姑娘好好逛街、看戏、互诉衷肠了┅┅
郝倩捉住他的双手跑到他面前面对面问他:“光慈,是你许诺的抗战胜利你上我家!我爸妈正式邀请你去哩!你该不会反悔吧!”
光慈脸热心跳,想了想说:“你定日子吧,我去!可我得和我娘、我姐、姐夫说说,让他们去个人陪我,要不,我害怕!”
郝倩咯咯地笑了:“那是自然,水大不能漫过桥去,没有老人,哪来的你和我?我想啊,伯母和你二姐、续大姐两家人都去陪你,多威风啊你。让你俩姐夫当个媒人吧!”
光慈挠头嘿嘿笑了:“这还差不多,这回我就有仗胆的了!”
郝倩从心眼里喜欢二舅那实实在在的傻样儿,于是脸儿便又一次灿烂了:“你呀,一定会征服我爸妈的,他们准喜欢你,马上就得把你当亲儿子待的!
后来这几天,父亲为二舅请了三天假,二舅光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整天嘴里哼着流行歌曲,把父亲给他买的皮鞋擦的锃亮,他边拿擦鞋布卖力地勒着鞋面,边问我母亲:“二姐,你看我穿这双皮鞋合脚吗?寒碜不?”
母亲抿嘴乐:“多合脚啊,好看极了!得后天才去哪,那天早晨再擦也不迟的!”
二舅便傻傻的一笑:“我就是穿穿试试,我这就脱!这就脱!“他脱了鞋,象捧个宝贝似的把这双棕色的皮鞋收在自己床下,又怕谁不留神给踢着,又猫腰把鞋放在床下的柳条箱上。母亲看在眼里,与外祖母对对眼色,只是偷偷地笑。
去郝倩家的前一天,二舅问我母亲:“二姐,你看我是不是得理理发呀!”
也真是巧,我听见门外挑担理发的人那,崩——翁——打唤头的声音,我便嚷道:“二舅,推头的来了,我去叫!”
母亲只是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二弟笑,我以为是鼓励我赶紧叫,抬头就往外跑,让外祖母一把拦住了:“我的傻孙子,你舅明天是去你郝阿姨家让人家相去的,哪能让挑挑的去推头啊,要去找个大理发馆去推头的!是不是啊光慈?”
二舅如释重负般地舒口气:“还是娘想得周到,让挑挑的那么一推,还不把我推成花狗舔的一样?外甥啊!你咋给舅出这主意呀!那,娘,二姐,我去推头了!”
我逮住机会了,几步扑过去:“舅舅,带我去玩儿!”
二舅哄着我:“舅不是去玩,是去理发、推头,在家好好玩吧!”
我抱住舅舅的腿:“我就要去,就要去,明天上郝阿姨家我也去!”
全家人都乐了,二舅无奈地领着我:“去可以,你得自己走,我既不背,也不抱!”
我高兴地答应一声:“快走啊,舅舅!”
舅舅在推头之前给我买了一块烤白薯吃,我边吃边看人家推头。二舅推这回头,足有一个钟头,一会儿修修这儿,一会儿剪剪那儿!理发师傅倒是没烦,只是打趣道:“先生您这是去相亲吧!”
二舅一楞:“咦?你们知道啊!”
几个师傅一齐大笑起来,后来人家又给抹点油。嘿!舅舅的又浓又密的头发油光闪亮,配上舅舅的双眼皮大眼睛,高高的鼻梁微厚的嘴唇,真挺帅。我扔掉手上最后一块白薯皮,拍手叫道:“舅舅真好看!”
满屋又笑了,舅舅照照镜子,心满意足地付钱道了谢,然后一把抱起了我:“走喽!抱我大外甥回家去喽!”
第二天一早,全家人就紧张忙碌起来,大家分别找自己要换的体面些的衣服。外祖母则准备第一次到郝家应备的礼物,给亲家父母准备了从瑞蚨祥撕的衣料和从张一元茶庄买的两筒好龙井茶,从瑞华金店取来了订打的订婚戒指,给郝倩刚上初中的小妹郝俐准备的是小舅特从书店买来的一套文学名著,有高尔基的《母亲》、莫泊桑的《漂亮朋友》、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和安徒生童话集,外祖母望着桌上的一摊儿一摊儿的礼品,思忖片刻又一拍手:“瞧我这脑子,应当有酒和点心呀!”就让小舅赶紧去买,特意叮嘱道:“想着啊,去稻香村去买,要大八件!”
一切都齐备了,还是出了岔子。从早晨开始,父亲沈良就去监狱上班了,他说的是把该办的事办完马上回来,可眼看十点钟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我母亲骂父亲天生是撂爪子就忘事的耗子。外祖母则说这沈良都当爹的人了,办事还这么不着吊。大人们说这说那,我都听见了,不是说我,我才不往心里去呢,因为我和大姨父家比我小仨月的表妹妞妞玩得热火朝天,对周围的人和事便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了。我正问妞妞:“咱俩快长大吧,大姨父说了你长大了是我媳妇!”妞妞说:“我妈也说过,那你从现在起就不许欺负我!”我举起手:“来,咱拉勾!”┅┅孩提时代的事,老了后当回忆谈资便只能是付之一笑,表妹妞妞今年也快到古稀之年了,退休在太原,半个世纪未见了。
正在大家着急时,监狱里来个叔叔,告诉外祖母和母亲说:“沈先生有点急事,要你们几位先去亲戚家,他完事直接去了!”
二舅首先就不满意了:“这二姐夫怎么啦!成心不帮我!咱们走!”
母亲为丈夫的不作脸感到没面子:“咱们走,缺鸡蛋还不做槽子糕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出了门,大人孩子一共八口,分乘六辆人力车,浩浩荡荡奔西四那边的丰盛胡同郝家去了。
郝家住个独门独院,院子好大好大的,西跨院是个花园,正房东西厢房和倒座房都有走廊,很是气派,院里还停着一辆小卧车呢。
郝倩的父亲是个和善的中国男子,一身西服很是笔挺,一撮刻意蓄的胡子和手中的拐杖显示了他的富有和绅士派头。太太则是天蓝色绣花旗袍裹着她那丰满的身子,脸上总挂着能容所有人的谦和的笑。我看他们见面都互相作揖问好,郝家的佣人则搀扶我的外祖母,帮着接过大人们手提的礼物。只有郝倩,不讲礼节地从屋里欢呼雀跃地飞迎过来,她先抱住外祖母,嘴贴外祖母的耳边轻声叫道:“妈!”把外祖母叫得心花怒放!然后到母亲面前亲热地叫:“二姐,你今天好漂亮啊,沈大哥真是好福气!咦,沈大哥他┅┅”
母亲生气地说:“谁知道他死那儿去了!倩倩,一会儿他来了也不管他饭!”
郝倩笑道:“记住二姐的话,就饿着他!一直饿得二姐给求情!”
大家笑了,郝太太则手点着女儿数落道:“亲家母你听哟,我这丫头就是让你们给惯的,瞧,一点人样都没有!”
郝倩全身都洋溢着幸福和欢乐,又跑到大姨妈王芬和大姨父伍绍钧面前,做出非常庄重的样子说:“大姐,你们好!欢迎二位到舍下作客,看!我家一见你们光临,立马蓬荜生辉呀!”
郝先生一听,拐棍戳地好几下:“你们听啊!刚才我这丫头是没大没小,现在呢,又故作深沉。亲家母啊,往后你们家多我家这个丫头,有气儿生喽!”
外祖母说:“瞧亲家说的,我们倩倩不酸不腐不忸怩作态,我是打心眼儿喜欢呀!”
续姨妈王芬打趣道:“倩倩妹妹,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可我们光慈弟弟就惨喽!半天了,没人理呀!”
二舅光慈看大家在和谐的氛围中亲亲热热互致问候,心中的紧张感一下子松驰了很多!他最怵的是见岳父岳母,该如何张口啊!大姐王芬故意提起了他,等于把他推到了前台。他知道郝倩不理他是有意的捉弄他,她早就说过,我看你见我爸妈张不张嘴!你不叫,我就不理你!光慈原来的脑际里,总晃动着清末民初那遗老遗少的夫子样,现在从郝倩爸妈的言谈举止中看出这两位老人果然如郝倩所说,和蔼可亲,一点不古板,很是新派。心中说,你看我敢不敢开口说话!于是便蹭蹭走上前去,先恭恭敬敬给二老行了个礼,然后清清爽爽,叫了声:“伯父好,伯母好!”
大姨父伍绍钧说:“人家郝倩嘴那么甜,你该叫爸,就叫爸,该叫妈叫妈!现在是文明社会了!我反正刚才听见倩倩管咱娘叫妈了!”
大家笑,郝倩捂着嘴,聆听光慈怎么说话,光慈被自己的大姐夫将得满脸通红。但现如今二舅肚子里已是有文章的人,只听他说:“小侄初次来到府上,就像学生刚进考场,伯父伯母今天就是考官,考试合格了,小侄再改口不迟。现在冒昧张口,那不是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吗?一旦伯父伯母不认可,岂不让人耻笑!那时,不是小婿,而是小侄,必将无地自容啊!”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把郝先生喜得合不上嘴,不顾自己身份,一把拉过二舅的手:“光慈啊,倩倩夸你我自然相信的,今天一见面,果然令人喜欢!走,进客厅说话!”
在旁边的郝倩一见此情景,心中石头落地,几步跑过去,把光慈从父亲手中夺过来:“爸,既然‘果然令人喜欢’!那就应当将他交给女儿,让我继续为您管教,如何?”
大家又一次笑了!见人们都往客厅走去,被冷落的我和表妹妞妞不甘寂寞,我嘱咐了妞妞,于是我们俩一齐喊:“舅妈!我走不动了,抱我!”
大家回头望着我们俩笑,大姨妈王芬说:“倩倩啊,你看看,原来你已经是舅妈啦!这你就没有舅妈的味儿啦!还不把俩孩子抱起来。”
郝倩脸儿绯红,蹲下来做一手抱我们一个的样子,说:“你们俩小坏蛋,谁让你们瞎叫的!让人家害羞!”
我说:“是你早就让我这么叫的!”
郝倩站起来,假装生气:“嘿!你出卖我,我不抱了!来,一手领一个,小坏蛋,走!找你们的舅舅去!”
正如母亲震华所说,那时的二舅光慈和郝倩,真是秤杆不离秤砣呀!幸亏二舅正从走廊过来要进屋,郝倩嗔怨道:“干什么去了,让人家着急呀!”
二舅嘿嘿笑着:“我一个乡野土老耄,还能让人抢走不成?我去参观你们的郝家花园了!”
郝倩问:“我家还可以吧?”
二舅说:“岂止可以啊,三个闫家庄园合起来也抵不过你们的府第呀!”
郝倩喜滋滋地说:“我爸膝下无儿,这偌大家业,你我将得到一半啊!我们的下两代都可衣食无忧了!你说是吧,光慈!”
没想到,郝倩一半家产那金灿灿的财富却像一片乌云一般,在二舅面前投下了阴影。当时他只想了这么一句:我和娘从闫家庄园逃出想成为自食其力的人,难道命运安排我又将进入另一个财富的牢笼吗?他的脸色顿时暗下来,这细微的变化被郝倩捕捉到了,她松开拉我的手,关切地问二舅:“光慈,你怎么啦?我哪儿说错了?”
二舅一怔,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郝倩又问:“那,是你不舒服?”说完抬手摸摸二舅的额头:“也不热啊!”
二舅笑道:“看你大惊小怪的,我没事的,我┅┅”二舅略迟疑,而后说:“我刚才忽然想起二姐夫怎么这时候还没来,别出什么事吧!”
郝倩也刚刚想起似的:“是啊!”转身对我打趣道:“沈家大少爷,你爸爸到底干什么去啦?他舅爷终身大事他都敢不来?”
我哪里知道啊,我只说:“爸爸上班去了呀!”
郝倩有些着急地问二舅:“你刚才说别出什么事,能出什么事啊!二姐夫到底干什么去了呀!”
二舅其实知道父亲沈良是在为西山那边买药去了,但二舅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是不会把这件秘密的事向自己的女友和家人说出去的。在这方面,他比小舅明慈稳重的多,于是他摆摆手:“二姐夫没干别的什么事,他只是手头杂事特多。那个典狱长詹胖子,有什么事都找二姐夫!别想他了,咱去你家花园看看,也让我们这穷光蛋开开眼!”说完,二舅猫腰抱起了妞妞,郝倩抱起了我,我们便又从西走廊下来,穿过南倒座房北边的西月亮门来到了郝家花园。
妞妞一见花儿马上我要我要地喊起来,而且身子在二舅怀中打挺儿。二舅只好把她放下来,郝倩顺势也把我放下来:“下来吧你,一大老爷们我可抱不动了!”
落地后的两个孩子都够不着花,郝倩手捏一朵红牡丹:“妞妞,这朵行吗?”
妞妞拍着手:“就这朵,我就要这朵!”
郝倩说:“好咧,舅妈给你摘!”
花摘下来,郝倩却把花交给了我:“去吧,大外甥,把花亲手给你媳妇送去!”说完大笑。
二舅说:“你瞧你,小孩子家家的,什么媳妇媳妇的!”
郝倩说:“真十七八少男少女反倒不能说了,他们小,还不懂,玩儿呗!”
是的,我们真的什么都不懂,我是多么欢快地把火红的牡丹送给表妹妞妞啊!而妞妞呢,还在支使我:“哥哥,你给我戴在头上的发卡上!”于是,我听话地给她别好!此时,大人闫光慈和郝倩便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已是乡村教师的我去北京看大姨妈王芬,刚从铁道学院毕业的表妹伍林英,当时正在热恋中。谈及儿时的趣事,我们都开心地笑了,看来我们真的毫无恋情啊!只是好玩而已。妞妞甚至还说:“表哥你知道吗?小舅舅从部队回来时还问我呢,妞啊,你爸,我大姐夫,可指你妈肚子把你许配给我大外甥呢?还算数么?”
我说:“那你咋回答小舅的?”
表妹说:“我说啦,算数,你回闫家庄跟二姨妈,二姨父说去吧!”
我一拍手:“真的,小舅也跟我提过的,我是笑着说着和你同样的话!我说,你去北京闹市口老莱街跟我大姨妈说去吧!”┅┅这真是多彩生活的小插曲啊!
在郝倩家那一天,可说是气氛和谐热烈。郝家虽有钱,但从英国留学回来的郝老爷文质彬彬,待人宽厚。使外祖母、大姨父、大姨妈、我母亲,尤其是小舅明慈感到心情非常愉悦。只有二舅光慈,总有那么一点点别扭,他有时觉得是在梦中,本来么,一个成天拉排子车的乡村人,这么摇身一变,将来也可能就是银行大亨呢,真不可思议!他又想起郝倩在家里那无忧无虑的生活,在走廊里,她说了声:“我渴了!”马上有下人给她送来了汽水;她随便说了句:“瞧这花叶儿咋就蔫了呢?”马上,前边就有人手举喷壸,把细密的水丝喷洒在花枝花叶上。这样的生活,他闫光慈敢想么,敢享受么?突然,他想起夜校里学过的毛泽东的文章,象郝倩这样的家,要划阶级成分的话,得划什么啊!他不敢想了。
郝家只在家中设宴招待贵宾,吃的是满汉全席。
遗憾的是,父亲沈良到底没能露面。
二舅和郝倩,就算订婚了。从此,我开始光明正大的叫她舅妈了。她呢,也在与母亲聊家常中,坐在我家的大铜床上,给我织毛衣。我记得很清楚,那是翠绿色的毛线,那件毛衣我一直穿着,我长高了,外祖母给拆了,续点线再织上,我接着穿,后来毛衣变成了坎肩,坎肩变成了毛线手套,最后留下郝倩阿姨的纪念物的,便只能是个毛线钢笔套儿了。
郝倩后来一直没再给我拆织毛衣,是因为二舅光慈最终抛弃了她┅┅















第五章
21
父亲沈良连二舅光慈订婚这么隆重这么重要的喜事都耽搁没去,这在他社交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但他的确是因大事而脱不开身。就在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想提前下班,去郝倩家的时候,女监看守毛玉贞给他送来一封信,只见她用食指点了点信,小声说了一句:“看完烧!”说罢匆匆离去。
展信一看,不由得令他大吃一惊,信只有寥寥几句,内容是:“你弟串亲回家,遭匪劫掳,生死未卜;先生等缺医无药,已病危,请速找姑父帮忙,妹。”
沈良边烧信边琢磨,胆大心细的许玉森怎么可能被捕呢?他一被捕,说明盘尼西林也被搜去了。而且,四妹子已说明,李先生因无药人已危险。这可让无愁君子沈良犯了大难,着了大急。本来么,这十盒油质盘尼西林是他费九牛二虎之力搞来的呀!┅┅
他走遍北平都没找到盘尼西林,他开动了自己的思维机器,搜寻一切可用的犄角旮旯,结果他想到了秋颖。因为在伍绍钧与王芬的婚礼上,秋颖剑平夫妇突然出现,揭开了秋颖从北平“失踪”、绍钧与王芬“一拍即合”的婚姻之迷。由此,所有曾抨击过绍钧与秋颖表兄妹之恋的亲朋好友,对秋颖开始刮目相看了,而对她的夫君任剑平,更是高看一筹。剑平虽也一介书生,但在那个时代,他在社会上左右逢源,游刃有余。乃知识界出类拔萃之人。秋颖在北海被救之后,虽经剑平爱情良方治疗,身体恢复很快,但她精神上所受刺激太大,由我大姨妈坤华之死引发她那种自我谴责挥之不去。即使在剑平温馨的小屋,也常产生可怕的幻觉。剑平先是请四大名医之一给号脉,但见效不明显。最后,他托在协和医院的同学,从国外进口名贵新西药,与中药结合治疗,终使秋颖得以全愈。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使父亲沈良在有病乱投医的驱使下,专程去了秋颖和剑平温馨的小家。那天正巧剑平也在。沈良开门见山:“剑平兄,请无论如何帮我搞点盘尼西林!”
秋颖根本不知此为何物,而剑平听后双眼顿时一亮,但一般人很难看出他那暂时的激动。他说:“沈兄的事,就是我的事,多难也要帮。可┅┅这东西贵而进口少不说,多年来被军方牢控,的确难度不小,不知沈兄需要多少?”
沈良脱口而出:“越多越好啊!”
剑平说:“沈兄不可能是因囊中羞涩吧。”
沈良便急改口说:“玩笑了!是有个亲戚,他抱病多年,大夫说只有这个药才能救治!”
剑平哦了一声:“那,就请亲戚来北平,直接找我,我给办就是了。”
沈良想,你说的轻巧,李先生是共产党头面人物,在国共两党有可能重开内战之时,他能来北平治病么?于是他摇摇头:“我这亲戚已经卧床不起,咯血了!又是住在西山沟沟里!来不了,有办法你就给搞点儿吧!还是那话,多了不限,少了几盒也成!”
剑平思忖片刻说:“好吧,我尽量就是,那,你让人后天来取好吗?”
沈良多了个心眼儿,他想,给共产党办事,尽量少让人直接参与为好,于是说:“你很忙,你交给秋颖就可以了。”
剑平笑了笑,答应了。
剑平果然手眼通天,隔日下午,沈良在监狱办公室接到秋颖电话,说剑平直接从协和的药库里把人家库存的一半都弄来了,一共10盒,要亲自给送监狱去?
沈良说:“别,别,让人看见不好!这样吧,咱是亲戚,我也不客气!你雇辆车,直接上长安饭店二楼207房间,那里住着个姓许的先生,最显著的特点是鼻子两边各有几粒白麻子,你一说是沈良让我来的,然后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这样行吗?”
秋颖满口答应,沈良掛了电话,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了。你沈四梅交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了,李先生的病有救了!我沈良不是共产党,可给共产党办事我可从来没含糊过呀!这么一想,一切烦恼烟消云散,眼前一片艳阳天,于是便哼起京剧武家坡:“一马离了西凉界┅┅”
然而第二天就在他换好了西服,扎好了领带,在头发上抹发油准备去郝家赴宴时,得到了许玉森被捕的坏消息,他怎能不急!想来想去,他只埋怨许玉森,便骂道:“许玉森这王八蛋,笨蛋┅┅”突然,他一拍脑袋:“我真浑,四妹子在信尾叮嘱我请姑父帮忙,姑父下面还划了圈儿,说明重要!姑父!姑父是谁?噢,他想起来了,从沈家排辈,她应叫父亲沈良小五叔的,那么,她也应叫寿康姑妈的,姑父应当是二姑妈的未婚夫杨杰夫。沈良此时就有点闹不明白了。杨杰夫是军统那边的人,以前国共联合抗日,他也在提供日军情报,刺杀日本大特务大桥方面做了不少事,那时在他身上或是在他的那个党身上,体现的是一种民族大义,爱国精神。而现在,日本投降了,国共高层虽在和谈商建联合政府,但明眼人看得出来,蒋介石一边谈着,一边调兵遣将,内战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在大敌当前,国共联合一致对外而且取得了最后胜利,随后阶级矛盾便上升为主要矛盾了。在这种情况下,杨杰夫怎能为共产党办事呢?这对于他这个职业军人,老牌情报人员来说不是一种背叛吗?然而沈良更深知共产党八路军的厉害,一是手段的厉害,那种把情报人员安插在对方心脏的实例太多了;二是宗旨落实得掷地有声的厉害,二十多年来,共产党一直把一切为劳苦大众做为出发点和落脚点,一点一滴深深打动征服赢得了民心,这是其他任何党派望尘莫及的。四妹子让找姑父,说明共产党对杨杰夫这个人是了解的,由此看来二姑父以前就曾为共产党八路军做过事就并非偶然了。这么一前思后想,父亲沈良顿觉眼前乌云散去了,又显出了鲜明美丽的太阳。
他虽然想去郝家喝二舅光慈的订婚喜酒,但心中装着火烧眉毛的大事,他只好舍弃一头,叫了辆洋车,直奔西城从前车胡同后搬到小院胡同三爷爷家中,探寻二姑父现在哪里。
22
说实话,父亲沈良平时没怕过谁,这也许是因为他是家中独苗,从小被奶奶娇惯,被长他二十岁的堂兄嫂宠爱有关。但他从十六岁到北平开始,一直很怵不苟言笑的三爷爷。对嘴巴万分厉害的二姑妈他倒一直没放在心上。平时,没特殊事,他从来不登小院胡同三爷爷的门,这回他是急了,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按朱红油漆门的门铃。
他进门后第一件事,是去北房问候三爷爷和三奶奶,二位老人见侄儿来了,自是高兴异常。本打算听侄儿好好介绍介绍他们的大孙子我的近况,尽管三爷爷从不喜欢饶舌的人,但如果介绍我小小年纪就能放留声机听歌、开无线电听琴书,老人便听得津津有味,为此再贫嘴他也不烦。因此尽管父亲心中有事,还是投其所好先介绍我的近况,简单介绍几句便作罢想说别的,三爷三奶便虎下脸让父亲再说一遍,甚至三爷还比划着问:“你着什么急!你说,树仁是不是双手这么托着小腮帮子,不错眼珠地听啊!”那时的三爷爷,像个天真的大孩子。然而此时,父亲心中有事,纯粹是应付差事前来问候,他根本没看出来老人的不满来,他的屁股连椅子的边都没沾就跟老人告别:“三叔三婶,我有急事,去南屋找二姐┅┅”,他有意识没说出那个夫字来。因为他知道老人对女婿搞情报的身份一直耿耿于怀。所以说完了不管老人生不生气,抬腿就走,直奔南屋,连在院子里跟他说话的大姑妈秀康他都没搭理。大姑妈撅嘴嘟哝一句:“这个老五,火上房似的!”
让父亲沈良惊喜的是,二姑妈寿康和姑父杨杰夫正在屋里说话儿。沈良撇开姐姐直奔姐夫:“二姐夫,你在家呀,我找你有大事,急事哩!”
二姑妈白了父亲一眼:“你眼里只有姐夫,你二姐疼侄儿,疼你的孩子,倒疼出仇来啦?我欠你几块大洋啊!连正眼瞅人家一眼都没有,你该死呀你!”
父亲一脸赖皮样:“女人就是这样,小肚鸡肠,兄弟不是有大事吗?你别生气了翻译官先生!”这里补充一句,当时国民政府要审判日本战犯,审那些将官以下的。姑父推荐二姑妈担当了日文翻译。二姑妈刚要伸手去打父亲,父亲一把攥住了她的手顺势将她拉起来:“好二姐,我和姐夫有话要说,请你陪三叔三婶说会儿话,就说你侄儿四岁,能给他妈讲白玉堂误陷铜网阵啦,还会唱流行歌曲《美丽的早晨》和《讨厌的早晨》呢!粪车是我们的报晓鸡,多少个声音跟着它起┅┅,唱得可好听了。你给三叔学学,老人家准爱听,快去,三叔都生我气了!”说完便连推带搡地把二姑妈推出了南房。二姑妈大喊:“爸你管老五不管,他是个浑蛋!”
二姑父杨杰夫拿手中的雪茄点着沈良笑着说:“你呀你,你二姐就得你这样的兄弟治她,她呀,拿你一点辙没有,来,坐吧!”
沈良坐下,一点铺垫的话没有,便提出了第一个要求:“姐夫,你,想想办法,给西山那边搞一批盘尼西林,你肯定有办法的。”
二姑父杨杰夫哈哈大笑:“兄弟呀你可够直爽的,直接就说是给那边搞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啥身份!在当下敏感时期,哥俩眼看就又尿不到一个壸里了,你这么张口,不是给我送来一个猎物来吗?是不是啊兄弟?”
沈良嘻笑着:“二姐夫能把我捆起来送交上去吗?不可能,再说了。”沈良压低嗓音:“这是那边来信,点名让我找‘姑夫’帮助的!”
杨杰夫一楞,思忖片刻说:“噢,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沈四梅吧!”
沈良点头:“正是她!”
杨杰夫问:“她现在什么衔啦!”
沈良摇头:“我哪知道,她也不告诉我呀,听说是什么敌工部长!什么衔我可不知道!”
杨杰夫噢了一声:“这么说,两天前在西直门扣押那个许某人也是那边的人啦?”
沈良说:“二姐夫,这也是我今天求你的第二件事,那许某原是我手下的看守,后来就,就投了共了,拉我去我没去嘛!他不就怀揣十盒盘尼西林嘛,又没搜出枪来,再说,现在有那么紧吗,两边又没真的动起武来,放了吧!人家是为了给家中老人治病嘛!”
杨杰夫问:“那,兄弟你能告诉我那十盒盘尼西林哪儿来的吗?”
沈良脱口而出:“我搞来的嘛!”
杨杰夫摇摇头:“不可能,这是严控的进口药,你弄不来!”
沈良只好说实话:“是我托我连襟绍钧的表妹夫剑平搞来的!”
“剑平!”杨杰夫沉思片刻说:“是不是那个任剑平啊,大学生出身!”
沈良问:“二姐夫认识他?”
杨杰夫摇摇头,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过此人而已!兄弟呀,你原来那个手下被扣押,你说怨谁?怨你!”
沈良大惑不解:“怎么能呢?姐夫,这是为什么?”
杨杰夫突然忽闪几下的目光里分明隐藏着什么,但他只朝沈良挥挥手:“算了,不要再问了,以后你自然明白!”说罢他转身从放电话的黑油漆木桌的大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了沈良:“兄弟,这就是你费九牛二虎之力弄来的盘尼西林吧!物归原主,先送出去救急吧!”
沈良惊愕:“二姐夫,这药怎么落在你手上?是你把许玉森扣押的?”
杨杰夫点点沈良的头:“你呀你,如果是我在城门口,我能扣他吗?”
沈良想,这二姐夫到底是个什么人啊?据说他以前可逮过不少共产党呢,如无建树,咋弄个上校呢,而且后来又在李宗仁先生身边工作。可他自从与共产党和民间组织合作除掉大桥开始,又时不长地为共产党做事,否则四妹子绝不让我直找姑父帮忙了。这真是复杂的人、复杂的社会、复杂的人生啊!沈良把药装进皮包里后忍不住问:“二姐夫,我总觉得你脚踏两只船很危険,这,这不是叛徒行为吗?”
杨杰夫苦笑道:“说起反共来,当年谁有我坚决!可我看的经历过的太多了,蒋介石注定成不了事,他有政治家的魄力和智谋,但缺乏政治家的胸怀和气度,总是靠制造矛盾,转移矛盾,解决矛盾笼络亲信。当他提拨你、赞赏你时,请注意,他要把你放在风口浪尖上让你当炮灰去死,或是要瓦解和消灭你了。我让你想个问题,你说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周恩来、任弼时现在不是延安的核心吗?毛泽东可不可能暗中派自己的绝对亲信暗中监视另外那四个书记呢?”
沈良没想过这些,他只在新华广播中听到过这几个人,反正他们是共产党中央的五大书记,他们是多年革命结成的亲密战友,怎能干那种小心眼儿,怀疑一切的事呢,他摇摇头:“不会,这是小人的伎俩,不是伟大的人格!”
杨杰夫嘿嘿一笑:“可我们的委座、总裁,对谁都疑。李先生、白先生虽然和蒋不是一个派系,但都在一个锅里抡马勺啊!可是呢,我做为军统一员,其中一项任务就是监视李先生!可李先生又对我很信任,这可怕不?你说这样的统治集团它能不垮台吗?兄弟你听过这么个笑话吗?说蒋先生要把手下两个可疑分子送重庆审查软禁。怎么押送呢,老人家想了个招数,先分别找这两人个别谈了话,谈什么咱不知道。然后这二人结伴高高兴兴,踌躇满志地从南京上了船,一个军警宪特都没有。两人在头等仓里吃香喝辣的,几天几夜结伴而行,形影不离。等到了朝天门码头,刚一上岸,便衣就过来了,一人请上了一辆小车直接送渣滓洞了。有一次碰巧在放风中二人相遇互相大发感慨:咱俩都对老蒋太忠了、太相信他了,你监视我,我监视你,最后一块儿让他算计了,而且是自投罗网。如果咱俩其中有一个人透露了临行前蒋面授计宜的内容,结果如何?咱俩没准就双双成了共产党的座上客了!┅┅你说老蒋这招损不?你我想的出来吗?”
沈良若有所思:“姐夫,我明白了,你是为自己留条后路啊!”
杨杰夫点点头:“我估计内战马上爆发,国民党必败无疑!”
沈良不解:“为什么?几百万军队,还有美国人支持呢。”
杨杰夫苦笑:“两点,一个是军队虽多,装备也好,但各派系心怀鬼胎,都想保存实力,谁也不愿丢了老本。你真全军覆没,成了光杆将军跑到蒋先生那里,好的给你个参议啥的虚职,等于把你打入冷宫,非嫡系则马上毙了你;另一个是民心散了,国民党已彻底失去了民心,大势已去啊!所以啊,一旦将来咋咋样,共产党不至于毙了我就行。再说,将来如能当个寓公,手头有几个钱,能养老足矣!”
沈良于是打趣道:“姐夫是这么想的,所以,这几盒药你就截留了,莫不是跟重庆来的那些大员一样,也是个‘劫收大员?’”
杨杰夫脸色不太好看:“兄弟你骂我哪吧!我不承认我手头干净,这也瞒不了人,你二姐不就拿那十几根黄鱼瞎倒腾吗?闹得老爷子整天虎着脸谁都不理!难怪呀,老人一生两袖清风惯了,哪儿看得惯我等拜金者啊!但我绝不是那‘五子登科’式的接收大员!”
接收二字使沈良猛然想起了四妹子信中那个等字,那个等字是后加的,而且字下边加了黑点,说明重要。沈良理解,这等字表明,除李先生外,八路军不少伤病员都急需这种特效进口消炎药。因此,我为何不向姐夫狮子大开口啊!他说:“姐夫,既然你们对日本人和一切汉奸的资产进行清理和没收。那么,鬼子的陆军总医院里一定存有不少盘尼西林,何不提出一批卖给共产党的医院?你也等于立了一功啊?”
杨杰夫站起了在屋里来回走了好久,终于站定:“好吧!肯定有。我前几天在清库中也看到了。这样吧,药品我负责运输,也就是说,安全问题我负责,你配合我就行。只是┅┅”杨杰夫有些挠头欲言又止。沈良聪明的脑瓜马上转过来了,漫不经心地说:“二姐夫你别为难,钱该咋算咋算,银元、金条都成。我跟你说,这批药运出去,共产党准在功劳薄上给你记一笔。”
杨杰夫摆摆手像无所谓的样子,只说了一句:“但愿如此,不求有功,但求减过吧!”沈良看得出来,二姐夫在日本投降后也或多或少发了点国难财!但不管咋说,四妹子交给他的任务他终于有希望完成了,由此他又一次感叹,这么个军统特务,竟然能为敌对集团办事,共产党太有办法了。
后来,北平解放前夕,父亲曾一时没工作赋闲在家,他几次跟我说,你二姑有金条咱找她借点钱度日。但在我记忆中,二姑妈可能出于政治上的考虑,矢口否认她有黄金,而且哭穷。除肤皮蹭痒地给她老五兄弟我的父亲几块大洋,或是几书包换不了几斤玉米面的法币以外,从来也没借钱给父亲,因而使我家生活极为窘迫,这也是北平解放前夕,父亲沈良带二舅光慈小舅明慈在饥寒交迫中毅然共同加入解放军的原因之一吧。这是后话。
23
二姑父杨杰夫利用他的特殊身份,以金钱的承诺买通了看管接收日本人医药器材仓库的人员,将五千支盘尼西林搞到手。异常兴奋的父亲沈良马上将药已搞到,而且许玉森也将被释放的消息告诉了女监看守毛玉贞,为了安全,他只让毛玉贞口头转达。最后叮嘱毛玉贞,这批药,人家只收金子,要金条五根。那时每根金条是十六两一斤的十两,五十两黄金,三斤多哪,换来了当时珍贵的盘尼西林。今天看来,盘尼西林即青霉素,仅几毛钱一支,而且绝大多数医院已不再使用此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沈四梅那边马上紧锣密鼓安排接货事宜。
三天后的一个上午,小院胡同门口停一辆军用卡车,车槽帮都放下来了,穿着美式军服的司机和一个士兵在驾驶楼里等候。院子里,父亲沈良,大姨父伍绍钧,二舅光慈,小舅明慈正在用大纸箱包装贵重的硬木傢俱和瓷器,大件的,就用草绳横三竖四的捆绑好,以防磕碰。
这是二姑父杨杰夫精心策划好的办法。日本投降后,杨杰夫得到了香山附近一套小别墅,一直空着无人居住,这次以搬家为名,将药品带出城。三爷爷沈耀宗原来在前车胡同居住时是个大四合院,各房间傢俱摆放齐全。后三爷爷赋闲在家,已无进项,于是就搬到了小院胡同这个小四合院,房子少了,傢俱因三爷爷舍不得而一样没少,于是各屋都摆得紧紧巴巴,显得臃肿杂乱。二姑妈整天喊转不开身,要将没用的东西买给打鼓儿的(收破烂的),三爷爷是任你嘟哝得口吐白沫,他老人家就是一句话两个字:不卖。现在借机腾出部分傢具,可谓两全齐美,三爷爷挺痛快就点头了。在杨杰夫指挥下,大姨父和父亲将药品装进包裹花梨木椅子的纸箱里,又塞进两块因使用多年,案面已凹进不少的旧板案以使其重量与包裹真椅子基本相近,然后大家动手,把一架铜床、两把椅子、一张八仙桌、两个硬木花架子,两盆花,还有些杂物装满了一卡车。收拾停当之后,杨杰夫让大姨父伍绍钧、父亲沈良跟车,让二舅和小舅回去,但小舅争着要去,十几岁的小青年,把这次行动看得挺神秘,挺神圣,因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杨杰夫沉吟半刻,竟答应下来,但让大姨父伍绍钧和二舅光慈回去了。他说人少不行,人多也无用。父亲沈良当时跟大姨父说:“大姐夫,要不人家是军统,干事胆大心细,不过,哼!也心黑的狠呢。”大姨父听了赶紧捅了父亲一下,然后就咳嗽,咳得红头胀脸。沈良忙给绍钧捶背,绍钧拦住了。杨杰夫过来了轻拍了父亲肩膀一下:“五弟,咋了,求我用我,还背后骂我啊!”
父亲沈良很是尴尬,自嘲道:“二姐夫,我这人天生破嘴,其实是夸你哪!”
杨杰夫说:“此话怎讲,我倒要听听!”
沈良说:“我说你心黑手狠,这是让你干的职业给逼的,你不那么干行吗?那是一种敬业精神嘛!否则,咋成了上校?”
杨杰夫哭笑不得,摆摆手:“咱出发吧!数贫别误了正事!”
就在他们要走时,三爷爷拄拐出来了,告诉杨杰夫要小心行事,然后朝父亲招手:“你过来一下!”
沈良过去:“三叔,您有何吩咐?”
三爷爷虎着脸:“你瞧瞧你,别的能耐没有,全家这些年都为你忙活,那四丫头明着就是共产党,如今人家还是个上司,你整天瞎忙活,却狗屁不是。还吃蜜蜂屎似的狗揽八泡屎,什么事你都应,你活活气死我了!”
父亲沈良当时想,老人家其实说得一点没错,我真的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才狗揽八泡屎吗?可此时此刻该如何解释?说革命大道理?那时的父亲,其实哪有什么真正的信仰和抱负啊,用他在文革中交代历史问题时说的一句话还较恰当:我那时只记得李先生的一句话,共产党为劳苦大众谋生,谋幸福,他们就是好人。这些人为此而抛头颅洒热血,是真正的革命者,我当时没那个勇气和觉悟,我只凭良心而为而已。但说我是历史反革命,帽子扣错了,死也不服!
于是他当时只能搀扶着三爷爷:“三叔,都是我不好,惹您生气,让您担忧了,你别生气,要不,你抡我一拐杖出出气!”
三爷爷脸色平缓了一些,但仍虎着个脸:“快滚吧你,要听你姐夫安排!”
沈良答应一下,这才最后一个出了院子,蹬着车轱辘爬上了已发动的卡车。
24
古都北平街上没了日本人,但多了国民党的军警宪特。战争尽管进行了八年,但自卢沟桥之战开始,八年之中到底没在古都爆发大的战斗,虽然也有凄厉的防空警报,但轰炸次数寥寥。因而北平还保持着大都市的繁华。清晨,掏粪大车从胡同碾过,掏粪工独臂背着粪筒把清洁留给了千家万户。那比大洋大不了多少的小鼓儿发出的脆响,召唤着家无隔夜粮的贫民,把凡能变卖的东西都一古脑儿拿出来,从打鼓儿手中换回几斤棒子面钱!挑着担子串胡同的理发师们,把手中的“唤头”一下接一下的敲得声音悠远而凄凉,却少见大人孩子出来理发,摸摸头和鬓角,省省下月再说吧!只有大街上,无线电和留声机的声音分外响,好像谁家声高谁家买卖准火爆似的。那时的汽车也不多,偶而驶过的卧车都是达官贵人的座驾,而多数的则是美国吉普,且以敞蓬的为多,其次便是军用卡车。二姑父的搬家卡车就这样毫无阻挡地从白塔寺那边通过赵登禹路拐上了通往西直门的大街。
西直门有国民党宪兵把守着,在城门内左右,还有若干便衣游动,过往行人和所有车辆都要经过盘查确认无疑之后方可放行。二姑父的卡车行到城门前,便有一持枪士兵伸出右手,掌心朝外,示意停车。司机看看二姑父,二姑父小声说:“停车。”说罢,对驾驶楼内另一军人叮嘱一句:“坐在这里,别动!”说完自己开车门下了车。在城门两侧游动的几个便衣见状马上跑过来,殷勤地问候:“杨先生,您这是┅┅?”
杨杰夫微微一笑:“家里老爷子住憋屈了,正好香山那套房子闲着,这不,把几件老爷子喜欢的傢俱先搬过去!”
一个书生模样的便衣埋怨道:“杨先生您真外道,咋不言语一声,弟兄们全去,抽颗烟功夫就帮您搬了!这硬木傢俱死沉死沉的!”
杨杰夫说:“眼下时局不稳,谁知上峰何时有事,为我私事让大家挨训?所以,就请内弟几个亲戚帮帮忙!好,你们忙去吧!”说罢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刚要递给那个士兵,只见那士兵扫一眼这个让人胆寒的小本本,客气地推回杨杰夫的手:“先生,对不起了,我们也是按上峰要求办事,您别介意!请!”士兵做出放行的手势。
杨杰夫拍拍士兵的肩膀:“没有什么对不起,你这么做是应该的。如果你不盘查就放我出城,那你才是失职呢。好,我一会儿就返回来!再见!”
士兵啪地立正打了个敬礼。二姑父的搬家车顺利地通过了西直门。和小舅明慈一同坐在后面傢具缝中的父亲沈良长长呼出一口气,在卡车行驶的西直门外大街的路上,他小声对小舅说:“你看,那个军统的小本本多厉害,根本没查,过去了。我当初咋就没想到他呢。如果当时托他,许玉森也不会被抓呀!”
小舅明慈说:“当时,当时你敢托军统的一个上校给八路买药送药,那不是往虎口里送羊吗?”
沈良点点头:“说的是,要不是四妹子让我去找他,借我俩胆子我也不敢哪!唉,共产党就是能耐呀!能让二姐夫这样的老反共分子乖乖地为他们服务,这要多大的勇气,多高的计谋,多伟大的感召力呀!”
明慈点点头:“要不然,为什么全国各地的有志青年,象作家呀,音乐家,明星啊,爱国青年呀都往延安跑。真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有谁那么踊跃的往重庆跑的。”
沈良压低声音说:“明慈你听着,要不是我舍不得你二姐和儿子,我早跑西山去了!”
小舅明慈说:“我知道,那里有个四妹子时刻召唤你,不是吗?”
沈良忙急赤白脸地说:“你胡说什么呀!她是我侄女,不能乱了辈份!”
小舅打趣道:“假正经了吧!二姐说了,说你坏了去了,小时候就在山上和四妹子瞎啃瞎搂瞎┅┅我不说了。”
沈良脸上发烧:“你二姐,咋什么都说呀!其实一来是我瞎吹,二来是那时候真不懂事,那叫什么?荒唐!现在人家也瞧不上我呀,除了我这个小五叔能偶尔替她办点事!人家绝不会找我来啦!”
小舅说:“这我信,可你还是忘不了人家吧!”
沈良说:“那倒是。不过你在同春园饭庄也见过她,长得怎么样?你那么崇拜金嗓子周璇,她比周璇长得甜美多了,主要是她那多情的眼睛里,充满一股男人的刚毅与果敢,这让人又敬又爱啊!算啦,说一千道一万人家现在已是八路正规部队一个团长的太太了!“
小舅一伸舌头:“名花有主啦!完了完了,不提了,不提了!”
这姐夫小舅哥俩在城外颠簸的石子路上,整聊了一道。车子行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才进入香山的峰峦之中。卡车在山路上盘旋一圈后,便见山路的拐弯处山坡上有座小庙,小庙前是通山下公路的石階小道,几个不同装束的人正向山下公路走来。沈良一见这庙马上意识到这正是四妹子所说的接货点,而且一眼便看到了短发齐肩,腰扎武装带,英姿飒爽的沈四梅。走在后边还有个女的,还是个十六七的小丫头呢,就当八路啦?沈良急忙在驾驶楼顶上连拍三下。杨杰夫对身边的士兵说:“先生,看看是不是你们的人?”
那士兵手指走在前边的沈四梅:“没错,打头的掖枪的那位,就是我们的沈部长!”
杨杰夫吩咐司机:“车停在靠山根处!好,就停这里!”
除司机外,杨杰夫和他身边的士兵,父亲沈良和小舅明慈劈里扑噜争相跳下车来。沈四梅满面笑容迎过来,她看一眼沈良,那一缕暖暖的,多情的目光只有沈良能看见并能体会到,众人看到的则是她热情赞许的目光。沈良知道沈四梅与杨杰夫从未见过面,所以应当先给引见。但杨杰夫却以手势制止道:“兄弟,我先给你们引见一个人吧!”说罢,将坐在他身边的士兵推到沈良和沈四梅面前,那士兵叫了声沈部长,又叫沈良一声沈兄。
啊!原来是前几天被抓的许玉森,沈良埋怨道:“二姐夫你真是个好特工,你早一刻钟都没告诉我。”
杨杰夫哈哈大笑:“我得把交给我的任务一件一件都完成了啊!好了,别引见了,这位一定就是沈部长啦!”
沈四梅伸出手来:“别,您就叫我四梅,或直接叫我四妹子吧。杨先生,二姑父,我代表司令部领导感谢您的支持和帮助,谢谢您!”面对沈四梅伸出的热情的手,杨杰夫伸出的手又缩回去了:“沈,沈部长,我的手,我的手上有你的同志的鲜血呀!”
沈四梅摇摇头,严肃地说:“人的一生,谁能保证没走过一次错路?那都是已翻过去的日历了,共产党是唯物论者,不会一成不变地看一个人,一件事的。杨先生,咱往前看吧!”
杨杰夫显然很激动,他接受了沈四梅伸过来的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就后会有期了,以后有用我之处,给个话就行。”说罢,他就指挥沈良和小舅把他做过记号的装硬木椅的纸箱子抬下来。杨杰夫说:“一共是五百盒,请清点一下。”
沈四梅说:“不用了。”他吩咐身边的战士把药品抬走,并要身边一位背挎包的中年人把一块红布包着的金条拿出来交给了杨杰夫,杨杰夫说:“沈部长这钱就算了吧!”
沈四梅说:“那可不成,如是小数,算就算了,这是五仟支啊!”
杨杰夫把黄金收下了,当时父亲沈良对小舅说:“真抠门,这金条他还真要了。哼,要不他和我二姐能成夫妻,一对儿财迷。”
就在大家寒喧告别,司机在这略宽点的山道上,一把一把地调转车头之时,沈四梅对后下来的姑娘说:“怎么样,这回你不至于急得哇哇哭了吧!看看,有你认识的人吗?”
那姑娘笑了,笑得靦覥而真诚,只是姑娘的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隐藏着忧郁和痛苦,这姑娘的样子让小舅明慈捕捉到了,他几步冲过去,左右端详了一番姑娘,弄得姑娘直躲。
小舅可不管这些,看人家一个八路女战士看不够了,大家都觉得挺奇怪,不可能是闫明慈对人家一见钟情吧!正在大家不解之际,小舅说了:“小英,你是徐小英吧!”
那姑娘一楞:“先生你认识我?你是,是明慈少爷!”
小舅高兴地拉住小英的手:“不许叫我少爷,我听这称呼咋这么别扭呢。小英啊,我们几年没见了,你都成了光荣的战士了,真羡慕你。你的遭遇我都听我娘说了,你放心,我和闫智慈虽是一个爹留下来的,可我饶不了他,他走到天涯海角,也会遭到应有的报应,他是畜生!”
徐小英又想起了姑妈的惨死,她乳房上至今还留下的爪痕,禁不住又一次热泪奔涌了。小舅掏手绢忙给她擦泪:“说说,你是怎么想到西山参加八路的!”
小英说:“我从闫家庄园跑出来后回了趟家,跟爹娘告了别。我们都知道闫智慈心黑手狠,不会放过我。爹娘想起二奶奶你们一家都在北平,就让我投奔她老人家来了。二奶奶是啥人啊,她知道我当时是满腔仇恨,就让大姑父伍绍钧想办法。伍先生知道我会打枪,要不然怎能打伤了他的大舅哥?于是就把我送到沈部长这儿来了。沈部长让我学了医,这不,药箱老背着呢。我看到好几个战士因伤口溃烂感染而截了肢,还有的送了命,我就整天找沈部长闹还哭鼻子呢。这回,我有药了,我不怕了。”
听了小英的话,父亲沈良和小舅明慈有两个感觉,一个是共产党八路军真是锤炼人的好政党好军队,这么个怀着深仇大恨的女孩子,短短几年,成了一名真正的战士了,不简单!另一个是他们都佩服我的外祖母姚兰,她啥党不是,可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徐小英找她,她找伍绍钧,这一切做得那么神秘,竟然谁都不知道。这些年她老人家做的事,全靠她朴素的爱与恨,情与仇,她不说长篇大论,只会按自己的意愿踏实地去做。现在想来,在他身上,体现了几千年中华民族那传统的思想和道德!
和小英年岁相仿的小舅明慈,从小英每年来庄园伺候多病的姑妈开始,就十分喜欢这个女孩子,她长得文静秀气不说,她那种善良和好学的精神在当时农村的少女中极为少见。有一年的农历七月初七晚上,小英鼓动明慈和她一起钻到葡萄架下边,坐在长条石上,小英不让明慈说话,很神秘的:“别说话,咱偷听牛郎织女相会,听他们说了啥悄悄话。”明慈不信这些,想笑,但忍住了,他不愿扫了女孩子天真而良好的兴致,于是二人便摒住呼吸使劲听,当然什么都没听着。明慈偷望一眼,月光经葡萄枝叶筛过,摇曳地洒在女孩娇好的面容上。明慈心想这孩子还真执着,难道非要听到那一对有情人的窃窃私语不成?其实他错了,小英的思绪已经腾空飞起来了。好一会儿过去了,小英突然侧过身来问明慈:“嗨!”她本来小明慈一辈,应称为叔或舅的,但她从来不这么称呼,既不叫叔也不叫舅,不知是年龄相仿叫不出来还是别的原因,反正不当外人时就称明慈为嗨!
明慈听惯了,也就习已为常了,他便也扭过身来和小英对视着,他看见姑娘明亮的眸子里闪动着探寻和神往的光:“嗨我问你,你喜欢林黛玉吗?”
明慈知道小英没事爱看书,有时一边看着药锅子还一边看书呢,有几回让外祖母姚兰看见就数落她:“看书一入神,忘了搅动药锅,药一糊了就是毒药,会死人的,傻丫头,可不能这么办!”以后她熬药时果然不再看书了。现在她突然问起这么个问题,看来她还真的钻进书中去了。于是便把自己的看法说了:“在红楼梦六七百个人物中,女性中我还是比较喜欢黛玉的,她爱的纯洁,她的内心也是纯净的,有股子叛逆精神,还是个才女┅┅”
“我不大喜欢她!”小英说:“她太孤僻了,让喜欢、同情她的人怎么真正进入她的心啊!你说她纯净,我看未必,她总把自己的心包上一层,让人看不透,总给别人出题目让人猜,跟她处,太累!她是敢爱也敢恨,可她总是通过使小性子表达出来,有谁能理解呢,不以悲剧结束才怪呢。”
明慈心中很是吃惊,小英的见解不管对与否,却是她对人物分析研究的结果啊┅┅!
就从那天起,小舅明慈开始对小英刮目相看了。小英在庄园的日子里,这两个年轻人慢慢成了知音。在外祖母带着自己的子女离开庄园去北平的前夕。小舅曾跟外祖母说:“娘,您托人作媒把小英娶过来给您当儿媳吧!”
外祖母当即拉下了脸:“什么话,你是她叔叔辈。你给我记住了,咱们这一家老小,绝不许沾染一丁点儿闫家的坏习气,什么叔嫂乱来呀,伯父跟侄女啊,什么玩艺儿啊!“
小舅当时一伸舌头,把头缩进被窝里去了┅┅
眼下再见徐小英,她已成为一名光荣的战士了,想起他们的交往和曾经互相倾慕的点点滴滴,明慈顿时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往下谈,只是面对面低垂着头,偶而四目 相对,便迅速转移他处。气氛有些凝固,半响,小英才说:“嗨!你,还在明明照像馆吗?”
小舅说:“是的,跟你比,我是落伍者了!”
小英说:“别这么说,我是逼上梁山呀!”
小舅说:“关键是梁山真是咱的好去处啊!”
小英低声问:“你想去梁山吗?”
小舅看着小英那晶亮的水汪汪的眼睛:“当然,我会去的!”
这时,在旁边的沈四梅几次用异样的目光扫视着父亲沈良,似在问:“这是怎么回事?你的舅爷为什么和我的手下如此熟悉,如此一见钟情?”
父亲笑而不答。沈四梅于是看看腕上的手表后说:“小英,咱们走吧!杨先生他们还要返回城里的。如果必要,明慈小弟可以和我们一起去门头沟,去做客呀!”她最后一句是以意味深长的口吻说的。
小舅顿时红了脸!小英也一跺脚转身朝沈四梅走去。
于是两边的人互相告别、互道珍重后,便分手了。但等父亲沈良刚迈腿登车轱辘时,沈四梅用极不自然的声音叫住了父亲:“沈┅┅小五叔,你等会儿!”
父亲转身返回,小舅与他擦身而过时,小声说了句:“二姐夫,留神啊!”
沈良走到沈四梅跟前:“还有什么事要我办?”
沈四梅扑地笑了:“哪能老麻烦五叔啊!我是问你,你怎么知道我们需要大批的盘尼西林呀!我只说的是李先生啊!”
沈良说:“我是从你后加的等字琢磨出来的,等字底下划了重重的一个黑点,很重要的意思,这是当官的考下属哪!不知本下属揣摸的对不对!”
沈四梅说:“瞎说什么呀!不过从这次看,我心目中的小五叔,越来越聪明老练了,有点成熟了!真应当奖励你呢。”
沈良于是便嘻皮笑脸:“你咋奖励我?”
沈四梅说:“得机会进城我请你吃饭!”
沈良摇头:“四妹子,我只想亲你一下,不用你破费一文钱的。”
沈四梅脸刷的红了:“你无耻,找打了吧!上车吧,别骄傲啊!”┅┅
沈四梅一行六人在山坡上挥手向沈良一行告别,大卡车鸣一声笛向山下驶去,一转弯,双方谁都看不见谁了,但他们的心贴近了。
















第六章
25
抗日战争的大幕已经徐徐落下。当它再次开启时,舞台上的人物将以怎样的心态和行为去表演,去展现自己对生活的态度呢?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做为刚走向社会、第一次登上讲台的我来说,从外祖母姚兰,父亲沈良和母亲震华中断断续续听说了大姨父伍绍钧、父亲沈良、二舅光慈和小舅明慈在四十年代的生活和斗争的故事。我当时很是困惑,在艰苦的抗日战争中,我的这几位亲人用社会关系,用智慧和计谋,用热情和勇敢,都多多少少为革命做了工作。后来,二舅随大军南下,再后来一直在湖南工作。小舅明慈参加了抗美援朝,为什么他们一个共产党员都不是?连在父亲沈良手下当看守,被大姨父伍绍钧介绍到京西的许玉森,还有从闫家庄园险被污辱而逃出,也是大姨父介绍到京西的徐小英,抗战后期都入了党。全国一解放,他们就分别以共产党人的身份参加了工作。但伍绍钧、沈良、闫光慈、闫明慈这四个人中,大姨父和父亲致死都不是共产党员,两个舅舅苦苦追求一生,才在七十年代成为党组织的一员。难道在那血雨腥风的年代,他们表现不够积极吗?带着这个问题,我几次问父亲沈良。在当时,我只能问他,因为两个舅舅,一个在部队,一个在湖南。而我的大姨父、则在父亲为京西八路军买盘尼西林那一年,因肺癌而去世了。
父亲这样给我做了解释。
如果他的恩师李先生没被捕入狱,那么,他和大姨父伍绍钧肯定就是地下党了。那时他们的革命热情被李先生点燃得好旺啊!当时脑子里除了马克思就是苏联,除了列宁就是延安,就是中国光明美好的未来。所以,当三爷爷沈耀宗知道他没回江西婺源老家又回北京,无奈之中要沈良还回他家去住时,他断然回绝了他的三叔,因为他就想跟着李先生干革命了。但晴天霹雳,李先生被捕且被判重刑,这是对他沉重的打击,他除了找伍绍钧吐吐心中的苦闷外,在古都茫茫人海中到哪里去找李先生这样的革命者?用文革中父亲在向造反派交待历史问题的话说,你们今天看《青春之歌》,知道谁是共产党,谁是国民党,谁是叛徒,那是小说,是电影,是后来人对过去斗争和生活的艺术创作。当时哪个革命者脸上錾着字哪!我上哪儿去找像李先生这样的人啊!我只能凭中国人的良知去想去说去做。
正是在这样的彷徨苦闷中,伍绍钧让父亲伍次长,沈良让三叔沈耀宗,分别动用老关系,给他们在政府中寻了差事。如果没有在监狱与李先生和四妹子的相遇,就没有他们的以后。他们很可能成为在不害他人的基础上的衣食无忧,吃喝玩乐的小官僚。然而李先生的出现,点燃了他那几乎熄灭的火种,所以才有了营救李先生和四妹子的壮举。此后,尤其是娶妻生子之后,他开始满足于在温柔之乡中徜徉而不愿在刀光剑影中拼搏了。在第一监狱,他还可以经常听李先生讲革命形势,讲人生。李先生四妹子先后出去之后,他觉得眼前的一盏灯又倏地灭了。在那样的年代,他有稳定的薪水,有美丽温柔的娇妻,有风月场上的欢愉和刺激,谁还去追求暗夜中的那盏火把,雾海中的明灯?于是,他和大姨父伍绍钧只能成为永远不忘恩师教诲,为恩师为革命倾自已能力尽力而为的进步青年,他们心中有正义,有良知,但他们还不是真正的革命者。而二舅光慈和小舅明慈,他们还小,他们一直在两个姐夫的指挥棒下行事。但他俩的思想单纯的多,只有热情,既有为革命出力的热情,也有敢爱敢恨的热情。待他们的思想渐渐成熟、信仰已经牢牢建立之时,已是古都北平解放前夕了。
日本投降几个月后的一天,父亲兴冲冲跑回家里来,他像个领袖似的宣告:“大汉奸,日本间谍川岛芳子被国民政府逮捕了!”在此之前,围绕川岛芳子这个人,他几次很带情绪地发泄他心中的不满和困惑。
┅┅三叔说了,日本人完了,川岛芳子怎么又和钟慧湘搞在一起了,这姓钟的是个汪伪人物,大汉奸,但他又和重庆有联系。这家伙,一手搂着川岛这娘们的身子,另一手掏她的钱财和珠宝,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川岛芳子像终于捞到稻草似的把生的希望寄托在这个汉奸身上。如果由此而放过川岛这汉奸的话,国民政府成什么玩艺儿了?
┅┅现在连小报记者们都说了,人家川岛没忘自己是中国人,早就和重庆方面有联系,她是国府打入日军内部的情报人员,是忍辱负重,人家叫金碧辉!中国人!能为日本人做事?你们听听,她怎么成了英雄了?连天津的恶霸,汉奸袁文会都手提大烟土来孝敬川岛来了,这不全颠倒了么?这些消息让父亲沈良的思想乱了,乱成了一锅粥。直到川岛芳子被逮捕了,而且河北省高等法院正在组织对她审讯。这下子父亲的思想才有了一丝敞亮。他于是由衷地赞扬国民政府了。由此开始,他认为天下太平的日子不远了,每天上班哼着京剧,晚上不是去长安戏院听戏就是去打茶围,如直接回家,那就要炒菜,拉二舅光慈喝两盅,然后和母亲小舅打麻将、顶牛。过了一段优哉游哉的日子,有一天二舅在牌桌上说:“二姐夫,你别总赞叹国民政府,打日本共产党是主力哟!那第一仗平型关谁打的,百团大战谁打的,京西八路,咱老家的民兵,区小队谁领导的?”
父亲先是一怔,而后说:“所以呀,国共不是谈判哪吗?成立联合政府啊!”
二舅有些讥讽地说:“二姐夫你比我们大几岁,可还跟孩子似的天真,你觉得国共能联合呀!”
父亲说:“咋!不是联合八年了吗?”
二舅说:“那是因为日本人来了,就跟居家过日子一样,哥俩老打架,有一天邻居举着火把要烧咱家房子,咋办?哥俩不打了,先一块儿把要放火的制服了,等放火的跑了,你说,这哥俩就和好了吗?”
父亲放下手中的牌:“照你的说法,国共还得打?”
小舅说:“非打不可,因为这两个党代表的人群不一样,蒋介石打共产党那么多年了,因为日本人插一杠子,才联合抗日,现在日本完蛋了,他就不打啦?反正我不信!”
二舅说:“你没听说吗?战犯、汉奸该逮的逮,该毙的毙,可与此同时有的日本将官,老蒋把他聘过来当顾问,为啥?打谁?打共产党呗!”一席话让这牌打不下去了,父亲思想中对国民党的信任又有了一丝动摇,于是他烦躁地一摊牌:“不玩了!烦人!”
于是,小舅便叫正拧着无线电吱扭扭乱响的我说:“大外甥,快过来收拾残局!”
他们老这么说,我已知道收拾残局是咋回事了。于是,我便跑过来把牌收拾到一个方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后来,就出现了沈四梅约父亲见面,要他给买盘尼西林的事了。
沈良把对国家未来命运的疑虑说给了沈四梅,他想听听共产党对时局的看法:“四妹子你说,国共联合政府能成立不?”
沈四梅说:“你说呢,说心里话!”
沈良说:“我看国府还是满有诚意的嘛,人家邀请毛泽东去重庆谈判,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嘛!”
沈四梅说:“我们也是诚心诚意地坐下来谈呀,可国民党想的什么?蒋介石心里最明白,他周围的人基本明白,也有不少人被蒙蔽着,事实是什么?蒋介石和谈是在争取时间,这些日子,国民党军不断和我军搞摩擦。千方百计求老美支援,一边谈着,一边调兵遣将,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小五叔,丢掉幻想,面对现实吧!”
采购药品这事过后,发生了美国兵皮尔逊在东单强奸女大学生沈崇事件,国民政府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将皮尔逊移交美方处理,这么个结果传出来,让父亲沈良大失所望,他连续叫道:“软弱,腐败,无能之极!”
二舅说了一句:“不仅如此吧?蒋介石正张手跟美国佬要枪要炮要子弹呢?他敢处理皮尔逊吗?”
沈良于是哑口无言。
26
刚刚三十岁出头的大姨父伍绍钧,在三爷爷沈耀宗家以搬家为名实则运盘尼西林的装车之中,突然一大阵咳嗽,父亲认为他是搬家俱用力过猛喝口凉气所至,曾帮他轻轻捶背,但大姨父推开了父亲的手,让他去干活,又摆摆手,意思是自己没事。实际上他独自一人到马路边上咳去了,当他拿手绢去擦嘴时,发现了手绢上有鲜红的血迹。他自知大事不好!前妻坤华,我的大姨妈就是得肺痨而死的。这个病现在说就是肺结核,已经不是什么难治的病了,但当时却是不治之症。外祖母后来听我的续大姨妈王芬说,绍钧是个极重感情的人,对他心爱的女人,他不单付出金钱、感情,他还要付出男人能付出的一切一切而毫无保留。他对心怡的女人的感情是热烈、细腻而纯贞的。比如,他对表妹秋颖和妻子坤华同时倾注了全部的爱,这是一般男人所做不到的。王芬悄悄跟外祖母和母亲震华说:“绍钧自和她结婚之后,除了值班从无夜不归宿的时候,而且从新婚之夜开始,除去生妞妞坐月子,每晚都要搂着妻子睡觉。王芬开始很不习惯,往往做爱之后,希望各自安眠,但绍钧不行,他坚持要搂着妻子,时间久了,弄得王芬现在没有绍钧搂着都睡不着觉了。王芬说到此脸儿绯红,而母亲震华便羞着续姐:“哎呀真没出息!还搂着睡,搂着搂着就不老实了!是不,姐?”
外祖母神色凝重地摇摇头:“绍钧这个病,就是这么让你姐给传染上的!”
王芬脸色顿时暗淡下来,一会儿热泪涌出来:“娘,绍钧总安慰我,说没事。这几天,秋颖和剑平领绍钧去协和查了,也托人打了盘尼西林,绍钧说很见效。娘啊!我总害怕!而且我,我可能又有了!”
外祖母高兴地问:“有了?好啊!几个月了!”
王芬说:“刚两个月没来!”
外祖母又点点母亲的额头:“你二妹比你能耐,都五个月了!”
王芬搂着母亲说:“那,咱姐俩还指腹为婚不?”
母亲说:“行啊,你问大姐夫,看他愿不愿认我这个亲家母!”
说罢姐俩笑起来,只是外祖母,有些心事重重。第二天,她就雇人力车去了石驸马大街前老莱街三号大姨父家,外祖母和女婿竟然进行了关于小两口节制性事的谈话:
“绍钧啊,你知不知道你的病是我那大丫头传染你的?”
“娘,您甭担心我,我没事的!不一定是坤华传染的,一起过日子的人多了,咋别人没传染上啊,您说是不?”
“那不对,你们是两口子啊。我早听说了,你们感情好,当娘的管不着,还高兴呢。可肺有毛病的人再不节制那事,病会越来越重啊!所以,大丫头二十刚出头死了,是自己作的。”
“娘,您老说的可能有关系。也不知咋的,坤华那时都咯血了,可我们,还┅┅是我们太没出息!”
“事间万物,没它还不行,没它世界就没了活物;可太贪了就伤身子了。绍钧哪,一个丈母娘,跟姑爷说这个事可以说任何人家没有过,可我这老太太,既疼闺女也疼姑爷,我说了这些,是啥意思绍钧你明白了不?”
大姨父当然明白,略显苍白的脸儿泛上了些许红晕,他点点头:“娘,您的良苦用心我明白了,您这是在疼我,我以后一定注意就是了!”
果然,几天后,王芬来我家闲坐,因我在身旁,大姨妈趴外祖母耳边红着脸说:“我们分开睡了,开头几天还有点那个呢,睡不着,来回折饼!”
我的小耳朵很尖,马上说:“大姨妈,我睡不着,姥姥一搂我就睡着了,您睡不着,我搂您睡,您就着了!”
王芬手点着我的鼻子:“你个臭小子,耳朵倒尖,去去,听匣子去。”
我于是颠颠跑了。┅┅
大姨父的病在一段时间见轻之后,又重起来,后来吃什么药打什么针都不管用了,协和请美国专家会诊,结果是比肺结核要严重的多的肺肿瘤,也就是今天的肺癌。大姨父住院了。
大姨父比父亲好学,在伍次长给他找工作之前,他自己在燕京大学图书馆曾谋了差事。薪俸虽少的可怜,但读书方便。在那里,他接触了不少当时的学生运动精英。这也是大姨父能把许玉森、徐小英这样的人领入革命队伍的有利条件。后来,他成为党在北平的外围进步青年组织的一员。在大姨父住院期间,他的好多朋友都来协和探望,其中有两位,就是在同春园饭庄和沈四梅一起参加聚会的姚黄二位,这两位都曾是当年一二九运动的领袖人物。
大姨父是在突遭一次精神上的打击之后病危的!
那是一个冬日的上午,阳光很是混浊。风不大,但每一缕都似乎是将一束尖刀捆绑在一起,尖利地向人们刺去,令人透心的冷。躺在病床上的大姨父那天精神很好,和陪伴他的两个女人——大姨妈王芬和母亲震华,有说有笑地聊天呢。
“二妹,你说,你家祥儿(我的乳名)和我家妞儿结婚时,咱在哪个饭庄办哪?”
两个女人知道大姨父是在找开心的话儿去安慰病榻前的亲人,心中不免一阵酸楚。大姨妈含泪别过脸去,母亲挤出笑脸说:“咱北平也就长安饭店了,到时让沈良找杨老板,要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长安戏院订两个包厢。那天,我大姐这亲家母先靠边,我得先和亲家公你喝一杯。你再滴酒不沾可不行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绍钧爽快应。但母亲却看到大姨父眼含泪水,脸扭向一边。
稍顷,他又扭过脸来:“王芬哪,你别不说话呀,二妹说将来妞儿的婚礼订在杨守义的长安饭店,你看行不?”
“行,行,太行了!咱一定要把婚礼搞得热热闹闹的!”大姨妈脸上全是灿烂的阳光,但脸上却挂着两滴晶莹的泪。
“这回呀,你们姐俩不是都有了吗?咱改章程了,得调过个来,二妹你生女儿,我家王芬生儿子,咱还是儿女亲家,怎样?”
“大姐夫,你总怕吃亏,要是我还生大儿子,我姐还生闺女呢?”
“那就当他们的表兄妹吧,总不能我们俩的女儿都是你儿媳妇啊!”
三人都笑了,小小病房里,充溢着春天般的欢愉。
后来真让母亲言中了,母亲生下我的二弟瑞儿,大姨妈生下我二表妹环儿。可惜的是,二弟瑞儿在我们生活极为窘迫的日子里,突发脑炎死了,那年我刚上一年级。二表妹环儿出落得比姐姐妞儿漂亮,大高个儿,亭亭玉立,文静秀美,一生从教在北京。表妹夫姓白,在当时七机部工作,现都已退休。
就在大姨父那单人病房充满欢笑的时刻,父亲沈良双手抱着一个女人闯进了病房,原来是秋颖。
父亲沈良在校尉胡同南口刚迈下洋车,就见一个身着华丽棉旗袍的青年女子,口中叫着:“表哥表哥,我不能活了!你带我走吧!”反反复复说着不能活了,不能活了!明显是精神受了刺激。沈良快步追上去,想询问一声,却见那女子头一扬,双手在空中抓挠着,就倒在协和医院的高台阶上,沈良近前一看是林秋颖,知她是为绍钧而来,于是将她抱进了病房。
大姨父曾经深爱着的表妹成为这个样子来看他,让病中的他又感动又心酸。坤华死后,秋颖由于自责而精神恍惚,甚而想轻生。知冷知热,善解人意的大学生任剑平不但救了她,而且给了她爱情。这几年秋颖又恢复了以前的美丽和俏人的风采。现在她是怎么了?绍钧的病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健在的人心里都是有数的,秋颖在看望表哥时口中念念有词还晕倒了,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大姨父身体虚弱根本起不来,大姨妈和母亲在大姨父指挥下,用热毛巾给秋颖擦脸,暖她冰凉的额头和双手,不断地呼叫,不一会儿,秋颖便醒了。她睁开双眼,开始时是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熟面孔,那目光由陌生慢慢变得熟悉而柔和了。可是,她的嘴角剧烈地搐动,热泪如江河直泻般涌出来:“姐,震华妹妹,沈先生,我,我要见表哥!”
心中着急但体力不支的大姨父赶紧应道:“秋颖,你别急,我在这里!”
于是,秋颖挣扎着站起来,身子微微摇晃两下,就一头扑在大姨父身上了。秋颖今天反常的激动使在场的人意识到秋颖一定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或有难言之事要向她的表哥倾诉,于是大姨妈王芬便对父亲母亲说:“二妹,二妹夫,让他们哥俩说会儿话,咱们先┅┅”
“不,你们都别走!”秋颖大声喊叫一声,然后对绍钧说:“表哥,这回,我是真的不想活了!我就想见你一面,就和你,和所有关心我的亲人告别。谁也别劝我,即使留住我的身子,也难留住我的灵魂,我林秋颖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绍钧轻轻擦拭秋颖腮边的泪,轻声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这里都是爱你、同情你的亲人。可你,总得让哥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呀,你总要死个明白呀!让活着的人也知道你死得其所,死得有价值呀!你看哥,总觉得我现在死了,还亏欠亲人,亏欠这个世界很多很多,所以我要和生命抗争,争取当一个真正的革命者,还了我的第一个亏欠;我和你王芬姐刚结婚几年,她还没能真正得到我爱的全部,所以我要争取活着,还了我的第二个亏欠;我的秋颖妹的幸福和爱情曾被他自私的表哥偷窃并占有,他表哥为此痛悔终生。是剑平抚平了秋颖妹的伤口,使她振作起来。这二年,我只顾自己的家,忽略关怀秋颖剑平的另一个小家,所以我要延续我的生命,关怀我的妹妹,还了我的第三个亏欠┅┅”
秋颖一把捂住绍钧的嘴:“表哥你不要再说下去了,你不用再关心我了,因为┅┅”秋颖突然直起身来,目光又变得直勾勾的,似自语,又似向大家宣布:“任剑平,他是个骗子,流氓,他不是人!”
这个消息不啻晴天霹雳,使在场所有人都惊愕得目瞪口呆。自秋颖结婚以来,小两口从来是形影相随,可谓好得如胶似漆,令所有亲友妒嫉。这个剑平,他怎么突然成了骗子和流氓!真令人不可思议呀,秋颖望着大家那惊愕的目光,发狠地说:“任剑平是汪伪特务,汉奸,已被宪兵队以汉奸罪逮捕了!”
刚过而立之年便几次在感情的旋窝里追求、挣扎又总遭创伤的可怜的秋颖阿姨,此时充满了忿懑和辛酸。她眼睛里燃烧着,而泪水却无声地刷刷滚淌,她说出的消息让病房内所有人的人都惊呆了,半晌无语。只有父亲沈良俯身和大姨父耳语几句,病榻上的伍绍钧轻轻点点头,胸口憋一口气似的,半天才长长吐出一口,他抬手拉了秋颖一下:“秋颖,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大约上午九点钟,住在北海后身她的家门被轻轻敲开,门外停一辆带栏杆的汽车,一个身材高大,眉毛微微耸立的彪形大汉为首的五个便衣,嗖嗖地从秋颖身边蹿过,直奔他们的住房。待慌得不知所措的秋颖踉跄着追进屋里时,她看到,任剑平站在写字桌上,手正伸向房顶的天花板里,天花板的一块原来是活的,几年来,秋颖从来都不知道。但他的手就在那里伸着,却不能再动弹。原来五把黑亮的手枪对准着他。为首的大个儿低声喝令:“现在,你可以动了,把想要拿的武器拿出并扔下来。”任剑平的手无奈地从天花板中出来,手中是一把小巧的手枪。大个儿说:“扔过来!”任剑平颓丧地把右手一抬,枪飞过来,被大个儿利索地接到手中:“任剑平先生,根据国民政府训令,你涉嫌汉奸卖国罪,跟我们走一趟吧!”任剑平突然抬起头来:“你们是不是误会了?我,也是军统的!”秋颖当时就觉得头上挨了一棒似的眼冒金花。他承认了,他是个特工啊!待大个儿又说了一句之后,秋颖就更吃惊了。大个儿是冷笑着说的:“任先生,你说的没错,你是军统的,可那是你的曾经。你早已投靠汪伪,为日本人提供情报,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才来请你,你应明白,我们需要的是证据确凿。请吧!”任剑平跳到地上,秋颖扑过去。她觉得,人家说的可能是事实,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多年的历史证明,哪怕千分之一,万分之一,总有错了误会了的时候。她多么希望,这万分之一就出现在几个小时前还与她相亲相拥的丈夫身上啊!然而任剑平全身已委顿得矮了一截儿,他真情地望了秋颖一眼,说:“秋颖,对不起了!”说罢,在两个便衣押送之下走出屋子。秋颖想追出去,被大个儿伸手一拦:“小姐!我这么称呼你,是觉得你不应当、我也不想再称你为任太太或他的夫人!因为你是无辜的。你不要送了,他可能是回不来了。现在,在你在场的情况下,我们要搜查一下。”秋颖全身像木头一样,机械地点点头。于是大个儿说:“屋里就基本别动了,什么都不会有的。只看两处,一是天花板;二是床底下有个小保险箱,打开它!”结果,天花板内除了二十发勃朗宁子弹,什么都没有。那保险箱却怎么也打不开,也找不到钥匙。大个儿问秋颖:“小姐,任先生从来没打开过它吗?”秋颖点点头:“没有,他跟我说是他家爷爷辈留下的房契什么的,其实没什么看的,所以我就从来没提出过要看。”大个儿嗯了一声蹲下来左看看右看看那设计独特的保险箱,手托下巴思索着什么。忽然他看到了任剑平扔过来的他左手中的那把手枪,便放在眼前看看枪口,脸上挂上一丝笑,嘟哝一句:“我说这保险箱不大,这锁眼可不小呢。”说罢,握着手枪,将枪口捅进保险箱锁眼里,左转一下,右转一下,那保险箱咔的轻响一下开了。里边有什么,秋颖当时不知道的,后来,他们把东西都拿走之后,大个儿说声撤,另两个便衣便先走了。大个儿手里拿点东西留下一步,对秋颖说:“小姐,不要想他了,只当做了个恶梦吧!你看看,这是一张照片!”秋颖接过照片一看,是一对男女上衣祼着相拥在一起的照片,那女的秋颖觉得似乎见过,很漂亮,但妩媚中有股杀气,秋颖自语道:“这,这不是汉奸特务川岛芳子吗?”大个儿嗯了一声:“看看那男人!”秋颖一看,头轰地响了一下,眼前金星飞舞,那男的就是她可爱的丈夫任剑平。秋颖当时就傻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大个儿把照片收起来,说:“让你看看这一张照片就足够了,你心中就应当明白了,对他别存幻想了!打搅了,林小姐!”说完大步向外走去,秋颖突然抓住大个儿的胳膊:“先生,你认识我?”大个儿笑了笑:“咱们除了今天,还从没见过面。但我知道,你的表哥是伍绍钧吧,他和沈良是连襟呢。”说完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不一会儿,只听马达轰响,汽车开走了┅┅
秋颖的精神又一次崩溃了。生活对她是如此的不公平,难道她林秋颖这么个美丽的女子就总在错爱吗?老天爷呀,你给我一次次爱的机会,却又一次次惩罚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与其如此,老天爷我求你了,你把我召回去吧,我不想再接受对我灵魂、肉体的任何惩罚了。于是,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表哥绍钧,于是她晕晕乎乎叫车去协和医院,她要看望可亲可爱的表哥绍钧一眼,然后┅┅。
听完秋颖断断续续的介绍,大伙儿都沉默了。这是替秋颖命运同情和担忧的沉默,对披着人皮的狼的愤怒的短暂沉默。只有父亲沈良猛醒般地说:“秋颖啊,我知道你说的大个儿是谁了,他肯定是我的二姐夫杨杰夫。没错,他临走的话就是对你的提示、暗示!我还想起一件事来,秋颖你还记得吗?我求你买盘尼西林的事?”
秋颖说:“记得呀,这刚过去多少天啊!”
沈良说::“我求你把药送到长安饭店207房间的对吧!”
秋颖点头。
沈良说:“是你自己去的吗?”
秋颖说:“我说自己去,剑平非要跟我去!”
沈良说:“这就对了!我的朋友许玉森被抓肯定就是他搞的鬼!其实后来我二姐夫提到任剑平时他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已经说明问题了,他是在暗示我,大概是当时还没查实,所以不便和我明说。人哪人,那么谦恭、儒雅,那么阳光,对女人那么知冷知热体贴入微的一个人,原来内心这么阴暗、丑陋,简直不可思议!”
大姨妈王芬往地下呸了一口,劝慰秋颖道:“好妹妹,这样的伪君子,罪人,像口唾沫一样一口啐地上倒也罢了。今后不要去想他就是。什么人哪,这边道貌岸然,衣冠楚楚 ,情意绵绵;那边呢,和一个臭得难闻的女汉奸鬼混在一起。就川岛芳子那样的女人,就靠色相肉体为诱饵,让丢了灵魂的男人像哈叭狗一样,啃完主人扔给它的一块骨头再去咬人!想起来就恶心死人了!”
“姐你别说了!”秋颖大声叫道:“我就是这么个命,我爱上一个值得我爱的人,可我又不应当去爱他,这确实是我错了;可后来呢,我又和一个出卖良心与肉体的伪君子睡在一起,而且我又把自己的真情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他。我好傻呀,我傻得可怜、傻得可恨,不!我傻得一点都不值得人同情,我一想起昨天夜间还和他抱在一起,我心里就反胃,就堵得慌。我觉得自己无比的肮脏,姐,二妹,你们谁也不要沾我,碰我,就让寒风赶走我身上的恶臭,让白雪擦净我身上的肮脏,让亲人的泪水洗净我遭受的屈辱吧!表哥啊表哥,请你保重,我要和你说声┅┅啊表哥,快看看,表哥他怎么啦?
在秋颖悲愤欲绝告别绍钧等就要转身离去时,绍钧突然脸色通红,咳嗽不止。大家安慰着他,替他轻轻地摩挲后背,只见大姨父嘴一张,鲜血喷满了被子,而且血流不止。父亲沈良转身跑出病房去叫大夫。床边这三个女人全都慌乱得不知所措。大姨妈心中知道丈夫的病是治不好了,但不可能这么快,于是她还安慰着母亲震华:“二妹你别哭,你姐夫没事的,你看,他喘气均匀了!”
只有秋颖哭成个泪人:“表哥,我什么都不说了还不成,你别吓我呀,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立马跟你就走!”
大姨妈嗔怨地瞪了一眼秋颖:“什么话,这点事就把你打趴下了?没出息!”
沈良领大夫匆匆进来,护士小姐手托药盘紧随其后,大夫看看大姨父已变得苍白的脸,量量血压,又俯身轻唤:“伍先生,伍先生!”
大姨父缓缓睁开眼睛,冲大家轻轻咧嘴一笑,无力地说:“我,吓着你们了吧!秋颖,我没事的,就是我有事,你也要保重,往后的日子长而光明,你要是想歪的,我到那边也不会饶恕你!”说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大夫笑了笑:“大家放心吧,伍先生没事,刚才是急火攻心所至,你们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了?往后请注意,不要说和做让病人伤心或悲愤的话和事!好吧,请护士小姐给病人打针!”
沈良送大夫去病房后,大夫把门轻轻掩上,然后轻轻对父亲说:“从今天起你们可以安排人在医院护士的指导下,参加对病人的护理,也就是说,从现在起,病人不能离开人看护了!”
沈良回来便把大姨妈叫出来,说了此意。大姨妈一听,泪水当时奔涌而出:“二妹夫,从今天起我留下陪他!”
沈良却出于另一种考虑不同意王芬留下来:“大姐你也是重身子,震华比你肚子还大。最好是让秋颖留下陪姐夫。你想啊!她现在刚遭此打击,整天要死要活的,让她留下来看护绍钧兄,一来她准精心伺候,原因咱就不说了;二来她从今天起已是孤伶伶一人了,现在和绍钧日夜厮守,也可安慰她受伤的心,这样做一举多得,大姐看行不?”
大姨妈抹净泪水:“沈良你想得是挺周到的,这样一来,秋颖妹子没准能从那王八蛋的阴影里走出来呢。”
沈良说:“就是就是!”
回病房后,王芬便拉过秋颖把刚才商量的安排跟她说了,秋颖果然精神一震:“姐,你说我陪表哥?我行吗?我可从来没护理过人啊!”
王芬笑道:“没陪过这回你就开始练,反正我把绍钧交给你了,你不精心我不饶你!再说,你能不精心吗?”
秋颖脸儿微红:“姐你什么意思啊?”
王芬拍着秋颖的肩:“什么意思?把绍钧护理得舒舒服服的,让他满意,就这意思!傻丫头,装傻吧你!”
这时,母亲震华俯身对大姨父绍钧说:“姐夫,大伙儿商量了,让秋颖姐陪你,行吗?”
大姨父脸上泛着一丝苦笑:“你们哪,坏!不过都是好意!”
┅┅
事过多年之后,母亲震华提及大姨父病重期间,父亲沈良让秋颖阿姨在精神上遭到重创之后,却在医院日夜看护大姨父的事,第一次对父亲的这种安排啧啧称赞呢。
母亲对我说:“你父亲一生心中不搁事,自称无愁君子,而且胸无大志。但他对你秋颖阿姨的安排,真是用了心的!你想啊,你大姨妈去世前后,你大姨父日夜厮守,关怀备至。他心里本一直装着这个表妹,可他又真爱你大姨妈,所以就用加倍的呵护让你大姨妈带着爱,静悄悄地走了。现在轮到自己了,你续姨妈和你大姨父感情也非常好,但怎么也比不上你大姨父爱的前两个女人。后来命不好的秋颖遇上任剑平那个混蛋,骗子,你大姨父刚平静下来的心又给搅疼了。当时我守在你大姨父床前,你大姨父看你秋颖阿姨的神态,真是又爱又怜让人好不羡慕。要不是我们在场,两人早就得抱头痛哭了。你父亲这么一安排,对他们两人都好!伺候你大姨父,秋颖没的挑,安慰秋颖那颗受伤的心,你大姨父是手到勤来。所以你大姨父的生命,打破美国专家说的还有一个月的推断,又延续了三个月。你秋颖阿姨尽管最后终生未嫁,但终于静静的、安祥地在石驸马大街的小院里走完她的一生,这与你父亲当时那瞬间的安排大有关系。伍绍钧哪伍绍钧,你是怎么让秋颖心灵的阴影被驱走,然后带着你再次给她的爱,让她咀嚼、体味着爱度过一生呢?是啊!这个细情已无人知晓了。
27
父亲沈良对自己的本职,北平第一监狱一等看守长的工作,早已无前几年那股热情。后来他说过其中原因,一是他从事的工作是犯人的入监登记,日常表现记录、出狱手续等等,大都是例行手续,他早干熟了。所以,每天点个卯之后如詹典狱长无别的事,他就早退干点别的让人高兴的事。二是以前因为从德胜门第二监狱转过来的李先生,四妹子这样的政治犯,尤其这两个人,牵动着他的心,他做了许多超出本职工作范围的事,目的是救他们出去。那时他的心整天在期盼、关怀中度过。现在的在押犯人除了绑票的土匪就是奸情出的人命案,他懒得过问他们的破事。川岛芳子羁押在这里之后,这个女人曾几次要求见沈良,沈良硬着头皮见过她两次,他发现,这个女人尽管还尽量保持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架式,但明显是绝望之中被幻想支撑拼力作出的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憎而可笑,而让沈良对她不屑一顾的是,这个女人如今经常地耍无赖,还哪里有一点点当年“金司令”的气势!她不是要笔要纸,就是要求见这个见那个。比如她本来想抓住姓钟的这根救命稻草,想摇身一变,躲过罪行,扮成英雄。为此,她舍了身又舍财,连在天津从婉容那儿偷来的国宝都忍痛给了姓钟的,但结果她在被捕前还让姓钟的狠狠“宰了一刀”。可笑的是她竟然没看出自己早已机关算尽,而且一直被姓钟的这个流氓骗子把玩于股掌之中。她在已经坐牢的情况下,仍然对姓钟的抱着幻想。她竟向父亲提出,要求见钟慧湘先生,父亲冷笑道:“我只能直言相告,你,钟某,乃一丘之貉,还用我多说吗?”说罢拂袖而去。这一天,也就是她看望大姨父,秋颖精神遭重创、父亲安排秋颖阿姨守护大姨父的第二天。一上班,女监看守便前来告知,说川岛芳子求见沈看守长!
沈良连想都没想,挥挥手:“告诉她,我已外出办事,没时间!”说完急匆匆和詹胖子打个招呼走出监狱。他心中搁着事,昨天从协和医院回来后,他就想好了,今天无论如何要去找二姐夫杨杰夫,他要看看那个任剑平到底是什么货色!任剑平被抓,引起了父亲的自责,他怨自己没看透这个人,竟然把他当成自己人找到他头上去买药,真是愚蠢之极,自投罗网之举啊!好朋友许玉森实际上是我沈良把他给送到国民党那边去的,如果不是有二姐夫帮忙,我这不是犯罪了吗?这口怨气真是出不来呀!
他急匆匆地闯进三叔家中,很不凑巧,二姐二姐夫都不在家,听大姐秀康说:“也不知为了什么,这两个人吵起来没完没了,后来老爷子拿拐杖敲他们窗户:‘还有没有完,跟小孩子似的,不怕让人笑话!’里边声音才小了,老爷子这才气哼哼地回屋了。”姐俩正嘀咕着,三爷爷在北房说话了:“是老五来了吧!我正找你呢,你快进来!”
大姑妈赶紧打手势:“快去,不然,该挨骂了!”父亲赶紧进北屋给三爷爷问了安。三爷爷也不让父亲坐,只是吩咐道:“你二姐、二姐夫不知为什么吵起来,让我一唬,不吵了。可事并没完,这不临走告诉我说上北海散心去!这是哄我哪,火气都那么大,还散心,谁信哪!你来的正好,去北海找他俩去,看着点就行,我怕出事!你二姐是炮筒子,又得理不饶人。你二姐夫、军统、杀人不眨眼。嗨,真让人不放心!我说你听见了吗?还不赶紧去!”
父亲沈良想:我正想办法赶紧脱身呢。于是忙答应道:“三叔您放心吧,我把俩大活人毫发无损地给您找回来,您就让王妈准备好火腿、腊肉吧,我回来在您这儿吃饭!”
三爷爷一跺拐杖:“快去!学的这么贫!”父亲乐颠颠地走了。
冬天的北海寒冷而萧瑟,游人寥寥。海面上早已结了冰,但为了水中的鱼的呼吸,冰面上凿了不少冰窟窿,除了冰面上飞驰而过的滑冰者给偌大的公园带来一些生气外,整个公园死气沉沉。沈良想,这破公园有什么逛头,还不如逛大栅栏,东安市场呢。他左右寻找着二姑妈两口子。还真没费劲,他一眼便看到了身穿翻毛皮大衣的二姑妈正聚精会神地看小伙子们滑冰,嘴里还磕着瓜籽。奇怪的是,怎么就她一个人呀!两人闹崩了?不像啊!沈良快步走到二姑妈身后:“二姐,你真把姐夫气跑了?”
二姑妈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沈良,伸手捅了他一拳:“你吓死我了!谁让你盯梢来的,准是这老爷子,添乱!”
沈良说:“二姐,你跟姐夫挺好的,为什么打架,能跟小弟说说吗?”
二姑妈气儿又上来了:“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二姐夫他骗了我。他山西汾阳老家有媳妇,这倒好,抗战胜利,他到咱北平接收我来了,拿我当什么人!日伪剩余战略物资,还是战死的日本军官的遗孀?”
沈良想说,家有老婆,外边又找年轻貌美的,这是吃碗里的又看锅里的,这样的花心男人不要也罢,跟他吵什么吵!可他没这么张嘴,他深知这两人感情甚好,自己不能火上浇油。于是便很委婉地劝慰:“说不定姐夫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呢。比如说,他们是纯粹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口子根本就不和呢!再比如,这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你没回过婆家,是别有用心的人从中造谣使坏呢。还有没有这个可能,二姐你这么漂亮的大学生,日语一说哇哇的,连被审的日本战犯都抬眼看你。人漂亮不说,翻译起来比日本人的日本话还日本话,难免有人对你心怡,想追你可又惹不起杨杰夫,于是就编瞎话给你们添点堵呢。”
二姑妈听了这话其实很受用,女人嘛,她们往往会因自己的容貌、举止,才华的哪怕稍稍一点点出众便由衷的得意,而这种得意的内容,她们还需要深谙女人心里的男人给点出来,二姑妈此时便颇有些飘然自得。但她纠正了沈良一点:“五弟有一点你错了,哪有什么人成心说谎话给我们添堵啊,是真有其事,他那老婆已经找来了!”
这倒是令沈良万万没想到的事,果真如此,他倒是觉得他的二姐挺沉得住气的,他杨杰夫这么做是不怎么地道,他不该瞒得那么死。从他对二姐的感情看,不像是欺骗,真可能有难言之隐呢。
父亲说:“二姐,现在主要看二姐夫如何解释了,也就是他的态度了!”
“他说,他之所以没跟我说,是因为他根本不承认有那个老婆。他说他在新婚之夜一直守着蜡烛坐着。他说他那年刚十六,老婆二十了,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看那老大姐就恶心,说她那小脚裹得太小了,还说她嘴也太大了。而且人高马大,看不出是个女人来。这媳妇他坚决不要,天没亮他就怀揣着头天亲友给的礼钱逃跑了。跑到北平想投奔他舅舅,他舅舅是共产党。可因为他没事先联系,等他到北平时,他舅舅已上美国了,后来他就当了兵。”
父亲后来跟我说,说我二姑妈尽管厉害得出众,但是个讲道理的人,而且她的心底还是善良的。
在家里之所以告诉我三爷爷要上北海散心,实际上是二姑父已让那位他不承认的老婆到北海的白塔下边去等他。二姑妈知道后问:“那么,你是怎么打算的?”
“其实最简单的就是留给她原来的名份,你就当个妾算啦!”
“你混蛋,沈家的女人臭在家里也不做小,你也别为难,咱就散了吧!”二姑妈说这话时,眼里噙满了泪。二姑父赶紧哄:“哎呀,我是说着玩的,从我这儿也不能这么做啊!我是想写一纸休书给她,另外多给她点钱,让她回山西另寻人家过日子吧。其实这些年她也是很苦的,你没见呢,嘴更大了,脸上都有褶子了。哎,怎么说呢?一个心眼挺好的丑八怪!”
“那好吧,拿几根条子你瞧着办,我和你一块去北海,我要见她。”
“有必要吗?我一人全办了!嗨我跟你说,还有个最简单的办法?”
“什么办法?”
“趁没人把她往北海冰窟窿里一塞,人不知鬼不觉┅┅”
啪!二姑妈一个嘴巴扇过去,把二姑父打愣了:“你你,你咋这么不识逗啊,我能那么干吗?就冲她这些年守活寡,伺候我爹娘我也不能这么干呀!你看我,三根金条都备好了!他妈的,也怨我,嘴欠!”
“不怨你,你就是干这个的嘛,杀个人象碾个臭虫,我都不知将来我的下场什么样啊!”二姑妈脸气得青白,嘴唇哆嗦着,噙着的热泪迸落下来。
“越说越离谱了,我错了,我混蛋,还不成!那,咱赶紧走吧!”
三爷爷拿拐杖敲他们窗户时,正是二姑父挨嘴巴之际┅┅
出门时,二姑妈手提着书包,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到北海白塔下,二姑父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石阶上的妻子,他捅了二姑妈一下:“寿康你看,那个穿土里土气棉袍的马脸女人就是我那媳妇,你从远处看一眼算了,没必要去见她吧!”
二姑妈执拗地说:“我不,在我眼里,她不是跟你我争名争利的杨家大媳妇,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我拿她当大姐见一见不可以吗?”
二姑父很郑重地看一眼被人认为是厉害得蛮不讲理的二姑妈,于是很感动地点点头:“好吧!那我,是和你一起去还是┅┅”
二姑妈打断姑夫的话:“我自己去,我自报家门,求得她的宽恕,我郑重跟你讲杨杰夫,大姐如不应允与你离婚,那,我就撤了!我沈家二小姐可不做毁人家庭的恶女!”说完背着鼓鼓的书包,径自爬上白塔的台阶。┅┅
1957年我和父亲去京看二姑妈时,她曾和父亲打了一架,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听到他们之间的战争,二姑妈嘴的厉害果然名不虚传,其起因和细节做为后话在此不叙。当时在首钢工作的二姑父杨杰夫把父亲叫他屋里之后,二姑妈脸色刷地和缓下来,慈祥亲切地问我这问我那。她先是脸冲二姑夫、父亲走的方向骂了句:“你爸,包括你姑父,他们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后又问我:“你爸是不是背后总说我的坏话?你二姑妈呀,凶神恶煞,疯子一样!”
我能如实学吗?我只是把意思表达一下:“反正说过您特厉害。可我,到现在都用您给我买的文具盒,一看见那盒上的‘三娘教子’我就像看见您疼我教育我的样子!”
二姑妈很是高兴:“还是我侄儿懂事,会说话。跟你说吧,我是厉害,可我讲理,我的心是慈善的。连你姑父瞒着我家里还有媳妇这么大的事,我都当成了小事一桩给理顺当了┅┅”于是,二姑妈跟我说了当年在白塔下她与二姑父前妻见面的情景。后来我想明白了,二姑妈跟一个孩子讲这些,实际上是对父亲对我教育的一种反驳。她担心父亲总在背后说她的坏话。
二姑妈说,二姑父家里那媳妇根本不像二姑父说的是个丑八怪,除了嘴大点儿,脸上有几道皱纹,其实是很老实本分的女子,可怜的只是她那一双被束缚的三寸金莲。我一说我是杰夫的太太沈寿康时,她就要站起来,我按住她,不要她动。我说,怎么说你都是我大姐,大老远来的,我应当请你到家里一叙。大姐仔细看了看我,叹了口气:难为你了妹妹,这么些年照顾着他。他一走就没音信,如果不是他最近给家捎了钱,我只能还在家苦干苦等。妹妹你不知道,我也是知书达礼家的女子,拜了天地,男人连理都没理就逃了。我以媳妇的身份干了所有该干的的活计,可我,除了吃饭以外,媳妇还应得到还应享用的所有所有,我得到过一点点么?二姑妈听了心就有点酸。她说,大姐,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杨杰夫他这么做不对!不管他怎么想,我今天来就是想听你一个说法。我这个人脾气不好,生来傲性。我们沈家的女儿从来不给人家做小。我姐秀康几次找婆家,婆家家底厚实,男人人也好,只因是二房,大姐坚决回绝,现在快40岁了,还未嫁。所以我想听大姐一句话,如想成全我,那你们解除婚姻关系,如你不愿意,妹妹我马上撤出。那女子一听就慌了,忙拉住二姑妈的手:好妹妹,我可不是这意思,为啥我有了音信就找来了?我想让他休了我,我父母也是开通人,他们同意我这么做。现在这样子,总像有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他和我,都不好再动弹,有啥好呢。我看你们是挺恩爱的,你们好好过吧。看来他也不愿见我,那妹子你转告他,让他写张休书,明天我还在这儿等,他让人捎给我就行。二姑妈看到,那女子眼里有着晶莹的泪。二姑妈劝慰道:大姐你想错了,是我执意想见大姐一面。他,他给大姐你买点心去了,马上就来。说完,二姑妈将书包里那上好的衣料一一拿出来说:大姐,这是几件衣料,权当是妹妹见大姐的一点小意思。如果大姐拿我当妹妹看,这衣料你就收下来。那女子嘴唇微抖,半晌没说出话来,双手颤颤地接过了衣料┅┅
后来,二姑妈告别了那个女子,心中挺不好受地走了。见到二姑父时,果真见二姑父手提着几种精致的细点心。二姑父问:“怎么样,没打起来吧?”二姑妈狠狠瞪了二姑父一眼:“好好安慰安慰人家,多说说你的不是!快去吧!”
二姑妈独自来到海边栏杆上趴着,做为一个女人,她为另一个女人的痛苦而悲哀,也有些许悔恨,这时,父亲沈良便来了。
二姑父与前妻的事处理得很平和顺利,那女子是由本家堂弟陪着来北平的。他本是要和他的姐夫你死我活打一架的,但善良的姐姐说啥不干。最后,那男人以坚决不见杨杰夫为条件,与他堂姐达成了这么个协议:他跟姐姐来,可坚决不见负心的姐夫,他要隐在某一颗树下或山石后监视这里的一举一动,以此保护自己的堂姐不受欺负。
所以,父亲沈良一直等到二姑父杨杰夫把自己的烦心事办妥,他想把前妻送到前门火车站旁的旅馆住下,那女子坚决拒绝。她接受了杨杰夫给她的三根金条和几盒点心,她叮嘱杨杰夫要好好跟沈家二小姐过日子,然后二人洒泪而别。这时已是傍晚了,二姑父看父亲找他有事,而且不回答他的疑问他是不会回去的。于是便将二姑妈送回家,二人找个僻静的茶馆聊去了。
二姑妈那时已经觉得轻松了许多,心情便也好了,叮嘱说:“有话你们快点说,我们等你们哥儿俩吃饭。”
在福右街一家干净古朴的茶馆里,二人找个雅静处落座,杨杰夫点燃一颗大雪茄,示意沈良尝尝,沈良摆手。待二人端起略带豆香味的龙井茶喝了一口之后,沈良刚要开口,杨杰夫摆手制止:“老弟你先别开口,听我给你简单介绍一下这个任剑平!”
沈良惊奇:“二姐夫,你真能掐会算!知小弟为何而来。”
杨杰夫说:“不敢,这大概也是职业的基本素质吧!我总不能在逮捕任剑平时就向他妻子全盘端出我们所掌握的他的底细吧!我向那摩登太太略透露一二,果然就把你钓来了!”
沈良咂着嘴:“特工,就是厉害呀!”
杨杰夫摆摆手:“说归正传吧,这任剑平从大学生时代就被吸收为我方的情报人员,他公开亮相时颜色较红,基本上和你们一样,爱国、正义、工作热情积极,和你们当时的学生领袖都有接触,‘一二九’时被逮捕的几个中共北平市委的负责人,他功不可没。抗战时,他投靠了汪伪,和川岛芳子搞在了一起。为什么你结婚时,王揖唐和川岛都去了,这女人是想从你们几个有左翼倾向的年轻人身上打开缺口。不,应当说是营救了李黎明和沈四梅,她从中嗅到了一股味道。她本想先从老爷子这里下手的,但咱的老爷子断然不与汉奸为伍,多次将她拒之门外。川岛芳子才想从你这里打开缺口,请你吃过饭吧!给你画过画吧!这都是她的手段。此招不行,她便派出了任剑平伺机接近你们。机会真来了,绍钧兄妻子去世,他深爱的表妹林秋颖为此自责而精神晃忽离家出走。一直在你们周围待命的任剑平便演出了一场北海救人的‘英雄壮举’。他博得了林小姐的爱,最终搂着美人归。他的第一宗罪是他获得了咱们要刺杀日特头子大桥的情报,他马上密报给了他的主子,就在日本方面想借机张网大捞我们一把时,共产党北平的领导也得到了情报,于是决定这次行动要体现出民间色彩,国共双方军警特工一律幕后,让马青山这样的人当主角,所以你们这样的人都事先参与了此事,连你岳母都帮助请出马青山出山嘛。直接执行任务的人如马青山呀,我们的苏小姐呀等都集中起来与外隔绝之后,比原定计划提前八天采取了行动。也就是说,日本人还没计划好时,咱们就采取了行动。这是任剑平提供的第一卖国情报,这是川岛芳子在狱中交待的。第二大罪是他从情报处一个朋友,当然,也是我们同行。他从朋友酒后失言中套出了国军自台儿庄大捷后在山东策划的又一次对日作战的绝密情报。这次他得逞了,国军的行动全在日军掌控之中,那一次,国军一个师让日军给包了饺子。国军一半人突围成功,其余3000将士阵亡,近千人被俘。这就是任剑平的“功劳”。日本投降了,他知道罪恶在身,马上摇身一变,又投向重庆。他知道要忠诚于国府,最积极的态度就是对付共产党。所以,在国共北平军调部谈判期间,他从你这里闻到了平西八路军的信息,马上向我们报告。也是这小子不注意政治,国共谈判期间,是和是战,全由高层定夺,做为下属,都是惟命是从,谁那么有眼光提前就对共产党下手?睁一眼闭一眼呗,所以,我就作了个顺水人情,把许先生完璧归赵了,对你也算有个交待吧!对任某人你现在有个了解了吧!”
这时的父亲沈良,眼前出现了一个文质彬彬,学者风度的年轻人,这个人的形象竟然一时挥之不去。他想,当绍钧兄和王芬结婚,秋颖夫妇突然出现时,给当时的婚礼增了多大的彩呀!因为秋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这是多让人欣慰的事啊!而且当他得知,绍钧和王芬的结合,就是秋颖和剑平暗中撮合的结果时,他心里充满对他们的崇敬。在感激秋颖的同时,绍钧产生了深深的自责和愧疚,相比之下,秋颖是宽容的、大度的,而自己则是自私的、渺小的。所以后来,绍钧与沈良一起谈天说地提起秋颖时,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赞誉秋颖及她丈夫剑平。他俩分析,这一切一切应当归功于有文化、有爱心、真诚的任剑平,秋颖真是交了好运啊!可谁成想,任剑平原来是个丧失国格、卖身求荣的汉奸。这太可怕了,难道在这世界当中,人和人都需要互相设防以防被伤害吗?这个世界真是太复杂了,沈良心绪难平啊,当时他曾忿忿地说:“二姐夫,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死罪?”
杨杰夫冷笑道:“他绝不能活!往大的说,老爷子那把兄弟王揖唐,川岛芳子,往小了说,任剑平等一干人都将被处决!”
沈良又想到了秋颖:“你说,这个消息该不该告诉秋颖?”
杨杰夫未假思索:“告诉她!打击一下,痛苦一时,想开了,也就能解脱了。还有一事,我可以帮忙。就是秋颖小姐认为有必要的话,可以去看任剑平一次!”
沈良摇头:“有这个必要吗?再说秋颖恨他恨得要死,还要探他的监?哼!”
杨杰夫拍拍沈良的肩:“老弟,要说你也是有过感情经历的人啊!咋就不懂这人与人的情呢!这可不是说断就断得了的,他是她的丈夫啊!还是征求一下秋颖小姐的意见吧。如不愿探监,也就罢了,一个国民的罪人!”
沈良和杨杰夫从茶馆出来,叫两辆洋车回家时,他想,谁说我不懂感情?我和四妹子分手,在监狱重逢,出狱再次分手,以后的几次短暂接触,哪次不是让我拉心拉肝的痛啊!有一次与四妹子见面之后的夜里,他在睡梦中搂过妻子,口中却在叫着四妹子,惹得妻子震华大怒,双手一推,将他推到床下,顺手拉亮了灯,妻手指窗外:“你走,去找你的四妹子去吧!”沈良从未见妻对他这么凶过,他知道,是自己惹祸了,一点也怨不得妻子┅┅,想努力忘掉四妹子却始终忘不了,遭妻呵斥也罢,这不都是因情所致吗?┅┅
还真让二姑父说对了,秋颖阿姨虽然大骂任剑平是个骗子、汉奸骂得满脸通红。但最后却含泪垂头低声说:“我,还是去看他一眼吧,不管咋说,我们夫妻好几年,从未红过脸,尽管现在想来他确实有演员的天份,但从我这角度看,我们确实还是恩爱的。”
后来这么些年,对于秋颖到监狱探望任剑平的细节,我始终没打听过,因为对秋颖阿姨我印象不深。尤其是任剑平一被逮捕,秋颖阿姨一直默默无闻的独自生活着。所以,在我的心目中,秋颖阿姨故事就完结了。但解放后影影绰绰地听父亲、大姨妈他们说了一些秋颖探监的事,也是一鳞半爪。说任剑平入监后拒不脱西服换囚服。看守问他原因,他半天不回答。最后说:“这是我爱妻给我买的,我对不起她,我以此纪念怀念她,我还要穿着它赴刑场。”最后他屈服一步,将囚服套在了外面。入狱后他多次提出要见妻子林秋颖,他说,死前只见一次足矣,但狱方没答应。经姑父斡旋,秋颖得以拿着食品衣物去探望。任剑平喜出望外,秋颖一见他虽然立马泪雨纷纷,但那脸冷峻得像一块山石,只是死死地望着昔日的爱人,让泪无声滚下。任剑平一个劲地道歉,连声说对不起。但他槌胸表白,他是真心爱秋颖,天地可以作证。他说他对国对民犯了罪,但唯一对秋颖,他问心无愧,绝对真心实意。当秋颖问他,和川岛芳子搂在一起,也是对我的爱的体现么?他哑言了,垂下了头。秋颖说:“时间有限,今生今世,你我情缘已经结束。这段情,你放心,我记在心里了!”任剑平流泪了,很是激动:“秋颖,谢谢你,有你这句话,我死也无憾了!”秋颖又问:“事已至此,我再重复问你个事!”任剑平说:“秋颖你讲,我现在对你毫无保留!”秋颖说:“咱结婚几年了你为什么不要孩子?为什么不让我见你爹娘一面?”任剑平的头先是深垂下去,而后抬头说:“我已三十七八岁了,多想有个咱们的孩子啊!可我不能,我不能给你留下一个孽债。孩子长大了,却有一个当汉奸的爸爸,我不愿我的罪孽传到下代身上。另外,我的母亲是日本人。她大学的一个老师在日本军部┅┅这,这也是我成为罪人的一个客观原因吧!”最后,任剑平隔铁窗给秋颖鞠了一个躬:“对不起了秋颖,看在曾为恩爱夫妻的份上,请为我收尸!”探视时间虽还未到,他却毅然转身离去,把无限的哀怨与痛苦留在了会见室,留给了秋颖。
第二天上午,警方辗转来到协和医院伍绍钧的病房,见两个年轻女人守候一个病人,便问:“请问哪位是林秋颖女士?”
王芬捅了正喂绍钧燕窝粥的秋颖一下:“来,我喂吧,找你的!”
秋颖迟迟疑疑地跟随两个来人出了病房,秋颖问:“请问二位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
一位载礼帽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声音像是从一个木雕像肚子里发出来的:“我们是代表警方通知你,在押犯人任剑平于今日凌晨自杀身亡,请家属务于三日内去办理相关手续并收尸!”
秋颖虽把任某人的影子竭尽全身力量从心中驱走,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如雷轰顶:“在监狱里押着,怎么能自杀呢?”
那中年人冷笑一声:“你别忘了,他是受过特训的。现在想来,他之所以不脱你买的西服(其实秋颖并未给他买过这件衣服)是因为从上数第二颗纽扣有玄机。他几乎是当着我们的面,告诉我们,你可能在‘协和’,还说昨天已见你一面,他死而无憾了。然后低头,一口咬碎那颗纽扣,随即倒地身亡。”┅┅
为了一个确实应当死去的人在这个世界的彻底结束,为了给生者,尤其是秋颖这可怜的女子增加继续生活的勇气,父亲沈良、二舅光慈、小舅明慈共同帮秋颖阿姨料理了任剑平的后事。于是,北平城西南永定河畔一个荒草岗上,增加一个不起眼的坟茔,无碑,也无任何标记。
28
大姨父伍绍钧虽然病重,但心中对一切都明白,秋颖那些日子根本就不出协和医院,昼夜守护着她心中最后的圣洁——表哥伍绍钧。大姨妈王芬宽容而大度地充当了侍候丈夫的副手。她只是一再叮嘱秋颖:你们哥俩没事就聊聊天,可以谈京剧谈小说,也可以谈电影明星,但就是要休息好,绝不能过多耗费精力。否则对你们两个人的健康,尤其是对绍钧的身体恢复都非常不好。秋颖是何等聪明的女子?干姐王芬的谆谆叮嘱其意义深藏其中,所以她答应得非常恳切、真诚,她让王芬放心。此后,大姨妈穿梭般来往于家和医院之间,一般一天得三个来回。早、中、晚三顿饭大姨妈都是自己在家精心做好,每天换样做。尽管大姨父平时就喜欢吃北平味道的炸酱面和炒饹瘩,但大姨妈总是好言相劝,尽量每天换主食换菜肴,不惯着丈夫过于偏食。看他们哥俩吃完,收拾好碗筷,临走先问秋颖钱够不够,再把换洗的衣服拿走。后来,秋颖说什么也不让她把脏衣服拿回家洗。她说表哥睡觉这功夫她就把衣服洗了,大姨妈便也不再坚持了。后来秋颖感动地对母亲震华说:“我知道我姐的用意,应名是我伺候表哥,实际上你们大家都也在伺候我,我明白大家都在疼我。”
平时绍钧精神好的时候,他们就轻声慢语的聊天,聊的最多的是时局。国共和谈怎么样了,地主流氓组织人冲击北平军调部的事后来有没有重演?等等,他们俩都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谈话的内容。涉及情感的话题,曾让他们亲密相处的朝朝暮暮,二人都非常注意,一句都不再提起,唯恐让记忆的深井再欣起波澜。但他们那种深深的爱恋,实际上已经又找回来了,但表达方式全变了。比如秋颖在夜间,她会悄无声息地坐在床边椅子上,将上身偎在表哥身边,虽不能让表哥搂着她,但却让表哥时时闻到她那特有的气息,从而使表哥一会儿就能进入梦乡。而绍钧呢,尽管有时病痛难忍,后来打吗啡都不管用了,且额头上常疼出一层层冷汗,他也不喊一声,反而时不时地示意秋颖该喝口蜂蜜水了,忘了你有便秘的毛病啦?有一天绍钧的一句话让秋颖随后跑到洗漱房激动得好一阵哭啊。绍钧忽然跟护士要了一小瓶索密痛药片,他交给秋颖说:“把这药装衣兜里,你那痛经的毛病总也没好,这药管用,要不你敢在我这病房地上疼得打滚儿,我看着不也是干焦心,干心疼吗?┅┅”就这句话,让秋颖的全身再次春波荡漾。
大姨父的生命奇迹般地延长了两个月,终于吃不进食物,而且打点滴输入营养液仅维持了三天就一滴都输不进去了。此时的大姨父,全身瘦成一把骨头,一天中有一半时间处于昏迷状态。秋颖因心力交瘁地陪着表哥熬得眼窝深陷,成了大眼楼了。大姨妈王芬哭着对外祖母说:“娘,我真是看着绍钧心焦啊!水米不进,就这么熬着,唉,其实他生命之灯里的油已经熬干,可那灯还在亮着,他是在与死神做着最后的博斗。
外祖母眼圈红红的长叹一口气:“王芬哪,要是没有秋颖,绍钧这一盏油灯几个月前就灭了。他是靠着情和爱营养着身体,维系着生命。你们都记着,这两天,我们都要天天去医院,省得一旦出了事,秋颖一个人忙不过来。”
事情有时总是赶得非常巧,就在大姨妈刚要从大姨父病床前离开时,非常清醒、精神头十足的大姨父突然一把拉住了妻子王芬:“芬,告诉娘,二妹,沈良还有光慈明慈,让他们下午都来看看我吧,我想他们了!”
大姨妈一听,心忽悠一下子揪紧了。该不是绍钧在回光返照吧?他的眼,是那么慈祥而明亮;他的手,是那么温柔而有力。可他的身子,肚子那地方已深深塌陷成一个坑了,只有胸腔靠骨胳在支撑,也因此才保持着人的形状。那脸儿,蜡黄而且腮部全凹进去了,这一切和他此时的神采是多么不相称啊!大姨妈心中咯噔一下,坏了,绍钧怕是快了。立时,一股肝肠寸断,刀绞般的难受袭遍全身。她强撑自己不能倒下,对丈夫说:“绍钧,娘和光慈他们都帮二妹搬家呢,放心吧,我一会儿到二妹新家看看,下午大伙都来!”
绍钧点点头:“好,二妹他们怎么搬家了?自新路的房多宽大呀,沈良上班又近。”
王芬说:“还不是时局闹的!北平的人原来都盼着和平,盼着过舒心的日子。可听说,国共非打起来不可,这边还谈着,可外边呢,摩擦不断。所以,城里人心惶惶,监狱那边薪水也发不下来。就是发下来管什么呀,东西天天涨价,人们拿法币擦屁股一点都不心疼了。所以呀,二妹住那么大的房子,房租都给不起了,房主就催搬家。后来在咱家住些天,在沈良他三叔家住些天,寄人篱下的日子,这两口子都不习惯,这才找了现在的房子。这下好了,他们的新家离咱家很近!”
“在哪儿?”
“就在西单手帕胡同西边一点儿,东铁匠胡同14号,铁路医院的楼下边。出胡同西口走不远就到咱家那边的闹市口了!”
大姨父唔了一声,双眼好像在用力的想什么,而后双眼疲惫地合上了,又陷入了昏睡状态。
见此情景,大姨父身边的两个女人无声地拥抱在一起,又无声地把对方的肩膀弄得湿湿的,而后又无声的分开。一直到大姨妈含泪一步一回头地向外走,大姨妈和秋颖,都悲伤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29
我家的迁徒行动事情本不大,但它实际上是我家经济生活从小康向城市贫民转型的开始。住着一溜五大间北房,让母亲、弟弟都在一起,衣食无忧的母亲震华,她开始从搬家开始,被逼无奈地挑起家庭生活的担子,开始体验到贫穷与饥饿了。大房住不起了,我家就一分为二了,外祖母和两个舅舅住在大姨父家。伍家虽然是个有东西跨院的大宅门,但当时的政治与经济形势,逼得他把东西跨院都租出去了,这样可以增加点收入。而且大姨父生母已过世,其余三个太太整天无所事事,原来和谐的氛围变得勾心斗角了。伍老爷子只留下了四姨太,其余的都给一笔钱,足够一辈子花的,便都喜滋滋地毫无留恋之意地走之夭夭了。所以便腾两间房归外祖母和舅舅住了。我们三口曾住到三爷爷沈耀宗家里。老爷子放出话来,两家子加一起不够十口人,就在一起吃吧!父亲当时乐得拍手,但母亲不愿意,咱白吃白喝人家的,算怎么回事,这情以后怎么补啊!父亲却一笑了之:“二姐一根金条够咱三口咋吃的!她那金条也不是好来的,吃!”说实在的,在三爷爷家住那一个多月,我这个小孩子看不出事来,二姑妈那好看而又厉害的脸虽然让我生畏,但她真心疼爱我,所以我还是无忧无虑的。母亲就倒霉了,她不能饭来张口啊,就得表现好点儿。她也是番好意,在这玉米面价钱一天翻几番的日子里,居家过日子还是节省为好,于是母亲憋了几天鼓足勇气和三爷爷、三奶奶、二姑妈、大姑妈说,把王妈辞了算了,她来承担做饭和家务。全家人一听都不干。三爷爷说:“一个少奶奶,整天围着厨房转,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二姑妈说:“老五家的是番好意!可咱家目前也不在乎这点钱的!这样吧老五家的,你要闷得慌,就帮王妈干点活儿。别忘了,你可是安徽婺源沈家的媳妇,也得学会做点咱的家乡菜!”于是母亲每天除积极扫院子,洗衣服外,有空就下厨房。但她可能是生在北方农村闫家庄园的二小姐吧,生来本没干过这些杂活,现在是在又积极又战战兢兢的使劲干活。总怕出错,惹老人生气。几十年后她还跟我说:“你三爷的威严,你二姑那薄嘴唇,还有那会说话的眼睛我一看见就害怕。确实如此,我朦胧记得,有一次母亲刷碗。三爷家的餐具都是真正景德镇的细瓷器,都很值钱的。母亲正刷一个青花瓷的九寸盘,二姑妈从厨房过,出于好意进来打个招呼:“老五家的,你何苦非得抢着做事啊!”母亲正专心干活,二大姑子的话在身后突然响起,母亲的手便一哆嗦,盘子落地碎个粉碎。二姑妈当时惋惜地一拍手说:“哎哟老五家的,这么毛手毛脚的哪成,这可是爸爸的喜爱之物啊!”母亲吓哭了,二姑妈赶紧哄:“你瞧我这嘴,多值钱的物件摔也就摔了,不值几个子儿的,别哭啊是不是!归置归置倒了吧!我不跟爸爸提就是了。”说完就走了。二姑妈说话的威慑力就在于此,她劝着你,但前后两句话又都提我三爷,使他的话劝慰中藏着威严,令母亲心悸。母亲从此干活更加战战惊惊,更加担惊害怕。晚上就鼓动父亲沈良:“搬家!我在这个家心总悬着,这么住下去了,我非憋闷出病来不可!┅┅”好容易凑合一个半月,父亲沈良便跟三爷爷说搬走。他编了个谎话,说岳母原来总和我们一起过,这二年身体总不太好,现在分开了住了,就没人照顾了。再说震华已怀孕七月有余,面临分娩,为了您又一个孙子平安到咱家,所以想搬绍钧那里去住!伍家房子多,还有空着的呢。三爷爷听着觉得有理,沉吟半晌并没反对,但却提出想把我留下来陪着他老人家,母亲征求我意见,我想都没就就说:“我找姥姥去,找舅舅去!”
其实三爷爷还是疼爱我的,他总谆谆教诲我要忠孝节义,讲得很细,由于老人家总是通过古时的小故事来渗透传统道德,所以很入耳,不枯不躁。但老人家太正经,不带我出去玩,话匣子不让我随便拧;留声机放的全是京剧,一张歌片都没有,再说他北平话说的很笨,和姑妈,三奶奶说话总说那又快又难懂的婺源方言。三奶奶说话又是另一种味道:无锡话。悄声悄气软而快,一个字不懂,我总觉得是和西洋人在一起生活,挺憋屈的。所以我恨不得马上飞到姥姥舅舅身边。最后,二姑妈点着我的头说了句:“你这小没良心的,白疼你了。”我想了半天,想说一句让二姑妈高兴的话,憋了半天竟然说了这么一句:“姑妈,我走了,我还会来看您的,我来一回,您给我一根金条!”说得大家都笑了。三爷爷,三奶奶和大姑妈,母亲齐声说我是小财迷。只有二姑妈和父亲没这么说。二姑妈狠狠剜了自己的五弟一眼:“老五哇老五,你就这么教育我的侄儿!好像我这个姑妈称百万子金舍不得给侄儿花似的!老五你你你,你看见我有金条啦?”父亲有些尴尬,直胡噜脑袋:“二姐,这孩子的话你也当真!我是说过,那我是让孩子知道,咱沈家不是一般穷主,像你二姑妈,就称一座金山┅┅”二姑妈一巴掌抡过去,手让父亲攥住了,二姑妈骂道:“都娶妻生子的人了,说话这么没溜儿!”我看二姑妈打父亲,赶紧说:“二姑妈,我来看您不要金条了,给我买书,买笔吧!”一句话说得二姑妈猫腰把我抱起来,使劲亲我一下:“乖!这才像是我的儿子,比你爸强,乖儿子,你最懂得姑妈喜欢什么了?姑妈一定给你买!”┅┅姑妈果不食言,我上学之前,在我们东铁匠胡同14号的家里,早已存放着二姑妈为我买好的各种各样文具。遗憾的是,我还在满月里二姑妈给我买的真正狼毫水笔都没派上用场,我一生最差劲的就是不会写毛笔字,在闫家庄落户上小学时,从部队转业当老师的父亲曾代理几节写字课,期末靠面子才勉强给我60分。我辜负了二姑妈对我的期望,既没成为书法家,更没成为土木工程师。
虽然我们搬到了西单闹市口大姨父家里,但那只是个过渡。实际上,父亲通过当时新闻界的朋友,一家晚报记者唐友诗先生大力帮助,将他家前院西厢房两间租给了我们。那房子多年无人居住,堆满杂物,唐家将有用的搬走,没用的全都卖给了打鼓儿的。然后找人将房子重新粉刷了,门窗重新油漆一遍,我们住大姨父家不到一个月,就是在等待新租的房墙面干了,门窗没味儿再搬。伍家人是热情的,连病卧在床下不了地的胖胖的伍次长都一再跟父亲说:房子闲着反而容易糟朽,有人住更好,放心住下就是。但人家坚决不要房租,而且做点什么好吃的,不是请我们全家去吃,就是给我们端来,让父亲母亲真真的不落忍。你自己家过日子眼下难,人家可是在花自己多年前的积蓄和房租啊!这么下去何时是头儿啊!所以就决心等那边房子好了马上搬家。本来外祖母和舅舅也是愿和我们一起住的,无奈新家只是两间一明实际上就是一大间,太狭窄了。所以外祖母和舅舅留下了,我们搬走了。每搬一次家,我家的东西就少许多,新家房间少而且小,好家具没处放不说,家里也需要钱。所以就一次次地卖家具,卖皮衣,甚至将母亲的手饰也忍痛卖了几件。那天下午,外祖母、二舅小舅一个个满头大汗帮我们把两张床,两个衣柜等物摆放好,刚洗完手喘口气,大姨妈就双眼红肿着跑来了,进屋扑进外祖母怀中就哭了:“娘,绍钧怕是不行了,让我叫你们都去,他说,他想你们┅┅”
虽然大家对大姨父的病难治早有思想准备,但噩耗传来仍震撼着亲人的心儿乱颤。屋里顿时就哭声一片。外祖母摆手:“哭什么哭!哭顶用吗?明慈你快去叫车,咱去看你们大姐夫!”大姨妈说我还小,再说母亲又挺着大肝子,就在家看孩子别去了。母亲不干,她说:“大姐你肚子比我小不了多少,我得看姐夫去,孩子我┅┅”二舅光慈说:“把孩子放房东唐家给看会儿!”父亲摇头说:“这不太好,咱今天是搬家的第一天,还没跟人家正式见过面,就给人家添麻烦?不妥,孩子带着吧,让他自己玩去呗!”这样,我就陪大人们去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协和医院。
我们几个人除小舅明慈骑他师兄张顺其的日本富士自行车外,其余的分乘四辆人力车和三轮车向位于东单校尉胡同的协和医院奔去。母亲搂着我坐一辆人力车。我长到四岁,只听大人们平时提到谁谁死了,谁谁真该死。死是什么,死什么样子?我从未见到过。但死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否则大人们不会闻死而泣的。我想问母亲:大姨父要死了吗?死完了他干什么去?但看母亲泪水涟涟的悲伤的脸,我的问话终究没说。一直到医院病房里,在悲悲切切和后来呼天抢地的哭声中,我第一次看到了死亡。
那时秋颖阿姨搂着大姨父的头,让她的泪流向大姨, 父那焦黄的脸颊,那滚烫的泪由大姨父脸上因瘦而皱形成的小沟沟里一滴一滴落到枕头上。一见到我们进了病房,秋颖阿姨便对着大姨父轻声呼叫:“表哥,表哥你醒来吧!你想念的娘、二妹、二妹夫、弟弟们都来了,你和他们说说心里话,道一道衷肠吧!”秋颖阿姨于是离开大姨父,转身扑到玻璃窗上,脸贴着玻璃上倾泻着泪水。
大家一齐围过去,俯身呼唤着平时那么潇洒、儒雅、风趣的大姨父,可他似乎已沉沉睡去。我忽然想起外祖母搂着我睡觉时指着窗外的月芽儿跟我描绘的天、天空和天堂。大姨父此时是不是梦见了朵朵白云,只只仙鹤,对对仙人在引领他飞向琼楼玉宇。那么美丽的所在,他似乎并不特别的神往。他不断地回首凝望他即将告别的痛苦的世界,既然痛苦,为什么不快点解脱,去奔向正在招手的极乐世界?不!不是的,大姨父留恋人间,留恋人间的亲人。从外祖母和母亲膝下探出头的我,看见大姨父那已经变了形的脸泛上一抹微微的笑容,而且费力地睁开了双眼。他在辩认着,寻视着,他的目光对着外祖母停了,他的嘴翕动着,声音很微弱,但病房里太静了,除人们压低且急促的呼吸声便是大姨父的声音:“娘,绍钧不能孝顺您老人家了,我真不争气!”说罢泪水夺眶而出。外祖母急用小手绢为大姨父擦了泪,劝慰道:“绍钧不要这么说,你对我,就像我的亲生!”外祖母何等刚强,说这句话硬让泪在眼中噙。大姨父嘴一咧,他是想笑的,结果就笑出了满脸沟壑的让人心酸的样子:“娘,王芬这回的月子,又得您伺候了!”外祖母说:“放心吧绍钧,王芬是我的闺女呀!”
大姨父又眼望父亲、二舅和小舅,很痛悔地说:“都怨我,当初咱们三个,真该追随李先生而去,在枪林弹雨中去磨炼,为信仰而献身。可我,太看重和留恋情了,陷在温柔之乡难以自拔,最后落个痨病秧子!别学我!”二舅光慈哇地哭出了声。大姨父说:“哭不好,别为我痛苦,其实我现在很好,浑身哪儿都不疼了。”大姨父到此时还想风趣一把:“沈良弟,等咱这两个孩子大婚之际想着给你的亲家公敬一杯喜酒喝!”很少落泪的父亲泪水刷地流出来,与无声落泪的母亲相拥而泣。大姨父双手忽然抬起来,大姨妈王芬和秋颖阿姨赶紧扑过去握住了大姨父的手。大姨父说:“在三个女人面前,我是罪人!”大姨妈说:“绍钧我的爱,咱俩结婚短短几年,你给我的是丈夫真正的爱,我知足了!”大姨父说:“还想给咱两个孩子找个继父吗?”大姨妈说:“又胡说了,有你的爱,有孩子的陪伴,有娘和二妹、弟弟们的关心,王芬的心足矣!”大姨父又对秋颖说:“妹妹,不说别的了,你要珍重,让我走着放心!”秋颖阿姨眼泪猛地喷涌而出:“表哥,我听你的话,我以后会好好地慢慢享用你对我的所有的好!”大姨父最后看着刚有病床那么高的我:“我的小女婿,结婚后不许欺负我的妞妞啊!”大姨父说完这句话疲惫地长出一口气。我突然想起了外祖母给我描绘的人将离开人间时做的那好看的梦,大姨父要在仙人的引领之下飞天永去了,于是便着急地喊:“大姨父,你别走┅┅”然而大姨父合上了双眼,满脸是舒心的浅浅的笑容,他的双眼再也没睁开┅┅。
大姨父终于走了,在战火重开的前夕。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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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战争爆发时,我家已搬到北平西单几个月了。自震惊中外的安平镇事件之后,我们的房东,父亲那当记者的朋友唐友诗伯伯就忧心忡忡地和父亲说:“这是个导火索,国共开战箭在弦上。”那时每天下班后,父亲和二舅常到唐伯伯院里的槐树下谈天说地。唐伯伯是消息灵通人士,前后院好几家人都不由自主地聚到这里听他的“新闻发布会。”
东铁匠胡同我们的新家和自新路的老家截然不同,老家全院虽住几户人家,但长期人来人往的就我们一家,加上院子本身就大,所以那儿显得空旷、冷清,甚而有些荒凉。新家房子陈旧,院子小,拥挤,但显得热闹。这个宅院因为在胡同西头路南,主院在临街北院,老说法北为后,南为前,我们住的是南院也就是前院。后院大,那就是房东唐家居住的主院,他们一家住在南房五大间和东厢房。中国传统的正房是坐北朝南,他家正相反,坐南朝北的倒座房算是正房,而有门道的北房反而低而矮,门道在北房的西侧。南房的西侧有个窄窄的门道通向我们住的前院,前院只有东西厢房。我们住在西厢房。东厢房住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人很美,眼大却无神,脸色蜡黄,整天病病歪歪的,和谁都没来往。我们在那里住了几个月了,都很少见过她出门儿或跟院内谁聊天搭讪。唐伯伯的小儿子,我的小学同学唐金永跟我悄悄说:“那女的原来在前门外大李纱帽胡同当鸡,无儿无女无男人,吃穿看病不发愁,听说她攒不少钱呢。”我们这屋里,晚上外祖母、二舅、小舅都在,每天聚在一起玩牌穷乐解忧烦,她屋里低瓦数孤灯一盏,反复放着李丽华、周璇等明星那软绵绵让人悲伤的歌儿。我有一次悄声问母亲:“那阿姨多闷呀,要不我找她玩会儿吧!”小舅当时笑得前仰后合:“瞧我外甥紧追我二姐夫,小小年纪就要逛┅┅”话没说完,外祖母打了小舅一下:“胡说什么,小孩子懂得什么?”然后跟我说:“你可不能去,她不是正经人,好人跟她玩,能染上病,会死的!”
我知道死,因为我看到了大姨父的死。所以,我听外祖母的话,从此不再想和孤独的她去玩了┅┅。
后院北房住着一家当教师的,一家三口人,姓侯,年轻的父母都是老师,有个女儿,比我大一岁,后来我们同班。侯姓夫妻文质彬彬显得高傲,见到唐家的,我家的人总是很有礼貌地点头问好,但仅此而已,从不多谈,尽管夫妇俩有时也在槐树下听唐伯伯发布时局新最消息,但不像父亲和二舅那样,常发表评论,有时还敢抨击当局的腐朽与黑暗。他们只是脸上或带笑,或带忧或带怒,但从不发言。最热闹的莫过于房东唐家了,除唐伯伯两口外,他有金声金默,金永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除金永外,分别是大中学生。而且尽管我一次都没和他们一起说过话,但他们个个都是乐观主义者,时局虽紧张,但他家每周末都自我组织一场家庭音乐会。音乐会有两种形式,一是以京胡为主的京剧曲牌演奏。京剧拉得最好的莫过于老大金声,尽管那时我们家每周都去长安大戏院听戏(该大戏院杨老板和父亲是朋友,只要有四大名旦或四小名旦的戏,杨老板就让和母亲是老乡的安头给送戏票),但金声的京剧拉得一点也不逊色李慕良,这是我当时小小年纪的直感。而唐伯伯的底鼓,金默及二位小姐的月琴、琵琶、扬琴更是娴熟而极富节奏感。我常趴人家窗根下窃听,之所以趴窗,就是想看他们那全身心投入的神态,我想,那时他们的耳边绝无枪炮声和厮杀声,眼前也无炮火的硝烟,他们是全身心地扑进音乐那温暖纯净的海洋中了,尤其是金声大哥,时而昂首,时而低头,那目光全是一种神往和憧憬。拉胡琴本来就是胳膊和手用力就行了,可看他,全身的骨架有时舒展,有时凝聚,那美妙绝伦、流畅无比的声音便非常悦耳地流淌出来。有时他们便换了手中的乐器,金声手操的是落地的大提琴,金默的黑管、大小姐的小提琴、二小姐的钢琴,虽然是家庭成员多少的原因,乐器不太齐全,但演奏的乐曲仍非常动人,听着听着,便让人感到是在美好的月光下漫步,菩提树叶在小路两旁摇曳;天很蓝,蓝得异常静谧,偶而飘来一股花香,令人心醉。乐曲演奏得舒缓、深情,特有意境。突然,眼前似出现了湍急的飞流直下的瀑布,狂风大作吹落的树叶漫天飞舞;一会儿,一切归于平静与舒缓,又来到了花前月下,少男少女如泣如诉,情意绵绵┅┅听得让人入迷了。我后来问过金永兄,大哥大姐他们拉的是谁的歌谁的曲?金永其实也比我多懂不了多少,但此时却小胸脯一挺,很自豪地说:“这都听不出来?肖邦、贝多芬、柴可夫斯基嘛!”是的,仅此一句话就把我唬住了,我从未听说过的。但我的行动遭到母亲的严禁,她说:“小小年纪,趴人家窗户,成什么样子,让人家看不起!”我说:“那我进唐伯伯屋里听!”母亲更是不许:“不行,招人家讨厌,不能让人家心里烦你却又说不出来,这事咱不能干!”后来我不敢去趴窗根了,但只要音乐声一起,我就跑到院子里在人家南窗户外来回走遛儿听!母亲也就不再管了。今天看来,母亲当年的不许,固然有北平城里人那种互不往来的小市民习气,但认真想一想,唐家人确家有那么一种知识分子的自命请高。举个例子,我们在东铁匠胡同14号住了五六年,除唐伯伯和我逗几句话以外,其他人从未和我说过一句话,那二位小姐,走路都是高扛脸,高跟鞋落地嘎嘎响,一个个都女英雄凯旋一般。所以,至今我不知道她俩叫什么,只知姓唐。现在看来,唐家可以算是当时北平中流社会人士,而我家已沦落为下层贫民了。
我们前院东厢房那病秧子,孤独的漂亮女人,我这个不足五岁的小屁孩儿后来曾偷偷地和她打过交道。本来,这女人和我家的生活没多大关系,但她是我亲眼看到的人间的美与丑,是第一次在我幼小心灵中播下爱的种子的女人。那就是这个女人的故事。
有这么几天,那女人一连几天都没出来倒脏水,也没到院里的水龙头接水。母亲对外祖母说:“娘,那娘儿们怎么不见动静啊!别死在床上,等下了蛆人才知道。”外祖母看一眼东厢房的玻璃窗说:“你别咒人家好不?我看死倒不至于。我没事就扫那屋两眼,刚才还看到她的人影呢。只不过,我想她病得够呛了!唉,也是个苦人儿,身子骨好时,卖笑卖唱卖自己身子,弄个花天酒地舒服一时。等病了成了残花败柳了,就没人管了,我从心里腻歪这种人。可瞧她那样子又让人可怜,前些日子有一天她摇晃着身子出来接水,我接完水刚要走,这不就打个照面了吗?你说哪能装哑巴呀!我就想跟她答讪一句话,没料想她先说了话,她说大妈您打水呀,该做饭了是吧!我赶紧答了话,想问候她几句,不料她身子一晃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了她。她冲我一笑,我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孩子其实不到三十岁,长得眉是眉眼是眼,说话那声音也好听。怎么想着干这种让人瞧不起的事?可我又不能说,只关心地问;你身子骨不好,给亲亲故故的捎个信,伺候你一阵子,再说过日子有个伴也好啊!你猜咋着,这孩子的一番话说得我心酸落泪呀。她说,大妈您也看出来了,这大门里没人理我。我都担心再这么下去,我可能都不会说话了。为啥,一天到晚我除了哼哼几句歌,就没吐过一个字,我跟谁说去呀!今儿碰上大妈您了,就把心里的话有用没用的都说给您听听,我也痛快痛快。我不是个干净的女人,这您知道。我老家在乡下,遭灾家里断了顿,让人家把我骗到北平卖给了窑子。老鸠子怎么拾掇我,我由不从到从到从骨头里发贱,乐此不疲地干上这差事全不说了。我就说这人,按说人和人,尤其是嫡亲之间,多少都应当有点情份不是?可我现在是真不信了。我从十六岁进窑子,十多年了。我把强颜欢笑让男人随便玩儿挣的钱,全托人带给我的病妈和哥哥嫂子。妈甭说了,临死也没见我一面,她看着院里摆着女儿捎回的钱买的寿材,她大叫一声,我那丫头命苦啊,说完就死了。妈都没了,我还惦记谁?就剩下哥哥嫂子和侄儿侄女,听说侄儿今年都十七了,在县城念了几年书,后在北平当学徒了,我这个姑妈忒脏,侄儿不来看我也对。我哥把五间大砖房也盖起来了,对外他不说是妹子当窑姐挣的钱,这咱理解,为啥?这钱不干净!可既然你一次次接了我捎去的钱,盖了房之后还时不时覥着脸上北平找我要钱,看来他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妹妹吧。咳!大妈说起这事我就来气。有一天,他托为我捎钱那个本家侄子告诉我,说我哥让我再给他凑点钱,他在前门大街广和剧场门前等我。我这个高兴啊,甭管咋说,以前我的钱一次次捎去了,连哥的人影都没见着。这回哥是想看看妹妹了。我把攒下的钱全掖兜里了。这么多年了,我哥现在是不是老了,我现在真是想他呢。我觉得脸上、手上、全身都是热腾腾的,我洗掉了脸上的胭脂,换了素点的衣服,就出门叫了车见哥去了。大李纱帽胡同离鲜鱼口不远的,我是为了安全才叫的车。我老远就看见我哥了,他是老多了,三十多岁的人带个毡帽头,吧哒个烟袋锅子。我低头看看自己那虽素但样子时髦的旗袍,我的眼泪刷刷地流哇。我给了车钱,一溜小跑叫着哥,向他扑去。我想在哥那宽大的胸怀中尽情地哭哭妈,哭哭我想念的家。可是我的哥一见我,开始还有一丝喜色,可马上就变得冷冰冰的,用看鬼怪的目光看看我,只说了声,你来了!那,那钱,带,带来了吗?我的心一下子瓦凉瓦凉的。这时候我才觉得,我他妈什么身份哪!乡下骂女人最狠的词儿就是窑姐贱,我现在就是。哥嫌我脏,他对我不屑一顾了。可既然这样,你大老远的跑京城要我的脏钱干什么?我虽然生气,可还是高兴的把钱给了哥,哥看到了这么多洋钱,眼睛刷的亮了,左右看看没什么行人,赶紧把钱装进他肩上的哨马子里。口里说,那,那我就赶紧走了。我忙拽住他的胳膊,哥,我好想你,咱哥俩说会儿话行不?咱上华北楼边吃边说话。您猜咋着?哥怕脏了自己,使劲挣脱了我的手,别,别,家里装修垒院墙正等钱用,下,下回吧!说完转身就走。我的热脸贴哥的凉屁股上了。可我还接着往人家凉屁股上贴,我又叫住了哥,把手上戴的金镯子也撸下来塞进他的手里,我哇地哭了,哥你走吧!这回妹妹身上的油榨没了,往后,只当你妹妹死了。我看到哥的双眼愣了一下,等于又赏给我一眼,转身就走了。大妈您说,我寒不寒心?我回来越想越生气,可我跟谁说呀!有泪我就一口口咽进肚子里。那天,我的一个相好的来了,是个学生,就他挺疼我的,来了几回,是拿我当成一个人来待的。他说他正攒钱,要赎我出去的。我把我对我哥的气,对我的气一口气说给他听,说完扎他怀里我就哭,哭得天昏地暗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扶起我,说了一句话,所以呀,咱要赶紧从这里出去,开始新的生活,那时,我们就有了尊严┅┅。后来,我就盼着盼着,这期间哥又约我一回,我狠狠心,告诉那本家侄儿,你去告诉你叔,就说,那丫头片子得杨梅大疮死了,埋城南乱坟岗子了。┅┅大妈您说我是不是天生的苦命啊!我当时咒自己的话还真应验了,虽然没得杨梅大疮,可也得了痨病┅┅所以呀大妈,我是无亲无故的苦人儿啊!┅┅这孩子那天是一口气在水龙头旁跟我说了这么多,后来你们几口子上西单回来了,她赶紧走了。临走冲我一笑,大妈,我一看您就是个善良的人,所以今天说了这么多。您甭跟先生太太们学,多让人笑话呀!我安慰她,孩子,别轻贱自己,谁都有走错路的时候,该出来遛遛就遛遛,串串门,也宽宽心,对身子好。所以呀,那孩子不是什么坏人,咱别露出来对人家的瞧不起来。当时母亲嘴一撇:“娘您这话可别当沈良说,他那一见漂亮妞就流哈拉子的主儿,敢过去关心人家啦!”外祖母就使劲拿指头点了点母亲的额头:“你呀你,什么都好,就是容不得别人的一点点错,别整天醋坛子似的!”母亲扑哧笑了:“瞧您说的,他爱咋咋的,我有儿子,我又一个儿子也要来了,我怕什么呀!”
不过从此之后,外祖母、母亲有时便和东厢房那女人答讪几句话,那女人忒知足,有时也到院子里看看树叶,找树枝上鸣唱的知了,一阵阵和活泼的女孩儿一般。但母亲叮嘱我不要答理她,她怕我学坏了。
一天傍晚,好像是周末,唐家的音乐会开始了。这天热闹,他们请了几个票友前来凑份子,那就是说有拉的有唱的,唐伯伯特意把父亲、母亲请过去,父母亲推辞,唐伯伯说,沈老弟别见外,今天是金声几个自称票友的同学来聚聚。你们二位什么角儿没见过,什么戏没听过?请你们二位过去给捧捧场,听听他们唱的板眼如何?这,这是咱给他们脸哪不是?走吧走吧,茶沏好,瓜子花生都摆好了!盛情之下,父母亲去了,留下我陪外祖母,外祖母于是开始给我讲起了精忠说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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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父亲上班去了,外祖母在大姨妈那边,他要伺候二舅小舅吃早点上班,还要看看大姨妈屋里有什么事,因为她和我母亲一样,也是大肚子啊!都安顿好了,才上我们这边来。母亲早晨整理完屋子后,便叫我上街买菜,我说要听话匣子,不愿去。她叮嘱我不要出去乱跑,外边有拍花子的,就自己出去了。我自己听会儿话匣子,下边忽觉憋的慌,就推门进院撒尿。那时的北平连胡同里都不是柏油路,所以大多数家院里都是土地,所以我的童尿可以到处撒。就在我撒完了尿转身要回屋时,我听到了啪啪啪敲玻璃的声音,这声音来自我们院东厢房。我抬头一看,便看到了那漂亮的病女人的脸贴在窗玻璃上,脸上挂着病歪歪挤出来的笑,她在冲我招着手,那意思是让我进她的屋。我那天一来因为母亲不在家,二来外祖母跟母亲说那女人的一片话,表明这女人不是个坏人,三来在我心目中,从小开始,我最听外祖母和两个舅舅的话,父亲母亲一般得排第二位。那时北平我家熟识的亲友中,都知道我张嘴就是我姥姥说,我舅舅告诉我,很少张嘴先提爹娘的。姥姥是我心目中最好的人,姥姥能答理,这不会有错。所以,怀着好奇的心情,我几乎没犹豫就颠颠一阵小跑进了她的屋子。
这是我第一次进她的屋子,说实话,柜呀、梳桩台呀、挂着流苏的大铜床啊比我家高级多了。而且屋里散发出一种暖暖的、甜甜的幽香(后来我长大了才知晓那是独居年轻女子闺房的味道),看我来了,那女人脸上真实的甜甜的笑了,她费劲地把身子从靠窗的床上挪过来:“小朋友,能告诉阿姨你叫什么?”
我把食指从嘴边拿下来说:“我姓沈,叫沈树仁!”
那女人说:“谁给你起的名字,这么老气!”
我说:“不许说三爷爷的坏话!”
“噢!是你三爷爷给起的名字,很好啊!”
“我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
“哦,对了,你们全家都不知道我姓啥呢,树仁,我姓可,叫可莲!”
我天真地笑了:“是不是你病了才起的名子,可怜!”
她眼里噙着泪:“咋跟你说呢,我在家里时,爹给起的名叫可桂香。后来让人骗了,把我卖给那种地方以后,我整天挨打挨拧挨烟锅子纸烟头烫,浑身是伤连一个人过来看我一眼都没有,我就给自己改名叫可莲了!”
“可阿姨,我这么叫你行吗?”
“行,太行了,真是个乖孩子,和你奶奶┅┅”
我马上纠正:“不对,是我姥姥!”
“哦,好好,阿姨错了,和你姥姥一样,你们都是好人!”
“可阿姨,你找我干嘛呀?我还开着匣子哪!”
“是这样,阿姨现在身上软得连路都走不动了,我想麻烦你一趟,我这里有一封信,你能替我给扔信筒里吗?”可阿姨说完,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这算什么大事呀,我人小豪气大,当时还拍了下小胸脯:“行,不就是铁路医院门口那信筒吗?一跑就到了!你拿来吧!”
可阿姨高兴地俯下身子想亲我一下,但身子刚弯下来就自己摇摇头,后来我想她是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出身,或是想起了自己的病,才身子停住没亲我,她把身子抬起,叹了口气,从被子底下抻出一个长长的中间有红框框的信递给我:“谢谢树仁啦,阿姨剩下的日子咋过,全靠这封信啦!去吧,留神别让车碰着,完了赶紧回家,街上确实有拍花的。唉,真是作孽,我不该让你去的!可我又走不动。”
我觉得他们大人怎么一个个都那么胆小还絮道,接过信说:“阿姨你等着,都用不了我刚才撒尿的工夫,准回来,你可给我看着家呀!”
可阿姨说:“好吧,快去吧!”
我一撒欢就奔后院,出大门往西一拐,一溜小跑就到了铁路医院门口,绿色的大信筒跟当兵的似的站在那里,我欠起脚把这封信塞进信筒里。我不敢多耽搁,因为母亲买菜快回来了,于是扭身撒丫子往回跑,我气喘吁吁地跑回我们的院子,跑进可阿姨的屋:“可阿姨,信塞进信筒里了,我要听匣子去了!”
可莲阿姨要给我拿糖吃,这我是不能要的,我连连摆手就跑回了我们的西厢房。
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但是大人们没过几天就全知道了。┅┅
那是三天后的一个傍晚,那天外祖母、二舅小舅都来了,而且二舅身后还带来了我未来的舅妈郝倩。于是连吃五天窝窝头就白菜的饭食那天换了样,吃二舅最喜欢吃的炸酱面。郝倩阿姨别看在她家连油瓶倒了都不扶,但到我家,什么都张罗着干,可什么都不会。后来她非抢着和面,母亲见她是真心的,就力排众议让她和。母亲㧟面㧟了也就够俩人吃的那么一点点,小舅说:“二姐你真抠门啊,不管饱呀!”母亲轻轻打了她小弟一下,使了一个眼神。小舅还没明白,外祖母拽了小舅一把:“好好看着你嫂子和面,多什么嘴!”
于是郝倩便撸胳膊网袖子地洗手,兑了温水开始和起来,大伙儿看着她操作。我心想,以前在老家不是外祖母就是母亲和面,旁边哪有人瞧啊。现在倒好,大伙儿都看她一个人的。只见郝倩一会儿倒点水,拿手在面里晃动着,再倒水再晃动,我看大人们一个个都憋住了笑,但谁都不言语。一会儿,我见郝倩阿姨手上的湿面越来越多,她用左手去抠,面沾左手了,她用右手抠面又沾右手了。这时郝倩阿姨的额上渗出了汗珠,脸上慢慢红了起来。终于,她扎扎着两只沾着厚厚湿面的手冲母亲尴尬地苦笑道:“二姐,这,我咋拔不出手来呀!”
满屋人轰地一声全笑了。二舅说:“你能耐呀,你说我盼好几天的炸酱面可怎么吃!”郝倩阿姨说:“光慈呀,亲爱的,救救我!”大伙儿又笑。这时母亲过来,手中拿点干面洒在她手上,三下五除二就把她手上的湿面全手干净了。母亲说:“大小姐,不行了吧,看着容易是吧,将来要伺候好我弟弟,可得好好练哟!你这面呀,饹馅饼使合适,太软了,知道吗?吃面条要和硬面!”说完,又从面袋里足足㧟了两碗面兑进郝倩合的面了,慢慢地揉啊揉,最后揉成三个面坨子,母亲说:“我的兄弟媳妇,来按按这面!”郝倩伸出手指按了一下,惊呼道:“这么硬啊!和面还有这么多讲究啊!”
二舅说:“这回你服气了吧!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靠的是剥削劳苦大众享福,当你们吃香喝辣之时,哪里知道工人农民的心苦肝苦?所以,就得改造你们!”
郝倩便撒娇:“娘,您看光慈又教训我了!”
外祖母便说二舅:“不许当人不当人就卖你那套大道理!”
就在这时,我们的屋门有人敲,是很有礼貌的唯恐惊扰别人的那种轻柔地敲。屋门其实是虚掩的,但来人显然懂礼貌。二舅说:
“请进!”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位中等偏高的文质彬彬的青年,进屋后便礼貌地朝大家点点头:“你们好,打扰了!”
父亲沈良对陌生来客采取了审视的态度:“请问你要找谁?我们好像都不认识你!”
来人不自然地笑了笑:“ 这是沈先生家吧!我就是想找你们说说话。我姓方,叫方舟。是东屋房客可莲的朋友!”
小舅一听就乐了:“咱还说人家孤单一人哩!瞧,客来了!”小舅将客字前边的嫖字使劲给删去了。但外祖母觉得这样对来者还是太不礼貌了,就瞪了小舅一眼:“怎么说话哪,不懂规矩!”
但方舟好像并不太在意,他笑了笑:“小弟弟说得没错,可莲是妓女,我曾是她的嫖客!可我今天冒昧前来打扰,是想在你们吃饭之前占几分钟时间讲讲我和她的故事。没别的意思,因为她现在自卑,孤独,而且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所以,我想让同院的你们多一点点对她的了解。也许,往后她那不太长的日子里,会增加几位能把她当人的朋友。这样,她撒手西去也心安了,可以吗?”
话说到这份上可见方舟做人之坦荡与诚恳,二舅于是给他搬了椅子,父亲给他倒了杯茶,方舟连说谢谢。父亲说:“其实我们也是新房客,和可小姐只是不熟而已,她本人又整天把自己关屋里,时间久了,就显得生分了!”
外祖母说:“其实这孩子命苦啊,那天在当院跟我倒苦水似的说了好一会儿,回来我和他们几个都学说了,我们都觉得这孩子太可怜了,所以她就别再叫可莲了,给她改回去吧!”
方舟摇摇头:“她呀,别看干这靠卖身挣钱的营生,其实她倔得很哪!我说一句你们根本不信的话,我和她认识三年多了,大李纱帽胡同我每礼拜都去。我去了,她就谢绝任何客人,然后我就住下。这么多天,这么多日日夜夜,我们俩还从来没上过床,也就是说我们俩从认识到今天,还没有一次床第之欢呢。”
听了这话,我觉得我们家所有人都大眼瞪小眼,唏嘘不已。
只有成人中最小的小舅明慈嘻嘻一笑:“方先生,我真觉得这是天方夜潭了!”几十年后小舅跟我说,他刚十几岁时,和金小姐拥抱得火热时,差一点都要有做爱之举了。方舟可莲果真那么恪守心中圣洁的规距,那是可莲对她从事职业的一种反叛,是对方舟纯真的爱。这个可莲,职业低贱,但心灵是高尚的,起码比我高尚!
当时方舟说这些话神态非常自然,不做作,也不害羞。大伙儿都挺奇怪的,他们之间这是啥子关系呀!
方舟轻轻叹口气:“我今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就来了,大家奇怪吧!是的,从进她屋我就没出来过。我们在一起述说她从我生活中消失近一年以来互相的一切一切。我问她为什么不辞而别?让我这一年几乎跑遍古城也找不到她。她说她不想让我为她背上沉重的十字架,她因为真诚的爱我,所以就不能玷污了我,毁了我。可是当她感觉自己的病越来越重,很可能就要离开这个世界时,她就再也挥不去我已占据她心灵那个影子了。她开始对我昼思夜想,且整夜难以入眠了。所以,她最后下了决心,才召唤我今天又来到她身边。这还要感谢你们家这位小朋友呢。” 方舟看着我,我的心咚咚狂跳,我的脸发烧了。我知道,我偷偷为可莲送信的事就要暴露了。果然,全家人都看着我,大概他们都觉得我这个小不点儿竟能干出这等大事来,是不是对我刮目相看了?可能是外祖母以前对母亲他们说的话和方舟刚才的一番话起了作用,我原来想我将迎来一场急风骤雨式的打骂或申斥竟然连出现的影子都没有,大家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这个小屁孩儿,只有父亲和小舅,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两句。
父亲说:“看来我儿子是个蔫土匪,你说他不声不响的能给人家当邮差了!”
小舅说:“我佩服我外甥。往后,你也给小舅舅当当邮差吧!”半天没言语的郝倩阿姨一把拉过我说:“往后,你先给我们当邮差吧!”
小舅的话没想到几十年后应验了,在他的多舛的婚姻生活和与二舅的误会之中,我的确当过邮差,甚至说是扮演过红娘的角色,此乃后话。
我送信这个小插曲过后,全家人继续饶有兴趣的听方舟讲他们的故事┅┅
┅┅我收到可莲的信当时就高兴得蹦了起来,一蹦信落到地上。先得说一句,因为我和可莲的事我父亲简直气疯了。我那黄埔五期毕业的父亲,劝我不成,打我不成,断了学杂费供给还是不成,最后掏出手枪就朝我开了一枪。你们看,把我脖子穿了个眼儿,落了个疤,就那样,也没断了我和可莲的来往,最后不管我了。不过我说明一点,父亲并不想真的给我一枪。平时他总教我打枪,所以对手枪我能打能拆能装。为了安全,平时父亲进家之后总是把子弹退净,然后把枪放在枕下。那天,大既是因为他为美国兵强奸沈崇而愤怒,枪膛里有一颗子弹,他忽略了,忘了退。他老人家这一忽略,险些要儿子一命。这一年多我找不到可莲烦躁过、绝食过,父亲那叫一个得意,他私下和柔弱的母亲说,臭小子,剃头挑子一头热,让那窑姐儿给甩了吧。母亲嗔怨地说,有你这当爹的吗?咱儿子就是心慈面善,他真有点像当年的王三公子!再说,儿子认识那个可莲,赖谁呀!不是你那一群黄埔的小师弟把儿子灌醉了,抬到可莲床上搞恶作剧吗?你还敢开枪打儿子,这是打歪了,要是打死了,我跟你没完!父亲被噎得干瞪眼一甩袖子进书房去了┅┅父亲看我见了信欢呼雀跃的样子,就猫腰捡起了信,一看,脸立时变了色,讥讽地说,行啊,一年多不理我儿子,玩失踪,现在又来挑逗了,是没钱买胭脂了吧!我一把夺过可莲的信珍藏在内心兜里,对父亲忍着愤怒正色说道,报告师长大人,可莲身患不治之症,为不拖累我而失踪,现在她要见我,说不定是在和我诀别。说到这儿,我这个男子汉竟然哇地哭出了声。我特恨不懂爱情,无情无意只会玩枪炮的父亲。我哽咽着说,你懂什么叫感情?你不懂!可莲怎么了?她是被骗被逼无奈,她的心,善良的很,高尚的很,美丽的很!你看她信上写的,要我天没亮或天黑以后去,进门有人问别说找可莲,就说找前院沈先生。她这是为什么?为了我的名声,她病得走不了路了,还这么细微地关心着我,这样的女人难道不值得我去同情,去帮助,去爱吗?爸,你好好想一想吧,我都替你难受,为你遗憾,你真爱过一个好女人吗?父亲勃然大怒,你混蛋,我难道不爱你妈妈吗?这时妈从里屋冲出来,还好意思说呢,你就爱你的枪,我只是你的佣人,是供你使用的妻子!父亲张口结舌,一跺脚回卧室了。今天天不亮我就起床了,我想蹑手蹑脚地偷偷溜出来看可莲,经他房门口时,听见他大声吼道,把客厅留声机旁的钱带着,空着手看人去呀!你不怕寒碜,我还嫌丢人呢,滚吧!你们瞧,我这爸爸,甭看凶,还有点人情味儿的。
这方舟说的有声有色,家里人都听得挺入神,母亲切面条儿,那第三个面剂擀好后刚切一半,就晾在那儿了。
父亲听后赞叹道:“你父亲就是方师长啊!很有名的,国军里的抗日名将啊!”
方舟说:“那的确是他光荣的一页,现在这一页,翻过去了,不提也罢。关键看他眼前这一步怎么走了。哎呀,我耽误你们吃晚饭了吧!”
外祖母忙说:“没事没事,你和莲儿的事还挺有意思的呢。”
二舅说:“是啊,你和可莲的爱情还没说呢。”
郝倩阿姨说:“说吧,我爱听,将来呀,我要给你们的爱情写一本书,肯定比《啼笑因缘》,比《玉堂春》都感人!”
二舅撇嘴:“吹吧你!”
小舅道:“哥你别瞧不起斜屁眼的臭虫┅┅”
外祖母斥责道:“当人不当人就胡唚!方先生你就说说吧!”
外祖母深知,方舟之所以要抽空来我家串门,其实并非为了向我们讲他们的故事,而是让我们重新了解、认识可莲和他,他们只是互相爱恋的青年男女,他们的关系,不是嫖客与妓女的关系。
方舟对他和可莲的关系说的很简略┅┅
父亲在黄埔的小师弟都是他下两期的学员,里边不乏富家纨绔子弟,他们吃饱喝足去逛窑子是常事。对此,我父母对我管教极严,那种地方我从未去过。但也因此而特别好奇,也感到神秘。那几个小军官把我领到大李纱帽胡同的一家妓院,妓院也不挂牌子不是?进里边一看,男男女女在里边喝茶磕瓜子,喝酒打牌挺热闹。还有好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伺候着,我以为这就是高级饭店,又是他们请客,叫吃就吃,让喝就喝,功夫不大就让他们把我灌醉了,等我醒来了就看见了她——可莲。
我胡噜一把脸,把眼睁大先看我身边的女人,这是有一双略显忧郁、多情而潮润的大眼睛的美女。她脸上未施粉黛,虽不是很白,但却是那种让人看着舒心的肤色,脸很是细嫩,说明平时她是总化妆的。我醒了,见她正用一种同情、怜爱而又有点哀怨的目光望着我。我说,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躺在你的床上?
这女孩子狠狠瞪了我一眼,还说呢,不会喝也跟着瞎喝,让人灌醉了吧!是那几个先生把你抬进我的屋子,放在我床上的。他们临走告诉我,钱已经给老鸨子了,你就好生伺候我们这位小爷吧。告诉你吧,他还是童男子呢。我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根本就不是逛窑子的主儿。我一听就懵了,我怎么是在窑子里?而且躺在窑姐儿的床上睡了一夜?天哪,我又低头看看身上,衣服都几乎脱光了。我,我这是干了什么呀?我一个大学生,满腹爱国情怀,怎么能沦落成这样的社会渣滓?这帮小子,太坏了!我一撩被子就要下地,怎奈酒劲还没过去,头炸裂般的疼且天眩地转,我颓然又倒在床上。那女孩子帮我把被子盖好,劝慰着我,她说我知道你是让他们骗来的,你是好后生,你放心吧,我把衣服全给你脱了是因为你全吐脏了,我连夜就给你洗了。怕干不了,我烧烙铁给你熨。你看,现在窗外晾着呢,一会儿也就干了。后半夜又给你灌进一大碗醒酒汤,你呀你,你准是妈妈的娇儿子,我喂你汤时,你搂着我胳膊叫妈,你说妈妈我渴,我喝水。我妈已去世了,听你这么一叫,我想起我那被病折磨成一把骨头的妈妈,我的眼泪刷刷地流啊!我是苦命的女孩子啊!你知道吗?看到你被他们搀进来时,我闻你身上的酒味恶心的要吐,看你年轻轻嫖女人我恨得冒火,我都想揍你。可你昏睡过去之后,我看你那张仍显稚气的脸,看你那身学生装,尤其是想到你人事不知被人撂在床上的样子,这哪儿像个嫖客呀!我的心这才慢慢平息下来。看到你痛苦的翻身,看到你最后直吐绿水,我开始同情你了,这才脱你那脏衣服。你放心吧,我这一夜一直在你身边坐着。只是在我看着你想起在乡下老实八交的爹,在炕上躺八年终被病魔夺命的妈妈,贪心而无情的哥哥时,我才心疼地俯身轻轻抚摸一下你唇边那一层还不是胡子的茸毛,自言自语地说,往后,你要愿意当我弟弟多好啊!我太孤独了!这女孩子说着说着就泪水涟涟了。
可能是我太单纯了,我眼前的她瞬间就成了纯情的女孩子,当时我想,她哪里有一点点风尘女子的样子啊!我望着窗外晾着我的衣服,似乎闻到了酒肉在肚子里转个弯又倒出来那酸臭难闻比屎臭百倍的味道,又似乎看到一个善良美丽的女孩子为我擦,为我洗,为我兑醒酒汤而忙碌一夜的样子。洗完的衣服湿漉漉,她硬是在炉子上烤,又烧烙铁把湿衣服烤干熨平,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当我姐有什么不好,我当时心头涌上一股热流,冲口说道,如不嫌弃,我就认你做姐姐了。我这么一句话不要紧,弄得她大吃一惊,你,你说什么?认我做姐?你不嫌我是个┅┅窑姐儿?我说,那不是你的错,是社会闹的,我不嫌。她的热泪像泉水一般奔涌而出,激动得全身颤抖。本来她是站在床边的,现在一下子扑在我的身上哇地一声哭起来。她的哭声,让我全身震撼不已。一个风尘女子,忙碌了一夜,她没做一个妓女应做的卖笑卖身的事,却为一个误入青楼的“嫖客”当了一夜的丫环。仅仅因为那一刻有人把她看作是个纯贞女子,当成自己的姐姐,当成了正儿八经的一个人,她就如此激动,如此满足。由此可见,在当今社会,身处底层受苦受难的芸芸众生,他们对社会、对人生的要求实在是太低太可怜了,可怜得让人心酸,让人心痛啊!由此让我不得不问责当今社会:世间如此不平事,该谁担责?该谁领罪?
方舟本是娓娓道出他和可莲的情和爱,说着说着他竟然激动起来,他那一句反问的话,问得大人们有的茫然无措,有的心情沉重。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什么。只有二舅光慈似在叹息地嘟哝一句:我们连匹夫都不如,都不是啊!
方舟显然内心还在激动着,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继续说下去┅┅
┅┅当我知道她叫可莲时,我又一次为一个女孩将自己生活的真实写照当做名字而发出了心灵的震颤。那一刻,我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我想把我的姐姐,可怜的可莲搂在怀中去安慰去抚慰,可我是个什么人?靠爹娘的银子在学堂读书的一个学子而已,我扭转乾坤的力量在哪里?我不能用空泛的言语和无力的同情去愚弄去糊弄一个可怜的女孩子。我觉得最现实的,是要把我自己和可莲放在同一个生活的平台上,让她觉得在这个不平的社会上,我们俩都是一样的,都是个人!让她觉得她身旁有个理解她、同情她,可能的情况下帮衬她的值得她信赖的一个平等的人就足矣!不要把自己看作多么高尚、多么勇敢、多么无私就行了。这一切我都不能说,只能这么想。我在那一刻下了决心,此后就以这个基调和可莲交往。
后来,我按我的计划每礼拜都来找可莲。但一个月过后,她就不愿再接纳我了,我给她念小说她也不爱听,我给她讲阿尔芒和玛格丽特的爱情她似乎也不感兴趣,我给她特爱吃、而且吃不够的豆沙包,送到嘴边她都不张口。她这是咋的了呢?我说姐,我让你抄写的《琵琶行》呢,拿出来让我这老师给判判分。她不再像以前一样,欢快地从梳妆匣子拿出我给她留的作业让我看,还做出调皮样:“老师,学生我写得比上回好吗?”这回可好,她的脸冷得像块冰,没一点点热度,半天才吐出两个字:“没写!”这是怎么啦?我真是百思不解呀!
后来吃晚饭时,谜底解开了。平时我俩吃饭很简单,不是煮面,就是喝粥,顶多在外边买个烧饼夹肉,她从不叫我乱花钱,她说那叫穷摆谱,没意思!我依她,因她到底是乡下穷孩子嘛。但那天她外叫了四个菜,还备了一瓶酒,我问她今日过的什么?要不就是你生日?她抿嘴微微一笑说,吃点好的,喝点酒总要有为什么吗?将来我们过上好日子,天天吃好的,都要有个为什么吗?傻弟弟你就陪姐今晚共度良宵吧!当时我心里通通直跳,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晚上总要有点什么事发生的。
我猜的没错!
我这个大学生,每礼拜来这里和可莲厮守一天。我们聊天,讲小说,因为可莲嫌读小说情节进展慢,所以她让我讲。于是她双手托着腮,聚精会神地听我给她讲,我给她讲过《茶花女》,也讲左拉的《娜娜》,我们共同沉浸在欢笑和抽泣之中。后来我又讲近一点的,我给她讲高君宇和石评梅那凄美的爱情。这也是她最动情的,她为他们最终擦肩而过的遗憾的爱痛惜万分。她曾提出,哪天她央求鸨母批准她和我出去玩会儿,目的是要我带她到陶然亭,去凭吊高君宇、石评梅之墓。我答应了她,因为我觉得,她的心开始从那腐朽的青楼飞出来了,这是大好事,遗憾的是她这个愿望至今还没实现。剩下的时间我就教她认字读书练写字。那一天加半夜我们过得有声有色,这是我最开心的时刻。是我长这么大从未与女孩子有过青梅竹马?还是我们的感情纯贞高尚?我说不清,但我们谁都没往上床啊住在一起那方面想,这话说出来谁都不会相信!但我们俩确实就是这样,我们问心无愧!
但我每礼拜去她那里约会的代价是昂贵的,首先是家里已从那几个坏小子嘴里知道我已“沉沦”,和我闹翻了。老爸误打我一枪不算,还让我退学,他说不能让我这个下贱的儿子玷污了神圣的学堂。我不从,于是便断了我的后勤供应。我这个老爸知道妈疼我,他把妈也看得紧紧的,但这一切都没能挡住我们俩的来往。让我感动万分的是,我因枪伤住进了协和医院,可莲不知怎么知道的消息,她买了好吃的到医院去看我。正巧我妈也在,她当着我妈的面扑在我胸脯上伤心地哭啊哭。我妈当时猜出了她是谁,就耷拉着脸说,你就是那个可莲小姐吧!你喜欢我儿子,可你差点让我失去了儿子,妈说完也哭了。可莲站起来转身扑跪在我妈面前说,阿姨都怨我,我该死!可您相信我们,我们什么肮脏的事都没干过,我们是真正的朋友。方舟他教我读书、认字,教我许多做人的道理。阿姨你知道吗?我真的离不开他了,可不是别的,是因为他给我那整天把泪咽肚子里,挤着笑脸卖笑卖唱又卖身,整天混吃等死的日子注入了好些新鲜的东西,他让我增添了活下去的勇气。阿姨,请您相信我的话。可莲的真情表白感动了善良的母亲,她把可莲扶起来说,好孩子,你起来吧,我听舟儿说过你的身世,你也曾是穷苦人家的好孩子,这个我懂。可你身陷青楼,又让舟儿也深陷泥淖而不肯自拔,这可是大事啊!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你说,人们一提哪哪个大学的方舟,噢,他呀,不就是现代的王三公子吗?说穿了,还是个嫖客吗!你们再清白,外人不知,俗话说唾沫也能淹死人哪!
可莲听了我妈的话也愣了,泪眼睁得大大的,半晌才说,阿姨您说的对,甭管我们俩怎么清白,纯洁,别人谁知道?我们的周围就是这乌七八糟的社会?您放心,我一定想办法从那种地方逃出去!说罢和我们娘俩挥泪而别。就从那天起,她开始攒钱,她哥哥又一次要钱时,她都没见他哥。一来是对她哥寒了心,二来就是为了攒钱,她要用自己的钱赎自己的身。我伤好后,又去找她,她劝我不要来了,她说等她成为一个干净的自由人时,才真正有资格和我交往。男人有时固执起来是十头牛也难拽动的,我真是离不开她了,我甚至根本不想她每礼拜好几天去应酬那些达官贵人和三教九流人对她的肆意蹂躏的情景。我离不开她那不施粉黛的清丽姣美的面容,离不开她母亲般的无私和对我的关爱与规劝,离不开她从我身边经过,久久不会散去的她自身留下的淡雅的馨香,离不开我们在一起海阔天空、心儿自由驰聘的欢快氛围┅┅但我终于还是犯了难,父亲断了我的财路,那种地方,没钱是进不去的。我上一个礼拜已经撞个钉子了,那老鸨子拦住我说,方少爷,真不巧,红莲姑娘让人家带走了。那个王老板,一个小箱子的袁大头往我桌上一放!你说我能不让人接走吗?我十分恼怒,我不是说了吗,每礼拜日不许应别的客吗?那老鸨子把嘴撇到耳台子上了,哟哟哟!看您说的,那我哪能忘啊!可是,可是那个呢?她将手举嘴边一吹,又往耳边一放。咱这里可是买卖,不是情人约会的公园!我气得七窍生烟,扭头就走了。是啊,没钱我是见不到可莲的呀!谁想我过一个礼拜,就像有神鬼支使一般又来了,我正在那盏红灯笼下徘徊,老鸨子看见了我,就像一阵春风把她吹过来:哟,方少爷呀,您可来了,红莲姑娘打发我在这儿候您多时了,您快请!你们说这老鸨子那是人的脸吗?这叫什么玩艺儿。我终于见到了可莲,但接待我的,便是她的一点都不热情的冷冰的脸。她默默走到我的身旁,抬手轻轻抚摸一下我脖子上的伤疤,轻声问,这儿,真的一点都不疼了?我点点头,没事儿,没伤着碍事的地方。她叹了口气,于是便摆菜、倒酒┅┅
可莲喝了几小杯酒,脸儿像粉嫩的桃花那么令人赏心悦目,自始至终,她的双眼都不正眼看我,她眼里始终有两颗泪珠在噙着,但我感觉得到,她的眼神,一刻都没离开过我,她是把深情的目光融进心灵深处汇成关爱一起投向了我,这让我心暖,让我心动,让我心慌,更让我心急!她这是怎么啦?
终于,她说话了。
我的弟弟呀,今天这顿酒饭,是咱姐俩的分别饭,往后你真的别再来了,你要是不听姐的劝,我就让你在一个礼拜日的早晨一进屋就看见我的尸首!你别急,你听我把话说完嘛!
兄弟呀,不是姐绝情,是姐逃不出鸨母的手心,你知道她要我拿多少钱才能落个自由身?三十根金条!我再给她卖十年命也攒不下几根金条啊!也是我的倔脾气给自己惹了祸。我当时跟她说,三十根金条!我早给你挣够了,你真拿我当摇钱树啊。你不让我走,我就逃,逃不出我就从楼上跳到大街上摔死!把这娘儿们气得脸儿煞白,一声没吭走了。那天我还挺得意呢,晚上正巧也没客人,我就翻开你给我的《娜娜》,我要从这个青楼女子的生活中找找自己的影子。没想到屋里蹿进几个蒙面大汉,一个把匕首乓地一声插在桌上,另一个拿出细绳勒住我的脖子,那第三个,几下子把我的衣服扒光。那拿刀的低声吓唬我,你个臭婊子,还想出去立贞节牌坊啊!你给我老老实实在这儿伺候着,熬成黄脸婆,自然放你走!你要胆敢想别的做别的,我们几个轮番干了你,然后背你到护城河,给你大卸八块,一块一块扔河里喂王八,让你不留全尸!说完拔刀就走了。你也知道,干这行的跟当地官府和黑道上的全勾着,我这么一条不值钱的小命,可经不住这么折磨啊!为了我,更为了你,你听姐的话吧,往后你不要来了。你不是跟我说过,假如打鬼子的共产党成了事,就建成跟苏联一样的社会吗?咱俩就盼着那一天吧!可莲的诉说让我这个只会说点大道理的书生感到又愤怒又无奈。我想啊想,最后喝一杯酒,站起来说,姐,我这就走,我去求我爸,我想,他从军这么多年,又是个少将,总得有些积蓄。我长跪不起,直到他答应我为你赎身┅┅,可莲扑过来抱住我,好弟弟,难为你有这片心了,可这万万使不得。别说像你爸那清廉的官没那么多钱,就是有也不成,你爸是有头有脸的公众人,只要那么一办,你爸,你家的名声就臭了!你爸还咋当官做人。姐这就谢谢你了,说完,扑通跪在我膝下。我又急又慌,猫腰将她整个身子抱起来:姐,你不要这样,我依你,暂时先不来了,行不?我知道,我今天能顺当的再进来,也是你拿自己的钱给了老鸨子。这样,你先攒着钱,我也去想想办法好吗?好说歹说,我把可莲哄安稳了。那时已是晚上十一点了,每次我在这里玩一天,晚上头十一点她准时送我出门的。这天她红着脸儿说,你,今天别走了,陪陪我。我毫不迟疑地就答应了,我想利用这不眠之夜好好开导她,给她鼓劲,给她描绘光明的未来。可她,却把床铺好,那是一床大红缎被,两个绣花枕,大红缎被上绣的是龙凤朝阳。我的双眼迷离了,心儿慌慌的,我望着可莲,姐,你这是干什么呀?你是我姐呀┅┅。可莲扑过来抱住我,哭诉着,不,不,我不想当你姐,我要让你当我的郎君,我要踏踏实实的,真心实意的,从心眼里愿意地为我喜欢的男人当一回女人。方舟,你难道真的永远不动我被人们玷污的身子,只喜欢我的心而把我认作姐姐吗?可莲那热腾腾的身子紧拥着我,她的双眼可怜巴巴地乞望着我,我的心顿时春水一片了。我承认,我对可莲,正是因为别人拿她当玩物,所以我才更要尊重她,和她保持纯贞。否则,我和那些嫖客有什么两样?但从内心来说,我不得不承认,叫姐姐,那是一种对她的尊崇,而内心里,我已深深地爱上了可莲。因此,我用热烈的拥抱回答了她,她欠起身子够我,没接触过女人的我出于男人的本能,一下子吻住了她的烫人的香唇,我们吻得死去活来,天昏地暗。当我们共同倒在床上时,我突然间想到这张床上曾经躺过的人,他们是怎样下流地玩弄、摆布他们身下那只可怜的羔羊。而我,现在正身处他们的位置,我成什么人了?我的心顿时被一种对社会黑暗要大声呐喊的冲动所笼罩。这一瞬间,我的欲火灭了,而恨的怒火燃起了。我望着渴望的可莲说,姐,亲爱的,我不能!如果也是在这张床上,我就想起了蹂躏你的那一张张狰狞淫邪的面孔。明明我不是,可我心里难受,真那样,我就产生了负罪感,我就背上了一辈子卸不掉的十字架,我们应当在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空间和环境下完成我们的爱。姐,你理解我吗?你同意吗?脸儿红润的可莲,开始时一愣,稍顷,她似忽然省悟,热泪猛的涌出,一下子扎进我怀里,激动地说,谢谢你这么真诚的爱我,这么细微的在乎我,我依你!我们共同等待那一天吧┅┅
夜深了,我们共同憧憬着未来。我们神圣的,唯恐碰坏了贵重的饰物一般拥抱着,渐渐进入了梦乡。
然而等我下个礼拜实在难以遵守诺言鬼使神差般地又去会可莲时,鸨母忿忿地告诉我,这个死丫头,她坑苦我了。她就这么不听话,我让她吃药,她准是没吃,结果得了脏病,她一个臭婊子,死也就死了,臭肉一堆。可我应人家客人,说她是头等,保证干净。一个姓庄的少爷让她给染上脏病了,人家哪饶我呀,我请人家吃饭,听戏,这里的姑娘让他随便挑,还托人说和,这才把事了了。您说坑人不?我惦记的是可莲,她真的得了性病,现在哪里?我追问老鸨子可莲在哪里,她一斜愣,手里的手绢使劲一甩,您还找她呀,还不赶紧上医院查查染没染上病吧!她呀,当天就让我轰走了。
我百思不解,那天晚上,我们的感情急剧升温,尽管我答应她以后不再到这里来了,但不能山盟海誓之后,就玩在人间蒸发的游戏吧!她真的得了那种病?这我万万不信的,得那种病可不是伤风感冒,说来就来的。她真心对我,爱我,不能这样瞒着我,那到底是咋回事呢?以后这一年多,我再也没见到过可莲,后来我渐渐信了,她,可能是真的染上了性病,真如此,那现在可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是你们的小少爷为我带来了福音,因此,我一大早就来了,我带来一大兜子她爱吃的东西,还有她原来渴望穿的学生装。我们见面了,我埋怨呀,她哭啊,我们俩一起无声的抽泣呀,这都不说了,我急于要知道她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让我苦苦思念她,到底是什么原因。现在终于明白了,她确实病了,但不是得了性病,而是得了肝病,那天晚上她喝了点酒,第二天肝区剧痛,她让老家的本家侄儿陪着去了协和,诊断结果是肝已经硬化,要她住院她不住。回来坐在电车上,她就想主意,她想她绝不能在那种脏地方混了,她要尽快脱身。本来她是想脱身后飞到我身边的,我们那天晚上说好以后要租间房,我毕业后找个事做,她想开个小书店┅┅我们对未来的要求其实并不高。但她又一想,孙先生那是伟大的革命家,都没治好这病,我肯定没几天活头了,我能带着这不治的病身子去见心爱的人吗?我只能有痛忍着,有苦往肚里咽。因此,她给了当家侄子一个金戒指,一个翡翠镯,买通了他。又买通了可莲认为比较老实本份的庄少爷。那庄少爷曾经劝过她,你既然是个朴实的农家女,虽已误入这大染缸,但只要你愿意,我帮你离开这里。可莲心中对所有嫖客都恨,他搂着你玩你时,什么好听的话都说,摘星星够月亮的愿都敢许,等穿上衣服,就把刚才的人话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就没拾这个碴儿,现在用上他了,就把庄少爷找来,那么一商量,庄少爷心肠热还真愿帮忙,后来就演出了一年前庄少爷所谓染上性病的那场戏,可莲以被鸨母轰出来的形式获得了自由。后来她租了这儿的房子,开始每月去协和拿一次药。后来吃药不管用了,她又坚决不住院,就这么被病折磨着,直到她软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她觉得她要死了,她不能让我连她的死都不知晓,她觉得那样做对我太残酷了。再说,她还有些心愿只有我能帮她实现。还有就是她怕死了没人知道,她不能死了死了还用自己的臭味去熏街坊邻里。所以,那天她才敞开心扉跟大娘说了自己的遭遇,也因此,才求这小朋友给我寄出了这封信┅┅
好了,我们的故事就说到这里吧!刚才,是我把她哄得入了睡,现在估计快醒了,我别让她睁开双眼看不到我呀,我要告辞了。
我们家的大人们,大概都被方舟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郝倩阿姨搂着母亲,她俩在悄悄拭泪,外祖母神情悲愤,一个劲儿轻轻叹息:可怜的孩子!罪孽呀罪孽!父亲摊开双手跟两个舅舅说:“你们看,我们平常总是瞧不起她,都不正眼看人家一眼,咱真是把一个挺好的女孩子冤枉啦!二舅说:可莲干的是低贱的事,可她的心地呀,比我们这些衣冠楚楚的小官吏要善良美好得多。小舅说,我们不能光是感叹,只发出诗人的呐喊是不够的,咱要尽自己的力,帮帮可莲!
方舟站起来朝大家拱手致谢:谢谢大家对这个风尘女孩的理解,也谢谢大家对我和可莲的感情未加鞭笞,┅┅父亲抢言道,还鞭笞?我连羡慕都来不及呢!母亲马上抢白说,方舟你听你沈大哥的话音儿,你听吧,他那狐狸尾巴要露出来了。二舅小舅笑了,父亲有些不好意思:“是的方老弟,那种地方我也去过,虽只是打茶围,喝花酒而已,可这些妓女们,不少人那打情骂俏不都是装的吗?多少强颜欢笑的背后,是人的辛酸与痛苦?我之所以下决心再也不进青楼解闷?就因为有一次我们典狱长詹胖子搂着一个年少貌美的妓女,让人家坐他腿上,喂人家酒喝,手顺势捏人家乳房。我看不下去,出去手扶廊杆透透气,正碰上那姑娘跑出来,气得眼泪刷刷流,直骂:什么玩艺儿,家里就跟没娘没姐妹似的,是人吗?可我刚才看她接受詹胖子的酒和瞎摸时,她还咯咯笑着,浑身扭得跟长虫一样。你们看,这就是我们所不齿的妓女的生活。外祖母摆摆手不让大家再议论下去:“都少说离题的话吧,方先生,我就替我们家人说了,往后,我就拿可莲当闺女待。你们呢,就只当多个妹妹。方舟你也不能长住这里是不?没人时,这里有我们,她没力气动弹,我们谁在家谁就经常过去照应一下,我们要让她剩下的日子过的开心些。”小舅还是比较浪漫的,他说:“方哥,你想过没有,哪天艳阳高照,你雇辆车,给可莲换上你给买的学生装,去一趟陶然亭公园,去瞻仰高君宇石评梅之墓。你们听我说完,还有呢,你和可莲商量一下,咱们悄悄地,就在你们的屋里,为你们俩办个简单的婚礼。新娘新郎的礼服还有结婚照,由我和我师兄顺祺大哥说去,衣服白穿,不要租金,结婚照片免费。我顺祺哥绝不会说个不字的,他这人我娘知道,心肠特好!”
小舅的话博得大家的欢呼,母亲说,真没想到,我小弟心肠这么好啊!
方舟扑过去把小舅抱住了:“哎呀兄弟,太谢谢你了,你真是钻进可莲的心灵深处去了。我想起今天有几次她欲言又止,而我一心想带她去医院,忽略了她心里之所想,没给她吐露内心愿望的机会。我还是太粗心了,没读懂她内心那爱的乐章,后来她可能误会了,要不就是自卑,总之她不再说话,似要把自己的愿望深深埋起来,神情一直是闷闷的。”方舟双眼闪着泪光,他再次拱手行礼:“你们帮我读懂了她的心,真是个绝好的安排!我现在就去跟她说,她一定非常开心!”
只有二舅,挺理智地说:“方舟啊!陪可莲去陶然亭这没什么,可要和一个生命垂危的女孩拍结婚照,办婚礼,你,说心里话,愿意吗?”
满屋人都不再说话,这是个很严肃的事,大伙儿都静静地望着方舟。方舟毫不犹豫地说:“闫兄,放心吧,我只是把挽救她生命放在第一位了,其实,哪怕我和可莲只做一天夫妻,我也万分满足┅┅
方舟那深情的发自内心对爱的表达是对他信任的我们家,以及可莲的爱情誓言,我看着屋内我的长辈们,人人唏嘘不已,个个默默点头。
小舅热情地抱住方舟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好像在说,就这么定了,听你的信儿啦!
大家送方舟,我在大人们的腿间钻着:“我也要送方叔叔!”
方舟猫腰拉住我的手:“谢谢我们的邮差,小信使!”
走出屋子,已是夜色浓浓了,我看见,对面屋子的窗上贴着一个美丽憔悴的女人的脸┅┅
32
后来他们是怎么商量的,我就不太清楚了,因为我白天除了听匣子和唱片,按外祖母教我并留下的作业去抄写人之初、性本善以外,剩下的时间就去后院(按位置说人家是前院)找唐金永去玩,我也问过母亲:“妈,我去看看可阿姨吧,看她还送不送信!”母亲便小声制止道:“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掺和。再说,你可莲阿姨有病,孩子家家的,别给她添烦。你没见只要你方叔叔不在,姥姥和妈妈就去她屋,有什么事我们就办了。你可要听话哟,记住,不许自己去!”我听话地点点头。后来我大了些,才知道,母亲和外祖母是怕可阿姨的肝病传染给小孩子。
我只知道,方舟来我家的第三天是礼拜日。那天,父亲和母亲一起去了方叔叔的家。母亲那时刚二十三岁,很是年轻漂亮,要不是怀着我的二弟,还真像个女学生哩!父亲是西服革履,母亲是学生装。对于他们这种打扮,一直到我落户闫家庄上六年级才知道原委,这是大人们精心策划的结果。唐家和侯家一般起床晚,礼拜天就更是日上三竿才起。父母亲上午出门,基本没人看见。但北平人,尤其是住在四合院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小市民习气,喜欢背后嘁嘁嚓嚓说三道四。他们往往在没起床时如听见院里有响动就趴窗看个究竟。父母亲出门,唐家人大都没起床,但绝对有人看见他们出门。他们会私下嘀咕,沈先生和太太串亲戚了,准是上沈老先生家借钱去了吧!没钱还挺穷讲究,穿那么洋气!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因为一星期后方舟和可莲早晨双双出去时将穿和此前父母亲同样的衣服。也是巧合,母亲是微微突起的大肚子,而可莲阿姨,则是因为肝腹水肚子也鼓起来。这样,小市民的嘴因有上星期的情景不会怀疑别的,只能添个又字。而到处既找国共战争消息,又搜罗奇闻逸事花边桃色新闻的记者唐伯伯,从中也嗅不到可闻的味道。他万万不会想到前妓女和大名鼎鼎的方将军公子双双对对出去了。
爱情真能唤发人潜在的神奇力量,可莲阿姨那天竟能在方舟叔叔挽扶下,从屋里一直走到大门口。门口停一辆军用吉普车,方舟把可莲抱上吉普车后座,可莲深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把头靠在了方舟怀里。他们,先去东安市场内明明照像馆去拍婚纱照,然后去陶然亭。
那辆吉普车,是父母亲去方舟家和方将军夫妇恳谈的结果。据说方师长刚从怀来回来参加完傅作义夜间召开的会议回家。他虽与父母亲从未谋过面,但一提我三爷的名字,就马上拉近了双方的距离。据说我的父亲母亲你一言我一语、声情并茂地把方舟与可莲的爱情夹叙夹议地演说了一遍,说得方太太一劲拿手绢擦眼,方将军也由坐不住到在地板上来回走遛儿,他恼怒又感汉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下这么一个情种儿子!沈先生沈太太,你们别说了。这个可莲也实在可怜!事已至此,我还能怎么着?我说太太,为了那可怜的女孩子,让她真的走了也能安心,我们就成全了这对冤家荒唐的婚事吧!”方太太当然高兴:“好吧,我想去看看这孩子,那次在协和等于是我把人家给轰走的啊!”但方将军坚决不允,他对父母亲说,“难为你们一家人了,而且我听了你的计划,怎么跟做秘密工作一样,你们不是军统中统吧!”说罢哈哈笑了,方将军把这沉闷的空气冲淡了,“对不起,我是说玩笑话,你们的确安排得挺周密。否则,让唐记者们知道了,那可了不得。这消息一登,我的威风扫地呀!傅先生不得骂我个狗血喷头啊!好吧,那孩子既然病成那样,我就派辆车,给他们用一天吧。我们俩就不去了,也不能去!”送父亲母亲走到门道里时,方将军拉了一下父亲小声说:“告诉我那宝贝情种,把他们俩的照片,带一张给家里!”然后挥挥手,独自先回院里去了┅┅
去陶然亭和拍婚纱照的过程我一点不知道,因为没人跟我这个小屁孩儿说。再说,小舅除了知道照像的全过程外,他俩凭吊高君宇石评梅墓的细节小舅也不知道,要说知道一点儿,那就是开吉普车那位国军上尉了。
但那天下午举行的只有我家人参加的婚礼我看见了,也去了他们的洞房。外祖母和母亲给剪了红喜字,郝倩阿姨和大姨妈王芬给可莲阿姨梳头化妆。我看到,可莲阿姨尽管非常虚弱,但她好像迸发出一股青春的力量似的,脸上是非常满足非常幸福的微笑。郝倩阿姨见可莲眼里溢出了幸福和激动的泪花,就一边给她轻轻拭泪一边打趣道:“你看你看,怎么又哭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许哭!你再哭,我和我姐就把你化妆成丑八怪,让你孙子看见明慈给你们拍的婚纱照时大叫,哎呀,我奶奶咋这么丑啊!我爷爷什么眼光啊!好,笑了,这才对嘛!”新房里一片喜庆的气氛。
屋里没添置任何东西,本来方舟他爸妈准备拿出一笔钱让他们更新几件家俱,但可莲坚决不干,她只接受了未露面的公婆让送来的套上红缎绿缎被面的两床鸭绒被。那是个勒紧的不大的小包袱,可一打开,两床被马上膨松起来。外祖母把被子打开,在床上边念着喜歌边铺。我看外祖母将一床被铺下面,另一床被重在上面,就大声嚷:“姥姥您铺错了,怎么就一个被窝呀!我还是小孩儿呢,都一人一被窝了!”大家都哄笑起来,母亲点了我额头一下:“等你娶媳妇了,让你舅妈给你铺床,你看她怎么铺。”郝倩阿姨脸一红说:“我给你们俩铺不丁点儿一个被窝,我看着你们小两口钻!”大家又笑了。
不一会儿,方舟叔叔和小舅来了,方舟拿了喜糖和花生瓜子给大家吃,小舅特意走到可莲阿姨面前:“现在我可以叫嫂子了吧!我先报歉,我是准备把今天的婚礼拍几张留念的,可大座机不好带,机子,胶片,三角架,闪光灯,我从大门口出来进去太惹眼,容易暴露。咱不是小型秘密婚礼吗?所以我就背个照快相的小机子来,照的效果不会太好,因为光线不够。你看行吗?”
可莲阿姨笑着点头:“没事的,照不照都无所谓的了!只要有婚纱照我就死而无憾了!”外祖母忙呸地啐了一口:“傻孩子,不许说那个字,大喜日子,不吉利!”小舅又说:“对了,我所以来晚了,就是把你们的婚纱照赶印出来,连烘干再裁边儿就晚了,你们看看吧!”说完从书包里掏出一迭子十二寸的照片,他把一迭交给父亲,一迭交给可莲:“你们欣赏欣赏这一对幸福的新人吧!也看看我这个出师不久的摄影师的手艺。”
大家争相传看,可莲阿姨看着身穿婚纱礼服的他们俩相依相偎在一起那幸福的留影,激动得热泪盈眶,不由得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上。方舟走过来,依在可莲身边悄声问:“你看,照得好吗?”
可莲点点头:“真是太好了,再说了,我哪有那么好看啊!是闫先生修版修的吧!”
小舅说:“绝不可能!要说好看,那还是因为新娘子你天生丽质啊!你给我未来的嫂子照一张试试,再怎么修版,也成不了大美人儿!”
大家轰地大笑,郝倩阿姨过来捶了小舅一拳:“叫你嘴欠!光慈,你给我打他!”二舅装没听见,继续跟父亲嘀咕着什么。
这个婚礼其实极简单不过,也不能环节太多,因为可莲阿姨是重病的身子,所以就以千方百计搞活气氛,让它喜气洋洋哄新娘高兴就行。而且时间要短,什么恋爱经过啊,喝交杯酒啊等等全都省略去了。但拜天地是不能省去的,父亲当司仪,方舟和郝倩将可莲慢慢扶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父亲喊了一声:“一拜天地!”外祖母怕新娘经不住折腾就说:“别磕头了,就鞠躬吧!”大家同意,但可莲不干,咕咚一声跪下了,和方舟一起向天与地拜三拜。起来时,新娘只抬起一条腿,另一条腿说什么也抬不起来了,是母亲双手把她抱起来的。待父亲喊二拜高堂时,没等母亲去搀扶,她又咕咚一声跪在外祖母面前:“娘啊,您就是我的亲娘!”说罢又拜了三拜。这时父亲又喊道:新郎新娘转身,就不要再站起来了:“夫妻对拜!”二人刚行了一拜礼,方舟看新娘已是非常疲惫,便伸出双手将新娘扶起,顺势抱起来,在走向床头这三步之遥时,可莲拼力抬臂,将手臂环绕在方舟的脖子上,屋里响起热烈的掌声。这时,小舅把留声机开了,周璇那甜润略带忧伤的歌声响起:“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弹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望着新娘过度喜悦又极度疲乏的样子,大家互相使了个眼色,然后就要退席了。可莲想欠身,但身无力,她用微弱的声音说:“谢谢大家了,我太幸福了!”
大家说着祝福的话,转身要走。父亲本是第一个出门的,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回来到新郎新娘面前:“方舟,可莲,有件大事差点忘了,明慈把你们的婚纱照洗了两套。因为你们的爸爸方将军那天叮嘱我,让我代他祝你们幸福,还特意叮嘱,把你们的婚纱照给他们一套,他们要看看儿子儿媳那幸福的瞬间!”
新娘本是偎靠在新郎身上的,一听这话,可莲全身一震,她探寻似的望着方舟,方舟肯定地点点头。可莲热泪泉水般涌出,口中喃喃道:“我有公公婆婆了,我有爸爸妈妈了,爸爸妈妈终于要我了!”
┅┅
第二天,已是日上三竿时分了,东厢房一点动静没有,早早从大姨妈家赶来的外祖母对母亲说:“那屋没开门吗?”母亲暧昧地努努嘴:“瞧您,新婚之夜,还不如狼似虎般的┅┅”外祖母打断母亲的话:“没正经!我觉得不对,现在都八点多了,咱过去看看!”
我家里没别的人了,都上班去了,就我们仨去了东厢房,门并没关,轻轻一碰就开了。外祖母第一个,我和母亲随后进了屋子。
只见方舟穿着内衣靠在南墙上,可莲偎在方舟的怀里,两人睡得好香啊!门的响动惊醒了方舟。他一见我们,眼泪无声地滚落而下:“大娘,姐,我的可莲,她,她睡了,永远的睡了,我怕吵醒她,从鸡叫时分开始,我就这么让她靠在我怀中睡!”
我们看到,可莲的脸青灰色,但神色确是非常的安详恬静,还有一丝满足的微笑。可莲阿姨不是睡了吗?方舟叔叔为什么要哭?我叫了一声,可莲阿姨!扑过去,外祖母一把拽住了我,老人家满脸泪水:“好孙子,别,让她安心的睡吧!”
这是我见到的第二个死亡!也许是受大人的感染,也许是大姨父死去之后我又长大了些。可莲阿姨的死,让我有了些悲伤和感动,在以后我慢慢长大的岁月中,我大姨父病逝秋颖阿姨和家人悲痛欲绝的场面,可莲阿姨的故事,婚礼中她那楚楚动人的样子,以及我成为青年后慢慢想像的方舟与可莲的新婚之夜,以及可莲为终于实现了她与方舟的爱之后满足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倒在丈夫怀中实现的爱情绝唱,这一切总时不时的在我每天必做的梦中以更浪漫的画面重现。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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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投降给人们带来的喜悦以及善良的人民对成立联合政府的美好愿望,很快被枪炮声炸得粉碎,中国大地又陷入了战火之中。北平的军调部虽经了半年多的努力,但一来蒋介石从骨子里就想消灭共产党,重庆谈判也好,组织军调部也好,都是他的政治伎两,给国人做个姿态而已,实际上是通过所谓和谈给自己调兵遣将争得时间。而美国,则明显偏袒国民党。于是当美国以飞机大炮重新武装了国民党军队之后,时机到了,于是马歇尔和司徒雷登便宣布国共调处失败,于是,震动中外的解放战争爆发了。古都北平虽未陷入战火之中,但北平的人民,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最突出的是物资奇缺物价飞涨,我们这个小家是生活在国统区人民的缩影。
父亲沈良这个无愁君子,也开始为柴米油盐皱眉了。他的薪水,本来能使我家保持小康生活,他带母亲和我到长安大戏院听戏前总先逛西单商场就是真实的写照。后来不行了,根本没心肠听戏不说,连棒子面都吃不上了。昨天能买十斤棒子面的钱今天连一斤都买不到了。最厉害时,生完我二弟过了满月的母亲背一兜子法币去买面,排队的长龙在宣武门大街上拐好几道弯。唐家大妈排在队伍前头,一大书包钱买了八斤棒子面,排在后边的母亲,也一大书包钱,仅买回五斤棒子面,短短不到一小时的排队时间,粮价涨了三回。母亲手提着而不是肩扛着棒子面哭着回了家,全家人唉声叹气。父亲说:“几年前,这点钱除能买两袋美国兵船洋面以外,还够全家零花的。现在倒好,物价飞涨不是按天算,而是按钟点算了。这样的日子怎么往下熬?”一家人在为即将来临的饥饿灾难忧心忡忡。
几天后的晚上,外祖母召开了大姨妈王芬参加的家庭会议。大姨妈生二表妹环儿比我二弟晚了两个月,刚过满月不久。外祖母觉得这个会议让大女儿参加是必要的,小舅去找她大姨妈时说娘给咱开会,就一件事,快说快散,不会影响你给孩子喂奶!大姨妈对外祖母极为孝顺,从来是惟命是从,听娘召唤,哪有一丝不乐意!忙让小叔子伍绍亭看会儿孩子,随小舅马不停蹄赶来了。
以往,最多三天,我们全家人总要到我家聚会。怎么说呢,两个舅舅和他的二姐也就是我的母亲感情好,虽与续大姐王芬关系融洽,但她家上有伍次长夫妇,还有上大学的小叔子,家务事多,因而大姨妈上我家聚会次数就少了许多。父亲及两个舅舅对唐家时不时传来的娴熟的京剧曲牌演奏非常欣赏,对西洋乐器演奏的世界名曲那悠扬、欢快、悲切、冷竣的音乐画面虽不能听懂,但听着令人心旷神怡。这也是吸引两个舅舅的另一个原因。加上郝倩阿姨又紧贴二舅光慈不松手,所以一说全家人就包括了郝倩,每每周末是聚得最齐的,有的听留声机,有的说悄悄话,有的听唐家的音乐会,有时还能凑四个人玩麻将或是玩“顶牛”。俗话说喝酒把人喝厚了,耍钱(即赌博)把人耍薄了,真是不假。我幼小记忆中,父亲本来和两个舅舅感情很好,但因为一张牌,或因擦屁股都不用扔道上都懒得捡的一块法币,在牌桌上争得面红耳赤。急了,就一推牌,不玩了!有时母亲看着生气,还将火儿:“永远都不玩了?”父亲或二舅上了火气:“不玩就不玩!”双手一胡撸,把牌扔进炉火中,烤糊了,冒烟了,再拿火筷子一个个夹出来,一看,烧糊了,没法使了!然后你看我,我看你,又哈哈笑了。然后第二天就再凑钱买牌,再玩、再吵、再烧、再笑。我们家就用穷人单有的一套活法儿,打发贫穷、无聊、动荡不安的夜晚。总比啃块窝头咸菜之后,干坐着打发那漫漫长夜强啊!┅┅
但这次不同,没人玩牌,没人开匣子,面对严竣的形势,大家都在听外祖母在宣布什么决定。
外祖母轻轻咳了一声说:“大家也都心里明白,日子这么过下去我们要不等着饿瘦、饿病,倒还不至于饿死。不管咋说,除了我和王芬、震华,还有四个小不点儿外,多少都挣着薪水,它再不值钱,总能换回点吃的用的来。但咱总不能这么穷凑下去,几个孩子正是骨头肉一块长的时候,没的吃没的喝不行,所以咱得想办法!”
大伙互相观望,能想什么办法呢?父亲抢先说:“娘,难道您又想进苏州胡同的被服厂做工去呀!”
母亲说:“那可不行,娘您都四十六七了,不能去!”
外祖母摆摆手:“我不是去做工,做工挣那一大书包法币,也换不了几斤棒子面。我已经想好了,你们姐俩的月子我都伺候完了,你们就在家拉扯孩子吧,我呢,回闫家庄去,咱那几亩地现在是由安四代种着,我回去要过来咱自己种!”
大姨妈王芬说:“娘您甭忒着急了,二妹他们日子紧巴,不是有我们吗?”郝倩也说:“我跟我爸说去,让他帮点儿!”外祖母摆摆手:“别说了,王芬你们不就是有俩房租钱吗?倩倩啊,咱们是亲戚,再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
两个舅舅一齐说:“那我们俩和您一起回家种地!”
父亲说:“坚决不行,你们哥俩回去,到家就得让国军给抓了壮丁。与其那样,咱哥仨不如一起去京西,找┅┅找八路当共产党的兵呢。”
外祖母说:“你二姐夫说的对,你们哥俩不能回去,我一个人拔苗薅草弄几亩地轻松就办了。遇到耪地呀,匀地呀,拉庄稼呀,咱求人雇人,豁出去一石棒子全够了。我算了一笔帐,正常年景,咱种三亩麦子,一亩地打收八斗麦子(一斗约16斤左右)三八两石四,留四斗当种子,剩下的就能磨七八袋白面,这是一,二来晚棒子还能收两石多,加上三亩早棒子能收四石多,还能收点大豆呀、红小豆、绿豆呢。你们想想,我一个人就是下下地,晒晒太阳,忙活忙活。临了,我每家给你们贴补几袋白面,几袋棒子面粥渣,小杂粮,你们的日子不就能过下去了吗?所以我劝你们,不要整天唉声叹气,撅嘴怄气。咱家比后头唐家、郝倩家那是比不了,人家有产业、底子厚实。咱家是你们几个从人家手里讨几个钱过日子,时局一乱,咱们的日子就难过了。可他们又比不了咱家,咱在乡下还有产业哩,咱有地,地能生金呀!你们说,娘今天说这事好不好?”
母亲说:“不好!我们一帮人,您养我们这么大,临了,我们在城里张着口,小燕儿似的,还等着老娘种地收粮养着我们呀!”
大姨妈说:“您这么做,我们这做儿女的,那才是最大的不孝呢。”
外祖母摆摆手:“你们都是好孩子,我这心里明镜似的。可你们知道吗,娘这心里,野心大着呢。你们好容易在都市里落了脚,多不容易呀,你们不能轻易放弃它。不管什么时候,城里的日子也比乡下滋润、好过。当老的图什么?图儿女日子好过,她心才安,她才觉得自己没白活,她才觉得自己是有能力的,她才在乡亲们面前,甚至在咱那破大家里,能挺直腰板说话走路!什么都别说了,这几天我帮你们两家归置归置,三四天后我就回去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再想说的是,人家方舟把那屋钥匙交给咱了,他几天没来了,听说他们在组织什么反内战反饥饿大游行呢。我也不在,隔几天震华你就给抹抹扫扫,让方舟觉得,可莲还在这屋里跟他过日子。再就是光慈和倩儿,要好好的,别犯倔,不许你欺负倩倩!得了,天晚了,王芬和光慈明慈跟我回去了。”┅┅
事过多年之后想起这事,我就觉得外祖母很是伟大,她这一生总是把为别人着想放在第一位。这一点,即使是六十多年过去的今天,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点?事实证明,她是要用自己的劳动为处在饥饿线上的我们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生活的营养。
按说外祖母回乡种地,要次年六七月麦收后才能收到粮食。可没想到,没过一个月,外祖母就托马青山用驴驮子给我们捎来了两袋白面,一袋棒子面和一袋棒子渣,大姨妈家也这么多。母亲和父亲不明白了,这地里打粮食可不是一两天一使劲就能生出来的,这么多粮食外祖母是咋变出来的?马青山说:“妹子妹夫你们听我说原委啊:干娘那几亩地不是交安四种着吗?按咱乡下规矩,地是最金贵的,种人家的地,收的粮食柴禾除了花销对半分。谁家都如此。干娘来北平多少年,这地安四就种了多少年。安四是扛活出身,自己连一亩地都没有,现在有几亩地种,真把他高兴死了。可干娘当时就交待了,这地归你种,我什么都不要,但地是我的。你说,安四得占了多大便宜?这回干娘回去把城里情况一说,安四那是诚实的人,能不表示表示?这些米面都是他磨的、碾的。他家王妈、小娥娘俩,推碾子推磨整忙活三天呀!你们不知道,干娘现在又变主意了,三亩归安四种,另三亩自己种,她说不能因自己回去让安四又地无一拢啊!妹子呀,干娘这人一般男人都比不上。我这又算是捯小肠了,你就说你们那大家子分家吧,分你们好房子,占的钱多可不许动;闫家几百亩地,就分你们六亩地,另外分你们一堆债务。债主一要帐,那哥几个就找干娘:“娘您看人家又要帐来了,您没钱,不行把那六亩地匀给我算了,我把帐替您还了。你瞧这多歹毒!可干娘不管风吹浪打,这几亩地宁可白给安四种,也不卖给他们,有骨气、有远见,我服她老人家!”
那当然,我外祖母是什么人哪!我当时就觉得我们家有我姥姥,就有主心骨,连我都能挺起小胸脯走路。
34
本来外祖母是打算在那天晚上全家会议之后第三天早晨起程回乡下的,但没想到中间因沈四梅的突然造访而往后推迟了三天,那天外祖母上午就从大姨妈家来我家帮母亲把该拆洗的被褥全部整理完毕。中午母亲正要做饭时,烫着头,穿旗袍,打扮入时的沈四梅来到我家,她身旁跟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一身使唤丫头的打扮。那姑娘一见外祖母就热情扑过来:“二奶奶,您想我了没?”外祖母一看笑了:“是我们小英啊!咋的,跟你们长官进城办事来了?”徐小英嗯了一声便扶着外祖母坐下。母亲心里老大不愿意,她一看到沈四梅,心里就油然升出酸溜溜的滋味,她拉把椅子让沈四梅坐下,给倒了杯茶:“我们这么个小地方,你是咋找到的?再说,沈良在第一监狱上班呢,中午不回来呀!”
沈四梅笑道:“我进城来不看望一下小五婶,不就太不懂规矩了吗?你们搬新家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就是让我找不到吧!”
母亲笑道:“那可不!你来了没好事,来一趟支使我们家沈良东奔西跑,忙得北都不认识!”
沈四梅说:“小五婶这回你可说错了,我还就是不找她,我是专门找二奶奶来了,我们有事想请二奶奶帮忙呢。”
母亲成心把嘴噘起来:“你们共产党┅┅”
沈四梅纠正母亲:“不对,得说咱们共产党!”
母亲哼了一声:“我们家都不是共产党!”
沈四梅说:“可都是共产党的好朋友,要没有沈良,沈老先生,我早过了五周年了!你们躲我也不成啊,瞧,我又找着了。不过我是在前不久进城,参加方舟他们一个成立大会时,听方舟无意说出了你们在这里住!”
母亲说:“我算服了你们了,没有你们办不到的事。这回你们怎么又想起要麻烦我娘了?这可不行,快五十的人了,你们也好意思张口?再说,我妈明天就回乡下种地去了!所以呀,你们找别的能人去吧!”
沈四梅转过身对正聊得亲热的外祖母、徐小英说:“是吗二奶奶?”
外祖母点点头:“回乡下种地去,要不我这两个女儿和儿子要买不起棒子面喽!四梅呀,你是真的要找我?”
沈四梅于是交待了此行的目的。
内战重起之后,国民党在华北、华东、华南、西北重兵向我们的根据地全面进攻,真是来势汹汹啊!这样一来,我们的伤员也越来越多。现在的问题是伤员中的骨折患者,按西医治法,就是动手术,上钢板,有的要打锔子,最后打石膏固定。咱们的军区医院和野战医院,对这类伤员的治疗,其设备和器械很是不足。据老乡们说,其实咱们有不少民间高手,就凭两只手和一些草药就能治骨伤。所以,我们想请一位这样的高手尽快的使我们的骨伤战士重返前线。人们说得很神,一双巧手一摸,就能找到骨折的茬口,把骨茬对接之后,将自己采的草药,用鸡旦清调匀,摊在纱布上,糊在伤处用秫秸帘固定。平时只要往上面点醋保持糊的药是湿润的就大功告成了。又省钱,又省时,伤员又少痛苦。听冀东的战士们讲,香河一带有个接骨高手,被他治愈的骨折患者数以万计。这位老医生是个热心肠的怪人,他给人治骨伤从来不收分文。当然,过后人家心中不忍,往往提着厚礼前来致谢。如是点心,他只留下槽子糕一斤左右,如是鲜货,他不管是梨呀、苹果呀、桔子呀,哪怕是大枣,也是各两个;如是干货,不管是花生还是瓜子,他各抓两把,剩下的你全提回去,你只要再饶舌推让,他就瞪眼跟你急,发火。有人说他,你有这门绝活,完全可以挣几顷地买几套房,你这是何苦呀?他手捋胡子微微一笑,老天爷打发我下凡,就是干这事来的,天意不可违拗。那药是我晚上出村自己采的,一分钱没花。加上自己轧药、熬药,只当是炼了身子骨。人家谢我,我该收的都收了,这就去了不落忍这一说。老先生姓尹。据说原来他父辈留下一百多亩地和一所大宅院的家业,到他这一辈,尽管不抽大烟,不赌博,不玩女人,但从他挑家过日子至今,这一百多亩地仅剩下不到一半了,为啥?他全搭进给乡亲们治伤用了。他自己说药是自己采的自己加工的,可接骨药里有两味药是外买的,和药的鸡蛋清是他家的,熬药的煤炉炭火是他家的,摊药的纱布是他自己备的,有的胳膊腿一折几截,他留下人家住几天,管吃管喝,也由他供,等等。半生的乐善帮扶把一半土地搭进去,这也就不足为奇了。所以尹先生在运河潮白河两岸口碑极好,难怪也名扬北平周围了。
沈四梅介绍的情况其实外祖母是知道的,当年我早逝的大舅曾被人误伤骨折。就是小英在世的姑妈,闫智慈媳妇徐氏托娘家人请的尹先生给治好的,从此两家就有了走动。外祖母和母亲此时的感觉差不多,这共产党将来一定会得天下,这个党,那个派,有哪个党为他们的大业肯这么下辛苦?这么动员一切可动员的人为其出力?除共产党,古今中外没有过。外祖母看一眼小英说:“小英,这事其实你就能办,这尹先生和你爷爷是好朋友,有名的京东两大倔驴嘛!”
小英说:“尹爷爷那脾气,您说我这黄毛丫头请得动吗?再说,尹爷爷当初结识了闫家,冲谁呀,不就是冲着您吗?”看来小英一说闫家,准想起了她的姑父闫智慈,这个把姑妈折磨死还想糟踏自己亲内侄女的畜生,竟然到现在还耀武扬威的挂着盒子枪充当反共急先锋呢。只见小英脸蛋被仇恨烧红了,沈四梅一把攥住小英的手轻轻摇了摇,又按了一下,小英长长呼了口气:“不提闫家也罢。二奶奶,我们沈部长亲自请您出山,您老就跑一趟呗,我给您当保镖,您啥都甭怕!”
母亲是深知外祖母脾气秉性的,老太太一准答应,而且明早就屁颠屁颠地跟小英走!真让人生气。其实母亲并非不通情达理,主要是这个沈四梅,母亲总觉得自己小家庭中这个四妹子时不时就进城来是给她捣乱,而且比母亲大五六岁的沈四梅那特别有神有水份的双眼,只有女人才能看出那种眼神是带勾的。进城这么一化装捯饬,腰还挺细,是垫东西了还是人家天生长得就那样,看那上头,鼓囊囊的就为了勾男人的魂儿,母亲看见她就从心里来气,于是便冲外祖母说:“娘,两家大小十来口子的张嘴燕儿,可都指望您呢,您不是说明早回乡下去吗?”
沈四梅一把搂住母亲的肩膀,她是以气人的话体现她这个小辈在成心撒娇:“小五婶,你是不想帮我们吧,可你也做不了二奶奶的主啊!是不是?”
外祖母笑了,指着母亲说:“我晚回老家两三天又能怎么着,就你呀,哪儿都好,就是心窟窿跟针鼻儿似的!”
沈四梅接着气母亲,但手还搂着母亲:“怎么样小五婶,二奶奶答应了!唉,这人年纪大了,就特别疼这隔辈人,没办法。”
母亲一把推开沈四梅:“去去,一边去,抹什么香水了,呛人!”母亲虽这么说了,却又深深吸了口气。
沈四梅嘻嘻笑着,拿起小手提包,打开,掏出两个小巧的瓶子和一个小盒子,递给母亲:“别让我真气坏了小五婶儿,这是侄女孝敬你老的,法国香水和擦脸油。香水就是我身上那味的,这擦脸油可比北平卖的雪花膏贵多少倍呢。这都是我们从鬼子手里得来的战利品。这么年轻漂亮的小五婶,再捯饬捯饬,放心吧,一定把小五叔吸引的牢牢的,跑不掉的。”
母亲显然非常喜欢这礼物,珍重地收起来,嘴上却说:“你往后少来几趟,比什么都强,谢谢啦!”
这件事定下之后,沈四梅又有个行动,这个行动时间不长,但母亲显然受到触动,对沈四梅也略显亲热了些。
沈四梅隔窗望着东厢房突然有些神秘地说:“小五婶,拿钥匙开一下那屋的门,我想进去看看!”
母亲不解地看了一眼沈四梅:“上人家屋干什么呀,现在是人家方舟交的房租。真的呢,方舟五六天没来了。”
沈四梅笑了笑:“我知道,是方舟告诉我的,钥匙他放在你们这里。他和那个妓女的故事让我也哭过,我已征得他同意,想去看看那个美女什么样,咋就把我们的六尺男儿折腾得五迷三道的!”
外祖母说道:“这都是你们年轻人常演的戏,苦戏啊!去给开开,顺便给打开窗户放放风。人家方舟说了,我不在这里时,麻烦你们隔三差五的给开开窗,别让可莲觉得憋的慌!看看,多有情有义啊!”
母亲和沈四梅出去时,我也要去,外祖母拉住我没让去。我只听沈四梅说:“这个方舟啊,没想到是个情种呢。”
母亲说:“可不咋的,他爸爸,就是那个方将军,也这么说他的。”
沈四梅和母亲在东厢房是怎么触景生情,又说了些什么,我都没听见。一年多之后,我们去热河玉泉开始过一段颠沛生活,临走前,母亲带我把东厢房又给收拾一遍。母亲看着方舟和可莲的婚纱照,才跟我说了那天沈四梅望着照片发出的感慨。母亲明白,沈四梅的感慨是发自内心的,但也是借题发挥有意让她的小五婶,我母亲听的┅┅
哟!这个可莲确实长得美,果然名不虚传。要用几个字概括,应当是秀气、甜美、多情、忧郁。我喜欢眼睛略带忧郁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懂情懂义,缺点是多愁善感;我不太喜欢眼睛特别明亮、活泼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情感热烈但欠专一,且有见异思迁之嫌。方舟兄弟的审美标准大概和我相近,因而便看上了可莲。
可莲已经含笑九泉了,可方舟还让这间小屋保持有家庭主妇的样子,这说明他的内心深处一直保留着他们俩最纯洁最真诚的爱的圣地。一个风尘女子,能和她心怡的人保持那么纯贞的爱,确实可歌可泣。小五婶你说,方舟在可莲死后仍这么念念不忘他们的曾经,假如一两年后他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新伴侣,但他心中还留着与可莲那美好的曾经,这算不算是对自己现实妻子的不忠?我想,让一个男人像狗熊掰棒子似的,手里有一个,刚掰下的一个便随手扔掉原先手里的那一个,这样的男人,再帅再富也不可爱。我还想,总不能因男人以前有过情感经历就说他是花心男人吧!我觉得每个人都可能有过一次或数次情感经历,就跟人的模样似的,千千万万个人就千千万万个模样。人的生活经历包括情感经历也不可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喜怒哀乐和爱恨情仇。不同的人体味千姿百态的人生经历,便会有着各不相同的感受,这才构成了多姿多彩的生活呀!所以,我认为我们应当宽容大度地对待我们的亲人和朋友的过去。但有个前提,那就是现在生活得挺好的夫妻,就不许以行动再重复自己情感的过去。不过可以网开一面,允许他(她)在自己内心深处留下一块净地,去储存他们纯洁的曾经。我不知小五婶你怎么看,我倒是觉得,能像方舟这样把自己的爱情,自己只一夜的妻子这么供奉起来念念不忘的人,才是有情有义,值得女人爱并将一生托付给他的男人┅┅
母亲后来跟我说,这个四妹子,拿方舟可莲的事点播我,以为我听不出来呢。这丫头来咱家好几趟,我真没想到啊!她去延安那么一趟,让共产党教育的那么能说会道,而且说的严丝合缝,句句在理儿上。还有就是他们南方人,连你爸也算上,这理儿别让他(她)逮着,逮着理儿就不依不饶,我真服了她了。不过,这丫头倒也说的头头是道,入情入理。虽然小时候她和你爸好过、荒唐过,究竟已过去多年,何况现在都已成家立业。她也是因为确实有事来咱家。要是闲着没事就来找你爸勾旧情来,我可饶不了她。现在呀,我也懒得纠缠他们那点破事了。┅┅那天,等把方舟房门重新锁好之后,母亲明明心里舒畅多了,却成心甩个整脸子给沈四梅看,并第一次叫她的乳名:“我说四妹子,你甭指桑骂槐,还给我上课。你打听打听,我是谁闺女?那是京东闫家二奶奶姚兰的女儿!心地宽得能过火车,有能耐你现在就去自新路第一监狱,能把沈良嘀咕走我都不怕!我心里坦然着呢。”
沈四梅一把搂住母亲:“我不是怕你整天瞎想吗?我对天发誓,共产党是干大事的,是为解放全中国而战斗的。做为我这个一分子,我哪能把大事忘了,去做对不起五婶你,对不起我那在前线厮杀的丈夫的事呢。不过有一点我还是要提前跟你说,说不定哪天,我真把沈良我的小五叔,甚至你的弟弟光慈、明慈嘀咕山上去呢。”
母亲停住脚步望了一眼目光如火的沈四梅,似自言自语:“我说沈良他们哥仨好几次在一起嘀嘀咕咕呢,看来你早就下手了!唉!这乱糟糟的世道,这充满饥饿的日子,谁不想想往后的路咋走呢?”但母亲却大声对沈四梅说:“你敢!”说完,两个女人都笑了。
沈四梅说:“所以你也得帮助我们呀!你想啊,如果二奶奶出面把尹先生请来,多少骨伤战士少了痛苦可以早上战场啊!这是对咱解放全中国多大的贡献啊!有徐小英跟着,老人绝对安全。现在北平城里的老百姓日子实在难过。过两天,我们会派人送些小米来,不过那是张家口一带的小米,得多淘几遍,里面有沙子,硌牙!”
母亲心中暖暖的,当天晚上便对父亲说:“我以为共产党只知道革命呢,原来也懂得老百姓的柴米油盐哩!这四妹子,还不错!”
父亲沈良听母亲夸沈四梅,立刻满脸喜色,想说什么但看看母亲,又咽下去了。他是怕招出母亲带酸味的话来。
35
外祖母和徐小英是第二天清晨坐车到前门火车站,由那里坐火车到通州,下火车从运河码头坐摆渡过河,那边还有四十里路。小英按沈四梅的安排,准备雇一头毛驴子驮着外祖母。但外祖母说,甭管谁的钱,能省就省,我是大脚板,咱们走累了再说。于是,娘俩就向香河城开步走了。
行前,沈四梅征求外祖母的意见,那位尹先生能不能请得动,外祖母看来有十分把握,她说尹先生是行善的好人,而且深明大义。打鬼子时,有一回鬼子一个什么课长腿折三截,请他给治,他犹豫半天到底还是给治了,有人说他是汉奸行为,他哼了一声,胡扯!在战场上,咱可以一刀宰了他;可他现在是伤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咱就得给治。现在咱如果把道理说明白了,他绝不会有丝毫犹豫的。再有,平时有个求他看伤的人来了,儿子本来想上前露一手,但他就是不放心,生怕儿子给人家治出毛病来,从不让儿子上前,顶多当个帮手。现在好了,这么一挤兑,他也就把儿子放在第一线上了,这不是好事吗?这么一说,沈四梅就放心了,接着他们又把一些具体事情商量妥当,比如,沈四梅派人等外祖母走后第二天和第三天上午在香河城西八公里的西集镇接应,接应的人国军装束,开一辆军用吉普,然后把外祖母送到通州火车站。如事未办妥,无论如何徐小英也要在第三天上午到西集说明情况。等等该想到的都想到了,但唯一没想到是小舅明慈,知道后,非要跟去不可,外祖母是明白小舅的心思的,他就是要利用这个机会和小英在一起。她绝不同意,但挑明了不好,小英在跟前呢,于是便说:“打狼似的去那么多人干什么?有小英陪我就行了。”沈四梅却故意问徐小英:“你说呢,再添一个男子汉帮忙?”徐小英多情而含羞地扫一眼小舅:“欢迎啊!二奶奶安全更有保障了不是!”沈四梅脸刷的沉下来:“胡扯!你以为是结伴出去逛北海公园哪!你是干什么的,二奶奶的安危你负责,这是任务!”徐小英的脸刷的红了,瞪了一眼小舅:“那你别去了,让人家挨一顿数落,冤死了!”沈四梅脸色和缓下来:“行了,小舅舅看家吧!真想和我们小英聊什么,等她们回来,上我们医院聊去吧!”
不知是沈四梅的话给小舅提了醒,还是小舅早就打好了鬼主意,反正三天后外祖母大功告成风尘仆仆回来时,小舅让他师兄张顺祺来信说,明慈应了件大活儿,去房山给个大户人家拍结婚照去了,需两天回来,让外祖母别担心。结果,他回来的头一天,外祖母就回乡下去了。
其实第一个知道小舅失踪两天内情的是我。两天后的傍晚,小舅满心欢喜的回来了,进屋就说:“二姐,二姐,我回来了!我可是见识了什么是有钱人家的排场了,我去这家娶儿媳妇,十六人抬的大花轿,八面大鼓,乐队六拨,做席一百多桌┅┅”母亲看小舅一眼,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事做完也没玩会儿就颠儿回来了?”小舅说:“可不,怕你们不放心!人家送我到门头沟,赶紧坐火车,下车直接就回家了!”母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把我拉一边,小声告诉我:“去,拉你小舅上院子里,问他,明明照像馆的照像机呢?你直接回了家,把人家照像机丢了咋的?去,问他去!”
于是我就拉着小舅的手,刚一拽他,他就想起什么似的,“舅舅没忘给你带芝麻糖,我给你掏!”我仍不撒手,拽他出了屋,把母亲的话重复了一遍。小舅当时就傻了,直跺脚拍脑门子!“坏了坏了,说瞎话都不挑好日子,还让你妈给揭穿了。你跟你妈说,你就说待会儿小舅向你坦白!你姥姥没说上香河的事吧?她是怕你妈生气,害怕,他们这次去香河呀,挺悬的呢。”
小舅这回错了,其实外祖母回来后,母亲和父亲马上询问这次请尹先生的经过,外祖母轻描谈写地说了大概:“挺顺利的,我说过这个人深明大义,共产党打鬼子八年,他和八路接触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他说,让他长期在医院里他不干,他不放心家里,更怕儿子给人家治伤瞎糊弄,所以,想手把手教会两个徒弟就回来!”
父亲说:“这样更好,老先生祖传医术又多了继承人嘛!”
外祖母又说:“如果没有小英,我是想先回咱村,顺便把我那间屋子让人给归置一下,把我要种地的事也跟安四说了,这样我早一天晚一天回乡下就不着急了。可旁边跟着小英,万一在家里跟她那畜生姑父碰上咋办,见面就得掏枪,那就坏了大事。所以我们娘俩就直奔香河了!也是该着,冤家路窄,你们那不是人的哥闫智慈差一点坏了我们的大事。这畜生现在是什么┅┅保安团团副,在城里头耀武扬威的很哪!”
父亲母亲一听,特别着急,母亲说:“娘,到底怎么回事,您倒是说啊!”
外祖母嗔怨地看一眼母亲:“其实也没啥,老四手下一个保安队员发现了小英。那个保安队员尽找老四逛窑子,打牌,他们是一路货色。这小子原是小英他们村的一个混混。这老四一听在城里发现了我们娘俩,就想起了那一枪之仇,他又知道小英投了八路,想抓个女八路立功呢,所以带人骑车就追。结果,嗨!也是我心里不忍,看小英掏枪瞄准就说:孩子,先留他这条狗命吧,吓唬他一下算了!小英拿枪的手迟疑了一下,啪一枪,小英留下了他一条命,但打中了他的手,枪也掉了。我估计啊,这回他得左手打枪了。枪一响,接应我们的沈四梅知道出了事,赶紧让吉普车往东开,车上穿国军军装的解放军端冲锋枪嘟嘟嘟一阵扫,保安队吓尿了,扶着闫智慈跑回香河城了。沈四梅从我们的轿子车上扶下尹先生说:先生让你受惊了!那尹先生忿忿地说:闫家咋出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小英该一枪打死他!路上,小英这后悔,我知道,她在埋怨我。可怎么说呢,他的确是一只白眼的恶狼,可我是看着他从一只狼崽慢慢长起来的。所以,到了节骨眼儿上,这心,还是软了。”┅┅
父亲安慰外祖母:“真是挺危险的,因为您碰见狼了,不过也算有惊无险吧!您也别急着回乡下,在城里多休息几天再说吧!”
外祖母不干:“那不成,我明天早晨就走,人误地一天,地误人一年。赶紧把晚棒子种上是正事!”
外祖母第二天早晨就走了。我醒来不见了姥姥,我哭了,母亲数落我:“都快上学的孩子了,还离不开姥姥舅舅,赶明儿出去做事呢?娶媳妇呢,也让姥姥舅舅陪着?没出息!”说完,母亲把衣服扔过来让我自己穿,她解开怀给我二弟喂奶去了。
这天傍晚,小舅回来了,她没看见外祖母┅┅
吃完饭,父亲让唐伯伯拉走打牌去了,二舅上郝倩阿姨家去了,家就剩下小舅、母亲和我了。母亲说:“这回该坦白了吧!说,是不是找小英去啦?”
小舅嘻嘻笑了:“二姐你们真成啊!你给我参谋参谋,你愿不愿意有小英这样一个兄弟媳妇?”
母亲说:“这孩子是不错,模样好不说,主要是人透亮,心里干净,跟这样的女孩儿过日子放心!你可千万别对不起人家,这孩子眼里不揉沙子!”
小舅说:“我们两个挺投缘的。反正啊,她是金晓梅死了后我爱上的第一个女孩子,我不会撒手的。”
母亲摇摇头:“可娘不同意呀!”
小舅提高了声音:“都什么年月了,还包办?我自己做主了!”
母亲说:“娘有娘的道理,从咱们的四哥闫智慈论,你是她长辈,这是一个不合适。她差点让那个畜生糟踏了,四哥这个人心歹毒,现在是两枪之仇了,他能饶了小英吗?小英这边呢,她不但要报自己的仇,还要报她姑妈,咱那善良的四嫂的仇,这样的你死我活,你从中插一槓子,你说,能有好的结果吗?而且会把事搞得更复杂。”
小舅垂下头思忖片刻:“二姐说的也是,可我要是参了军和小英在一起,随部队转战全国,我们也可能在天涯海角安家立业呢。”
母亲手点小舅的额头:“你要走是不是?抛下为咱操劳多半辈子的娘,你拍拍屁股躲心净去了,你对得起娘吗?”母亲哭了。
小舅慌了:“二姐,我只是这么一说,你就信以为真啦?不过现在社会的黑暗和动乱,正是我们青年人选择自己道路的时刻,我总不能无所作为,对天下事充耳不闻吧!娘如果知道我的心思,没准支持我呢。”
母亲摇头:“娘最疼你了,舍得你走?”
小舅说:“可娘是深明大义的人啊!你看,杀日本特务头子大桥,娘接受共产党派遣,入匪窝请青山哥出山,这回又帮解放军请民间名医,这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事吗?二姐你只听娘说了个大概,小英说了,她从心里特服气这老太太,除了娘这次因心太善而没让小英报了仇。她心里有点憋扭外,她对咱娘佩服得真是五体投地。小英说,如果不是娘略施小计争取了点儿时间,说不定就让四哥他们给追上了,真那样,尹先生也就来不了啦!”
母亲问:“怎么回事,你说。”
小舅说了外祖母用一句话带过去的情节:
把尹先生的工作做好,雇好了轿车子,他们就上了街。按计划,他们应当出西门朝西集方向走才对,可在离开尹先生家不远的保德堂药铺门口,碰上了小英她们村的混混儿秦得会,外号秦桧儿。这小子平时靠给有钱人家跑东道西,红白喜事送个信儿,催租要债挣点小钱,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所以跟咱那四哥混得挺熟,古语说麻,什么人找什么人,王八找架鱼嘛。他们净一块儿押宝推牌九逛窑子。后来瞅四哥当了团副,就投靠了他还当了班长。咱那哥挺看重他养的这条狗,让他平常别穿军装,给他的任务就是便装城里城外的遛。发现共产党,及时报告。娘他们倒楣碰上他了,小英当时想先一枪崩了他,然后上车轰骡子出西门紧跑。可真要一响枪,你能出得去城门吗?外祖母制止了她,上前与秦得会答讪,那秦得会足足看了小英一袋烟功夫,这不是徐家大小姐吗?在哪儿发财哪?听说在西山哪,到这儿有何贵干哪?小英说,你管得着吗?少理我,二奶奶咱走!秦得会张开双手一拦,老太太,忙啥呀!到了城里,上我们团副那儿坐坐!那可是您儿子哩!外祖母一听,这才知道闫智慈在县保安团当了团副。于是灵机一动便说,你告诉你们团副,我一会儿回闫家庄老家,我这次就是专门找他的,让他今晚上务必回闫家庄一趟。你告诉他,我想好了,我想把那几亩地和东厢房卖给他。他要不回去,我就卖给他三哥,卖谁不是卖呀!幸亏遇上你了,我还以为他就在闫家庄老家呢。刚才你说小英什么?上什么西山哪,就在我闺女家帮忙呢。小英啊,咱快走吧,到闫家庄二十里路呢,说完给小英使了个眼色。小英没明白外祖母是什么意思,明明往西走,干嘛往北走?这时那秦得会眼珠子一转,看小英让赶车的往北门走去,便说,老太太放心,这可是大事,我这就去秉报,我们团副就怕您的房子和地落在三爷手上,您老慢走。说完撒丫子奔城中报信去了。等那小子没了影儿,外祖母马上叫小英:“快,赶紧拐过来轰牲口向西,快走,出西门!”小英这才明白,二奶奶是虚晃一枪,她知道闫智慈早对那点房产唾涎三尺了,而且现在小英又来了,这两件事吊足了他的胃口,那就让他先出北门追一阵子吧,等他明白过来,我们早出了西门,说不定和沈部长他们碰上了呢。于是,大青骡子拉着小轿车,一阵飞驰。顿时,一条烟尘的巨龙向西冲去。但外祖母忽略了一点,闫智慈有个小小的特务队,日本鬼子留下的富士自行车归了他们。所以,当闫智慈带三个人骑车向北门扑去,骑到潮白河的百家湾渡口一打听,摆船的说根本就没有个小轿车过河,闫智慈这才发觉上了当又向西穷追而来,虽然外祖母争取了关键的多半个时辰,但还是让闫智慈尾追上了。当小英撩开轿车后帘看到四辆自行车拼命追赶、而且距离越来越近时,她立刻从小包袱里掏出手枪。这时,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到枪口上了,她想起了姑妈受的折磨和惨死,她想起自己胸脯上至今还有的被抓挠的伤疤,她把枪口慢慢瞄上了闫智慈那硕大的头。这时外祖母说话了,她听到了她非常敬重的长辈的话,她的手抖了一下,但只是枪口稍向下移,终于开了一枪,闫智慈疼得大叫一声,连车带人,翻倒在路边流水沟里。稍倾,沈四梅的吉普车飞也似的赶到了┅┅
听小舅的叙述,母亲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不过我还真佩服娘的遇事不慌和脑子的活泛。要是我呀,早就没了主意。不过咱的四哥这回准得不依不饶地找娘算帐去!”
小舅哼一声:“娘才不怕他呢。在咱们那个大庄园里,他闫智慈还不敢把娘捆了交给他的主子去。不过他一准找娘要咱那几亩地和东厢房,咱那几亩地正在他五十亩一块地的中间,他觉得像是块骨头卡在嗓子眼里,总惦着买过去。惦记也白搭,娘跟小英说过,我直接告诉他,我就是骗你玩儿的,要不你能乖乖的出北门找我去?地,房我可不想卖!”
母亲说:“明慈你听我说,这小英是好孩子,不过从哪方面说,都跟咱们不太合适,真成了,将来这个家怎么处啊!”
小舅说:“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在外安家了。二姐你知不知道,小英识文断字,人又漂亮,从她第一次进咱家伺候四嫂子起,我就喜欢她。”
母亲羞小舅:“你不嫌寒碜哪,那年你刚多大呀?”
小舅说:“十四啊!后来到北京有金晓梅,小英的影子就淡了。二姐你还别说,我已经爱过几次了。和我哥上夜校时,教我们社会发展史的女教员真是高雅、端庄、有灵气,那眼睛,清净如秋水呀。有一回下课休息,我大胆地跟她说,魏老师,我发现我已爱上你了!当时魏老师笑得直咳嗽,她一把扳住我的肩膀,小声说,闫明慈啊闫明慈,你这个小情种,你的爱真是直率哟!要不是我已有了个三岁的女儿,说不定魏阿姨我真的接受了你的爱呢。好了,咱接着上课去吧!你看,这前后三个女人都没拒绝我的爱!”
母亲笑得前仰后合:“你就见一个爱一个吧,金格格曾经爱得你五迷三道了,这个呀,哼,你趁早放手!”
小舅拨郎脑袋:“不,小英说她等我,就一个条件,我必须参加解放军!”
母亲点着小舅的鼻子正色说:“我可告诉你,你要去参军,偷着走不行。你先和你姐夫哥哥商量,然后让娘点头才行。你要是这么偷着跑了,你就把二姐害苦了,娘能饶了我吗?连个小弟都看不住,记住啊!”
小舅点点头:“我知道,我保证不偷着跑。再说,照像馆的事也不是能拔腿就走的,张顺祺是我师哥,我偷着走,那太对不起人了。”
36
在那段最苦的日子里,要说隔三差五还能吃上白米白面,应当属二舅光慈,郝倩阿姨家里过的才叫神仙般的日子哩,但不知怎么,二舅身在福中不知福,原来去郝倩家,二人是卿卿我我倍儿甜蜜。每次临行前二舅总把脚放在凳子上,拿块擦鞋布在皮鞋上来回的勒呀,直到鞋上贼亮亮闪光为止,头上抹点油,认认真真地对镜子拢拢大分头,临出门还要问母亲:“二姐,你看我的头发,乱吗?”
母亲笑道:“男人总共几根毛啊!不乱,不乱,走吧!”
二舅便美滋滋走了。有一次二舅晚饭后很久才从郝倩家回来,进屋先找水喝,母亲倒一杯凉开水递给他说:“喝吧,喝完赶紧回去,娘又得着急!”母亲说完突然笑了,二舅不明白,左右上下看看没什么呀:“二姐,你笑什么?”母亲拿个镜子递给二舅:“自己看看吧,耳朵旁边,还有脖子上,那是什么?脏劲儿的!”
二舅接过镜子认真地看起来,看着看着,脸红了。原来那是两个搽口红女人的唇印儿,印得很清晰,像两朵美丽的花儿。二舅的脸上没有了羞涩、有的是甜蜜和骄傲。
但后来有了变化,二舅每一次从郝倩家回来,都有一种心事重重的样子。后来再到郝家去时,他只是让衣帽整齐些就去,皮鞋不擦了,头油也不抹了。这细微的变化让父亲捕捉到。有一天晚上,父亲当二舅的面跟母亲说:“你说咱家光慈怎么啦,还没结婚好像新鲜劲儿已过的样子,去岳父家连皮鞋都不擦,给人的感觉似乎是老姑爷似的,不太讲究啦。”
母亲也有同感:“是啊!现在每次去之前也不问二姐鞋亮不亮,头发乱不乱了!”
二舅说:“咱还没动过人家哪,咋就新鲜劲过了呢。你们不知,我以前出门前又擦鞋,又头上抹油,就是怕人家小瞧咱,其实是一种自卑心理。后来时间长了,我觉得不对劲儿,我那种做法,实质上是倾我全部之力,在向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靠拢,其实这是我思想蜕变的开始。我想通了,就咱们这样的,你咋倒饬,也仅仅是姐夫给我买的一双皮鞋,也是偷二姐的头油瞎抹。人家郝倩自己有个鞋柜,平跟高跟皮鞋二三十双,咱咋也比不上她家的富有,而且还会让人家讥笑我。所以,我就以我闫光慈的本来面目出现在她家里,我就是来自闫家庄的一个土豹子。”二舅还说:“郝家人包括郝倩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架式,咱家这土财主简直是望尘莫及。再说咱们这哥们姐们跟我那几个哥儿们又没法比了,我们是和长工吃一样的饭菜,只不过是在自己屋里吃罢了。所以呀,我在北平拉这几年排子车,我就不觉得苦,反而觉得能和劳苦大众吃喝拉撒在一起是一种光荣。郝倩是个好姑娘,可我一点不羡慕她家的富有。我现在确实是身在福中不觉福,那是因为我总觉得有芒刺在全身扎,我现在是很彷徨和痛苦的。二姐二姐夫,我这种想法你们先别让娘知道。”
二舅和郝倩阿姨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是从北平以学生为主的反饥饿反内战运动开始的。
1947年5月4日,上海学生举行大游行,提出了三要三反的战斗口号,即:“要吃饭,要和平,要自由;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斗争很快波及到全国二十多个大中城市。5月17日,以北平、天津学生为骨干的“华北学生反饥饿,反内战联合会”成立,二舅在方舟的影响和支持下参加了联合会的工作。5月20日,上海、南京、杭州等地学生600余人在南京举行游行,遭到军警的镇压,死伤百余人,被捕二十余人。北平地下党组织总结学生运动中的经验与教训,决定要保护学生的这种革命激情和爱国热情,不能动辄举行大游行,不能把手无寸铁的学生送到军警宪特无情的枪口下,任其杀戳。联合会派几个代表到解放区汇报工作,主要是学习掌握对敌斗争策略。在二舅的积极要求下,同意他赴解放区学习。郝倩得悉此事后,热情高涨,缠着二舅要求共同前往。二舅无权答应她的要求,但为她的热情而感到高兴。便将此事和方舟说了,方舟沉吟片刻后竟然点头同意了。他认为郝倩尽管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其热情确实带有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但我们要保护和支持她的革命热情,不能给她泼冷水。要让她和工农群众一起学习、生活和工作,从中学习工农的思想与觉悟,改造自己,最终实现与资产阶级家庭在政治上决裂。这次进山去解放区一共四五天时间,就让郝倩这个大学生尝试一下艰苦的生活吧!
二舅把这件事和他的顶头上司沈良说了,父亲环视左右无人之后,对二舅说:“这是好事。你看,你们哥俩都有幸去趟解放区,这等于是为了咱们的今后先上了个预习班。我还无缘前往呢。此事你尽管放心去就是。按规定职员请假超三天看守长无权批准,需典狱长点头才行。但有奶就是娘的詹胖子不可靠,就由我编个瞎话糊弄他吧!”
郝倩阿姨当然不敢和家里说,只说学校这几天功课忙,就不回家了。她显然是把解放区想像得非常美好和舒适,因为临行前她到我家来告别,那种激动的心情全溢在脸上,表现在动作上。她特意抱住我,用她那温婉而鲜红的唇狠狠亲了我一下,告诉我说:“乖乖的等我和你舅,回来舅妈给你带好多好吃的!”那时我幼小的心灵中觉得舅妈最好了,她不但给我织毛衣,带我逛街看电影,还经常用许多好吃的喂我这个小馋猫。别人谁做得到呢?
五天后,二舅兴冲冲回来了,给我们带来了大枣、杏干和蘑菇。这一顿饭的功夫和晚上的全部时间,全让二舅一个人给占了,他说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开了眼界。解放区条件很艰苦,可那里的人们乐观向上,无数人的喜笑颜开,无数人的匆匆忙忙,无数人的自觉奉献,汇成了一片明朗的天和纯净的世界。那里没有担惊受怕,没有欺凌与暗杀,更没有赌场和青楼。那里的人们,穿着粗布衣衫,有的补丁摞补丁,吃着掺了糠的窝窝头,硌牙的小米饭就着仅有几片油花的萝卜汤,但人们的心胸是舒畅而坦荡的┅┅。总之,学习了仅仅几天,他就不想再回到那个整天与囚徒在一起的监狱了。二舅的描述似乎感染了全家,大人们的眼睛里都亮亮的,闪耀着一种神往的光芒。只有母亲,看着二舅那兴致勃勃,意犹未尽的神态说:“光慈你可别忘了,一年多以前你还说呢,进人家郝家,就好像走进了人间天堂。那雕梁画栋四圈走廊的大四合院,那芳香醉人的花园,让人全身心愉悦无比。每顿饭那个讲究劲儿,五个闫家庄园也对不上。怎么,刚刚一年多过去,你怎么又对穷山恶水的山沟沟,那么赞不绝口呢。”
二舅说:“此一时彼一时嘛!那时候我身上还流着剥削阶级的血,残存着少爷的臭习气。可今天,我身上的一切坏东西都正在被无产阶级的思想荡涤着,所以我的思想也在变化着,就是这么回事!”
父亲打趣道:“真没想到,我的老师不在我身边,可光慈的一番高论,使我觉得李先生又回到了我身边。可我的舅爷,你说的那么好听,那么铿锵有力,可你还是爱上了郝倩,她可是真正的资产阶级小姐呀!”
母亲赶紧说:“人家倩倩不是和光慈一起去解放区了吗?是不是说,倩倩这就算也参加了革命?”
二舅脸色马上布满了阴云,他叹了口气,说:“算什么算哪!洋相出大了她!气死人了!”
原来郝倩阿姨满腔热情去了解放区,结果和她想像的大相径庭。先说吃的,那天军区敌工部特意让伙房炒了菜,平时人家可就是白菜或萝卜条汤就窝头或小米饭哪。可炒白菜和炒蕨菜端上来之后,郝倩看那名曰炒菜却看不到几颗油星的大碗,还是皱紧了眉头。二舅捅了她一下,她才拿起了一个窝窝头,但咬一口之后,尽管赶紧夹了口菜,还是觉得扎扎乎乎拉嗓子,她怎么使劲咽也咽不下去,掺过糠的窝窝头本来就难吃,加上她觉得菜的味道也不好,心里又紧张,到了还是没咽下去。她不能当众吐出来让人笑话,一抬腿跑出屋子,在山坡一棵杏树下吐了出来。敌工部长沈四梅追出来关切的问:“怎么回事郝倩,这东西吃不惯吧?”郝倩脸涨得通红,连连摇摇头,心中一急,编了个瞎话。她看看左右只有她们两个女人,便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我有毛病,一来那个,就浑身不舒服,跟感冒似的,不想吃东西!”沈四梅说:“咋不早说,一会儿让伙房做个病号饭,我们的病号饭就是面条汤!”郝倩急忙制止:“没事,我可以少吃点。我这毛病一犯就是不想吃,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两三天这劲儿就过去了!”沈四梅也就不再坚持去伙房了。回来后,光慈脸色暗淡无光地问:“咋了,吃不下去窝窝头?”我的二舅当那么多人这么问自己的女友,让人家多没面子,郝倩脸儿红红的,不知怎么回答。当着一堆男人,刚才的瞎话给沈四梅说行,给这帮男人就没法张口了。沈四梅赶紧接过话茬儿说:“她身上不舒服,这是我们女人的事。不过你这个未来的丈夫呀,也不够格!都不知自己女朋友的身体特点!”这话说得似明又暗,但有些男人听得似乎明白了,就说:“吃饭吃饭,这是人家女同志特有的病在作怪!”大伙都笑了。
但二舅光慈明白,郝倩长这么大,可能是第一次吃这样的饭,所以,进解放区首先这个吃,她郝倩就不及格了。
下午在大礼堂听军区首长讲课,散会后,郝倩拉着二舅一块儿走。从礼堂到伙房足有二里地,要在山坡与山谷中上上下下好几次才能到。山里的小路哪有灯光,所以走路总是磕磕绊绊的。人家走惯了,边说边笑边走如履平地。郝倩就不行了,她尽管把半高跟鞋脱了,但她的球鞋踩在石子上还是硌得她呲牙咧嘴,她咬牙忍着没坑声。突然,传来一声,接着又好几声森人的狼嘷,郝倩吓得一声惊叫,扑在光慈怀中哇地一声哭了。前后走着的学员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回头的回头,在后边的紧走两步,忙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光慈这觉得丢脸呀,但也不能对大家的关切毫无反应啊,于是便说:“她第一次出城,第一次进山,也是有生以来听见的第一声狼嘷,连我听了都浑身起鸡皮疙瘩。”大伙儿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劝慰几句又开始各走各的路。光慈低头狠狠的埋怨道:“你今天是第二次做了资产阶级大小姐的丑陋表演,你呀,真不该来!”
郝倩没得到安慰反而挨了埋怨,心中委屈,便有些赌气:“我就是后悔了嘛,这哪儿是人过的日子!”
光慈一甩胳膊松开了郝倩:“谁请你来的呀?不是你哭着喊着要来吗?受不了这苦,你现在就走!”说罢自己径直朝前走去。郝倩大步追上去死死抱住光慈:“你真不要我了呀!要把我喂狼呀!你咋这么狠心呢?”光慈的心软了,站住回身,拉住郝倩的胳膊:“好了好了,我扶着你走!要不,我背你!”郝倩破啼为笑:“谁要你背,让人看见,得笑掉大牙!”
晚上睡觉,郝倩被安排与三个电话接线员一屋睡。二舅还琢磨着这位娇小姐把来解放区这第一天好歹算对付过来了,其实他错了。第二天一大早,二舅刚起床,嘴里还含着刷牙漱口的牙粉泡沫,郝倩便找来了。二舅见她双眼布满血丝,满脸疲惫,便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啦?是择席没睡好?”他自己要说,好长时间没睡乡村的土炕了,还真舒服!没等他张口,郝倩已是热泪滚滚了:“光慈,这鬼地方我是实在待不下去了!一宵我连眼都没合上,身上全是虱子!”
二舅扑哧一声乐了:“你呀,没经验,跟我们学,别穿衣服睡,脱得一丝不挂,虱子爬身上,手一胡噜,或身子一蹭就掉下去了,等它再爬上来我睡着了,它想喝点血,就让它喝呗!”
郝倩噘起嘴儿:“你还笑!谁女孩子家家的光溜溜睡觉呀,羞死了!”
二舅说:“那你看没看见你屋里的伴儿?人家穿衣睡吗?”
郝倩想了想,哦了一声:“是啊,昨晚我还想呢,大姑娘家的挺着个乱颤的妈妈头,咋不嫌寒碜呀!”
二舅说:“这就对了,现在条件艰苦,卫生又跟不上,谁都没有过多换洗的衣服,所以才长虱子。你不脱衣裳,不但黑夜没法睡,白天还招硌碜呢。”
郝倩不解:“咋了?”
二舅说:“虱子爬你内衣里,挨着你香喷喷的血肉,它能愿离开吗?所以,呆会儿听课呀,开会呀,虱子在身上爬,你准痒,一痒你就挠吧,㧟吧!这不是招硌碜吗?”
郝倩吓坏了,一把攥住二舅的手:“哎呀,这可咋办?我现在后背上就有小虫爬似的痒!”
二舅推开她的手:“让人看见什么样子,你呀,赶紧回去换内衣去,晚上烧开水把脱下的内衣烫一下。想着,晚上全脱了睡!”
郝倩脸红了,生气地说:“那样我更睡不着了!这哪是人待的地方啊!光慈啊,咱回城吧!”
二舅脸儿刷地繃起来:“你说什么?回城?当逃兵?亏你说得出口!这仅仅是对咱考验的第一关,就受不了啦?算了你要受不了,你就走吧!”
郝倩委屈地说:“我,我不想离开你。可我,吃喝拉撒我都受不了,人总得尿尿拉屎吧,可这里连个正经厕所都没有,一个大长坑,码上几根长条石头,低头就看见满坑的屎尿。一蹲,那长石还动弹,吓死我!我走了,光慈,原谅我!”
二舅心中虽生气,但他知道郝倩没说一句瞎话,事实就是如此,可这是革命啊,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冲入敌我殊死博斗的战场?这时候,二舅心里还有些庆幸哩!他庆幸自己虽是财主家少爷,但在家中因母亲是人家的小而地位低下,地位低下就得下地干活,就得吃长工饭,就不能穿绸缎衣服,总之就得受苦,他是吃窝头长大的,上地里拔苗薅草惯了,身上也长过虱子,所以现在就不觉得苦。你郝倩现在就应当把苦当成一种磨炼,当成一道考试题,要用勇气,用力量,用意志战胜困难,把这一关闯过去才成。这么一见硬就像没钢口的刀一样卷了刃,这怎能成为一名战士?二舅这么想的,但他不会这么说,他只会因生气而犯倔,所以他一挥手:“你走吧,其实我早就埋怨方舟,他根本就不该批准你来,来一天吓回去了,我都丢人!你走吧,咱俩志不同道不合,也就此结束吧!”
二舅这句话把郝倩阿姨吓坏了,她不顾一切扑到二舅怀里:“你真生气啦?不要我啦?那┅┅那┅┅,我不走了还不成,我听你的还不成?”说完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可怜巴巴地说:“我先去换衣服,再来找你,咱们一起去食堂吃早饭,等我啊!”说完,捂着脸沿山坡向她的住处跑去。二舅望着郝倩的背影,心中又怜又恨,真是五味俱全哪。
不过解放区这五天,郝倩终于熬过来了。回来时,二舅偷偷望郝倩,觉得她真是面容憔悴,瘦了整整一圈。二舅送郝倩先回家了,万没想到刚进她家这一幕,让二舅的火腾地燃起来。她一见到自己的爸妈,就像坐多年冤狱刚出来一样,扑在她妈怀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二舅心想,这叫什么?我欺负你啦?解放区领导欺负你啦?至于吗?二舅一甩袖子出了他家的门,出门连洋车都没叫,沿着丰盛胡同向东铁匠胡同一阵长跑,回到了我们的家┅┅
母亲听了二舅的叙述,对二舅对郝倩的态度很不以为然:“你呀就是倔,不知心疼女人。人家倩倩一个娇小姐,敢和你一起去解放区,那得需要多大勇气呀!要是你二姐夫让我跟他去颠沛流离,打死我也不去。再说,甭管她抱怨也好,哭鼻子也罢,好几天的苦日子,人家对付下来了,这就说明她是真心在乎你的,你不去劝慰人家,倒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埋怨人家,谁受得了你呀!回来还从人家一撂蹶子跑了,一点礼貌都没有,娘要在家看怎么骂你,非让你回去给人家赔礼不可!”
父亲点头称是:“你二姐说的对,我也觉得倩倩能把这几天坚持下来,是个不小的进步。甭说她了,换了我,吃那饭,让虱子包围着,不是狼嘷就是狗叫,我也说不定会抱怨和叫苦呢。你不能用你那种激进的脑子去衡量和要求她。再说,郝家是个讲礼的大家,别让人挑了礼儿,明天去登门拜访人家吧,我知道你是不会服软的,但你一进人家大门,就一切全有了,一天云彩满散!行不他二舅?”
二舅大概也觉得自己对郝倩阿姨太冷酷了,再说,在我眼里,郝倩阿姨又好看又知道疼二舅。要不人家说二舅是一只大暖瓶,还是铁皮的,里边烫死人,外皮冰死人。于是我说:“二舅你去吧,不许让舅妈生气。我的毛衣织完了,她还要给我织毛裤呢,她不管我了可怎么办?你怕舅妈拧你耳朵吗?我陪你去呀!”
大家都笑了,二舅猫腰抱起了我:“明天呀,我还就是让我大外甥陪我去!”┅┅











第九章
37
1947年,我已经是进入5岁的准儿童了,按照当时的规定,小孩7岁才可入学。可我整天吵着闹着要上学,父母亲后来口头上同意了,说咱孩子虽不够岁数,但虚岁已是7岁,以此完全可以糊弄学校的。是的,那时社会动荡不安,哪有户口本呀。然而正在家里为我上学做准备时,父亲和二舅的工作发生了变故,使我上学这件大事往后推了近一年。
当时解放战争已进行一年,国民党气势汹汹向解放区的全面进攻已经由于在战场上的屡屡惨败而转为重点进攻。在这一年中,国民党军曾占领解放区城市335座。但截止到1947年6月底,国民党军短短一年就被消灭了112万人,人民解放军收复城市288座。身处国民党统治下的北平,人人都在关注着战局的发展。父亲和二舅小舅观点一致,虽然国共在兵力的拥有上,国民党仍占优势,但从当时的气势和民意调查上看,解放军是越来越壮大,人心所向越发明显,而国民党军明显是士气大减,只靠当时的电台和报纸瞎吹、说谎去蒙骗老百姓。我不懂国家大事,但每天都听大人们议论。比如那年3月19日,胡宗南以14万余人的兵力分两路向延安进攻,明明是毛泽东、周恩来等有意撤离延安,胡宗南仅是占领延安一座无一兵一卒的空城,但中央社却足一份大吹大擂;但同年5月15日,解放军华东野战军在山东孟良崮一次消灭蒋军五大主力之一的七十四师共三万余人,蒋介石的爱将张灵甫被击毙。这么重大的失利,中央社仅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称张灵甫为英勇捐躯,仅此而已。所以父亲对舅舅们说:“我把话说在前头,照这样今天三万明天五万这么被吃啊,超不过五年,蒋的八百万全得完蛋!”
战场上的激烈角逐不能不反应到地方上,当时的热河省省会承德向当局政府请示,承德及周边几个县监狱和看守所的头头死的死,逃的逃,辞职的辞职,有的县犯人出现无人管理的局面。当局急令北平抽调人员赴热河:上边要第一监狱临时抽2人去应急,詹胖子马上想到了越来越不听话的看守长沈良和看守闫光慈。于是,父亲和二舅即将离北平赴热河任职。我的入学就暂时无望了。因为当时外祖母在乡下,母亲拉扯我和不到周岁的二弟,家务本身就重,父亲和二舅再一走,家里家外全靠母亲一个人根本不行。假如我再一上学,母亲就出不了门了,我暂不上学,可以看看弟弟,让母亲洗洗涮涮,上街买东西。
父亲结婚后第一次离家到外地工作。母亲呢,是第一次自己挑家过日子,而且这日子是穷得叮当响的日子。眼见得家里值钱的东西进了当铺,不值钱的物件卖给了打鼓的。所以,母亲一给父亲整理衣物就想起了吃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于是就掉眼泪,父亲就去哄。我有一句话听得真切:“你放心吧,顶多一个月,我把那边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们过去,热河的承德挺好的,有皇上待过的避暑山庄,还有蛤蟆石,棒槌山!”一直把母亲哄笑为止。
二舅离家就难了,和自己弟弟明慈好告别,难的是郝倩,一听这消息,简直要晕过去。当自己爹娘的面把光慈搂得紧紧的不撒手,她要二舅辞职,她要自己的父亲托人找典狱长说情,就是不放光慈走。二舅百般劝慰不行,那股倔劲儿又上来了:“我说你也是新时代的大学生,怎么也离不开家里的热炕头呢?我一堂堂热血男儿,置上峰旨令而不顾,赖在温柔之乡出不来,将来怎么在世上立足、为人、立业?要不,你就退学跟我走!”
郝倩抬头望着光慈:“你说话当真?”
光慈说:“当真!”
郝倩一咬牙:“好,我就去退学,我跟你走!”
她爹喝道:“你敢!这么儿女情长,真没出息!好男儿志在四方,这你懂啊!光慈是出去做事,不是去游玩!放假你去看看他,他休假回来看看你,还新鲜呢,省得成天腻在一起,又哭又笑又闹的!”
二舅好像受了启发:“对了,我保证每月回来一趟看你,如何?”
郝倩扭着身子:“那,你得给我写信,一礼拜两封信。”
二舅答应道:“一礼拜三封!行不?”
郝倩有了笑意:“不许糊弄我啊!”说完还刮二舅鼻子一下,“你安顿好了,要回来接我。我要去避暑山庄、外八庙玩玩,我要去登棒槌山,我要┅┅”
二舅打断她的话:“你去,你都去,让你逛够了行不?可就一样,那里的人都长虱子,每天早晨起床前,先坐着逮虱子,逮一个放嘴里嘎嘣一声嚼了,还解恨地说,叫你喝我的血,我今天吃你的身!吃得嘴犄角儿都是血!
郝倩听了,恶心得要吐,就打二舅:“哪儿那么多虱子,你骗我,我不怕,我多带两身衣服,我天天烫!我睡觉时光着┅┅”当爹娘的面,她没好意思把话说完,脸先红了。
以后这几天,郝倩就天天上街,把二舅吃的穿的用的想了个遍,买了一大堆东西,足足给舅舅装了三个大包袱。二舅生气地说:“你这是给我整理行装,还是在搬家呀!带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就行了。你看,手纸买这么多干嘛,肉丁炸酱弄了七八罐!我不带!”
郝倩说:“不带不行!用破报纸擦屁股,多不卫生?再说,你不是爱吃炸酱面吗?我多带点儿,不是还想着二姐夫吗?真是不识好人心!”
二舅很是无奈,赌气坐下不管了,任由郝倩有心有肠地装啊装。
三天后,父亲沈良和二舅光慈终于要离家去热河了。那天早晨,疼我爱我,一天不见我就哭闹的二舅,抓时间领我去手帕胡同口吃了早点,我吃了两根油条,喝一小碗豆腐脑,好久没在外边吃饭了,我吃得特别香。我边吃边说:“舅,你咋不吃啊!咱一块儿吃!”二舅看着我吃,他自己不吃,我从二舅的目光中看出了他对我的疼爱和不舍。我安慰二舅说:“二舅你和爸爸去吧,我听话,天天看书写字!”
二舅一听,眼里猛地噙满泪花,一下子抱住我:“你真是个好孩子,吃完了吗?那咱回家,一会儿,我和你爸还要去前门火车站赶火车呢。”
解放后我想起舅舅领我吃早点的情景,才明白,之所以舅舅看着我吃,是因为囊中羞涩。
我饱了,高高兴兴地随舅舅回了家。刚要推门,舅舅用手放在嘴边嘘了一下,又指指屋里边,很神秘地样子。我趴窗台欠起脚往里看,看到父亲搂着母亲,正俯身和母亲亲嘴儿!母亲很配合的也亲着父亲。母亲的腮边,有两行眼泪。我大喊一声:“爸,妈,我们回来了!”
二舅在身后申斥我:“这孩子,真不懂事!”
一切都晚了,我推门进屋了,父亲母亲也离开了,二舅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说:“都准备好啦?”
父亲说:“准备好了,又不是新媳妇上轿,好准备!你那娘子还不来,别赶不上火车!”
人怕念叨,话音刚落,郝倩和小舅明慈脚前脚后进了屋,我知道,郝倩和小舅都是来给父亲和二舅送行的。
本来母亲和我都是要到前门火车站送父亲和二舅的,但是,我的舅妈郝倩一进屋就搂住了母亲,她这亲热的举动把原来的计划都打乱了。
原计划是我们分乘几辆人力车或三轮去前门的,但现在变了,为了送自己女婿闫光慈出远门儿,郝倩老父亲那天坐三轮车上班去了,把他的福特轿车腾出来送二舅和父亲。这么一来,出门的和送行的,就不能超过四个人了。我和母亲如果去,车就坐不下了。母亲听这消息并无不高兴的意思,很随意地说:“我们雇三轮,你们走你们的!”
郝倩脸儿红红的,趴母亲耳边说:“二姐,真要那样我也得让你抱着小不点儿坐汽车啊!主要是,我,我,我要送他们哥俩去热河!”
母亲愣了一下:“你这孩子,咋想一出是一出啊!他们哥儿俩搭伴,你还怕狼叨走他们不成?”
郝倩扭着身子:“二姐,人家不是不放心吗?”
二舅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气得直跺脚:“不行,成什么样子!我不成了让大人不放心的孩子了吗?姑奶奶,你别任性好不好!”
郝倩挑起了秀气的双眼:“我跟你去定了,告诉你闫光慈,你别狗咬吕洞滨啊!”
小舅说:“得了吧二姐,二哥,已经这样了,就让她去吧!”
父亲说:“这不成,到热河了,她一个女孩子,自己回来让人更不放心了,我们哥儿俩再送她回北平不成?”
这时小舅揭出谜底:“二姐夫、二姐、二哥,嫂子一打早就找我去了,我也陪你们去,你们安顿好了,我再给嫂子当保镖回来,这不就行了?”
母亲放下心来,但手指郝倩和小舅说:“这倒好啊,他们俩是扔下了家甩袖子就走,你们俩呢,闲着没事也跟着去玩儿!真有你们的。哼!快走,别误了车,我就不送了!走吧!都滚!”
我本来是想看看火车,再上去坐一坐的,这下完了,便不依不饶,抱住二舅的大腿:“我要去送你们!不,我要去看蛤蟆石,我要爬棒槌山!”
父亲申斥我,母亲拽我,二舅和郝倩哄我。最后答应给我买好吃的,此事算统一了思想。于是小舅和郝倩便拿父亲的行李,二舅的行李全由郝倩负责已装在门口的汽车里了。大家要出门时,我看到母亲落了泪,她赶紧抹抹眼,却叫住了小舅,悄声说:“明慈,你们俩都去,又多了两个人的车票钱,我这里钱也不多了,是你姐夫刚留下的,估计够你们的火车票钱,拿着吧!”
郝倩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听母亲的话后一步窜回来,把钱塞回母亲兜里:“二姐,那是你买菜买玉米面的钱,不能动。我爸已经把我和小弟的花销钱都给足了,你就放心吧!”说罢往母亲怀里又塞进一迭钱,后拉着小舅就跑了。
说不送,亲人走了,又是夫妇婚后的第一次分别,心里怎么能放得下呢,于是,母亲给正在熟睡的二弟掖掖被角,便拉着我赶紧追出去了。
我们刚到大门口,那辆黑色小轿车,已撒下一溜烟尘向东开走了。
清晨的东铁匠胡同,除从西口进来的一辆掏粪车外,剩下的便是死一般的寂寥。我和母亲望着仅剩个小黑点的汽车,孤零零站在油漆脱落的大门口,显得那么无奈和无助,还有一丝凄凉袭上来。
38
父亲走了,我和母亲回到屋里,如果不是二弟小瑞醒了哇哇大哭,那种在街上袭来的凄凉将充满整个房间。母亲解怀喂着二弟,我想开话匣子,但怕母亲听了烦,便怯怯地望着直勾勾望着地面的母亲。我的手把玩着话匣子的开关纽儿。当时我想,要不是我又哭又闹,这台从我出生地自新路家里就陪着我的话匣子早就卖给了信托行。我正这么想着,母亲说话了:“你开无线电吧!这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让人害怕!”我马上拧开了开关,马上,一个软绵绵的女声传过来:“┅┅华东共军向我山东发动进攻,我国军将士英勇作战,继7月17日全歼进犯南麻共军之后,24日,再次挫败进犯我临朐之┅┅”母亲大声说:“换台,换台,整天瞎吹,我不听,不听!”我赶紧又拧那个纽儿,一阵嗞嗞响声过后,传来了李丽华的歌声:“好花不长开,好景不常在, ┅┅”我抬头望望母亲,母亲嗯了一声,于是,我们的屋里响起了《何日君再来》那仍然让人欢乐不起来的歌声。
家里连唯一的马蹄表都坏了,约莫八点多钟的样子,有人敲我家的门。母亲赶紧把乳头从二弟嘴里拔出来,问道:“谁呀?”
“是沈太太吧!我是郝倩小姐家里的车夫,刚送姑爷和沈先生去火车站回来!”
母亲赶紧让道:“快请进,门没关!”
推门进来的是郝家那位四十五六岁的车夫。母亲忙让坐,“请问先生贵姓?”
那车夫点点头:“免贵姓曾!您别客气!”
母亲说:“曾师付快请坐!”
曾师付手里提着一大包已经浸出油来的包包,略为提高一点说:“不坐了,老爷家里还有事。这是我家小姐从又一顺饭庄订的肉饼,让我给您和小少爷送来。小姐还说了,沈少爷要乖,她从热河回来给你带更好的好吃的!好了,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我走了,您留步。另外,小姐说了,这几天有什么事,您上我家言语一声,别自己挺着干着急。反正丰盛胡同离您这儿又挺近的不是!”说完,曾师付就走了。此时,满屋都是肉饼那诱人的香味。这又一顺饭庄在北平虽不是大饭庄,但它的菜饭小有名气,以肉饼来说,它烙的肉饼皮薄馅大,入口满嘴喷香而不腻人。好吃的父亲和对饭菜挑剃的母亲对“又一顺”的肉饼赞不绝口,钟爱有加。然而母亲这点小偏爱,被我的准舅妈郝倩捕捉到了。在父亲和二舅暂调他处、他和小舅也将离北平几天的时候,她人虽走了,却把母亲和我最爱吃的“又一顺”肉饼,热气腾腾,浓香四溢的放在了我们的桌上。这让我更爱舅妈了,也让母亲充满了感动。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汇成了我们全家,上至外祖母姚兰,下至我沈树仁对郝倩的发自内心的爱。
曾师付走后,几天未见荤腥的母亲和我,几乎是同时奔到桌旁。母亲小心翼翼地撕开已油透了的双层包装纸,拿出一块切成长方形足有半寸厚的肉饼先递给我:“来,儿子,先解解馋吧!”我接过来,使劲咬了一大口,真香啊!我连咬几口,我忘了自己是不是嚼了,就吞咽了下去。母亲说我:“好儿子,慢点吃,你这么吃,什么味儿都不知道吧!”
我说:“知道啊!是香味儿,肉味儿!”我看到母亲眼里突然噙满泪花,便停止了吃问:“妈,你怎么不吃啊!”母亲揉揉眼:“这兵荒马乱的日子,连吃都要断顿了,大人好说,两三天不吃东西,有点水饮着,也能活着,孩子可怎么办?儿子,你往饱了吃,剩下的妈跟你留着,明天再吃。妈心里不好受,看见这油腻的东西吃不下!”我知道母亲是心疼我而有意不吃,小小的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我把刚咬一口的第二块肉饼放在桌上:“你不吃,我也不吃,不,我饱了!”母亲当然没想到自己贪吃的儿子竟然以罢吃来敦促母亲也吃,便妥协了。她说:“好儿子,妈和你一起吃!”她看了一眼熟睡的二弟,大概想起了有好几次,二弟嘬着母亲鲜红的乳头,嘬啊嘬,因嘬不到奶水而松口哇哇大哭的情景。于是,她也拿了一块香喷喷的肉饼慢慢吃起来,她吃两口,就喝点水。我问:“妈,干嘛老喝水呀你?”母亲说:“吃点白面和羊肉,喝点水,妈就有了奶水,好喂你弟弟呀!”母亲的话,让我似乎懂得点儿什么,于是,我觉得自己吃饱了,第二块肉饼咬了一半便放下了,“妈我吃饱了,不吃了!”母亲说:“把这块都吃了,吃饭剩碗底子不好!”我知道这是吃饭的规矩,吃多少盛多少,吃完不够可以再盛,就是不能抢饭似的盛满了。吃不了谁给你打扫碗底子呀!不吃不是糟踏东西吗?但今天我是有意剩下一块肉饼的一半,我就让母亲吃我的碗底子,她多吃一口香喷喷的肉饼,化成白白的香甜的奶水,好喂我的二弟呀!我去洗脸盆子洗完手后回头看母亲,母亲疼爱地看着我,眼泪刷地流下来。
让我多年难以忘怀的是,这香喷喷的肉饼,我和母亲只有幸吃那么一点点,就几乎没了。
一位不速之客进了门,这人个子不高,四十多岁,留一撮向上跷的八字胡,眼睛显得很凶,眼光贼亮亮的吓人。这人进屋就笑了说:“哎呀我的二妹,我可找到你了,真是不该死有救星啊!咦,这是大外甥吧,都长这么高了!头回见到外甥,舅舅是囊中羞涩呀,啥礼物都没带来,等舅舅往后发达了,给外甥补上,加倍的补!”
这是谁呀,我两个舅舅天天在我跟前,从哪儿又冒出个舅舅来呀?说实话,闫氏家族中,如果论起来,我当有八个舅舅,我大姥姥生五个儿子,是我的舅舅,我亲姥姥生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这仨儿子是我的亲舅舅,无奈大舅年轻过早去世。因为外祖母和母亲以及舅舅的没有约定的约定,从小开始她们从不向我介绍闫家庄的事情,许多事情都是我略微懂点事后外祖母向我介绍的。所以,我根本不认识从天而降的什么舅舅。但母亲在最初的惊愕、厌恶之后还是热情地给他搬了座儿:“哥,你咋来了?这么急慌慌的!对了,树仁,这是你舅,你没见过的,叫舅!”
虽然心里不乐意,但我还是违心的怯生生地叫:“舅舅你好!”
“唉!真乖!到底是城里的少爷,就是懂事!”那舅夸了我,我心里确毫无舒服之感。
只听那舅跟母亲说:“二妹,别提了!共产党占了香河县城,我不是有个小差事吗?他们就点名要逮我。我给人家干事,也是为了糊口啊!所以肯定得罪了人。我知道,共产党逮了我,非毙了我不成,我就出西门跑了。没想到半道让人认出了,村里一帮臭民兵拿枪追我,我那掖着钱物的褡裢也跑丢了。一宵加半天啊,这不,先到自新路,说你搬家了。好不容易找到你这儿,再找不到,我也就得饿死在马路上了!”说着他那贼溜溜的双眼直往肉饼包上扫。
我看见母亲一见那舅舅饿狼般的眼珠子盯着肉饼包包便浑身颤抖一下,然后说:“哥那你一准 是饿了,我给你做点饭去!”
那舅咕咚咽了口唾沫,站起身就奔那肉饼扑过去:“行了,二妹,别麻烦了,这桌上是啥吃的,我随便填饱了就行了!”说罢就把原来只撕开一角的包包整整裂开了,拿起一块耷拉着肉馅的肉饼就往嘴里塞,没咋嚼就吞进肚里去了。我心里那个恨哪,我朝前一步,刚要说:我和我妈从早晨到现在还空着肚呢。母亲使劲抻了我一把,意思是不让我说。她脸色非常不好看,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脸上又做出自然的微笑。手却也伸过去,从包包里抻出了四块肉饼,她说:“哥,你也是赶巧了,光慈那刚定亲的媳妇头出门给树仁买的肉饼,如今北平平民百姓也是吃了上顿发愁下顿,我们也眼看揭不开锅了。我拿几块给孩子留着,剩下的你吃吧,也足够你吃的。”
那舅舅只顾低头狼吞虎咽,嘴里说:“没事没事,够吃够吃!”
我看他那样子,又想起母亲刚才叫他哥,母亲的哥那就是我舅。我猛然想起外祖母和母亲说过许多事的只言片语,这舅莫不是那个叫闫智慈的汉奸吧!这个人不但把自己媳妇折磨死了,还要糟踏自己的妻侄女徐小英,而且外祖母半年前去给八路军请接骨先生,他还拿枪在后面追呢。我又看看他拿肉饼的手,手指往里勾勾着,是个拽子。没错,这是让徐小英一枪给打的。想到这里,我心里那叫恨哪,什么破舅舅,汉奸、走狗、大灰狼!我要张嘴问他的手是咋回事。可没等我开口,母亲又说话了:“四哥,你从家来,我娘她好吗?”
闫智慈这才停了嘴说:“娘挺好的,天天下地弄那几亩庄稼!也不嫌累!二妹我跟你说,娘虽不是我的亲妈,可我们哪一天没把她老人家当长辈呀!我说了你别生气,娘对我不够意思!”
母亲脸刷地沉下来:“你说,我娘怎么你啦,值得你这么咬牙切齿的!”
闫智慈说:“我是说娘让共产党灌了迷魂汤。她老人家生生给共产党干事,对儿子却一点情面不讲。上回她去香河,是给八路请先生,这也罢了,我睁一眼合一眼就过去了。可小英那死丫头片子,她哪里拿我当姑父?她姑没死哪,她就给我一枪。这回我想逮住这小骚货,结果又让她打我一枪!你猜咋着,娘回乡下我正养伤,跟娘一说,娘倒把我一顿臭骂。还说我早晚挨八路的枪子儿。在香河城让秦德会给我带话,还说把你们那几亩地卖给我,结果说啥也不卖了,原来娘给我玩了个计策。你说她老人家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吗?”
母亲越听越生气,当桌上的肉饼还剩下五角儿时,母亲一把搂过来:“我娘不好,告诉你吧,我更不好,我恨我自己,这肉饼啊,是倩倩让人给孩子带来的,孩子从早到现在水米没进,结果孩子吃了一块多,全让你给吃了。你嘴里还胡唚!我,我还不如喂狗呢。”
闫智慈惊愕地看着母亲,见母亲脸气得通红,而且手指闫智慈:“你干过人事、拉过人屎吗?你上小鬼子那儿告密把咱村好几个乡亲都逮了,你说小英开枪打你,你干啥了?你连自己侄女都敢糟践,这是人干的事吗?”
闫智慈没想到自己柔弱的妹妹发起火来这么厉害,当时愣住了。嘴里的一块肉饼都忘了嚼。一会儿,他软下来说:“二妹你别生气,有的事是我不对,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咱吃日本人的饭,不给他干事行吗?说起小英,我,我是有点差劲儿。可你哥我活半辈子就喜欢这一口。算了二妹,你再给我一角饼我就饱了!”说着,几乎跟抢一样从母亲手中又抻了一角肉饼。我看他那小拽手,挺解气,挺好玩。便说:“舅舅,小英姐说了,要不是我姥姥说别打死你,小英姐一枪就把你打死了,小英的枪准着呢,真的,这是小英跟我们家亲口说的!”
那块肉饼还剩两口,闫智慈说啥也吃不下了,他又恨又怕,惊恐的双眼可怕地瞪着:“二妹,徐小英到你这儿来过?”
母亲此时突然变得那么聪明,那么机智,她说:“他们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尤其是小英,前天进城取什么东西还来一趟呢。每来一趟都打听你。咋打听啊,是咬着牙根打听你这姑父。告诉我只要看见你,就上胡同西口一家小铺报信儿,她们的人马上就能来抓你!”
我想笑,但忍住了。小英姐从那次和外祖母去香河一趟之后一次没来过。但我不能说,我从心里还佩服母亲会编瞎话呢。
那闫智慈这一吓非同小可。他蹭地站起来,眼睛贼溜溜地往窗外扫视,好像这屋里、这小院里到处都藏着要抓他的人似的:“二妹呀,关键时候还是兄妹亲啊。幸亏你这么提醒了我,现在别看北平还是傅长官守着,咱周边的县哪,都让共产党占了。你说要是冒冒失失进来一帮共产党八路军,哥就惨了!”
母亲看来很得意,故意说:“其实城里现在除了东西价儿飞涨还是挺安稳的呀,你住一宿歇歇身子!”母亲轻松自如地逗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
闫智慈却已感到风声鹤唳,突然伸出那只不拽的手:“二妹,我得走,马上走!你,你,你多少给我点钱呗,我身上是分文没有啊!”
我知道父亲临走时给母亲一大卷钱,郝倩阿姨也偷偷给母亲留下了钱,我虽然不知母亲手中法币的面值,但我看到排队买玉米面的人,拿一大卷钱才买几斤玉米面,所以总的说母亲身上实质上没多少钱。但也许到底他们都是姥爷的儿女有一根血脉还连着吧,母亲看看落水狗一般的我的那位舅舅,手还是伸向了兜里。我心里说:妈,给他抻两张,打发他走得了,连咱家肉饼差点都吃了就够瞧的了!还要钱,咱家正缺钱呢。我正想着,母亲已抻出了一小卷钱递给了她的哥哥:“哥,不巧,光慈明慈和沈良都上热河了,娘又在老家,我实在帮不了你,就这么一点钱,你实在饿了,买个窝头吃吧!”
闫智慈看来真是潦倒到一定程度了,哆嗦着手接过钱,掖到胸口贴身处,千恩万谢地说:“谢谢二妹子,等我随国军打回来,我上东来顺,上全聚德,不,上长安饭店请你,请我外甥!我,赶紧走了,谁都别送,人多扎眼。”说完,像只耗子一般开个门缝就溜了。
母亲望着闫智慈的背影,眼里有悲更有恨,自言自语道:“还是你姥姥说得好啊!人总要以和为贵,以善为本,这样才能夜里睡觉心不惊。要不啊,恶有恶报,这是迟早的事!”
这是我幼小心灵难忘的一个小瞬间,我这个舅从此没了音信,再次见到他是1953年镇反中了。那时小英姐丈夫牺牲在朝鲜,她从部队转业到保定某县当副区长,在下乡时偶遇闫智慈。于是他终于落网被押解香河,不久即被处决。我参加了万人公判大会,台下跪着一排反革命,后背都有个牌子。许多人血泪控诉他们的罪行,有个三十来岁的少妇,控诉闫智慈枪杀她丈夫,还强奸了她的血海深仇时,当场晕倒了。于是,四年级小学生的我,随着群众举着小拳头高呼:“打倒反革命份子!枪毙闫智慈!”“血债要用血来还!”随后在人潮涌之中,十二名反革命被五花大绑压下去,在一排清脆的枪声中,外祖母和母亲的预言实现了,这个恶贯满盈的人,吃了枪子儿!
39
小舅和郝倩阿姨竟然为了送父亲沈良和二舅光慈去热河五天才回来,这几天,母亲的日子非常难熬,她是掐着手指一天天的盼的,有时她就跟我说:“你小舅,还有倩倩这丫头,都是孩子气,爱玩!哼!就知道自己舒服痛快,一说要去热河,都跟吃蜜蜂屎似的,撂下姐姐,撒丫子就颠儿了!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你们不知二姐为你们成天揪着心?真不懂事!再说了,他们哥儿俩安置得咋样了,也应当早点回来告诉我一声啊!”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是第一次一个亲人没有的,独自在北平这偌大的城市里过生活。她的孤单和一阵阵的手足无措,她的一阵阵失神般的发愣的模样,我看在眼里,却不知如何劝解。如果不是我的大姨妈王芬抽时间来陪母亲,如果不是我常放“这里的早晨多自在,这里的早晨真可爱┅┅”让李丽华或周璇的歌声充斥这间小屋,我认为母亲每天都得以泪洗面。但是王芬大姨也有个比我二弟小俩月的小妹嗷嗷待哺,我能来回换的就是那么几张唱片,京剧我不懂,梅兰芳和吴素秋的戏母亲爱听,但唱片仅有两张,老放就听腻了!所以我们就盼哪盼。终于在第五天下午,小舅回来了。母亲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她一边替疲惫不堪的小舅端水洗脸,扫身上的尘土,一边问:“郝倩是不是太想家了,先回她家了?”
小舅擦着脸,有点欲言有止的样子,母亲关切地问:“怎么啦?半道出事了?病了?还是跟你哥吵嘴了?就你哥那倔脾气呀,就不能让着点儿倩倩?人家是娇生惯养,能跟咱们攀亲不嫌弃咱们就挺不错了,还不知足?你是什么人啊,潘安宋玉呀!不就一个拉排车出身的苦力吗?┅┅”
小舅一平安回来,母亲放心了,高兴了,瞧她这絮絮叨叨的话哟!连我都烦了。小舅没烦,只打断母亲道:“倩倩姐累得够呛,她说得回家洗澡,换衣服,烫虱子,明天来看你!”
母亲长长吁了口气:“说说吧,他们哥俩安顿好了没?”
小舅磨蹭了一小会儿坐下了,说:“二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和郝倩在承德得疯玩两天哪?全不是那么回事,一来想的简单,怎么一天也到了。其实路上整走了┅┅两天。坐火车就到了通州,铁路因让解放军炸了桥而不通,剩下的就坐汽车,走走停停,路上一点都不消停。到热河并没什么麻烦,热河监狱挺欢迎,摆了酒席。我二姐夫还遇到了熟人,就是原来在北平当团长的杨笑天,黄埔六期学生。有一回他还在长安饭店教你打麻将的那个英俊男人。有他照顾着,很快就安顿好了。不过,二姐你放心,二姐夫和我哥在承德待不了多久,他们是临时补缺,人配齐了,他们就回来了。二姐夫过一阵要去玉泉,代理看守所长,我哥当财务。二姐夫说了,多则一个月,少则半个月就来接你们娘仨。说起玩来,那皇家山庄,本来有山有水有宫殿。可这些年,哪个政府肯花钱修缮维护?进去一看,荒凉冷落,衰败不堪,只有那千年万年的蛤蟆石、棒槌山永远屹立在武烈河畔,它不新也不旧,长生不老地看着山下人们富的富,穷的穷。皇上住在这儿没看它咋高兴过,如今世道不太平,人们流离失所它也没挤出一滴同情的泪。所以呀,二姐夫和哥当天晚上就说了,这儿好那儿好,哪儿都没北平消停。而这消停的古都北平不早晚也要打一场恶仗,以确定谁是她的主人么?杨团长还军人呢,也挺悲观,他也说国民党确实败局已定。二姐呀,说心里话,与其帮着国民党苟延残喘,不如当初听李先生、沈四梅的规劝参加解放军,为争取民主和光明而当个手持火把的人。我不到20岁,我哥20出头,二姐夫刚30岁,我们仨要是在战场上流血致了残,也能落个五四之后热血青年的好名声啊!要是战死疆场,在人们心中还或大或小,或有字或无字的留下一块碑呢!┅┅嗨,二姐你看,我又激动了,其实这些话,我们在家不止瞎叨叨几次了。可就因为这,哥和郝倩闹别扭,把郝倩气得够呛。二姐,你等着吧,郝倩明天来,瞧她跟你哭吧!”
小舅的话总的说还是让母亲放下了心。确如小舅所说,关于父亲和舅舅们多次议论参加解放军的事,母亲总认为他们是闲得没事瞎说八道,之所以瞎说八道,就因为父亲的老师李先生和他的小情人(母亲总这么说人家)四妹子是共产党。他们在城里帮着共产党干过点芝麻粒大的小事,因此就觉得自己好像也就是共产党了。好像他们想什么时候去,人家准欢迎似的,都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故此母亲听小舅又发感慨并没怎么往心里去。
小舅吃着饭,母亲把闫智慈来过的事说了。母亲学她把徐小英抬出来,几句话就把闫智慈吓跑了的事,小舅笑得把一口小米饭喷出来:“二姐你真行啊!咱这位哥,确实是咱们最大的耻辱,当汉奸、狗部队,当国民党保安团,坏事做尽。在家里还是一条淫棍。他这一来说明一件事,解放区越来越大了,这些丧家之犬,正满处逃窜。真的,要是小英知道信儿就好了!人家小英┅┅”
小舅突然不说了,母亲说:“你说呀,徐小英怎么了,别说半截话!”
小舅显然换了句话:“没什么,我是说呀,徐小英现在是真正的解放军啦!她恨死她这姑父了!”
其实,小舅的话,仅说了他们送父亲和二舅这次行程所遇事情的一半,从热河回来他们还是坐军车来的。临行前,四人早商量好了,来时的经过千万别跟母亲说,真说了,她就不敢来热河了,可真不来热河,她独挑的日子确实难熬。
40
好心好意的送自己心爱的人去热河的郝倩阿姨,和小舅明慈回北平 后,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简直是气疯了。在回来的一路上,我小舅明慈对她百般劝说教导无效。因此,郝倩阿姨坚决地不执行关于他们去时的遭遇一定要保密,尤其不许和母亲说的所谓决议,她是解着恨的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什么事都和母亲说了。我当时听着郝倩阿姨激动的哭诉,看着她那非常清纯耐看的脸蛋上流下的从未断流的眼泪,我就想,郝倩阿姨是我舅妈,那就是二舅的太太呀!他怎能把自己的太太欺负得这样子呢?我不想别的,只知道郝倩阿姨好,她现在是将来肯定也是最爱我疼我的舅妈。因此,我好几次拿着一条新毛巾给郝倩阿姨递过去,我劝慰道:“舅妈你别哭了,舅舅欺负你,他回来我不跟他好了。我一整天不理他,行吗?舅妈我告诉你,舅舅很倔,有时把姥姥都给气哭了┅┅”我的话让郝倩阿姨扑哧一声带着满脸的泪水笑了。
是郝倩阿姨把来来回回的事情讲了一遍,但之所以我能在此清清楚楚细细致致把事情经过叙述出来,是加进了二舅后来在玉泉向母亲的“交待”。郝倩确实当着三个男人的面起了誓保证不对外人说。但一来是越想越生气,二来他想,我不跟别人说,跟二姐说总可以吧,不说,人家心里憋屈呀!
┅┅他们从通州下了火车后,就想找警察局或是国军保安团什么的,想凭手中的公文,搞一辆吉普车,最好是带布棚的那种。要不然,这六七百里的绝大多数山路,人怎么受得了。那时除在北平见过卧车外,什么小面的呀,大面包啊,这些带棚的汽车当时还没有呢,有的便是囚车。就在他们正向警察局走时,一个国军年轻的下级军官,从他们身后紧走数步拦在他们面前就跟商量生意似地说:“几位兄弟、小姐!你们是要出远门吧!这背包窝伞的样子,一看就像嘛!这路上可不太平啊!你们该不是想去警察局寻求帮助吧?”父亲一听便喜上眉梢,他在当时乱哄哄的社会上混,对内战时期物价飞涨中的种种怪事奇事都知道得很多。国民党军队也好,警察局保安团也好,除了当官的吃空额,尅扣军饷、倒卖军火药品,甚至毒品以外,某些掌 点小权的人也凭借手中的方便条件神不知鬼不觉的捞点外快。眼前这位如果是比他大的头头的眼线的话,肯定他的部队里起码有几部汽车。这些车说它出公差,执行军务是光明正大的事,实质上是对急用车的人大开虎口,捞一把外快掖进个人腰包。这就是父亲下火车后领着大家去找军或警的原因。现在人家找上门来,父亲自然是心中高兴,但还不能表现出来。于是便装糊涂:“这位长官,你眼力真毒,一眼便看明白我们是赶路的。可你是国军啊,你看你除腰上有枪外,别说汽车了,连匹马和马车都没有,该不会拿枪督着我们往长城外走吧!”
那年轻军官略微俯下身子:“先生,活该你们几位运气好。跟我到团部去吧,我跟长官说说,你们出点油钱饭钱,让他想法腾辆车送送你们,如何?”
父亲放下心来:“谢谢你长官,可我们还是疑惑,汽车是用来维持治安打八路的,给我们小老百姓用行吗?你们那么好心眼图个什么?”
年轻军官咧咧嘴儿:“先生你这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这年头有权有势的早趁乱搂足了。就说小日本投降吧,从重庆来的接收大员哪个不是混个‘五子登科’啊!我们连军饷都不能按时发。算了,说多了不好,也没用,你们几位就跟我走吧!”
这时郝倩死死攥着二舅光慈的胳膊,小声说:“这行吗?别自己往虎口里送,他们要是绑票化装的呢?”
光慈轻轻按了郝倩胳膊一下,小声说:“没事,听姐夫说吧,他是年轻的老油勺!”
结果进了有端冲锋枪站岗的团部,一看,一溜七八辆美式卡车,有三辆还是十轮大卡车。那年轻军官走到一个办公室门前,要父亲他们略等一会儿,然后报告得允后进去了。隔窗可见这年轻军官几乎是趴一位中校军官的耳边说了一会儿,只见中校笑了,拍了拍那个年轻少尉的肩,又轻轻挥挥手,年轻少尉于是喊道:“你们几位进来吧!”
父亲几个人进去之后向那中校点头问好,年轻少尉说:“这是我们副团长高中原中校。”
难得的是,那中校不像是个揽买卖的人,而是微笑让座,跟父亲要公文,父亲急忙掏出公文递过去:“团长先生请过目,我们是去热河任职┅┅”
那副团长只是拿眼一扫公文,便说:“甭问,你就是沈良先生了?”
父亲奇怪地发问:“团座怎么知道鄙人就是沈良?”
团长又微微一笑,于是严肃起来:“公文上写着的第一个人便是沈良,你们四人中,你又略年长,所以┅┅哈哈!说吧,何时走?”
沈良觉得这事太容易了,便连声致谢,又说:“那┅┅那┅┅我们应付多少油钱、辛苦钱以表谢意呀!”
团长于是公事公办的思忖一下说::“你们也知道,我派出一辆车送你们,这是违禁的,上峰知道了我吃罪不起呀!我们担着风险哪,不就为了弄几个零钱花花吗?这样吧,你们拿五百万吧!”
二舅一听就急了:“多少?五百万?把我们四个卖了也不够啊!”
郝倩使劲掐一把二舅:“你傻呀!平常你也不上市面看看去,一斤玉米面就两万多!”
年轻少尉说:“还是这位小姐明白!五百万法币,二百多斤棒子面钱哪!”
二舅这才一缩脖子不吭声了。父亲也觉得团长要价一点都不高,二话没说,就从鼓鼓的公文包里把钱掏出来,掏出了好几捆交给了团长:“团长先生,这是五百万,请收下,真谢谢你的帮助了。刚才那位是我内弟,在校读书,不闻国事,请见谅!这也难怪,原来这点钱,够买一车面粉的,可现在┅┅不说了,莫谈国事啊!那我们何时动身啊?”
团长神秘莫测地眨眨眼睛,收下了钱说:“委屈几位了,就一辆带布棚的吉普,团长带夫人回家奔丧去了,你们几位坐卡车吧!”他低头看看手表,又对站在身边的少尉叫着绰号说:“耗子!”
那“耗子”少尉一挺身:“有!”
“把钱交给你,马上安排个手艺好的,听令的司机送这几位马上动身!争取天黑前到兴隆一带!”说完又对父亲几个人说:“路上带点吃的。干的稀的都想全了。这前半截路都是国军防地,比较安全。兴隆之后那一段就不保险了,鹰手营子那路很险,十八盘看着都眼晕呀。不过放心,开车的是把好手,后一段咱有意识安排走夜路,为的是安全!不过呢,遇不遇得上共军和游击队什么的,那可就看你们几位的造化了!”
父亲几个人千谢万谢的告别团长,跟着“耗子”往一辆墨绿色的卡车走。那里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正在加油。就在副团长送出两步摆手要回屋的刹那,始终没吭声的小舅明慈突然对团长说:“长官,有个事我不明白。为了这么点钱,你们豁出去一辆美式汽车送我们,要是让共军给劫了,这点钱够买一个车轱辘的,这不是赔本连吆喝都赚不着的买卖吗?”
那团长略歪头看看小舅那张端正英俊的脸说:“这位老弟今年够二十吗?”
小舅说:“空有个大个子,十八岁!”
团长说:“大学生?”
小舅摇头:“就念二年私熟,平时自己什么都学呗!”
团长说:“要给我当个参谋多好!问题提得好!我就这么回答你吧!这车不是我们个人的,碰上共军或土匪,就说运输途中造劫车就报损失了呗!司机呢,共军不杀俘虏,没准还能弄点盘緾钱回家种地去呢!可这钱我们落下了,弟兄们可以下次馆子解解馋!我们个人没损失啊!好了,笑话!放心的走吧,你们的造化错不了。一看就知道,没一个尖嘴猴腮虎狼之徒,就说到此吧!麻烦你告诉我们那位耗子少尉,就说我说的,告诉司机,一气儿到古 北口打尖!好了,再见吧!”
十分钟,车就开动了,父亲和小舅坐后边,二舅和郝倩坐驾驶楼子里。上车之前,二舅小声说:“我觉得这团长虽然挺和气,但却神秘兮兮的,我咋觉得玄了叭叽的?”
父亲说:“我也有同感,但我觉得是好事,这人像好人!走吧,看咱的命啦!”
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话,把郝倩说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里,咋也放不下来了。
听郝倩阿姨说,那团长说的真对,从通州往东北一直到兴隆,路上设卡检查的挺多,但都顺利通过。夜幕降临后汽车就开始爬山,把人爬得晕头转向不知东南西北。一圈比一圈高,山道又窄,拐的弯又死,那司机还常黑着灯走。光慈便问司机:“下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咋不开灯啊?”那司机说:“遇险路,我自然就开灯了,这一带净是共军,如果大灯一路亮着,那不就等于告诉共军你们准备吧,国军的车来啦!那还有你的好?先生,您说我说的在理不?放心吧,这路叫十八盘,白天我合眼都能开!你看,我吹牛了!”后来总算绕到山顶了,郝倩小声说:“光慈,你看那月牙儿,我觉得离咱们挺近了!这山太高太险了!”可这车怎么还一圈一圈地爬,司机说:“上来多少圈,下去还得多少圈,咱们这就开始下山了!”大山挡住了清冷的月牙儿,车外黑糊糊一片。郝倩从开车就紧张,到现在实在受不了啦,便合上了眼靠在光慈身上了,嘴里嘟嘟哝哝地说:“上回跟你去了趟那边,受了回罪,这回又让我陪你担惊受怕!”光慈说:“上回是你自愿去的,这回是你自找的!”光慈只觉得大腿被郝倩柔软温热的手使劲捏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动静。她睡着了。
车刚下了山,走到山谷一个小村口,忽然路上站了七八个端枪的,有个人手提桅灯朝汽车晃动,示意停车。同机踩了脚刹车,车猛地慢下来,郝倩被惊醒,正听司机说:“坏了,遇共军游击队了,他们人不多,先生,咱咋办?是停还是闯?”光慈当时想,看那几个虽端着枪,但有的戴草帽,有的披张羊皮,没准是土匪!如遇土匪停了车,车上还有个大姑娘,这就麻烦了!于是便说:“反正他们追不上汽车!闯过去!”司机答应了一声好咧,便一踩油门,卡车轰鸣着冲过去。持枪人见状,虽端着枪,但马上分两边后撤,让出了一条道。就在卡车从人群中冲过的刹那,传出一个女人的喊声:“不许开枪!看我的!”只见她举起手枪,啪啪啪,连打三枪。车上的人只觉得车后边扑地响了一下,车身刷地向右倾斜起来。司机说:“坏了,轮胎被打爆了,只能停车了!”于是,倾斜的汽车哼叫着,不情愿地停在了路边。拦车的人齐拥过来,喝道:“车上的人都下来,接受检查!”有个人骂道:“真够勇敢的啊!想闯过去!没问问我们手中的枪让不让你们过去!”父亲沈良也觉得这回麻烦了,如果是解放军他不怕,他也是怕土匪!可听说话的语气和用语,又觉得不像土匪。于是便低声对小舅明慈说:“别怕,没准是游击队!土匪一般不用接受检查这样的话!”父亲二人下车后,二舅光慈和郝倩已经下来,那司机还举起了双手。父亲后来跟我说:“你说国民党能不败吗?不明身份的人刚一拦,就举手投降了,真是训练有素啊!”这时,父亲影影绰绰,看到一个女人小声与一个高大的汉子说了句什么,就独自走向村里去了。只见那高大的汉子走过来,看了看车上除司机以外的四个人,虽然不客气,但也并不生硬地说:“你们几位要去哪里?”父亲答道:“去热河!”那汉子又问:“几个人去热河?”父亲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又一想,费什么话,他咋问咋答呗,便说:“两个人,另两个人是送我们!”汉子唔了一声,对身后的人说:“来,把他们几位送到首长那儿去,接受┅┅检查去!”这时除郝倩外,其余人都放心了。首先,只有八路军解放军才对长官这样称谓!┅┅
三十八年后,我去湖南吉首开全国民族教育研讨会,顺道去常德看望多年未见的二舅光慈。我们爷儿俩喝着小酒忆当年往事,他手指自己胳膊上文革留下的伤疤感慨地说:“我,你爸你小舅我们几个人,当年去热河被劫听了首长两个字,心就踏实了。仅此一点就足以说明,我们虽然因种种原因在给国民党做事,可我们的心,却早已在共产党这边了。因为首长这个词让我们从心灵深处就有了一种温暖和安全感┅┅”
当时好几个士兵端枪押着除司机以外的四个人沿着硌脚生疼的山间石子路往村中走。小山坡上有个用石头蛋堆起半人高围墙的小院,三间北房正中那间亮着灯光,他们就朝那间屋走去。临来时,他们已商量好了,遇土匪说是走亲戚,遇国军亮公文,遇解放军就实话实说,不说瞎话。一个国民政府下的小小公务员,临时调动一下工作,又不是军事人员,不会有太大麻烦。所以在进入北屋时,父亲捅二舅一下:“实话实说。”二舅点了点头。
这时,听屋里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把那几个从国统区来的不明身份的人押上来!”
这句话可够严重的了。但人已进屋,只能听天由命了。父亲微微抬头,只见一张笨拙的长桌后坐着两个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军装的战士。父亲定睛看一眼那女人,齐耳短发,面色红润,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只有父亲沈良能从那双乌亮有神的目光中读出里边深藏的深情二字。而小舅和二舅他们,不禁长吁了口气,尤其是小舅看到那个更年轻的女兵就心儿狂跳。只见那年轻的女兵厉声说:“都站好了,说,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你们长官给了你们什么任务?”说完,再也忍不住,两个女人咯咯捂嘴笑个不停,一齐从桌后奔过来。父亲手指那女的道:“四妹子,你要吓死我呀!”小舅拉着那年轻女兵的手握着不撒手:“小英啊小英,你们这些‘劫匪’呀!”
大家坐下,父亲不依不饶地说:“有这么办事的吗?你们劫我们看来是蓄谋已久对不对?”
沈四梅点头:“没错!就是没想到来四人,还有两位陪客!情报有误啊!”
“那,你咋知道我们坐军车过来呀!”父亲越发不解。
“你们一下火车,小耗子就跟上你们了吧!团长挺痛快就安排了车,对吧!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小五叔,那副团长是我丈夫的三弟,小耗子是他们哥俩当年从运河岸边捡来的一个快饿死的孩子。吃点东西醒过来问他几岁了,他说七岁了,我丈夫就说,都七岁了,咋长得小耗子那么大呀!就是饿的啊!后来我的小叔子把他留在身边养了十一年了,现在一把扳不着了,可小耗子的名留下来了。”
父亲唔了一声:“行,要不我早就说过我从心眼里佩服共产党呢,当年毛泽东说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果真如此,共产党真如那点点的星星之火,无处不在呀!可是,你那小叔子还是够黑的,既然什么都知道,还收我们五百万法币!”
沈四梅说:“这你就不懂了,咱利用的是国民党的腐败,连钱都不收,那正团长怎么打发?下属不得点行吗?真是头脑简单外加抠门儿!”
父亲笑着挠挠头:“反正你做的事还是不怎么地道!干嘛开枪把车轱辘打爆了?”
沈四梅说:“你还埋怨我?你们的司机还挺勇敢哪。看来这司机不是自己人,可我们的战士也不明白今天这任务的真正内容啊。只知道截一辆军车,没想到这军车横,敢闯。要不是我一句话,哼,弄不好耽误了大事不说,我的小五婶得守了寡!我们的战士可都是神枪手啊!我不打你轮胎,打你呀!我打三枪,两枪打中,胎爆了,没气儿了,站住了吧,结果四人平安!我觉得我处置得当!”
父亲冷冷地说:“别说废话了,我们饿了,弄点吃的。另外,我们的车让你打坏了,怎么办吧!”
沈四梅道:“放心吧,为什么司机没叫来呀?有些事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战士帮他卸轮子,把备胎换上。这样吧,小英你陪你朝思暮想的人和这位┅┅这位小姐,咦?我们见过一面的呀!”
光慈道:“我未婚妻,郝倩,噢,对了,上次进山培训,就是那位娇小姐!”
郝倩使劲掐了二舅一把:“说什么哪?”
沈四梅道:“真是重情重义呀,比有些人强多了。小英你领他们俩先去吃饭。我和他们哥儿俩单独谈点事!”
沈良和光慈对视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却进行了了无言的交流:这回到热河,从开始物色人员到路途,看来都是人家精心策划的结果,看来,咱们又该做点什么事啦。
因为郝倩一切都蒙在鼓里,所以对让他们先去吃饭和留下光慈他们哥俩心中忐忑不安。到门口回头站住,眼里有一丝惊恐在闪烁,二舅光慈往门外走两步低声倔了叭叽地劝道:“没事,你先去吧。有明慈哪,至于吗?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真不该让你来!”
这边,父亲沈良走近沈四梅低声说:“沈部长,别指桑骂槐,这么着吧,我离开闫震华我那漂亮太太,你离开骑大马挎盒子枪我那侄女女婿,咱俩结婚,谁的眼都不许多眨一下,心也不许多跳一下,怎么样?”
沈四梅虽然正色但眼中流露一丝满意,很矫情地说:“挺大一男人那么小心眼儿,人家心里证明有你嘛!再说了,你刚才的话是人话吗?是一个大男人负责的话吗?世界那么大,客观主观因素的复杂和多变,使数不清的有情人难成眷属。血与火,爱与情又让无数的互不相识的人成为有情人而结为眷属,这,就是现实。虽然有时挺残酷。你刚才的话,说明你这个人非常┅┅非常冷酷!”说完她扑哧一声笑了。她看着已转回来的二舅光慈说:“来,坐下,我们来单独说点事。”
父亲和二舅坐下,沈四梅摘开茶壸的棉帽子,给每人倒一杯。是味道很香很甜的枣茶。然后自己也坐下,很严肃地说:“这次国民党方面从北平要人是真的,但具体要谁去是我们做了工作。主要任务就是一个,营救我们一批被俘的同志出狱!”
父亲当时便说:“现在可不是李先生和你那时候了,我们俩到热河,两眼一抹黑,我们找谁去呀!”
沈四梅瞪父亲一眼:“你着什么急呀!听我说完,连规距都不懂。你们两眼一抹黑是事实,但这正是对你们的掩护。目前热河监狱押着我们在地方工作的十七个同志,但用你们的话说,都是共党嫌疑犯,其中地委副书记就有两位。另外有被俘的指战员二十多人,其中一位是团政委。这些军事人员在玉泉县看守所押着。我们营救的办法是两个,对热河监狱的同志,我们外围的同志做法院和典狱长的工作,你们在内部和典狱长、法官们拉关系,必要时用黄金收买。总之是要以证据不足为名将嫌疑人释放。。光慈先生可能会被先派到玉泉县看守所,去整理档案兼管财务。你的任务就是要在别操之过急的情况下,找出那个看守所的地下通道。那看守所过去是一家大财主的庄院,围墙高而厚,大门非大炮都轰不开。那财主家里出过太监,很有钱。为防土匪绑票修个地道,但出口入口在哪儿,没人知道。当年飞贼大盗越过高墙窜入大院抢劫,这位爷一看大事不好,不慌不忙带着细软就跑了。结果除了红木檀木傢俱摆设外,那飞贼什么都没捞到,人咋跑的,金银财宝等细软藏哪儿了,全不知道。那老爷带太太跑英国去了。所以,光慈先去做工作、搞调查。小五叔这边我们现在已开始做工作了,估计难度不会大。这边完事之后你将去玉泉当代理看守所长,一直等到去南方探亲的所长回来。那时你们哥儿俩务必找到通道,并画图标好具体位置,如果这事落实了,你们有两三个月就可以回北平了。有一点你们放心,我们会在你们回北平之后采取行动的。绝不会让你们遭到任何怀疑!大体就这样,怎么样,这个忙,帮吗?”
父亲是个一般情况下不喜欢动脑子的人,当时便说:“我们一定尽力办好,谁让我们有国民党小官吏这张皮呢。我告诉你,家里都要断顿了,我们,早就不想给这样的政府卖命了!不谈思想进步与否,一个党一个政府,总要能创造为无数苍生生存下去的基本条件吧!连这点都做不到,它就失去了民心。”
沈四梅赞许而激动地说:“早想听你说这话了。李先生尽管有了盘尼西林但因为用药晚了,结果还是摘掉一个肺叶。目前身体尚无大碍,只是很虚弱,但他一直对你们寄予厚望。目前,东北我军已收复城池19座,对几个重镇的进攻即将开始,东北联军大举进关的时间指日可待。你们几个确实要好好考虑一下了。我们党不想让多年的朋友和同志游离于队伍之外。”
二舅光慈势血奔腾:“沈部长┅┅”
沈四梅打断二舅的话:“在这里,都是自己家里人,别这么称呼,就叫我四梅或四梅姐吧!这样心里反而暖暖的。你看你姐夫,不管人家长大或已是个母亲了,整天还叫我乳名四妹子!”说完使劲扫了一眼父亲沈良。
“四梅同志”,二舅选择了更为亲近的称谓,“如果不是因为我和二姐夫家有绊脚石,我们早就奔京西大山里投奔你们去了!”
沈良嗫嚅着说:“早知如此,参加革命后再找媳妇就好了。这人真是,只要有口吃的,有衣服穿,有房子住,再有娇妻温存着,谁都难下狠心抛家舍妻去为共产主义而奋斗!跟你说吧四┅┅梅,我们哥仨这决心下了好几次了,至今还没行动。为此,情场失意的小内弟明慈早就对我们不满意了,说我们是典型的小资,是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沈四梅点点头:“毛泽东同志为什么早就说过,只有真正的无产阶级,才是革命的领导阶级,只有他们,才是无私无畏的革命者。为什么在《共产党宣言》中,开宗明义地首先提出响亮的口号: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但中国的革命不能只有无产阶级独立地去搞,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民族阶级都是我们革命的依靠对象和同盟军。没有这个大多数,我们的革命就不会成功。这是中国共产党用血用生命用一次次挫折和失败总结出来的经验。你们哥仨挺典型的,你看沈良我这个小五叔吧。五婶漂亮温顺而贤淑,如果照前些年的日子,每月薪水不少拿,大房子住着,连川岛芳子这样的美女大汉奸都请他吃过饭。又有娇儿绕膝,你说谁愿离开这样的日子去钻山沟?光慈老弟呢,听说未婚妻家是山西过来的银行家,在家娇生惯养,所以,几个虱子趴身上就受不了啦。弄不好老泰山还要让你这半个儿去掌握家业呢。所以,那位美人儿就是你革命的阻力。而明慈老弟就简单些了,除老娘外,毫无牵挂,有个美好的初恋却又以悲剧告终了。所以,他就成了你们哥仨中的激近分子。我看出来了,他对我们的小英有点意思,小英一招手,他肯定马上就过来。所以,我们一再说革命不分先后,原因就在于此。
二舅光慈说:“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分析得还真是那么回事!不过我想好了,倩倩真要成为我的阻力,那我就忍痛割爱,哼,大丈夫宁可一世无妻!”
沈四梅扑地笑了:“好个大丈夫气概!可不能操之过急呀,就像下雨,暴雨一阵过去了,有时虽然沟满壕平,可水过去了,挖开地皮,底下还是干土呢。可淅沥的春雨呢,一滴滴地下,雨虽不大,可点滴润土,润得深而滋润。要学会慢慢做工作嘛!你要是大刀一砍,情丝倒是断了,但其中的一头必是痛苦万分哪!尤其是我们女人!”说完,她又刷地扫一眼沈良。
远在北平之外几百里的深山沟里,这么一次见面和谈话,为一年多之后我们家突然间三个大男人前后投入革命这座大熔炉,奠定了思想基础。
就在沈四梅与父亲和二舅基本结束谈话之际,那个高个子战士喊报告之后进了屋,他说:“沈部长,事完了吗?饭菜都快凉了,那位小姐说啥都不吃,说一定要等他们二位能被放回去大家一块了才能吃!”
沈四梅看一眼二舅:“瞧!这才是爱情呢。郝小姐她不放心哪!好啦,我护送二位去吃饭。喂,小赵,车轮换上了吗,司机吃饭了没有?”
小赵说:“放心吧,车全修好了。打坏了的轮子,咱留下了,等他回来咱就给他们补好了!要说国民党有美国干爹支援,不至于呀!这司机吃了三大碗小米干饭,一海碗白菜炖豆腐!饿八天了似的。”
沈四梅笑道:“美国人的钱一是换成了飞机大炮汽车坦克冲锋枪打我们,二是流入了当权者的腰包,轮到士兵们,只有当炮灰送死的份儿!好,走吧!吃完饭,我就不留你们了,天亮前准能赶到热河!”
父亲和二舅万没想到他们肩上竟又放上了这样的担子,心中觉得沉甸甸的。但始终在心中留有四妹子美好身影的父亲还是走在沈四梅身后端详她那生过一个孩子却仍那么姣好的身材:皮带往她腰上一扎,加上绑得非常规矩的裹腿,显现出了英武之中的婀娜风采。不由得捅了一下沈四梅,沈四梅回过头:“干嘛呀,又憋什么坏?”
父亲笑道:“四妹子,你还那么美,让人看不够!”
沈四梅啐了他一口:“你正经点儿好不!赶紧过来参军,再在国民党那边混,非得成个吃喝嫖赌的坏蛋不可!”
父亲不急不恼:“你瞧你,我是真心夸你嘛,叔叔夸侄女,正常啊!”
沈四梅呸了一声:“别耍贫嘴!记住了,热河那个曾典狱长是个实在人,没詹胖子油滑,他曾在河北高等法院当过书记员,是三爷爷,你三叔的手下,要充分利用这一层关系。掌握住两点,第一是拿金条当重磅炸弹,第二是承诺他,释放了我们的人之后,保证他回省高等法院工作。记住到时有人会找你联系。”
父亲问:“谁和我联系?”
沈四梅说:“这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事!你先走,我再嘱咐光慈几句。”说完紧走两步和二舅并排走着说着。
父亲的脑子里开始想着自己的任务了┅┅
郝倩孤单单地坐在饭桌旁,显得很是无助。本来么,徐小英和小舅明慈在饭堂桅灯的黑灯影里聊得热火朝天。郝倩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小舅明慈拉着小英的手,小英的手于是长时间心甘情愿地被明慈拉着攥着。郝倩看在眼里,酸在心头。当父亲等人走进饭堂时,她看见徐小英猛地抻出了手站起迎过来。郝倩见二舅光慈和沈四梅一起说笑心情很不错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但眼里已是泪盈眼眶了。光慈很不满地低语道:“瞧你,这洗脚水咋这么方便呀!”郝倩一把拉过光慈的手,俯身趴耳朵说:“沈部长那么大官,谈笑风生没架子,好人!”
光慈看父亲和沈四梅都在跟徐小英和明慈说话,便趴郝倩耳边切切私语:“人家是军分区敌工部长。我告诉你呀,二姐夫和沈四梅,都是安徽人,一个村的,论起来她还是二姐夫侄女。不过以前在老家,俩人还是青梅竹马呢。那都是十多岁时的事了。我告诉你,坐车上以后,当着那个开车司机,你不许瞎说瞎问。这里的人是共产党,司机可是地道的国军士兵!记住了!”
郝倩惊奇地反复看着父亲沈良和沈四梅,又说了句:“二姐知道不?”
光慈说:“早就知道!沈四梅还几次去过二姐家呢。到现在二姐也净拿四妹子当占口话时不时敲打二姐夫呢。”
郝倩道:“嘿,真好玩儿!”
光慈说:“还好玩呢,你以后少哭鼻子,多支持我,我就算烧高香啦!”
┅┅
吃完了饭,热乎乎喝了碗枣茶,父亲一行四人登车继续向热河开去。按沈四梅的意见,解放军这边只由小赵和另一个民兵“押送”父亲他们上车,这是给开车司机看的。
父亲等四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重新踏下路程。按说,父亲想和二舅一起坐在后边,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商量到热河后怎么着手完成沈四梅交给他们的任务,但父亲怎能把二舅和郝倩给拆开呢?所以四人各想各的心事,父亲和二舅甭说了,小舅在决心参加解放军的前提之下,回味着和小英刚才重逢的喜悦,回味着两个人那只差一层窗户纸就捅破但又都没勇气捅破的情感关系,想着回北平后怎么让老娘点头的这一难题。而自觉有惊无险的郝倩则回味着国民政府这边的二姐夫和共产党一个女官曾经有过一段浪漫事的点点滴滴。只因为二舅叮嘱她上车后当着司机少说话,所以她只能自我沉浸在想像之中。只不过越想越有趣,越想越羞,越想越觉得自己与光慈的未来会更甜蜜更浪漫。
国军司机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他原想这回算是被俘虏了,共产党教育他两天,先问他留下不?不留则给他点钱放他回家了。他想这样也好,回家修修房子踏实种田过日子了。可结果是人家管了饭,修了车,还都给放行了。这点他不懂,于是他便试着问:“这位先生兄弟,今天这是咋回事啊!难道他们也是国军这边的?”
二舅想了想说:“不是,八路的游击队!只不过咱们命大而已。车上头坐着的沈先生那是我姐夫,八路那女的也姓沈,他们都是南方人,一个村里的老乡。明白了吧,此事回去可别乱说啊!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我们没事,你就不同了,你回去要说咱一路平安。你要是如实说给你的弟兄们听,传长官耳朵里能饶你吗?共军截了车又把你放了,他们给你洗脑了是吧?放你回来给你什么指令啦?你咋办?”
二舅这些话让那司机倒吸了一口凉气:“先生放心,我回去啥都不说,我还要脑袋呢。”
到承德天已经大亮,这一天乱乱乎乎的,欢迎、接头、交接手续、喝接风酒、安排住处,很快就到了晚上。这第一天因为有小舅和郝倩二人专程陪送,属于宾客。所以热河监狱一方特意安排在承德市五牌楼附近一家大旅社住下。曾是三爷爷沈耀宗下属的典狱长曾先生比父亲也就年长七八岁,面相比北平第一监狱的詹胖子显得和善得多。在安排旅馆房间这件事上,父亲耍了个小坏,这小坏在白天就表现出来了。在介绍双方人员时,介绍到郝倩时,父亲先给二舅和郝倩递个眼色,然后说:“这位是郝倩小姐,我内弟光慈的新婚太太!”这是白天的铺垫,晚上在光明大旅社就安排了两间房,父亲和小舅一间,二舅和郝倩一间。郝倩不干了,红涨着脸对父亲说:“二姐夫你坏,我和光慈还没结婚呢!这叫什么呀!”
父亲看一眼郝倩,虽然是以生气的样子找他算帐来了,但那脸色那表情,那春水荡漾的眼神,心中自是明白,便无所谓地说:“五四运动早就提出反封建了,再说你们双方早就换了八字,订婚酒也喝了!住一起也顺理成章,天经地义呀!别埋怨人家曾典狱长,怨就怨我白天引荐错了,我就不应当说你是闫光慈的太太!可我那样引见,你说心里话,是喜欢还是特恶心膈应?你说呀!”
郝倩的脸当时比红布还艳,一跺脚说了句:“反正二姐夫你坏!”说完欲拉二舅回房间。二舅冷着脸:“你先回去,我跟二姐夫说个事,几句话的事,你知道,过几天我得离开二姐夫到玉泉县看守所。听话,你先回去!”
郝倩点点头,羞答答催促道:“那你可快点呀!”
二舅哪有什么事儿,他是真的生气了:“二姐夫你什么意思,这不是把我往火炕里推吗?”
父亲说:“傻兄弟,我是在帮你!”
二舅说:“得了吧,你是在帮倒忙!”
父亲哈哈一笑:“你呀,你不懂女人,咱们仨不是决心要参军吗?今天你要好好利用这洞房花烛之夜,做好她的工作。女人讲的是情,盼的是情,也最重情。她是拥护共产党的,但就是反对你离开她参加八路。那你就用道理加柔情去感化她,你向她保证,有了今夜,你就是我的人了,我就要一生一世对你负责任。我走了,去革命,分别是暂时的,将来的团圆和幸福却是永远的。我就不信她这山头你光慈新婚之夜拿不下来。”
二舅把嘴咧耳边去了,不屑地说:“二姐夫你错了,今夜如果我们睡在了一起,就给我要参军的事又加了一道坎,手上又加上了一道手铐你知道不!”
父亲笑着推了一把二舅:“你真是个傻小子,对女人你不懂!你快走吧,人家郝小姐都等急了!”
二舅知道事不可挽回,一跺脚悻悻离去!他在想着如何面对┅┅
果不出所料,父亲的“坏主意”真的帮了倒忙。这样的事情如果放在今天,它能有什么不良后果?在那个时代,对了生辰八字,举行了订婚仪式,就具有了法的效力,那时并没有民政局批准并核发的结婚证书。但传统的观念还是以结婚做为夫妻关系的开始。父亲的意思是让二舅与郝倩在爱的激情中把横亘在两个年轻人中间的一块顽石搬掉。郝倩,在婚姻与爱情方面已经接受了新思想。她是长女,家中无兄又无弟,所以她对父亲要培养女婿为接班人的打算是万分同意的。承继事业是一方面,但她主要是要以此而将丈夫牢牢地抱在自己怀中。她简直无法想像她像孟姜女苦苦思恋万喜良那种守活寡的孤独。从她悄悄帮光慈在后边推排子车、拿少女的手绢给光慈擦汗暗暗爱上这个年轻人开始,无论我们家在南城自新路,还是后来搬到西单东铁匠胡同,郝倩几乎是每天必到我家,有时因房屋狭窄无法卿卿我我,她也要融入我们家庭之中去说笑玩耍,要不就拽着光慈去红楼看电影。她真是把全身心的爱都倾注给了光慈我二舅。我二舅这个男子汉,虽然性格直而有时犯倔,但一直竭近全力与郝倩一起使爱的火焰保持鲜艳而炽烈。但他对自己人生路上的走向一直是坚定的。他一直想以自己的思想言行逐步影响郝倩。郝倩也读过《共产党宣传》也看过《国家与革命》,但她对革命的态度带有理想化的浪漫色彩。她之所以曾跟光慈一起去平西解放区就是在光慈的思想熏陶和鼓动下以很高的热情去亲自实践的。但结果反而坚定了她要把光慈留在身边的信念。她曾这么对光慈说:“我拥护共产党拥护共产主义,但中国有四万万多人,而在公开的秘密的战场上真正拼搏厮杀的双方不也就一千多万两千万人吗?那几万万人都是不革命的或是反革命吗?非得去让虱子咬,让饥饿折磨,让身体流血,让生命在战场上结束吗?”
当时二舅是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深爱自己、激动得脸儿绯红的郝倩的:“你呀!这是在用革命的词藻掩盖你内心的软弱、懦弱,是逃避。说白了就是,傻小子们你们去冲去杀吧,去准备流血牺牲吧,我在温暖的卧房中拥护、认可、赞扬你们!你们成功了,我会给你们献花的!你们死了,我会给你们立碑的!如果都这么想,还哪里有真正的革命?还哪里有如今已取得的大半壁江山!”二舅觉得鞋合适与否,只有自己的脚知道,因此他认为他的二姐夫是看着他穿着的鞋而大加赞赏的,他哪知道舅舅的脚伸进去的切身感受?。二舅想,如果郝倩是军统女特工,这事倒好办了。而她不是,她不反对革命,就是不愿自己的丈夫去上战场。这就非常的难办了。
承德这个大旅社的夜晚,是郝倩最激动万分和充满希望的一夜。她不是不恪守传统道德的女孩子,但她要用今夜的激情把光慈首先从感情上百分百俘虏过来,然后用女孩子的勇敢给爱人做出香喷喷的熟饭。过去说有些达官贵人经不住诱惑拜倒在石榴裙下,这话郝倩认为是对他们爱情的玷污。她觉得,通过今夜,他们就能做到灵与肉的完美结合,任谁也休想将谁是闫光慈,谁是郝倩从这个爱的整体中单独抻出来。因此,尽管少女的羞涩与渴望的心把全身弄得震颤不已,她还是强做冷静的站在门口,张开双臂迎接光慈的到来。
二舅怀着忐忑不安和丈夫进入洞房那种又亢奋又紧张的心情推开了房门,他刚稍稍用力,房门已大开,郝倩热腾腾、香喷喷的身子扑进他的胸怀。二舅抱着一团火般的郝倩往屋里移动,随手关上房门说:“你呀你,敞着门让人看见什么样子?大姑娘家的!”
郝倩头仰着,略微一歪,火辣辣的目光望着光慈:“怎么,许那些达官贵人生活糜烂让人作呕,不许我们正经的夫妻亲热一番?”
二舅光慈马上纠正道:“注意啊!咱们俩还没结婚,别夫妻夫妻的,让别人说三道四的不好!”
郝倩嘻嘻一笑:“那你埋怨二姐夫吧,是他坏!”
二舅故意一扭身:“不行,我还得找二姐夫去,再开间房。要叫你爸你妈知道,不得骂你打你才怪!”
郝倩死死抱住光慈:“不,我愿意!再说,我们不说谁知道?你过几个月一回北平咱就结婚!”
光慈何尝不想结婚?但他又想参军,如果今天做通了郝倩的工作,今夜入洞房谁不喜悦?将来妻送郎参军多光彩多美呀!可她要是不同意咋办?要不然干脆就先不提这件事?啊,这万万不可,如果今天有了肌肤之亲,而她再坚决不同意我走,我们到底谁向谁屈服?如果我甩袖子就走参了军,我成了什么人哪?我们都好了几年了,应当有什么话直接说。所以,二舅拥着郝倩到双人床边坐下,他用非常平和商量的语气把他们哥仨商量好的暂不向任何人说的秘密不得已说了出来:“倩倩,你是知道的,我最喜欢你的什么?是你一点不嫌弃我这个卖苦力的穷小子,我一想起你对我真诚的那些点点滴滴,我就感动得流泪。你知道吗,当我们游览你家的小花园时,我当时都想逃之夭夭了,我以为我在作梦。”
郝倩伸出小手捂住光慈的嘴:“亲爱的,我爱你,这就足够了,别的我想都不想。你就是我的一切,为了你,我也可以做一切!”
二舅心中非常感动,这时他忽然觉得他的二姐夫说对了,今晚很可能就是他新生活的开始!看他怀中的倩倩是多么的温柔、温顺、可爱呀!为爱可以为对方做一切,这可不是一般女人能说出来的。
他用点力抱着郝倩,郝倩感受到了,这是爱的力量,这是爱的信号。于是她全身松软软地任由爱人用力去搂抱。她的手,正抚摸着光慈宽厚的胸膛。
二舅说:“我的好倩倩,听了你的话,我太激动了,我就知道你是个深明大义的好姑娘。我跟你说,这次到热河我和二姐夫有任务呢。沈四梅说了,北平就要解放了,完成任务回北平,就择机接受我们仨一块儿参军!”
像个惊雷炸响在郝倩耳际,她像受惊的小兔子,头猛地从光慈怀中挺起来,眼睛是惊恐的,脸色是煞白的,嘴巴是哆嗦的。
“闫光慈啊闫光慈,你是个极端自私的人。你一切从自我出发,你一点儿也不感受不体会一个女孩子对你真诚的爱。为了验证她的无私的爱,她甚至愿意就在今夜把少女的贞操献给你!可你呢,我从你的心跳听懂了你刚才所说的话的潜台词:啊!这个傻丫头,原来她已愿视今晚为洞房花烛夜!我今晚将得到她。然后,我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拍拍屁股一走了事。光慈啊,你怎能这样对待我?我和我家如何待你?唯一的自私,就是希望你能替父继承事业!难道你就不能为了爱情做出小小的付出吗?”
这是二人自相识以来郝倩一口气说话最多、最生气、最激烈的一次。同样的,二舅光慈也被震惊了,他为自己刚才一闪念的占有欲感到后悔和羞愧。但他又强烈地感到他和郝倩之间的裂痕在加大,她竟然把我坚定革命的信念当成了自私。仅此一点,他和她的感情就可能因志不同道不合而出现问题。在那个年代,男与女的关系,除了金钱交易,封建残余的门第观念外,真正的爱情往往都用志同道合做为一条红线在贯穿。抽去这条线的爱情是有的,但大多以悲剧告终。记得父亲曾把我二姑父他们军统同事的爱情讲给大家听。那是在他们因无聊而玩麻将时父亲讲的:一对年轻的男女特工相爱了,爱得真诚而炽烈,为了暗杀汪伪特务头子,二人共同执行任务。为隐护男的,女的被一枪打瞎了眼睛。尽管如此男的仍对女的不离不弃,但后来女的发现男的是共产党潜伏的特工,于是,二人双双举起了枪,枪同时响了,二人同时倒地。男的缓过气来,挣扎着爬过去,把女的搂在怀中,把那一只圆睁的眼睛轻轻给闭上了,而后自己也气绝而死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最终发现他们的志与道的不合。因此二舅光慈突觉悲哀,双手松开了郝倩:“倩倩,我在你眼中原来是这么个人啊!那你只能说是瞎了眼!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真心爱你,爱你的纯贞与美丽。我愿意咱们俩能在一片湛蓝的天空下比翼双飞,在一条宽阔的光明大道上并肩前进。你可以不和我一起参军,革命并非仅此一条路,只要你的思想是先进的革命的,干什么都可以。但你要我放弃自己的路去经营资产阶级的事业,这我万万做不到。倩倩,你真该好好审视一下你面前这个男人了。他,没什么能耐,只是心赤诚,情真切,志如刚,不虚伪,不欺骗,不耍人。总之一句话,我敢说,从我看见你第一眼开始,你的影子就深深印在我脑子里了。我不说假话,那时我只希望你能在我的梦中出现,我就会万分满足,从未想过我们俩之间会迸出爱的火花。因为那时在我眼中你是高贵的,我是低贱的。然而当你很不在乎我特别在乎的一切时,我便真诚的喜欢上了你。我承认我变了,是我家族中的丑恶让我深省,是生活的光明与真诚让我下了决心去追求,也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我爱你爱得更纯了更真了。所以,我郑重自夸地申明:倩倩,我不自私!”
郝倩从未听过光慈如此激动如此真切的表白,她为自己刚才的冲动而内疚。是的,光慈哪些地方错了?如果他为今天的同宿而承担自私的话,那自己呢?如果说他不继承自己父亲的事业就是自私,那么,自己报纸上发表过的革命檄文不成了一件掩盖自己假革命的漂亮外衣吗?那才是真自私啊!郝倩手握一架天平,这边是深爱的光慈,那边是对他们充满希冀的父亲。她该把力使在哪边更多一些呢?最后她还是认为爱能解决这一切问题,错就错在自己太急躁和冲动了。于是,她泪流满面可怜巴巴地望着又冷又硬像块石头似的光慈,让自己滚烫的脸轻轻贴上那块“石头”,柔声说:“是我不好,是我自私,还不行!我现在直面人生直面我最爱的人,不管什么原因和条件,都不能阻挡我们的爱,我这么说对吗?”
光慈双手轻轻揽过郝倩,这细微的动作使郝倩心中冲进一股暖流。光慈说:“你说的对,真正纯洁的爱情,其存在和表现的方式并不只有一种模式。好啦,天晚了,咱们都冷静一下好吗?咱俩总不能在离家几百里之外打一宵架吧?”
郝倩一听,猛然激动起来,因为这是光慈主动和解的语言,她不能再有任何惹他生气的话说出口,于是她轻轻吻了光慈脸颊一下,说:“亲爱的,我听你的,咱不再争吵了,你去洗一洗,我给你预备热水。从现在起,你听我的。我告诉你,今晚我要毫无保留地给你,让我们共同地体会和享受人生最幸福的第一次好吗?”
此时光慈觉得他怀中抱着的是一团火,烧得他嗓子干渴,浑身要冒汗。可他心底涌 上一股清凉的泉水般的细流直冲脑际:以他对倩倩的理解,假如他们今晚实现了这第一次,那么,其结果是要么他宣布投降,参军将成泡影;要么他将成为遭家人遭朋友遭自己良心谴责的流氓、混蛋!这两个结果他都不要!坚决不要!于是,他冷静下来,轻声但却是坚定地说:“倩倩,咱们还没结婚,这样做有悖常理,更不道德。我们要在结婚喜宴之后的洞房花烛之中共同实现我们那最美好的时刻。再说了,二姐夫虽然安排我们住一个屋里,说不定那就是对咱俩的考验呢。你想想看,这样的事是瞒不住的,新娘子新婚之夜的脸上,那就是他们夜间行动的自白。你如何面对二姐夫和明慈,如何面对我娘?她老人家从乡下回来之后知道了又如何看待你这大家闺秀?”
光慈的话入情入理,使处在激情爆发之中的郝倩骤然冷静下来。此时她一点也不怀疑光慈是在用强烈的意志来抑制自己的欲望。传统思想和纯贞女孩子的羞涩使郝倩开始和光慈站在一起面对今夜了。沉默良久,郝倩头扎在光慈怀中嗫嗫地说:“可是,可是我们,明明住在一起,有口也难辩呀!”
郝倩的态度使光慈对她的爱更进了一步,在爱的情感中多了些敬重,他说:“身子正不怕影子斜!我们心中是坦荡的就足够了。另外,可以这样。”他趴郝倩耳边如此这般面授机宜。郝倩脸儿红红的:“这行吗?应当你去!你让人家去!真是的。”
光慈说:“你去最好了,一来我的性格二姐夫他们知道,娘都把我叫倔八棍嘛,二来体现了你对我的无奈和关怀!”
郝倩拢拢散乱的头发:“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光慈一愣:“什么事啊!女人就是事多!”
郝倩又趴过来说:“我们保证清清白白的坐这一宵‘牢房’。可你,要抱着我睡!躺在心爱的人的怀里,我一定睡得香甜,这也是我的第一次呀!”
光慈略迟疑一下拍拍郝倩的肩:“行!我何尝不是啊!”
郝倩在夜间十一点了去敲父亲和小舅的门,小舅披衣开门一见是郝倩吓了一跳:“哟,是嫂子呀,出什么事啦,我哥他┅┅”
郝倩打了明慈一下:“谁让你改口叫嫂子啦!你快点吧,你哥那个倔八棍为了你们哥仨商量的事跟我吵到现在。末了非睡沙发不可,那沙发挺硬的,把被子铺上就没盖的了!我怕他冻着,求你去找伙计给要床被子来。”
父亲披衣跑过来见郝倩又羞又气的样子,心里埋怨二舅光慈太沉不住气,还没怎么着呢,你就先把那最棘手的问题亮了出来,瞧!翻秧子了吧!听了郝倩的意思,父亲拽住要跟着去的小舅说:“不用了,咱们的毯子都用不着了,把俩毯子铺沙发上就行了!你们哪,真拿你们没辙!”
郝倩眼里噙着泪,转身抱毯子走时,听小舅埋怨父亲说:“姐夫我说什么来着,有那个事横着,我哥绝不会入今天你安排的洞房的。”
“那个事”三个字落入郝倩心中如沉甸甸的石头砸在她的心底,她这时才真正觉得,她和光慈几年来甜甜蜜蜜的爱情,已经闪出了一道阴影。
郝倩回屋后,二舅光慈道:“怎么样,这戏演的不错吧?”
郝倩噘着嘴:“不错啊,可我真不希望生活用演戏来表现。”
光慈听了这句话心中嘎噔猛跳了一下,是啊!郝倩已明白了我的决心和此时此刻矛盾的心情。他心中不忍,把郝倩轻轻揽过来:“倩倩,都是我的脾气不好,我们绝不演戏。但是,现实生活实际上就是个大大的舞台。你,伟人也好,士兵也好,亿万富翁也好,囊空如洗的乞丐也好,贵妇人也好,卖身的娼妓也好,这一切一切人,不都是在生活的大舞台上用自己的言与行在表演吗,表演就是对生活的理解与阐释,作不得假的。好了,我们睡吧!”
郝倩在光慈怀中点点头,于是,二人平静地脱衣服,脱了外衣之后,几乎同时停止了动作。郝倩在拉被子时,脸儿红了,手颤抖了。是光慈一把抻过被子,一下子把两个人都盖住了。二舅颤颤地伸出左臂悄声说:“倩倩,我搂着你好吗?”
郝倩说:“亲爱的,你用点劲抱住我,要不,我睡不着。”
于是光慈用力搂住了郝倩那柔软的身子,虽然都穿着内衣,但他们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他们互相感觉到对方强烈的心跳,那两颗心越跳越猛,简直就要窜出胸膛碰在一起,融化在一起了。光慈觉得郝倩全身像着了火一般。就这样搂着抱着不到十分钟,郝倩嘟嘟哝哝地说:“亲爱的,这么搂着我实在太难受了,更睡不着了,我觉得你也是这样。要不,你松手吧!”
光慈何尝不是如此,他吁了口气,松了手。郝倩哀怨地看一眼光慈翻过身去,顺便抬身噗一口将豆油灯吹灭。一夜无话。
第二天索然无味地玩了一天,第三天小舅和郝倩坐上了由杨笑天团长安排的军车车队中,一路走走停停才回了家。到北平后,小舅邀郝倩先一起到我们家吃饭。但郝倩坚持要先回家。小舅随她去了,但一再叮嘱她,路上的被劫,到承德后的事,主要是三个人议定一起参军的事,都千万千万别跟二姐说。郝倩是答应了。但她后来想,我偏要说,就是要把你们这几个臭男人的事全抖落出来,我相信二姐会和我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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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闫震华果然万分生气,她坚决地站在郝倩这边,这两个女人背地里对那三个男人解着恨的骂。母亲确实生气,但她主要是心疼郝倩,所以她是尽量地顺着郝倩去骂自己二弟,骂他没良心,不知心疼人,骂自己的丈夫一肚子坏水儿。他那主意要是让娘,也就是我外祖母知道,绝对气得跟他嚷!还骂自己的小弟明慈帮狗吃屎。对于父亲三个人想去投奔革命的大事,她虽反对,但还不太激烈。只是听说又在深山里遇上了那个沈四梅,她是万分的耿耿于怀。他要真是当了解放军,再和那四妹子成天混在一起,那还有个好?母亲心里这点狐疑没对郝倩说,她自己清楚地感到,他们在北平生活多年经营的小家即将发生变化,他们去热河是真的,但他们一直和共产党有联系也是真的。而且咋那么巧呢,刚从盘山险路上下来就让沈四梅给劫了道,还偷偷摸摸又交给他们任务,这明明是事前精心策划好的嘛!如果把自己这个想法和他们早有参军的愿望说给郝倩,她的脆弱的心就更受不了。所以,母亲安慰郝倩说:“倩倩你放心,明天我就让明慈回乡下老家,娘地里的活儿想来也快完了,赶紧回来,让她好好管管她的好儿子吧!”
郝倩阿姨心情好多了。母亲想留她吃饭,但翻面口袋,看盆儿,瞧瞧米罐儿,全都见了底儿。母亲的脸马上变了颜色,眼前吃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怎么过?本来父亲他们留下的钱完全够一个月花销的,但物价的飞涨频率早已按小时计算了。后来五斤玉米面就得一书包法币了。这种让人揪着心的日子,常使母亲独自垂泪。未来的弟媳在眼前,咋也得管人家一顿饭呀,就是现在去买粮食,家中的钱也只能买几斤玉米面,倩倩是吃这东西的人吗?再说,出去买粮,等于是临上轿现扎耳朵眼儿,这也太难堪了,等于轰倩倩走嘛!母亲是特爱脸面的人,以前有外祖母和父亲为她维持这个脸面,现在谁管?我见母亲脸色灰白,眼里噙满了泪花。这时,郝倩阿姨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拉住我的手:“走,外甥,跟舅妈上又一顺买肉饼去,出东口就到。二姐,咱也甭出去了,瑞儿还走不利落呢,出门别冻着,你在家等我们吧!”
母亲长出一口气:“倩倩,对不起了!你不来我们今天就挨饿了。”
我们出门刚进入小过道便看见一个乡村打扮的三十多岁的汉子走进来。看见我们,便问道:“这位大姐,我跟您打听个人,有位沈先生沈良住这儿吗?”
我刚要告诉他沈良是我爸。郝倩阿姨扽了我手一下,我马上闭了口。只听郝倩阿姨问:“据我所知,沈先生是住这里,可他已上外地了,没在家!”
那汉子咧嘴笑了笑:“我知道他不在家,他太太在家,我找她就行!”
郝倩又问:“请问您怎么称呼?我是沈家亲戚。您有事跟我说也行啊!”
“噢,这样啊!”那汉子略迟疑一下说:“我跟您说吧,我叫可少良,是在这儿住过的可莲的哥哥!妹子没了,家里都不知道。我是去上她待过的那种地方┅┅嗨,就是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找过了,人家说她病了,后来也没准儿跟个官少爷从良了,谁想到年轻轻的就死了。您说,我这当哥哥的都没送妹妹一程,这不,从家里赶了来,在全城满世界这通找啊,好容易找到我那妹子婆家,妹夫还不在家。老夫人说,你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哥哥!这才告诉我她住在这儿。没别的,进屋看一眼,看一眼她的结婚照片,我也就了了一个心愿!”
郝倩阿姨一听,挺受感动,说:“那,我陪你去吧,走,树仁,咱等会儿再上街!”
我们三人重又回到我们屋里。母亲正一人趴在床上,看来是一个人在哭。她抹抹眼听完了郝倩的介绍后说:“你这个哥哥呀!可莲病重那会儿你干嘛去啦!现在来还有什么意思?再说,人家那屋所有东西原样没动,这是可莲的姑爷方舟先生特意这么做的。人家那可是个有情有意的人。再说,人家门都锁着哪,要不你隔窗户看一眼吧!”
那可少良眼珠子一转笑了笑:“沈太太您真是个认真的人,让人信服的人。本来嘛!我是一个生人。不过亲娘,也就是我妹妹她婆婆告诉我,说钥匙就在您手里,您隔三差五的还给打扫呢,我真得替妹妹在天之灵谢谢您啦!”
母亲无奈,便找出钥匙,可少良要接,母亲躲开了:“听您这么一说,还头头是道。我可以去给你开门,不过你看完我还得锁上,我既要对得起死去的可莲,更要对得起方先生。走吧!”
可少良眨巴一下眼睛有些无奈地说:“谢谢您,那就麻烦您了!”
可少良进去后眼睛先左右看看那锃亮的红木傢俱,双眼放光地盯着那黄灿灿的的大铜床,还有那有着椭圆型镜子,两溜小抽屉的梳妆台以及床上叠得齐整的红绿各一套的绣花縀子面的鸭绒被。他这个眼的神态被聪明的母亲捕捉到了,脸上便有了些鄙夷的神色:“可先生,你妹的结婚像片在东墙上呢?你不是来看一眼妹妹吗?可你进屋半天也没看哪!你瞧,可莲可看着你呢。”
可少良的头轻轻拨郎一下,便转向东墙看着可莲美丽忧郁且永远柔媚的看着所有人的大眼睛,这才咧着嘴干嚎几声,还连声说了几句:“哥对不起你呀!”
母亲冷冷地说:“你还真说了句良心话。可莲这丫头挣的是什么钱哪,容易吗?全给了哥哥盖起了大砖房,可她病了,连个人毛都见不着了。那时候亲人都死哪儿去啦?”
母亲说的话是气愤的,连郝倩阿姨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母亲,那目光是对母亲的赞许。
那可少良转过身来,眼眶里挤出两滴泪水,对母亲说:“太太您说得对,我这当哥哥的太拿脸面当回事了!咋说都晚了,妹妹死了!可妹妹的好儿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这回来,就要把妹妹的像片啊,傢俱啥的都拉走,不图别的,留个念想啊!”
母亲一听就火了:“可先生,拿东西?不,清乡扫荡才是你的目的吧?对不起,请你走吧,这里你连一样东西都拿不走。我实话告诉你,可莲带走了先生给的订婚戒指和镯子,可她梳妆台里还有,那可是钻戒,是留给方先生的。除非方家二老或方先生来,否则,谁都不能拿走一样东西,一根针都不行!可先生,想妹妹了,以后再来看看可以,再说一遍,拿东西不成。”
可少良眼睛露出了一丝凶光:“沈太太,你这就不讲理了,我是可莲的哥,你是她啥人?我是她娘家人,有权把这屋东西全拉走。”
母亲此时不知怎么那样聪明,她毫无惧色地说:“可先生,你是不是都带人来了呀!”
可少良嘿嘿一笑:“那你猜对了!谢谢你给我妹妹看管了这么长时间。”
母亲冷笑一声对郝倩说:“倩倩,你到唐家,人家是记者,有电话,给警察局赵科长打个电话,让他们来几个兄弟,就说这里有人白天撬锁抢劫!快去!”
那时候一般人家哪有电话呀!但郝倩阿姨心领神会,便接着撒谎:“好的,我马上去,其实咱家离警察局忒近了,我不打电话一跑就到,赵科长我熟极了。”说完就往外跑。
可少良一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马上跑出了院子:“沈太太,你够厉害!我走行不?这城里人真他妈厉害!我,我过几天还会来的,我带警察来!”
说完就顺过道超过郝倩溜了,郝倩双手拉一下:“可先生,别走啊!”
可少良一扒拉推开郝倩的手,哼了一声,逃之夭夭了。郝倩阿姨拉着我也跟着往门口走,到门口往东一看,一头大毛驴拉着一辆大排子车呱哒哒往东驶去,连赶车的算上,一共两个人。可少良坐在车上回头往西看时,郝倩阿姨拉着我一大步跨回门里。回屋一看,母亲就跟受了惊吓似的,脸色都白了。郝倩阿姨咯咯笑弯了腰:“二姐呀二姐,你真成啊!俗话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句话对你正合适。那小子还真是赶着车来的,还有个车夫在门口等着呢。俩大男人,让我二姐三言两语给吓跑了。”
母亲脸色变过来许多,长出一口气:“我的妈哟,吓死我了。你说,真要让这浪王八小子拿走哪怕一样东西,咱也对不住方舟先生和死去的可莲呀!娘打小就教育我,只要受人之托了,就要当千斤之重放心头。要让那小子得了逞,娘知道瞧咋骂我。明天让明慈去一趟方将军家吧,把这事得和方舟先生说说。”
郝倩阿姨说:“估计他不会来了,一个乡村小子,上咱北平来,搞点偷偷摸摸还成。这么大张旗鼓地抢东西,冷不丁来一次行,庆幸的是他还没诈走一样东西,要换我准傻了!不过他再来,二姐你就死不承认有开门的钥匙。好了,树仁,咱去买吃的。二姐,给我个口袋,顺便买几斤面来。”
母亲哪好意思啊,嘴里这这这的有些手足无措:“你哪儿带那么多钱啊,你就是兜口里装鼓了,也买不了一斤面!再说,也不能老花你的钱啊!”
郝倩自己动手翻出个面口袋,放在一个书包里提着,她拍拍衣兜里边发出好听的脆响:“破法币当手纸都没人用了,我带着‘袁大头’呢。这东西是硬货,买卖家看着它亲。二姐你别这么跟我外道好不?走吧,我的大外甥。”
这一次和郝倩阿姨去宣武门内大街,除了买二斤又一顺的肉饼外,还买了五斤白面和三斤高粮米。她说:“外甥啊,这远道没轻载儿!盛高粮米的书包你提着,面和肉饼我提着,行不行啊!”
我高兴地说:“行!我拿得动!”接过书包,我像小学生一样往肩上一背,雄赳赳地朝胡同口跑去。
在东铁匠胡同中间挨小学那地方,一位衣服褴褛的老人手提个破瓦罐在深秋的风中抖索着,那简直是要倒下的样子了。郝倩阿姨迟疑着,看看手中的包得整整齐齐的肉饼包,到底没动。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面额很大的法币,递给老人。虽然法币已臭了街不值钱,但要饭的老人家哪见过这么多钱呀!老人昏花的双眼齐刷刷落下泪水:“谢谢小姐的大恩大德!”说完就要跪下,郝倩阿姨鼻子抽动一下,没让泪掉下来,双手扶住老人:“老人家别这样,快去胡同口买个烧饼吃吧!”说完拉着我一溜小碎步头也没回的走了。一路无语。我抬眼看看郝倩阿姨,只见两行清泪顺她那好看的鼻梁两边流下。我当时想,那讨饭的老人为什么身上就没有一点儿钱呢?郝倩阿姨咋老有钱呢?
郝倩阿姨的救命米面让我们暂时度过了饥饿关,小舅后来又给买了几斤玉米面。他说,前几天去热河耽误几天,现在照像馆挺忙,过几天再回乡下接我外祖母!那天下午,邮差第一次进了我们这个小院儿:拉长声儿说句:“沈家┅┅信!”一封薄薄的信已顺门缝塞进来了。母亲打开一看,是外祖母寄来的,外祖母的信仅寥寥数语。说知道你们日子艰难,怎耐农忙未完待冬小麦种上后带点米面马上进城,勿念。后来我们从热河回来后才知道,外祖母早就要回北平来我家的,谁知突然心口疼,严重时疼得打滚,乡村也没医院,只有村里贾先生给把脉开药。也没说是什么病!外祖母被病折磨足有一个月,还奇迹般地好了。现在看来是心绞痛,多危险哪!五六年后我们落户到闫家庄,我和外祖母住一屋,有一天夜里,老人家又犯过这个病,疼得直喊叫,那时学校旁有个西医诊所,冯大夫给吃了几片西药,解过去了。我耳闻目睹中,外祖母就犯过这么两回心口疼的病。但她老人家实在太刚强了,包括大姨妈四个儿女在北平,整整一个月,自己熬着扛着病痛,硬是谁都没告诉。后来,我们全家从热河回来之后聚在一起,儿子、女儿、女婿一帮人一齐埋怨外祖母,外祖母笑笑说:“我知道我自己,我死不了,老天爷让我看恶人得恶报,好人得好报呢。再说,你们日子难,给人家做事能总歇班吗?你们就是知道了,总不能替我疼,替我受罪吧!我这人惯了,不管多大的事,尽量不麻烦别人。”
外祖母就是这样一个人。但当时母亲这边成天为吃着急,因为不知外祖母病着,而对老人很不理解,当我面还埋怨说:“闺女这儿都要饿死了,还种这弄那的!等麦苗儿出来,我都饿死床上了。唉,你姥姥啊!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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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的日子里,大姨妈王芬隔天准来一趟,她家好就好在是私宅,而且房多,伍次长病故后家里那位矬太太(因她长的矮,一直到解放后外祖母一直背后称她为矬太太),看家中没了进项,便只留正房东边两间和南房靠西两间,其余的全租出去了。每月有房租收入,因此在最艰难的日子里还不至于挨饿,但并无大富裕。可大姨妈每次来都要带棵白菜或带几个窝窝头。她来了,我们有了吃的,姐俩也能说说话。郝倩阿姨是在校大学生,以前二舅光慈在,她总要抽出下午半天和晚上来我家。为了爱情她缺课太多,校方直警告她再这么下去有毕不了业的危险。加上二舅不在家,她也不敢多旷课,白天不再请假出来,只晚上来陪母亲。但是,天有不测风云,郝家山西老家的老太爷90高龄无疾而终。郝家在山西是名门望族,因而全家回山西奔丧。按理说闫家光慈是郝家已订婚的女婿,应当以孙女女婿身份去随份子。但二舅身在热河,通知都难。郝倩看母亲着急为难的样子,百般劝慰,说她爹娘说了,闫家就不要去人了。可母亲与小舅商量的结果是,闫家在北平虽光慈这姑爷不在,但明慈在。如连个份子都不随,太缺礼了,这要叫外祖母知道,绝对不行的。所以就决定让小舅明慈随郝家回晋治丧。小舅知母亲没钱,便从明明照像馆借了两个月薪水走了。这一来,母亲就要面对生活可能发生的一切而少人帮衬了。母亲像外祖母那样,特意燃香三炷,默默祷告,求母亲快来,求丈夫快回城接她,求小舅郝家一路平安,最后求我们一家三口能平安度过这极特殊的日子。
然而,我们还是没能躲过。
┅┅
2010年我和老伴去京,在民族宫展销会买几件衣服后,出门我望着马路南边突发其想,何不去六十多年前的东铁匠胡同看看。看老房在否,胡同是否已被高楼大厦代替?我们俩过马路又走了几分钟,我一眼便找到了这个胡同。名称没变,还是东铁匠胡同。我抬头一看,胡同口的楼房还在,六十多年前,这座楼鹤立鸡群般矗在我家那西厢平房的上方,我们的房后檐紧贴着那座楼,当时那楼叫铁路医院。我心里咚咚直跳,我说:“咱进胡同看看,没几步远就是14号我的老家。咱看看是否江山依旧。”老伴同意,我们便沿胡同往东走,我一眼便看到了久违的小门道,连门都没变,只是油漆全部脱落了。抬头再一看,真是奇了,李六如先生有个长篇小说叫《六十年的变迁》,偌大北京,六十年变化天翻地覆,为保护和尊重历史,东铁匠胡同名称没变好理解,这门牌号数竟然依旧是十四号。遗憾的是盛夏中午,院里人可能正睡午觉,我们拍了半天门无人应答。也是的,院里的住户自然有大门钥匙,可以开门进院,这拍门不停者准是外人。我们放弃进院看看的打算,我拿像机把这门楼照下来之后对老伴说,“看,这临街北房当初住的就是那位不爱说什么的侯老师,正南房是唐家,是房东。再往南一个小院,小院西厢房就是我家。”我和老伴站在胡同紧北边,想往里看,但什么都看不见。这时,我便想起了六十三年前的一个傍晚,我指着当时铁路医院的楼房说:那是深秋的夜晚,我们刚躺床上,只听哐的一声巨响,我们房子西南角屋顶被砸了一个大窟窿。房子花架折了,有些白灰浆流下来,落在我们那架大床的角上,把床围挡的蚊帐子砸掉了。母亲拉亮灯抬头一看,房顶被砸漏了足有锅盖那么大一个洞,但没完全透天,因为一个盛白灰的铁斗子横在上面。后来知道,是医院在楼顶维修,收工就把灰斗子放在楼顶靠边处了,晚上风一刮,将灰斗子吹落,砸在我们这个当时穷得叮当响的房顶了。母亲当时就傻眼了。我和老伴说,那天是我妈烧香祷告的第二天┅┅。
要按现在说,出这事应告诉房东,甭管谁出面应当去找医院交涉。但当时谁懂啊!而且虽是深秋,但天气已一阵阵像冬天般阴冷,修房要紧啊!母亲那一年总卖东西也有好处,她和一个打小鼓儿(解放前北平收废品的)认识,那人很和气,手还巧。曾连碗水都没喝帮我们搪了煤球炉子。母亲想求他帮忙先把被砸的洞补上。否则,她一个家庭妇女,到哪里去找泥瓦匠啊!一打早,母亲起来后熬点粥,让我喝,然后让我喂二弟。她站在门口东张西望,迎着飒飒的秋风等着哪个打小鼓儿的。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母亲真把那个人带进来了。那人叹口气说:“太太您这屋里,除了一个衣柜,一张床,一张桌还有个话匣子,留声机,别的没啥可卖的啦!”母亲一听,鼻子一酸,眼圈红了:“您这一年把我屋里的东西都收走了,从未坑过我,时不时的还没少麻烦您帮我干活,您搪的炉子都使一年多了,还挺结实的呢。今天哪,我可没什么卖的,是让您瞅瞅我的房顶,这,这还是能住人的房吗?”
那人往里走两步抬头看了看,说:“这可得赶紧堵上,您看这天,甭看都霜降了,可没准来场秋雨呢。您甭着急,咱是乡下人,常干活。虽比不上瓦匠,可能把窟窿给您堵上。不过开春就得整个抹遍灰,这茬巴巴的,不能保证房不漏啊!”母亲千恩万谢。但在城里,连个梯子都没有,那人看看南墙根有棵槐树,便说:“有了!”便从屋拿个煤铲子,一把菜刀,几根木棍,从自己的废品挑子里找了几块旧桐油布,就爬上了老槐树,由树杈上一迈腿就上了房。这个热心肠的人在房上又砍又凿又铺嘀咕了半天。后来他高兴地喊道:“太太,砸您房的灰斗子里还有和好的几铁锨白灰呢,省我下去和泥了。热心人就用煤铲子当灰抹子,把大窟窿终于给堵严实了。然后把铁灰斗子扔到院子里,便又从老槐树下来了。母亲热情地请他进屋喝点热水,他摆摆手:“您甭客气,谁过日子没有点难处啊!这不算啥!”母亲想留人家吃饭,但吃啥呀!情急之中把衣兜里仅剩下的几万法币全拿出来了,塞进热心人的口袋:“掌柜的,这点钱也就能买几个烧饼一碗老豆腐!您千万别嫌少!”热心人也没再推辞就收下了。母亲一眼看到了那铁灰斗子说:“您干脆把那铁斗子也拿走,咋也有几十斤呢,当废料卖俩钱吧!”那热心人摇摇头:“这使不得,我跟您说,掉铁斗子砸了您的房,他们得赔的,一半天他们来找灰斗子,您让他们瞧瞧房,瞧瞧这铁斗子,然后啊,拿钱吧您!”母亲一想有理,便同意留下了那傢伙。热心人挑起挑子,拿起了那脆生生的小鼓儿,在母亲千恩万谢中摆摆手走了。一会儿,街上便传来了那小鼓梆梆有节奏的声响。这声音召唤富人把旧物和废品打扫一遍腾地方;这声音让穷人把自己家凡能换点玉米面的傢俱物品含泪拿出来,换点钱买米填充饥饿的肚子。
那天晚上,一场少见的秋雨刷刷地下了半夜,如果不是热心人把房顶堵好了,我们那间房非漏塌了不可。因为只堵了窟窿,又没有多少白灰抹得更宽大一点儿,所以,秋雨顺着接茬的缝渗进屋内,开始是滴达,母亲把洗脸盆放在地上接雨水,我和母亲都没能入睡,漏下的雨水滴达滴达落到搪瓷脸盆里,夜里显得声音那么大,那么刺耳。一会儿,那滴达声音变紧了,再过一会儿,那雨水成了溜儿,直泻进脸盆里,脸盆满了,母亲便下床,端盆、开门,把雨水泼出去。后来到不了一刻钟就端一盆。我看母亲太累了,也下了地,把洗菜盆用上了,两个盆倒着往外倒水。倒了多少盆我们娘俩记不清了,估摸着到后半夜了,我们发现雨水落满盆的时间好像长了。母亲推门往外一看,外边早就不下了,天咧了缝儿,露出了闪闪的星星。母亲长长吁了口气,把盆里的雨水又倒净了,又放在地上接。于是那成溜儿泻下的雨水又慢慢改成了滴达,这滴达声如一把小捶敲我的心,整整敲到了天亮,太阳出来。
那房屋被砸的巨响,那热心打鼓儿人的热心帮助,那一夜和母亲共同接雨水的情景,六十多年过去,我至今记忆犹新。
有一句话叫做“祸不单行”。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来说,旧社会的痛苦和黑暗腐朽,都是通过书籍报刊和文艺节目中揭露出来用以教育后人的。记得列宁有句名言:忘记,那就意味着背叛!今天的我生活在光明与幸福之中,但北平解放前我们的房子被砸又漏雨之后的一天,是我至死难忘的。
房子虽堵好了,但还是漏雨,好在快冬天了,冬天下雪了,实在不行,弄块大点的油布(那时无塑料,伞类的东西都是用桐油浸透纸或布做的)苫上,雪停了,把油布撤下来,把雪扫下来也就可以了。再说,父亲承诺要接我们去热河的,人走了,让它漏吧,反正屋里除了床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了。但母亲从早上起来就愣愣地坐在床上,我叫她,二弟嫩生生的叫妈,她都不理。二弟便饿得哇哇大哭。我知道母亲平时爱听周璇和李丽华的歌儿,就讨好地问:“妈,你累了,听《天上人间》,李丽华唱的。”
母亲说话了,直愣愣地说了句:“不听!”
我又说:“那听周璇的,我去找《讨厌的早晨》!”
母亲有气无力地说了声:“嗯!”
于是,我熟练地找出了唱片,手攥摇把儿使劲地上了八九下弦,然后扳过唱机的头,将唱针对准唱片的边上。于是,周璇那特有的甜嗓子唱出一段对生活的厌倦:
粪车是我们的报晓鸡
多少的声音都跟着它起
前门叫卖糖,后门叫买米
哭声震天是二房东的小弟弟
双脚乱跳是三层楼的小东西
只有卖报的呼声比较有书卷气
煤球烟熏的眼昏迷
这是厨房里的开锣戏
破被面飘扬像国旗
这是晒台上的开幕礼
自从那年头到年底
天天早晨,都打不破这例
这样的生活,我过得真有点儿腻
歌声与我们的现实生活有了不少的共鸣。看,街上买糖葫芦的吆喝声,报童的叫卖声,秋风将房檐下煤球炉的浓烟一股股吹进屋里,铁路医院窗户上挑出一支支木棍晾出了病人的破床单┅┅这讨厌的环境让母亲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屋子的西南角儿,那里有个大板凳,凳上放着我们家里唯一的几斤玉米面。下雨屋漏这玉米面忘了转移,漏下的雨水掺着泥汤,把这几斤玉米面弄成了泥面糊糊。已是中午,吃什么呀!母亲在屋里寻找可以做饭的米或面。小弟弟在身后继续哇哇的哭,我哄弟弟听歌,但歌声不能当饭吃,他不听歌,只是越哭越凶。母亲当时正走到床边,抄起一个扫床小笤帚就朝二弟打过去:“你哭,你哭,让你哭个够,要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这一笤帚正打在二弟左眼上边额头上,大概是笤帚的木把儿有破损的地方,正扎在二弟眼皮上。二弟哭声更高更大了,而且流了血。母亲吓坏了,一把搂过二弟,哄着他骂着自己:“好儿子,是妈不好!妈打自个儿!”说完抽了自己一个嘴巴,然后叫我快找二百二十(就是红药水)。这小瓶就在窗台上放着,我跑着拿过来,母亲将红色的药水按在二弟的眼皮上,按了半天,把血止了。母亲说:“好儿子,跟哥哥玩儿,妈,给你做饭去!”可是,用什么做呀!母亲茫然地望着空当当的房子,叹了口气。她一眼看到了正唱第二段《讨厌的早晨》的留声机,便对我说:“好儿子,咱把留声机卖了吧!你看,你郝倩舅妈,你小舅都不在,咱吃什么呀!”
话匣子和留声机是伴随我长大,见证我长大的物件,我一天都离不开它,而且它是姑妈给买的,我真舍不得。于是,我非常不懂事地哭了。哭得好伤心。母亲又来哄我:“好啦,咱不卖了。穷人谁也不买它,有钱人谁买旧的,再说,卖了又能够活几天呢?”说完,母亲又走到那一堆儿泥面糊糊跟前,蹲下来,一把一把从口袋里把泥面糊糊抓出来,抓到后来竟抓出了干面来。原来面口袋窝在板凳上,于是就有点玉米面是干的,是没有泥汤的。母亲欣喜异常,忙拿过面盆把这一共只有一捧的干净玉米面放在盆里,母亲对我说:“你是哥,一会儿妈用它做个饼子,给弟弟吃,咱喝点水行吗?”我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妈,我不饿!”
母亲一听,眼泪刷地流下来。她和了这点可怜的面,撒上一点点盐面儿,到房檐下炉子上放了饼铛,然后把这个巴掌大的玉米面团团按在饼铛上,就回了屋。进屋后她坐在床上搂过二弟,看看眼上的额头,已有些红肿。又哭着骂了自己一顿,而后她想了想,便对我说:“一会儿让弟弟吃了饼子你看家,我抱弟弟去找你二姑妈借点钱去!”
母亲是个梗直的人,想去厉害的二姑姐家借钱,那真是急到一定程度了。然后母亲便含泪给二弟许愿,等妈借了钱,先买二斤白面,咱娘仨吃一顿包饺子好不好?”二弟虽然饿得难受,又挨了一笤帚到现在还疼,但一想到有饺子吃,也咧着小嘴笑了。
我们娘仨正沉浸在可能的美好之中,母亲突然哎哟一声,起身便往外冲。这时一股呛人的糊味加浓浓的烟钻进屋里来。我尾随母亲出了屋一看,那玉米面饼子已经糊成了炭儿。母亲又抽了自己个嘴巴,然后将饼铛一把掀翻到地上。她的眼泪像小河一样往下流,她无声地回了屋坐在床上,一手拉着她的一个儿子,嘟嘟囔囔地说:“你姥姥该来不来,你那爹人不来,信不来,钱也不来。你小舅和倩倩去了山西,我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这是老天爷要收咱们哪!”
母亲搂着我们哥儿俩半天不松手。后来,她很平静地对我们说:“好儿子,你们看,咱最后一块玉米饼子也糊成了炭,妈兜里一个子儿没有了。别说你们了,就是妈也饿得快走不动道了。这样吧孩子们,咱们去街上齐家杂货店賖点好吃的药来。咱们喝了,一会儿就能睡个大觉,也就不饿了!”我一听有这好东西,马上说:“妈我去吧,齐家伯伯对我可好了,您忘了,买盐、买酱油、买豆纸(解放前一种很糙的卫生纸)都是我去。有几回没带钱就记上帐了。您说,那药叫什么?”
母亲想了想说:“你就说买红矾三钱,别说咱们吃,就说家里耗子成了精,治耗子用。你跟人家说,您先记上,过两天大人来还帐。记住了?”
我重复一句:“不就是红矾三钱吗?我记住了!”说完我就往外走。齐家铺子就在东铁匠胡同口往北一二百米远。原来要想上西长安街,出胡同往北,然后拐一个活弯往西,走不远再往北才能上大街。解放后将鲍家街和旧刑部街之间的房子拆掉形成了现在宽阔的西长安街,与此同时,齐家杂货店一溜铺子也都拆迁了,这样一来,东铁匠胡同西口的南北街就不用拐弯直通西长安街了,基本上和民族文化宫对着了。
我饿的难受,恨不得马上吃点那药睡个大觉,所以就顺着过道往北院小跑,还没跑几步,头就撞进一个女人的怀里了。我抬头一看,这人打扮得好气派,红花紫地夹旗袍,脚穿高跟鞋,烫着飞机头,嘴上还抹点口红,手中提个坤包,是个年轻漂亮的阔太太。她身后还跟着个姑娘,一看就是使唤人打扮,这姑娘也很秀气,只是肩上背着沉甸甸的东西。那阔太太一把拉住我惊讶地说:“哎哟,这不是我的大兄弟树仁少爷吗?”
我仔细看了看这年轻的阔太太,我认出来了,她上我家来过,都是找父亲有事。她是┅┅,她就是沈四梅。母亲说过别看她比我妈还大几岁,可她得叫我妈五婶娘呢,让我就叫她四姐。她是来找父亲吗?我说:“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四姐!”我又指了指那个姑娘:“我也认得你了,你也来过,小舅说,往后让我叫你小舅妈!”
徐小英脸色红了,佯装生气地说:“部长您瞧瞧这孩子,太鬼了,太淘了,太坏了!”
沈四梅笑了,低头问我:“说,谁让你管我叫四姐的,我比你妈大呢。”
我说:“你管我妈叫五婶,是不?我妈说,就叫你姐姐。”
沈四梅说:“你妈呀,这点亏都不吃。我说兄弟呀,你要上哪儿玩去呀!”
我说:“我妈在家哪,你们去吧,我买红矾去!”
沈四梅听后脸色刷的变了,一把拉住我:“再说一遍,买什么?”
我说:“红矾三钱呀!”
徐小英吓了一跳:“那是砒霜,是毒药啊!”
沈四梅死死拉住我的手,对徐小英说:“快,幸亏咱们到了,要不就要出大事了!快走!”
沈四梅都没敲门,气呼呼的像当兵的一样一脚拱开了门,看到搂着二弟正哭的母亲,沈四梅的火气一下子没了,但仍生气地说:“我的小五婶,日子再难,咱也不能走这条道啊!难道沈良我小五叔没跟你说过吗?共产党过雪山草地时,挨饿成了家常便饭。啃树皮吃草根,怎么样,挺过来了。告诉你,东北快解放了,然后就是北平,一解放,咱的好日子就来了!”说完,她抱住了母亲的肩膀。她也哭了,这是沈四梅在我家第一次流泪。母亲真是见到了亲人,扑到沈四梅的怀中哭出了声。徐小英看着我们这个四旮旯空的家,看着那用破料堵住的房顶,眼圈红了。她不知怎的改了称呼:“二姐别难过,也别总往窄处想。我告诉你二姐,咱们组织早已把沈良、闫光慈和明慈看做是自己的同志,领导知道家里的难处,这不,沈部长带着我马不停蹄地带点钱和兴隆产的小米看望你们来了。”
沈四梅说:“领导让我们俩慰问你们,知道你们受苦了。沈良他们正在为我们做着重要的事情。过个十来天先把你们接过去,住些日子,也换换环境。放心吧,不久就会回北平来。”说完从坤包中拿出了十块袁大头放在床上:“这是组织上的一点心意!钱不多,咱解放军现在还是穷军队嘛!如果沈良知道我们来就好了,肯定要带些钱过来的。不过有这点钱和米就能渡难关啦!五婶啊,你呀你呀,我们如果照原先打算的,想在西单多买点米面过来,很可能我就见不到你和孩子了。”说到这里,沈四梅再次落了泪。
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救星搞傻了,她说:“我做梦哪!梦见好人来救咱们啦!你是四妹子?是小英?”
二人说:“我们正是你说的人,这不是梦,是真的!”
母亲泪流满面地说:“你们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哪!”
沈四梅转身对小英说:“小英,你去淘米,做小米饭!一会儿我买点菜,咱们一块儿高高兴兴吃顿饭。五婶,舍不舍得?”
母亲破涕为笑:“哪能用你们,再说小英要是在乡下行了,大柴锅闷小米饭,她是好手。现在在城里,她弄不好,还是我来吧!”
人到底应不应当相信命运?至今我自己都无法回答,在那短短的时间里,明明我们在迎着死神往前走,结果却是与死神擦肩而过,不!是救星从天上飞来赶跑了死神,使我们娘仨得救了!时至今日,我眼前还能出现沈四梅那红花紫地儿的夹旗袍,她那高贵的打扮和姣好的面容,她从包里掏出的银元,徐小英背着的黄橙橙的小米。这并不多的钱与粮的背后,体现的是一个强大的得人心的新生力量对普通民众的温暖与关怀。这情景,我至今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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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父亲和杨笑天团长回到北平来接家眷,父亲得知家中的艰难和不幸之后,非常震惊和懊悔。他劝慰母亲说:“不幸中的万幸啊,总算过去了,真苦了你和孩子。”母亲叹了口气:“要不是四妹子和小英那天送来了钱和粮,你就见不到我们娘仨了。我真以为你把这个家忘了。”父亲解释说:“热河那边是一片乱七八糟,出现一次炸狱事件,档案成了一堆烂纸。我是干犯人登统出身的,得一点点给整理出来。光慈去了玉泉,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原来想狠狠心,再忍个把月就回来了。后来想到了你们的日子难熬,想寄钱,但又不敢寄呀,十有八九半道就不翼而飞了。杨团长太太怀有身孕,不也在城里苦等着丈夫!好啦,收拾收拾明天咱就走,还是搭国军军车走,安全些。”
母亲心里安定了,但对父亲的解释不太满意:“你别多说了,我们娘仨去热河换个地方新鲜新鲜。主要是不至于挨饿。可你说的忙,没说清楚你忙什么哪!是不是在忙四妹子派给你们的任务呀?”
父亲嘿嘿笑了:“这四妹子,把什么都告诉你啦!不过通过这件事,你也能看到共产党是爱人民的关怀人民的,可不是什么红毛土匪共产共妻呀!”
母亲点点头:“这倒是实话,要瞅现在北平这样子呀,真不如救李先生和四妹子他们出狱时咱都跟他们走呢!苦怕哈?我要是在娘家,不也得下地拔苗薅草吗?随八路钻山沟,就是苦点儿累点儿。混几年,我没准能成共产党一个官太太呢。你看四妹子,出来那派儿,小英扮成使唤人。跟她说话,恭恭敬敬地叫她部长呢。”
父亲感慨地说:“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咱的薪水不少,吃喝不愁。后来又娶了你这闫家二小姐,就更知足了。人哪,当时就下不了这个决心!现在好了,我们都像水浒林冲一样,这是逼上梁山哪!咦?我的太太,听你这话茬,你是同意我参军投奔共产党啦?”
母亲讥讽地一笑:“别把自己当成一碟好菜啦!你只要叫我们有的吃有的喝,爱滚哪儿滚哪儿去!”
父亲一听,抱住母亲就啃,母亲骂道:“一边去,当着儿子,什么样子,二流子似的。”
父亲一拍巴掌:“这回行了,我是把太太工作做好了。明慈呢,人家小英那边早就招手等着呢。就剩郝倩这块肉多的骨头难啃了。你不也从倩倩口中知道了吗,光慈在热河,我给创造那么好的条件,他都没啃动啊!”
母亲白了父亲一眼:“瞧你出的是什么馊主意呀,娘知道也得数落你,想占人家便宜,逼人家就范,太损了你!幸亏我弟弟还是个本份人!”
父亲得得得连说三声:“我坏还不成吗?我承认,这事要换我是光慈,我繃不住。猫枕着小鱼儿睡觉,能好的了吗?”
“去去去!”母亲连说了三个去字,打发父亲买菜去了。
冷清、孤寂一个多月的家,这天有了些许生气。我看着他们又说又笑的,便放上一张唱片,于是,周璇《四季歌》的甜润的歌声响起来。
当晚小舅来时,母亲让他给乡下外祖母写封信,就说您踏踏实实在老家煨冬吧!我们饿不死有救星,沈良接我们去热河了,一个多月后,那边完事我们一块回北平,勿念。信中可见,女儿当时在不知老母亲得病的情况下,还在赌气般地跟母亲治气呢。不过也由此看出,母亲虽已是两个孩子的妈了,但还有依赖外祖母,和外祖母耍赖撒娇的成分。
这是我和母亲有生以来出门最远的一次,更是经历了凶险,见证了死亡的一次旅行。
杨笑天团长人如其名,是个乐天派。他特别喜欢孩子,更想要个孩子,他找了两辆小吉普车,他们夫妇和我坐一辆,父亲母亲和二弟坐一辆,这两辆车只能把我们送到通州北边离顺义不远的一座军事仓库。由这里搭运送军事物资的车去热河的承德。
车刚走到六部口,只见一个粮店门外,乱糟糟的排着长队在买米买面。一个国军士兵提着有四五斤玉米面的口袋在前面紧走,一个老人在后边撒丫子豁出命去追。老人一把抱住那士兵的胳膊,那兵口中不知说了什么,一脚踢倒了老人,转身就走。杨团长见了眉一皱骂道:“混蛋!”叫司机马上停车。然后让我们别动,他大步追过去大喝一声:“站住!”那士兵回头一看是个校官在吼他,嘎登站住了:“长官,我该死!”杨团长已经扬起的巴掌因一句我该死而落下了,问怎么回事?
那兵流泪了,不知说了什么。然后把米袋还给老人,还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杨团长安慰老人几句,劝老人离开。然后掏出两块大洋给了那兵,士兵敬礼含泪而去。杨团长回来气得喘粗气:“妈的,就这样子再有八百万军队也得完蛋!”杨太太问咋回事。杨团长忿忿地说:“光天化日之下,抢百姓刚买的粮,可恶!也可怜哪,当官的把军饷尅扣了,俩月没发饷了。那兵是城西房山人,家里断粮两天了,什么世道啊!走,开车!”
仓库广场上有十五六口子人等着搭车,女眷孩子为大多数。这些人大多是政府小官吏或部队下级军官的妻儿老小,要不是有杨团长和后来从刚进大门的吉普车上跳下来的一位副师长喊着叫着进行安排,乘车秩序非乱了不可。这些家眷们争着抢着上车,恨不得插翅飞热河与丈夫和亲人们团聚。卡车上装着的都是一层层的木箱子,大多是枪支弹药。按上峰规定上面不能坐人,万一有人抽烟把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但一来这位师长大人深知这些家眷的难处,二来除了师长、杨团长和我父亲外全是女眷。所以,在提出必须严格遵守要求之后,就睁只眼闭只眼了。那位师长又对杨团长和父亲说:“把你们的家眷上哪车安排好了,然后你们俩坐我车。装物资的军车上绝不许上男人,一个个都是烟鬼,出事了不得。咱们先走,本来应当带两位女眷的,可你们看,咱们仨加司机,位子就没了。报歉了!”
父亲开始有点迟疑,可后来看到每辆车只安排两三个人搭车,母亲又晕车恐高,所以将我们娘仨安排进驾驶室,我挨司机,二弟坐母亲腿上。这些搭车的只有母亲享受了这特殊的待遇。想坐在自己丈夫身边的母亲不好意思再提别的要求了。杨团长太太是活泼开朗的高中生,比杨团长整小十岁,还有了身孕。杨团长想让她跟自己坐吉普车一块挤挤算了,可杨太太还不干。她说,你们好几个男人,就我一个女的,一路上你们嘴里胡唚我听着不?走你的吧,到热河给我准备好饭,给我放好洗澡水,亲爱的!说完,当着母亲的面扑到杨团长肩上叭地亲了一口。然后,她左看看右看看,便一直向一辆美国十轮大卡车跑去,那车上坐着三位年轻女人,她们把被子铺在木厢子上,双手扶着高出驾驶楼子的铁栏上,车开了就穿上厚厚的大衣,看风景也不错的。
我们这辆车的司机是个非常和善的小伙子。他在开车前把手伸过来,将驾驶台边的一个小铁门打开,嗬,好家伙!里边全是小酸梨和鸭梨。他伸手掏出几个来,往我、弟弟、母亲手中每人塞一个,自己拿一个。他说:“我叫您嫂子啦!嫂子,您别客气,吃吧!吃完梨也就该开车了。”说完自己张口咬了一大块下来,母亲谢了这小伙子,把手中的鸭梨给了我,换走了我的酸梨。然后不客气地吃起来。母亲不是这样的人,今天咋这么馋?看母亲吃,我和二弟也吃起来,我们俩刚咬一大口,司机已把梨核扑地吐到外边。车前边一个当兵的从刚开走的一辆车向我们这车走来。他手中拿着个大摇把儿向司机摆摆手,然后把摇把插进车头,猫腰连摇了三下,车轰地一声打着了,司机看看母亲说:“嫂子,坐稳了,咱们走喽!”
七辆车鱼贯而行,沙石路上扬起一条土龙来。我们的车队一直向平谷,向密云,向古北口,向兴隆方向驶去。
一路顺利。天黑时车队一拉溜停在一条大河边上了,河上游的桥前一天让解放军给炸了。幸亏有这位师长提前出发已知晓此情况。他吩咐杨团长、父亲和司机找当地村公所,找河边使船人,筹借到三只大船。将三只大船用铁索连在一起,上边铺上征用来的大门板。等我们车队的第一辆车到河边时,四个艄公支起的三合一的大船刚好把他们的吉普车摆渡过河。七辆载重车一辆辆靠这大船摆渡过河,这就费时间了。幸亏杨团长他们征用来的十几个老乡,都是使船的老手。而且师长掏出一根金条当众给了领头的保长说:“大家看到了,这是本师长一点小意思。天黑了,大家卖卖力气,帮助后边的车过河。然后就用‘这点小意思’,大家吃顿饭吧!”有这话大伙儿都挺卖力气。大家叫着号子,大冷的天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件羊皮坎肩帮着推车。不到两个钟头,两辆车平安乘摆渡过了河。第三辆就是那十轮大卡车,车上船时,搭车人都下了车。杨太太下车后跑过来还趴车窗问候母亲:“闫姐,你晕车了吗?”母亲说:“幸亏坐下边,还真没吐!”杨太太说:“那就好,一会儿我们先走了。天黑了,要进山了,姐多穿点儿!”说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到我手里:“乖乖的和弟弟吃!咱热河见!”说完朝我们摆摆手,便向船上跑去。我看着这位年轻的杨太太满眼是幸福的憧憬和天真的期盼,脸上似乎还有着我们小孩子般的稚气呢。便对她有了特别的好感,手攥着糖果朝她摇摇手:“阿姨再见!”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这话千真万确。就在我们这第六车辆缓缓地开上摆渡船时,突然狂风大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风,狂风把河水卷起层层大浪,刚开上船的汽车,左歪一下右歪一下,母亲当时就晕得直吐。她摘下我的帽子,哇哇地往帽子里吐。眼看汽车在船上倾斜得越来越厉害。年轻的同机让我们千万不要动,他下了车。不知大声喊着什么,只见十几个老乡和七八个士兵手握着很粗的铁链子,脱了外衣,扑通通全跳进冰冷的河水中。用四道大铁链子将绑在一起的三只船死死勒住,四拨人分在大船两侧的河水中,将铁链子牢牢握在每个人的手里拼力往下按,用这种方法,减少大船的摇摆,加上已将我们那辆车的车轮全部掩上了大木块,车身又重,船吃水又深,所以,我们的车还好,没翻河里去。河里的人见风一时过不去,便叫着号子,边按着铁链边推船。船上的使船人,一边两支篙,叫齐号子斜顺着狂风向对岸支去。我吓得张大了嘴,感到我们的汽车是在波涛凶涌中摇摇晃晃像醉汉一般向对岸驶去。船上有人使篙,水中有人扶着船往前推,所以,开始还算顺利。后来又刮来一阵大旋风,我只觉得我在河中旋转了一圈,我吓得直叫。只听得船上的水里的人们的呼喊声加大了,甚至是声嘶力竭的呐喊。我看母亲,她双眼紧闭,完全是听天由命的样子了。但也真怪,狂风肆虐了足有半小时之后,终于无可奈何地离去了。马上,风平浪静,一切就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船开始稳稳地向河对岸驶去。水中的人全上了船,个个哆嗦着、叫骂着向船舱中跑去。我们车那位司机,也是勇敢跳入河中的一个,他们在船舱里烤烤火,驱驱寒,烘烘衣服。内衣还没干就穿上了,他把自己的棉军装穿在外边,爬上了车。他哈了哈手说:“嫂子,孩子们,吓坏了吧!”
母亲这才睁开眼,惊魂未定地问:“咋,到岸边了,咱没翻河里呀?”
司机笑道:“没事儿,咱福大命大呀!不过也算咱倒霉,这风他妈偏偏让咱这辆车赶上了。”
我说:“叔叔你穿湿衣服冷不冷?”
司机说:“反正不舒服,不过人身上是热的,一会儿就溻干了!好,坐稳了,咱要往岸上开了!”
母亲说:“上坡,要不要我们下去?”
司机说:“没事的,您坐稳了就好!”
说罢,白天那个士兵又过来了,他熟练地摸黑将摇把儿插进去,又是三下,车打着了。后边的老乡连同原来在车上边坐着的搭车人一齐使劲推。卡车马达轰鸣着,缓缓上了岸。司机松了口气:“嫂子这下您放心了吧!您歇会儿,我下去帮咱后边那辆摆渡过来,咱俩车一块儿走!”
第七辆车半个多小时就平安过了河。我们这两辆车上大小孩子芽儿共十来个人,一齐向帮忙的老乡道谢告别。老乡们朝我们挥挥手,我听有人说:“妈的,赶上这么股子妖风,爷冻得把屎都拉河里了。这回呀,没他妈半斤烧酒暖和不过来。咋的,保长,喝酒去不?”
答话的肯定是保长啦:“管够,一根金条哪,花不了的!”
一场突发的危险过去了。我们的两辆车开始了崎岖山路的爬行。这时,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我看母亲腿上的二弟,他倒好,睡得倍儿香。母亲此时却睁着惊恐的双眼,望着黑呼呼的群山和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母亲在后悔,想出趟远门换换心境却赶上这么险的事,早知如此,不如就在家受罪呢。这是我猜的,我想,没出过远门儿并把出远门想像得新鲜、有趣、浪漫而又刺激的母亲,在途中挨了狂风这当头一棒之后,肯定会这么想。
我不想睡,但却沉沉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车一颠我的头磕在汽车驾驶台司机叔叔存放水果的小柜门上。我猛然睁开眼,只见我们停车山道的右下方火光冲天。我们前方的第四辆第五辆车加上我们的第六辆以及稍后赶来的第七辆,依次停在火光冲天的上方盘山路上。我听到了司机们下去伸头下望的惊呼和叹惜,我听到了我们前边那些搭车眷属们的失声痛哭。这是怎么啦?我惊恐地望着一直没合眼的母亲,母亲哆嗦着身子说:“有辆车掉进山涧里去了!人,全死了!”
太可怕了!那活蹦乱跳的司机,那几个搭车的女眷,白天上车时还叽叽喳喳,不同方言的女声交汇在一起,充满着将与丈夫亲人团聚的希冀与向往,那欢快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响着。可只是这么一瞬间,便从希望的天堂墜入死亡的深谷。活着的人们,很无奈地、眼睁睁地看着冲天大火正吞噬着无辜的生命。那些鲜活的、青春的、娇嫩的、风情万种的躯体正在慢慢变成糊炭,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这时,我们的司机叔叔脸上是泪,悲伤的脸抽搐得变了形。他此时一句劝慰我们的话都没有,只把一个惊雷般的消息送给我们:
“掉下去的是那辆十轮大卡,拉的是武器,没有弹药,所以咱没有听到爆炸声。可是┅┅可是,杨团长的太太在那辆车上,她,她怀着杨团长的孩子呢!”说完趴在方向盘上大哭起来。母亲听后身子颤抖不止,眼泪刷刷地流在正熟睡的二弟肩膀上。我口袋里还有杨阿姨给我的水果糖,可是,河边还在叮嘱母亲多穿件衣服的杨阿姨已经不再了。我想起外祖母给我讲故事时说的话,地上一个人死了,她的灵魂就升天了。杨阿姨,你解脱了,升天了,你把青春的笑容,快言快语的声音留给了我们,但我们却再也见不到你了!人的生与死,有时候就是天涯般遥远,但有时又在咫尺之间,太残酷了!忽然间,母亲把二弟放在我怀中,手在小提包里翻找,一会儿,她拿出一迭法币,伸出右手就开车门,她打不开。司机叔叔说:“大嫂,你要去干什么?要方便一下吗?”
母亲说:“不!出门在外,谁带香烛冥币呀!我想把几张法币烧了送送杨太太我这小妹妹吧!”
司机说:“好,我也烧一点。死去的另三个女眷,有两个分别是营长和营副的太太,另一个我不认识。咱姐俩以此送送这几位吧!嫂子别动,我去开车门。”司机下了车,转到右边开了车门,扶母亲下了车,我看到司机划燃的火柴帮母亲把一张张真钱点燃了,蓝黄色的火苗瞬间变成了灰,一阵小风掠过,那一团灰向还在燃烧的山谷中飞去了┅┅。
我们的车重又发动了,缓缓前行,几辆车同时鸣响了长长的喇叭声,这声音像是悲伤的鸣咽,在群山之间久久回响着,许久才随着人们惊恐悲伤的心碎了,沉寂了。
司机叔叔专注认真地开着车。原来长官有令,为防游击队截物资,车辆要保持较远的距离,另外车灯要断断续续地开。经过这件事后,几辆车同时亮着灯,小心翼翼地互相照应着缓缓前行。大家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共军要截你就截吧,当了俘虏还能保命呢。
驾驶楼里半天无语,母亲叹一声说:“你说杨团长知道了他可怎么受?我听你沈大哥说,这两口子可恩爱了,为了杨团长调热河,杨太太整哭了三天。”
司机叔叔说:“这杨团长也是,你那车上总共四个人,你把太太捎上,哪有这个劫难?”
母亲说:“说什么都晚了,这是该着,这就是命!”
我们终于离开了凶险的盘山道,开始行驶在比较直而平坦的山谷之中了。司机说:“险路已经过去了!如果不遭共军截拦,我们再有俩钟头就能到承德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我却又睡着了。我作梦了,梦见杨阿姨,在五牌楼旁边的旅馆里等着我们。她拉着丈夫杨团长,身后跟着我父亲。我看见他们明明在迎着我们的车走来,可我为什么总也到不了他们跟前?忽然间,我在小人书中看到的一个魔鬼从半空中张牙舞爪飞过来,只轻轻一抓便将杨阿姨抓起来。杨团长喊道:“佩珊!你不能走!”杨阿姨在半空中悲切地叫道:“笑天,你的佩珊不想离开你,你快救我呀!”眼前的魔鬼拉着杨阿姨飞上半空中,杨团长抽出手枪,对准了魔鬼,砰地一枪,我便惊醒了。却感到我们的车歪向了一边。原来车开进承德之后,走在市内的平坦路上,司机叔叔长出一口气放心了。这时他也犯困了,他看着前边的五牌楼,觉得车要撞上,其实是眼迷离了,车走的很正而直。但他一打方向盘,车轮落入马路边的一截无盖板的排水沟中,车身一歪,我醒了。车顶上的人被摔了下来。但都没摔伤。司机叔叔一个劲地埋怨自己,大伙儿劝慰他:“咱们已经是阿弥陀佛啦!这就很辛苦你了。”司机叔叔对母亲说:“嫂子,沈大哥把你托付给我,没照顾好,临了还翻了车。幸亏这就是五牌楼,您要去的迎宾旅社就在前边马路右边,门口您看挂个灯笼那就是,我得看着车,等后边车来了再想办法,我就不送您了。”
母亲抱着二弟提个包,我搂个大包袱,我们告别了司机叔叔,告别了多灾多难的这辆汽车,向旅社走去。
旅社值班房里亮着豆油灯,我们刚进去,电灯突然亮了。值班伙计高兴地说:“真不离儿啊,三天,头回来了电,太太您要住店吗?”
母亲说明自己要找沈良沈先生。那伙计马上说:“知道知道,沈先生和杨长官早就备好了酒饭,就等您啦!好,您随我来!”
伙计领我们拐了两道弯,来到一间亮着灯的房间,伙计推开门说道:“沈先生,您家眷到了!”
母亲在前我在后,走进屋一看,屋内两张桌子,一张桌摆着饭菜和酒杯,另一张桌上两男两女四个人正在打麻将。父亲看见我们,高兴地接过二弟,刚要说什么,母亲手指牌桌上的人:“你们真行啊,有心有肠地打上牌了,我们死半道上也没人管哪!”
父亲知道母亲在家有时以发脾气的形式撒娇,便劝慰道:“我和杨团长一直饿着肚子等你们!”杨笑天也过来劝解:“沈太太,人平安到了,这就是幸事,只是我太太┅┅”母亲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她悲伤得半天喘不过气来:“杨团长啊,你太太佩珊她┅┅”母亲说不下去了,屋里人一听都傻了。那两个女人是先到的女眷,看到母亲进来,而杨太太的车是第三辆,应在前边的,为何到现在没到呢。大家倒吸一口气,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只有杨团长,脸像纸一般煞白,他一把攥住母亲的胳膊,“沈太太,好弟妹,你别着急,慢慢说,我的佩珊,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母亲把十轮卡车的遭遇说了一遍。杨团长一听,大叫一声:“佩珊!你等着,我一定要把你接回来!”说完疯了一般向外冲去,父亲追出去:“笑天兄,我和你一起去!”
杨团长这才停住脚步,转身推着父亲:“沈老弟,弟妹一路劳顿又受惊吓,你好好安顿他们娘儿仨吧!我带手下人去找去接!兄弟你的心我明白,心意我领了,但你到底不是军人,去了你也帮不上忙!快回去吧!”说罢,杨团长的身影消逝在黑暗中。
两天后,杨团长接回了杨阿姨的尸体。在卡车翻下山谷的刹那,杨佩珊和我们那司机不认识的那位女眷被甩了出去,当场死亡。而其他人则被油箱引发的大火吞噬,烧成了面目全非的糊炭。杨阿姨落了个全尸被丈夫接回来了。短短几天,朋友们发现杨团长一下子老了十岁。
这就是我们的热河之行。
到热河的第一夜,我们是在凌晨三点才睡的。热河热河,这地方比北平冷多了。但住在房间里,烟煤烧的大炉灶把屋里烘得人要出汗。父亲倾听着母亲述说我们一路一直在和死神磨肩擦背的一件件凶事险事。我在朦胧中听父亲懊悔而庆幸地说着昨天安排搭车时的事,当时父亲心中盘算,十轮大卡装的一水儿美式枪支,但无弹药。所以,只要不被解放军截还是安全的,我们后边的那辆车是装满了炸药的箱子。但因母亲本来就晕车,上高更甚。而司机旁的副驾驶座位上坐着个到北京治腿伤全愈了的连长。驾驶楼里没地方。父亲于是便盯住了这第六辆车。这辆车司机原来杨团长在北平时他给开过车,父亲没少坐蹭车出入饭店舞厅。这小伙子人随和而且空着副驾驶的位子,这才安排我们坐了这辆车。主客观原因让我们躲过了劫难,使我们能够活下来,也使我在年迈之时回首往事时,对我前半生的人生大舞台上演的每一场,每一节,慢慢地细细咀嚼,便时不时有着苦、辣、酸、甜、咸的人生五味。
到承德第三天,杨团长夫人杨佩珊女士被隆重安葬在武烈河畔。她可以感受到河水潺潺,也能陪伴千年万年的哈蟆石棒槌山的永垂不朽。
我们全家为杨阿姨送行。起灵前,母亲让我给杨阿姨磕个头,我磕头姿式不规范,双腿一齐跪下去,望着杨阿姨漂亮女学生似的栩栩如生的照片,我右拳攥着呜呜痛哭。起来时,我张开右手,手心里是两块热乎乎的水果糖,我把它放在杨阿姨供桌上的供品盘上。守灵人不解:“沈先生的公子怎么想起给杨太太放两块糖啊!”
我大声哭喊道:“这是杨阿姨咋晚在大河边给我的。我留了两块,给杨阿姨路上吃!”我的话一出,立时惹来哭声一片┅┅
44
战乱时的承德,一个群山环抱着的小盆地上的城镇,没什么好玩的,到处都是破败不堪;而冬天的热河,则更显萧瑟。寒风呼啸,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互相碰撞,不时有被撞断的树枝树杈落到地上。除了军车驶过,除了乞丐觅食,除了为生计而不得不上街的人们,全城都是冷冷落落的。所以,不到一星期,母亲和我都住腻了。
因为父亲要去玉泉县看守所当代理所长,而独自在那里的二舅光慈几次来承德催父亲快去,他一个人无法招架那里的看守和百十号犯人。实际上是还未找到让解放军被俘官兵安全脱险的机关暗道。因此,我们的家,就一直拿旅社做为过渡。父亲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其实是成天请曾典狱长和热河地方法院的白大法官喝酒、打牌、跳舞。这期间,好久未见的许玉森叔叔来了几次,他们大都在外边见的面。其中第一次来时特意带了杏仁饼、核桃等食品专门到旅社去看母亲。他一进来都以为是一个山里人走错了门,他穿个大棉袄,腰上系个布腰带,还斜插根大烟袋,戴顶山民们戴的毡帽头。他面带微笑不说话看着母亲:“嫂子,你真认不出我了?”母亲听声对貌才猛然想起了他是谁:“你们八路是真有两下子,神出鬼没。要在街上走,哪怕我是个女军统,也得把你放跑了,认不出来呀!”
许叔叔摸着我的头:“看看,也就二年没见吧,小少爷都长这么高了。上学了吗?”
我说:“我想上,我妈不让!”
母亲说:“家人都走了,我实在顾不过来,这回咱回北平就让你去上学!”
许叔叔说:“我们这一代人已经耽误了,可不能再误下一代了。嫂子,民主联军就要解放全东北,进关后把北平天津拿下来,新中国就要诞生了。国家那时候既需要我们这些扛枪的,但更多的是需要千千万万的建设人才。听沈兄说,要把树仁培养成个土木工程师,多好啊!嫂子,这就是咱们的希望,也是咱好好活着的动力啊!”
母亲同意地点点头:“是啊,咱们活着吃苦受累,不全是为他们吗?”
母亲知道许叔叔来主要是为了找父亲,这些年了,父亲他们偷偷地给共产党做些事,时间久了,母亲也知道了他们做一切事情都是秘密的,因此她憋着一肚子话想打听父亲他到底在做什么,做得怎么样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此后,许叔叔又来热河几次,都是父亲夜间回来后那么一提,母亲不深问,于是一句话就带过去了。
我们在旅社住了足足有半个月,一天傍晚,父亲下班就回来了。高兴的心情溢在脸上,他手里提着酱蹄筋、猪头肉和烧饼、糖耳朵。进家就跟母亲说:“好了,大功告成了!共产党的十几名被捕人员都以查无实据为名,取保释放了。”
事办完了,父亲才真正把他这些天的“忙”告诉母亲┅┅
这白法官和曾典狱长是个能看清形势的明白人。抗日时期,经他们手也曾杀害过共产党地方干部,此时此刻他们有了负罪感。这也是他们能最后答应释放现在押共产党干部的主要原因之一。父亲天天请他们俩,他们心知肚明。但见父亲始终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反倒着急了,于是曾白二位主动找父亲,很神秘地说:“沈老弟,有老前辈耀宗先生的这层关系,我们就直白地说吧,你,是不是那边的人?”父亲笑道:“我不是,但我是那边的朋友。话已至此,我就明说了,那边实际上已通过别人和你们二位谈了,希望你们能用法律这个合法武器,把那些嫌犯放了!如能办妥此事,共产党那边将向你们二位表达真诚的谢意。”
曾典狱长犹豫地说:“沈老弟,当年经我手,杀害过共产党干部,所以我们的手上是沾满共产党鲜血的。眼见共党将得天下,到时候,我们就是罪犯,必死无疑。其实这也是必然的,政党之争,你死我活,咱们都是各为其主,血债都要用血来还的。我确实有个想法,这个想法是自私的,那就是放了这批人。不图别的,图心里边踏实一些,良心上能稍稍安定一些。自古道,杀人者偿命,我们杀人家那么多,够我们死几回的了。如果上苍有知,也算我们将功抵一些罪吧!此意思务必请老弟向那边转告。”白法官连连点头:“我们就是这意思,这是我们掏心窝子的话!”
父亲没想到事情变化这么快,便将许玉森最近带来的指示转告曾白二位:“解放军方面已派人来过,明确表示,二人过去之错记在国民党的帐上。这次如能释放共方人员,共产党对二位保证既往不咎。曾兄早想离开此地,我们甭管通过什么关系,保你回北平就是。白先生年纪大了早有告老还乡之意,我们也将保证您如愿以偿。”说罢,父亲将许玉森送来的黄金60两即六根金条放在二人面前:“请二位笑纳!”
二人连连摆手后退:“这万万使不得!”
父亲说:“你们别让我这中间人为难,这并不是收买,而是表达的谢意和向你们提供一些帮助。落实这件事,下边方方面面要打点,曾兄要回北平,即使有人疏通,你也要请请送送吧!白先生要回家过田园生活,这田和园也是要用钱来置办的吧!请二位快快收起,让人看见不好!”
二人诚惶诚恐地收下了,最后跟父亲说:“这些人的案卷我们都已修改完毕,请老弟转告共方定时间接人就可以了。”┅┅
父亲在母亲切肉装盘和炒菜之中简述了事情的经过,最后感慨地说:“共产党其实真够宽洪大量的,六根金条加上既往不咎!换取了这批干部的自由。便宜这两个人了,否则,一解放,非毙了他们不可!他们身上,背着累累血债呀!”
十几年后文革中,白先生幸运先故去。但曾先生到底还是被揪了出来,被造反派打得死去活来。以历史反革命分子的罪名被扭送公检法,并以所谓千人上书的名义强烈要求公检法处曾先生极刑。但一位年近七旬的靠边站的副省长、原在押的那位地委副书记得知了此事。想到当时如不是党派人做通了曾、白二人的工作,他们这批人肯定不会活着出来。从这点看,这人对革命还是做了好事的,于是找到病重住院的许玉森,这二位的几行证明文字挽救了曾先生的生命。
三天后的上午,这批干部全部被释放了。这一行共十九人有意拉拉杂杂地沿大街向武烈河边走去,父亲衣着略显褴褛,走在这无形的队伍的前头。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河边,两名全副武装的国军士兵站在驾驶楼两侧,一名军官扎着武装带在车边游动。他一眼便看到了父亲沈良及身后各提个小包袱的一溜人,便迎上去:“沈兄辛苦了!”父亲吃了一惊,原来是许玉森,便笑了:“是你小子啊,你们真能耐,想扮成什么人还就像什么人,真是孙猴子啊!老弟,人一个不少全出来了,我算完事了!”说罢两眼左右查看着什么。许玉森扑地笑了:“哎呀沈兄!你两眼咕噜噜地瞅啥?找沈部长哪吧!人家不愿见你,没来!”
沈良被人看穿,讪笑一下:“我有妻有儿,想她干什么!撑的?”
许玉森说:“沈部长本想来好好谢谢你的,可通知她开会去了。好了,事不迟疑,我把同志们带走了,你保重吧!估计没几天,你就该去玉泉了。光慈一个人顾此难顾彼,你去了抓紧查找。目前,随着形势的发展,我们急需大批干部,所以咱们的工作要抓紧。你们一定要找出那位老太监府中的暗道出入口!如成功,我们就可能以零的代价救出一批被俘官兵。如不成,我们也要用二套方案,打!好了,我会派人隔日和你们见面了解进度的。说完,与获释的同志们握手致意,并招呼大家上车。在大伙上车时,许玉森小声说:“沈兄,什么事都小心为妙,趁人多而乱,你就别送了。朝山那边转转,拐个小弯回市里吧!”说完转身离去。于是父亲便好像刚刚看完热闹似的转身向山的方向走去┅┅
这几天,父亲领着母亲和我们哥儿俩把承德的避暑山庄,外八庙全逛到了。对蛤蟆石、棒槌山,父亲说:“这两处名胜,还是远看为好,你看那个大青蛙卧在那儿,惟妙惟肖;再看那山,圆滚滚一根大棒槌直插空中,多好看!可咱要到跟前再爬上去,一来山风大人受不了,二来你反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觉得那是座山而已。所以咱不去了。”
看那些大庙,主要就是各种佛的雕塑,都有来历、有故事,我们不懂。只对那个长出很多手来的佛像,还有男女不穿衣抱在一起的佛像有些印象,对后者,父亲刚对母亲讲两句,母亲便打了他手一下:“当着孩子别说了,寒碜!”这些佛像是什么来历和典故还是几十年后,我几次去承德开会、旅游才知道的。
母亲虽觉得承德这地方忒冷,但心情还是很愉快的。后来我们就去了玉泉县,曾典狱长派了个小看守送我们,他说:“这小子又老实又能干,往后就跟着你们家了,每月由玉泉看守所发薪水。沈老弟,你转告你内弟给他上了名册,也不再发什么公文了,做薪水表别忘了他就行,何时他送弟妹他们平安回北平,他算完事了。行不?”
父亲万分感谢,曾典狱长这人比詹胖子实诚多了,他说:“曾兄,这让我怎么报答呀!”
曾典狱长摆摆手:“什么都别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喂,小子!向沈先生一家自报家门!”
那老实八脚的小伙子站直身子说:“沈先生沈太太,我姓史名荣,叫我史荣就行了。”
刚一见面,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大哥哥,我想,这回有人陪我玩了。
玉泉是热河省的一个县,别看承德这个地方我瞧不上,比不上北平的一个角儿。但玉泉要比起承德来,那就更差得远了。这个贫穷的山区县,用父亲的一句话形容,那就是穷山恶水。父亲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总给我们讲我们的安徽老家婺源(现为江西省)是如何的山清水秀。而这里,一水儿是光秃秃的石头。史荣说,到春夏季节,山坡上杏树开花生叶,有了它,这穷山也被点上一抹绿色。
二舅光慈在看守所城堡式的大院迎接我们。进了大院像走进另一个天地。从外面看,这是个长方形的城堡,墙足有三丈高;从里边看,则是一个青砖瓦房的大四合院。房子都是雕梁画栋,看那飞檐,看那梁与柱上的油漆彩画,真有点像北平的故宫哩!正房偏东有个大铁门通向后院,后院虽也是个四合院,从外看围墙和前院连为一体,给人以城墙的感觉。从内看,房子就矮多了。据说当年是长工等下人以及看家护院人住的地方。我们在那里一共住了一个月,父亲则是两个月后才与二舅一起回北平的。一个月时间不算短,但我一次关押犯人的后院都没去过,不是我不想去不敢去,是所有大人们都不让我穿越那有人站岗的大铁门。这个城堡四个角各有个岗楼,昼夜有人站岗。城墙上有一条七八尺宽的道,据说,过去看家护院的可以从一个角拾阶而上,沿城墙绕一圈从另一方向回来,还从此台阶下来。改成看守所后,城墙那前院办公与后院牢房的接壤处被砌死,但各留了个小铁门,铁门的锁一律安在办公院这一方。
在这里,父亲和母亲对我这个本来该是一年级学生的儿子的前途很关心。他们不让我成天在外边到处乱跑,而是让我学认字、写字,让我读一年级的课本,由母亲和二舅教我,父亲晚上回来查我的作业。父亲告诉我,回北平就去上学,当个插班生,所以功课必须要跟上人家。我每天大部分时间在屋里念书写字,描红模练墨笔字。几天过去了,搭上这鬼地方没什么可向往的,我还习惯呆在屋里了。因此,这段时间父亲和二舅一天到晚不是坐一起看什么图,就是登砖台阶上房瞎看瞎转悠,他们到底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在那儿这一个月,我只记得这么几件事:
我记得二舅光慈一到月初,他便站在高台阶上,头发梳得齐整油亮,一丝不苟,高声喊道:“张三李四王五木头六,发饷喽!来晚了下月再说啦!”话音刚落,从各个屋里突噜噜出来二十来口男多女少的职员们。有人喊着:“可盼着这一天了,家里等米下锅呢。”这时的院子里,就显得热闹,有了些许生气。有些站岗的士兵就要等下边的人领了薪水之后上去换他们下来接着领。不到一个钟头就发完了,二舅便, 又朝我们住的西厢房喊:“史荣,你小子不等钱花呀!领饷来!”史荣便颠颠跑向南倒座房,他说:“闫大哥,我能不能不领啊!”二舅说:“真新鲜,还有不要薪水的呢。”史荣挠挠头说:“您真会寒碜我,每月发几回饷才好呢。我是想让您给我存着,我自己没处放不说,这样也能省钱。”二舅说:“你自己总要花点儿吧!”史荣说:“我花啥钱呀,吃的喝的穿的,沈所长人家全管了,一个子儿不要我的!我就攒着,回家多给我爹点儿,他说攒够钱给我在山坡上盖间房,还要给我说媳妇哩!”二舅笑着拍拍史荣的肩膀:“行,你爹生了你这么个知道孝顺和过日子的儿子,是他好命啊!”史荣脸色黯淡下来:“闫大哥,我不是我爹生的,我爹没媳妇,是他拣煤核从铁道边把我拣到的。到现在我也不知我那狠心的爹娘是谁,在哪里。我只知道我现在的爹!是他把我从一尺多长养成今天的大小伙子!爹真不易啊!”二舅被感动了,半天才连连说:“好好好,你的薪水我给你单存着,什么时候要看爹了,找我来要!”┅┅
原来史荣这么命苦,二舅和史荣在台阶上的对话让母亲和我听到了。从此母亲对史荣更关心了,给他洗衣、催他洗澡,给他补袜。而史荣也把自己当成了自家人,眼里有活,腿上勤快,心里实在,全家人都喜欢他。但史荣在我到玉泉的第一个清晨就着实把我吓了一跳。那天我要拉屎,史荣说,茅房太远,茅坑又深,磴不好就掉屎坑里了。你就在房山崎角儿拉,拉完我铲茅房去。于是我就蹲房山下拉,小孩拉屎快,不一会儿我就喊:“妈,我拉完了,给我擦屁股!”母亲答应一声,却是史荣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截高粮杆。边走边用牙一咬,咬个口子,拿手一劈,一劈两半,然后朝我走来:“来,撅屁股,我给你擦!”我一看,他这是拿秫秸劈子拉我屁股来了,一拉就得一个口子!我吓得提起裤子就往屋跑,边跑边喊:“妈,快拦住史荣,他要拉我屁股!”母亲手上沾着面跑出来,看看我又看看史荣,她咯咯笑得前仰后合:“儿子你等着!”她这才返身进屋拿出一张豆纸,给我擦了屁股。史荣做错事似的站在一旁,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母亲说:“史荣,没事!你没错!儿子,你没在乡下待过。就是现在你姥姥家闫家庄,大小孩子牙儿,拉屎不是用高粮秫秸,就用玉米秸杆一劈两半擦屁股,有的干脆拿块土圪拉一抹就得了。乡下上哪儿找纸去!你在北平生的,使豆纸使惯了,瞧把你吓的!以后让你回乡下姥姥家住,天天使土圪拉、秫秸棍擦屁股!史荣,你赶明儿给他表演表演,让他练着点儿吧!”母亲说完捂嘴乐着回屋接着和面去了。
我长到五岁多,头一回知道好多好多人用那些东西擦屁股,能擦干净吗?多脏啊!用秫秸棍劈开擦屁股虽是小事,但却是向我进行的当时农村贫穷与落后的初始教育。
又过了几天的傍晚,院里响起了两长一短的军用口哨声。这是下班了的信号,在房上站岗的士兵开始了夜班的换岗。所里的其他人员住当地的回家了,外地的,像男女看守啊,下岗的士兵啊就上食堂吃饭去了。只有父亲、二舅这些小官吏,才能享受在家自己起伙的权利。那天,是父亲和二舅说说笑笑地进屋来的。二舅说:“二姐,让史荣买点带荤腥的菜去,我和姐夫喝两盅!”
母亲说:“有喜事啦?这么高兴!”
父亲说:“对咱们家来说,可以说是喜事!”
二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拿给父亲看:“姐夫,你说我这么画能看明白不?”
父亲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手指指点点,半天才说:“位置准确,而且用文字标上了。再把进口周围的建筑物标上名称,让人一看就能判断和找到洞口。还有,进口到出口这段距离,大约地道长度在八十丈左右,要把这个长度标明,我看就行了。”
我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母亲听明白了,走过来小声问:“你们真找到这老财主的地道口啦?”
二舅开心地笑了:“二姐,我二姐夫看似粗拉拉的人,有时心挺细,善于分析判断,要不咋说南方人聪明呢。你们在承德那阵,我是天天暗中查看,还暗访周围住家,咋查也查不出来,暗访更没有线索。反正都知道老财主带老婆等家人和值钱细软,一根毫毛没少地溜之乎也。土匪进了院,屋里点着灯,被窝还是热的,就是人没了,钱也没了!可他到底是从哪儿上的天、入的地,谁都不知道。这财主是真鬼呀,比如说墙壁上挂着画,撩开画,有个小木门,让你觉得发现了什么,可打开小木门一看,里边放把坏了的烟枪、水烟袋。敲敲墙,声音是实的。还有姨太太的卧室吧,紫檀木大床下面,有块方砖明显一看四面边缝没有灰,用铁火筷子一撬,方砖搬起来,里边是空的,我这高兴啊!可用手电筒一照,里边倒是个洞,而且用实木贴了四壁和底儿,里边全是女人的鞋和女人专用品!我把洞里的木板都撬开了,底下只是硬硬的土。那天我正自己瞎找,还让一个看守进来看见了,问我干啥呢。我一急,有了词儿,兄弟,咱不是财迷吗,想老财主最宠的姨太太床下有个小暗柜子,说不定有黄金银元什么的呢。结果全是女人的破烂,晦气死了!把看守逗得指着我笑得前仰后合的。就是说,我查看的结果是,到处都是疑点,可哪个都不是。我是彻底灰了心了。二姐夫一来,我们俩就上来下去的巡视,连关犯人的屋子全转了,这个暗道口就生找不出来。”
听二舅的叙述,母亲一个剂儿的面条刚切了一半,干脆放下刀过来听二舅有声有色的描述:
二姐夫就是二姐夫,他对咱这个院子正房东边挨大铁门的那间屋子有了兴趣,他托着下巴,似乎在摸他的胡子,观看了半天才问我,你曾跟我说,这大财主从盖了这大院子开始就拿这件房当了库房?我说是啊,问九十岁的长工都说从来没干过别的。二姐夫问我,位置这么好的房,又是正房,连三姨太都住咱现在我和你二姐住的西厢房,他把这么一间正房当成了仓库,是为什么?我说可能是金银细软值钱东西多了,放在跟前安全,放心!二姐夫说:这是个道理,可还是值得怀疑。咱看守所也用它当库房,都有什么?我说就是伙房用的粮食,还有哨兵的服装,犯人的号衣什么的。二姐夫就叫我把门打开!这是个里外屋的套间,中间一堵墙,门设在离北墙不远的地方。那是一独扇厚木板门。平时这门因不怎么开关,所以总推进墙上专放门用的凹槽里。二姐夫就看这扇门琢磨起来,光慈你想,既然当年盖房就留它当库房,为什么还里外间?你看这门插棍多厚啊,超过一个大拳头。门还是从里面关和插,插上这么粗的门插棍,多牢靠啊!难道库房里间睡人不成?这倒真是啊,你大财主值钱东西多,分成里外间放也成,可这门和门插棍就没道理了呀!因为这些日子明查暗访,从没听说这屋里住过人,百八十年了都是当库房用。我也觉得这疑点值得研究,我们俩就围着这扇木门琢磨起来了。后来,姐夫手摸摸那粗大的门插棍,顺着它的方向看,门框上有接受门插棍插进去的长方形木洞,往里看黑乎乎的。他要过手电筒往里一照,洞还挺深,姐夫自言自语,妈的,门插棍插进去有二寸足够了,可这洞有半尺深呢。我来探探它!说完将手伸进去摸。一会儿,姐夫的眼睛刷地亮了,光慈,有门儿,你等着啊,这里怎么有个伸出来的铁疙瘩呀,还能动?我来对它使点劲!说完就见姐夫往里用力推了一下。这一推不要紧,二姐你猜咋着?里屋北墙根下二尺见方的木地板,呱哒一下子落下去两寸,然后慢慢自动向墙根处移去,待露出二尺见方的洞口后移动停止了。当时二姐夫就搂住了我,找到了,咱大功告成了,回北平也为期不远了。说完他打开手电筒往里一照,下面是砖砌的阶梯。姐夫要我先打开外屋一扇窗,再出去把库房门锁上,然后在确保无人看见的情况下再从窗户进来,把窗从里插好了。我明白二姐夫是要和我一起顺洞下去,再从出口出来。地道线路搞明白了,我们俩像遛大街一样再从大门进来。我照办了,我先下去,二姐夫后下,他说还得找找关这入口的机关。所以,他下来之后就打手电筒左右找,果然在南面靠墙根的地板下也有个铁疙瘩。二姐夫又使劲一按,就见那木地板又缓缓往南移,把洞口挡严后又呱哒一下上升两寸左右,严丝合缝堵上了。开和关都找到了,我们哥儿俩就打着手电筒下了七八阶台阶到了洞底。洞底潮湿,有的地方还有泥水,人需略微猫腰才行。虽然里边有点憋闷,但还不太难受。这时我想起后院城墙上隔不远就有个砖砌的小洞来了,这准是当年留的通气孔,你说老年间这人也那么聪明,什么都想到了。二姐你猜这洞出口在哪儿?”
母亲听得入神,摇摇头:“我怎么会知道?你别跟说书的似的卖关子啦,快告诉我,你们哥俩从哪儿钻出来的?”
二舅说:“想不到吧,从后山坡大庙院内千年古槐的树洞里钻出来的。”
母亲惊喜地说:“你们俩还真挺能耐呢,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你二姐夫在四妹子眼里这下更了不得啦!”
父亲指着母亲的嘴,笑道:“从你嘴里一提她,总顺嘴流出一口醋来。不过,这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外人谁琢磨它呀。咱不是急吗,一急这俩眼就查柴似的找可疑点。要不老人讲历史,还有书上总说什么暗道机关呢,今天让咱碰上了。当年人家咋弄的,什么原理,咱也不管它了。反正这事妥了,关着的这些被俘官兵能顺利出去了。”
二舅突发奇想:“姐夫,要不咱找找被俘官兵的头儿,偷偷放他们钻地道一走了之,多好!”
父亲说:“这你就傻了,怎么走?那些站岗的哨兵们都是些什么人?咱知根儿吗?这里哨兵就三十多个,有个营副在这儿盯着呢。咱能把他们通过大铁门或通过房顶的小铁门领过来吗?就说咱能把他们放走,谁来接他们?再说,咱俩还走得了吗?”
二舅挠挠头:“我想得太简单了!咱们抓紧把图转交给沈四梅他们,不就完事了吗?”
父亲点头:“就是这意思!你抓紧改图、标细、标准,弄两份!过几天会有人来的!放心吧,他们比我们急!从明天起,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多和曹营副交流交流,每小时咱俩分头上房转一大圈,查查岗!要表现咱们工作负责,绝不让犯人出事。注意,连史荣这孩子也别跟他说。”
二舅点点头,这一晚上,父亲和二舅每人都喝得跟红脸关公似的,母亲看他们有点得意忘形,就说:“喝这么多猫尿干什么?你们俩呀,一会儿哪儿都别去,躺下睡觉!别忘了老人古语:酒后无德!喝完了你们再上房查岗,该说不该说的酒后吐了真言,那你们可就白费劲了。”
父亲一听,把端起的酒盅又放下了:“光慈啊,你姐说的有道理。咱俩啊,今晚哪儿都不去,睡大觉!”
过了几天,上边来了个军官,武装带扎腰,别着手枪,佩着上校军衔,在两个勤务兵陪同下来看守所视察。史荣看着我写完字背完书后,我便到院子里弹球玩,父亲和二舅陪着那军官左看看,右看看。我一见那军官,咦!我认识啊,这不是父亲的朋友许玉森叔叔吗?我跑过去,刚要喊,被二舅一把拽住,小声告诉我:“不许叫,舅舅和你爸在跟叔叔说重要的事情,你要装作不认识才行,千万记住了,去玩吧!”
后来我十几岁了,自然就明白了。可当时我想,舅舅真是的,不让我跟许叔叔说话,见着长辈要叫,要有礼貌,这不是你们大人一再教育我的吗?我玩了半小时后,史荣便叫我:“小老弟呀,别玩了,该描红模子啦!”对了,这是我的功课,我便回房去了,有舅舅的叮嘱,我连母亲都没告诉。
又过了几天,父亲喜滋滋地告诉母亲,说正在打听回北平的路线,坐汽车走原路是不行了,整个东北解放在即,国民党陷入了空前的被动,战事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们必须尽快回北平。父亲他们要等去南京探亲的所长回来才能走,据说上边已给那位所长发了急电。热河方面对从北平临时替班的父亲和舅并不放心,原所长才是无论军方警方都十分信任的人。所以父亲和舅舅实际上是来临时帮忙的维持会长,但他们带着的是共产党给的任务,所以维持就维持吧!
我已经听到了隆隆的炮声,母亲开始整理东西。父亲他们通过多方打听,决定先到锦州南一个叫葫芦岛的小火车站。由解放军方面安排我们坐火车回北平。后来我知道,这全是许叔叔他们的安排。因此,这次我们乘坐的虽然还是军用卡车,可开车司机却是穿国军军装的解放军。我们娘仨有史荣护送,出了热河就进入了辽西,那里已大片是解放区了。所以一路平安到了葫芦岛,然而在葫芦岛却耽搁三天。我们连着三天早晨提着柳条箱和两个包袱到火车站,但都因为到山海关的某一段路不通而未能坐上火车。我记得我们坐在火车站门口的空场上,看到一队队穿着草绿军装的民主联军官兵从铁道穿过。史荣对解放军挺怕,就拽着我蹲在柳条箱后面躲着。母亲自言自语地说这么一句:老土八路土八路地说人家,说人家穿着灰不拉叽的军装,有的还打着补丁。可你看人家,不都是绿军装,戴钢盔?多气派!多年后才知道,东北民主联军次年初改称为东北人民解放军。东北解放军情况特殊,他们不但接收了苏联的、日本的武器装备,更多的是用美国援助国民党的军事物资装备了自己。记得解放军进北平城时,前院唐伯伯说过这么一句话:林彪部队可了不得,肥的流油。用这句话来想母亲的自言自语,也就得到了解释。
好不容易在第四天早晨坐上了火车,母亲对我和二弟说:“这下好了,明天咱就可以到北平了!”没想到火车没到山海关又停了,说前面有个桥让国民党特务给炸了,我们只好又下了车。等火车是不行了,后来又坐汽车。今天坐这辆汽车,明天又换了,幸亏有史荣,跑前跑后,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我们娘仨根本就不知道行走的方向,只知道反正每“爬行”一天,就离北平近一些。后来的一天晚上,我们住进了一个叫石匣的小城。我们驻进一家布里。布店老板是玉泉人,史荣跟他认识。老板很和善,安排我们吃了饭,我记得是掺了红薯的小米饭和炒豆腐。老板跟母亲说:“真难为你们娘几个了,现在战事多紧哪,听说解放军就要解放石匣呢。咋赶上这当口出门儿啊!”
果然,当天夜里我们就听到了如急风暴雨般的枪炮声,这声音一直响到了凌晨鸡叫才慢慢停下来。除我和二弟外,母亲、史荣和老板伙计们谁都没睡觉,都怕炮弹落到布店里。值得庆祝的是,激战半夜之后,解放军解放了石匣!
石匣解放了,解放了是什么样子,我们这几个人谁都没感受过。我和二弟就更甭提了,我们只是甜甜地睡觉。直到一阵阵锣鼓声把我们惊醒。我爬起来听着大鼓唢呐声,还有声音虽小些但节奏感强的腰鼓声。还有就是人们的欢呼和口号声。天,真的变了!街上的声音传进大街小巷,传进屋里,传进所有人的耳鼓。这声音就是新生活的召唤,幸福安定的序曲,黑暗与腐朽的无奈与完结。于是,母亲便拉着我的手,和老板、史荣以及店里伙计们一起来到街上。只见街两旁是人声沸腾和标语彩旗的海洋。解放军排着整齐的队伍行进在街上,官兵们不断向街两旁的群众招手致意。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这样激动人心的场面。我再次看到这个场面时,比眼前的更壮观更有气势,那就是古都北平和平解放,我站在宣武门内大街所看到的解放军入城式了。
在我记忆的海洋中,解放这个词早就听说过,但都很抽象。真正体会和感受到解放的内涵,那就是从石匣小城开始的。但非常遗憾的是,这个地处北京密云县东北的古老小镇。尽管在嘉庆年间就有了土城墙,后又修了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的石头城墙。但它的命运不佳,最终还是被密云水库给淹没了。因此,当我退休后想去看看石匣这个古城时,它已经没有了,只在记忆中,它还在闪亮。
第二天临近中午,我们终于平安到了阔别一个多月的老家北平,东铁匠胡同十四号那忧多乐少、尝尽生活苦果的小平房。
当史荣提着那大柳条箱从小过道走进我们的小院时,史荣停脚愣住了:“大嫂,家里有人,你看,烟筒冒烟呢。”
母亲一见,眼泪就流下来了。走前煤球炉子还在房檐下,现在已挪进屋里,安上了烟筒,烟筒冒烟了,屋里一定是暖融融的。这一切,不是王芬大姐,就是小弟明慈!不,王芬大姐他们谁也不知道我们何时回北平,那就是明慈一直住在这里看家!难道是母亲回来啦!对,一定是她老人家回来了,别人,谁这么细心、周到啊!母亲还没推门,也没看见屋里是谁,就冲动地叫道:“娘,娘,我们回来了!”
屋里答应了一声,随后外祖母笑吟吟地迎了出来:“震华,可把你们盼回来了,可想死娘了!”
我大叫一声:“姥姥!”便扑到我日思夜想的外祖母怀里,在这世上,我和别人不一样,人家都是除了爹妈就是爷爷奶奶亲,我除有位三爷爷外,脑子里无爷爷奶奶的概念和形象。我最亲近的人是姥姥和舅舅。不怕别人笑话,我八岁回闫家庄落户,已是三年级学生了,每天还和姥姥一被窝睡觉呢。此时,外祖母摸摸我的头,捧着我的脸细细端详,“你们是咋喂的,我大外孙子都瘦了!”回头看到了怯生生的二弟:“哟,这是小瑞吧,你别说,他长高了!”母亲赶紧说:“还不叫姥姥!”
二弟甜甜地叫道:“姥姥!”
姥姥大声答应。我们进了屋,屋里真是暖和,而且显得干净、利落而充实了。它像个家了。母亲看屋内四周:“哟,娘,您真是疼闺女的好娘了,墙全粉刷一遍,房顶的窟窿重新修了?还添了个小柜子,柜上有了米和面┅┅娘您不知道,女儿和您的外孙子差点儿见不着您啦!”
外祖母虽然仍那么精神,但比以前瘦了,准是种地累的。我说:“姥姥您没在,家里没吃的,妈说让我賖点红矾┅┅”
“这孩子,你胡说什么!”母亲打断了我。我看见外祖母瞪了母亲一眼:“没出息,见硬就卷刃是最没出息的人!”
我不懂外祖母这句话什么意思,我还沿着我的思路往下说:“姥姥,这白面、小米、玉米面,还有这┅┅这是什么来着?”
外祖母说:“傻小子这叫棒子渣,是玉米磨碎了,把玉米面筛出后再去了皮儿的渣,熬粥用的!”
我说:“那这些吃的都是姥姥在地里种出来的吗?”
外祖母说:“是啊,从下种子开始,到锄草、间苗、施肥、松土,最后收粮食都是姥姥一个人干的。当然,也有安四他们帮助用车拉家里来。”
我说:“姥姥您真棒,您太累了,您都瘦了!”
外祖母一听,眼圈红了,一把拉过我搂在怀里:“还是我外孙子知道心疼姥姥。不照有的人,嗔着没人总养着她、帮着她,假装疯魔说让我好好在家煨冬!哼!成家立业的人了,挑不了家,过不了日子,总指别人,我再说一回,这是最没出息的人。”
母亲脸上有点挂不住:“我知你姥姥是说我哪,谁让您闺女没能耐呢。”
外祖母说:“别废话了,快做饭去,送你们这小伙子怕早就饿透了吧!”
史荣说:“我没事,我把沈太太平安送回家了,老人家您又全给归置妥当了,我也就没什么事了,我就回去了!”
外祖母和母亲以及我拦住史荣,说什么也不让他走。非让他在北平玩两天不可,史荣不干,正拉扯着,小舅明慈来了,进屋就喊:“二姐回来了!咋这热闹啊!”
母亲说:“史荣在玉泉就成天扛活的一样伺候我们,回来这一路四五天可把他累坏了,这刚到家就要走,这哪成!明慈你说呢?”
小舅拍拍史荣肩膀:“兄弟,到这儿就跟到家里一样。一会儿吃了饭,我陪你看场电影,明天去中山公园,我再替我姐请你吃顿便饭,你没在北平的饭馆里吃过饭吧!这回尝尝。然后送你上前门火车站,听说火车能一直出关到沈阳了。虽然坐火车绕远了,可直奔玉泉承德的汽车还不通。你就听我安排吧。也就是说,让你晚一天走,看看咱们的大都市北平,好容易来一趟,不看看就走太可惜了!二姐,娘,您说呢。”
外祖母说:“别争了,就这样吧!我帮着做饭去!”
小舅说:“娘您甭管,我帮二姐做!”
母亲说:“新鲜啊,我小弟变勤快了!”
小舅说:“我就是勤快人嘛!”说完捅母亲一下,然后一前一后出了屋,我好久没见小舅了,就跟屁虫一样跟了出去。听小舅说:“二姐,你说娘这人多刚强吧,在家得了心脏病,硬挺着,心口疼得在炕上打滚儿,咱们当儿女的影儿都不知道。你还让我写信旁敲侧击说闲话。这不,刚好点儿,就让青山哥赶着骡子送来了。送吃的不说,还让青山四哥找了瓦匠修了房粉刷了墙。咱上哪儿找这样的好妈妈呀!你可别再埋怨娘了!”
母亲一听事情原来是这样,眼泪刷地流下来,转身就进了屋,从外祖母手中抢过菜刀:“娘您坐床上歇会儿吧!您心口疼还犯吗?女儿是真不知道您病了。您骂我吧,打我一顿也成!我真恨我自己,都俩孩子妈了,还这么不懂事!”
外祖母也不再争抢做饭了,坐在床上,她说:“我这人就是这样,打小就没人疼,所以我就总心疼别人,打小就没看到过谁替我着想过,所以我就甭管什么事,先站在人家那一面,先替人想;打小我就看够了有人总想着自己,是自己的,搂怀里抱得紧紧的,人家的也得想法子变成自己的。我呢,就平常多想别人有什么难处,自己累点苦点也先帮衬别人,人家占便宜乐,我也跟着乐,我是吃亏是福;有人一睁眼就看见别人这也不好,那也不成,我呢,一睁眼就看见人家这儿好,那儿也不错。我就是这么个人。”
我一生崇敬的外祖母,在我们回北平第一天说的话,我一直记着,而且越记越牢靠。今天想来,老人说的虽不是什么深奥的话,可细分析起来,那里边却有着做人的标尺和人生的哲理。
北平的生活又开始了。我们迎接了1948年的到来。在北平的四周,许多地区都成了解放区。听外祖母说,老家闫家庄土改已搞完了,村里有了农会。闫家被划为两个成份,外祖父的大太太即我的小脚姥姥所生五个儿子,除当教师的五舅外其余皆为地主成份。外祖母姚兰大儿子和大女儿都已故去,二女儿出嫁。另两个儿子即我的二舅小舅都未婚,按当时土改政策,家庭成份的划分,依据1946至1948年之间家庭所拥有的生产生活资料的多少划分。土改时,闫家庄的土地人均按三亩二分丈量分配,外祖母家在此时间内家有土地六亩,人均二亩,房产八间,人均两间多,故划为中农成份。外祖母因自己未被划入阶级敌人那一边而高兴。因此,病愈之后便急火火回北平为我们收拾破烂的家。离行前村农会找到外祖母,说村里的小学校设在街中心的大庙,但需改建,而许多二十岁以上三四十岁以下的年轻人都是文盲。这些人上小学显然不可能,村里按区公所的指示,准备 在不久的将来办识字班,让外祖母教识字班,从事扫盲工作,外祖母欣然应允了。所以,外祖母这次来北平,是心情愉悦的。但是,迎着1948年的到来,在北平黎明前的黑暗中,我们家却又遭到了不幸。
从热河辗转回北平后,二弟小瑞因受风寒而发烧。母亲抱着二弟去铁路医院,打了一针烧便退了。其实如果连续打几针也就好了。但当时生活窘迫,看孩子又活蹦乱跳了,就认为好了。在此期间,我以插班生的身份进入了东铁匠胡同小学,成为一年级学生了。每天清晨,我背着书包去找唐家的金永和临街北房的小侯(名字忘了)两男一女,三人高高兴兴去上学。过了没几天,二弟又发烧了,便又打了一针,在大夫的提醒下,外祖母和母亲领着二弟又打了一针,第二天去医院量体温,就正常了。医生建议每日一针再打三天,但母亲认为这回已经好了,就没舍得再花这个钱。谁知在我上学不到一个月的一天夜里,二弟又发烧,额头烫人,而且一会儿四肢开始抽搐,脸儿通红。外祖母和母亲忙用毯子裹住二弟,抱起来往医院跑。我也要去,母亲让我好好看家,然后把门从外面锁好走了。我左等右等不回来就睡着了。黎明前我被悲痛欲绝的哭声惊醒了。外祖母和母亲抱着二弟小小的尸体回来了!医生说孩子得的是脑炎,是当初没能住院连续治疗的结果。
我的二弟虽然在一岁多之后就显现了他的坏脾气,但他对我非常好。尤其是我刚成为小学生这非常短暂的时间,我没放学的时间里,他总问:“妈妈,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姥姥我们去接哥哥吧!”孩子吃的少,但吃的次数多,每每母亲或外祖母给发烧刚退的二弟摊鸡蛋饼,他吃一个,另一个就用小手将饼折起来说:“这个留给哥哥吃!”等我回来,他会像只欢乐的小鸟向我扑来,然后拿出鸡蛋饼:“哥哥,姥姥给我摊的,我给你留一个,你吃,你吃啊!”┅┅
那么可爱的小弟弟,那么知道疼人的小弟弟,在去热河的颠簸中饥寒交迫都平安无事的二弟,就这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孤单地躺在南城外荒郊野地里了。我一连三天没上学,我哭,我往外跑要去坟地,我不吃饭,后来,姥姥的话让我慢慢回到现实之中。
“孩子,小瑞走了,谁不难受?但人死了,就不能活了,你再哭再闹,你再不吃不喝,把你也闹病了,又能怎样?他能回来吗?人都要死的,每人一次,有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有的则在世上或享福或受罪慢慢地过许多年,可最后也得死去。所以,好好读书吧!你把可爱的小弟记在自己心里,别忘了他,门门老得100分,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怀念。”
二弟的音容笑貌,我现在仍记忆犹新,尤其是他小小年纪对哥哥的关怀┅┅。



















第十章
45
父亲沈良和二舅光慈于元旦过后没几天就回到了北平,由于东北战事频繁而激烈,国民党主要兵力都龟缩到沈阳、长春、四平、锦州等几个城市。大的战役即将开始,因此交通极为不便。父亲和二舅通过杨团长找关系,决定返回承德然后乘坐军用飞机回北平。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蓝天白云中穿行了四十五分钟,平安到了北平。我记得父亲回来的第二天是星期日,那天早晨,父亲叫了辆人力车,先到第一监狱,据说拉走了两大包袱法币,去西郊机场补交坐飞机应付的费用。
家里终于又团圆了,我们家晚上,又能凑齐了四个人一起玩麻将或玩顶牛以此打发时光了。母亲问过父亲,问玉泉被俘的八路官兵到底怎么样了?父亲说:“反正我们从承德坐飞机时还没动静呢。这就不是我们的事啦!据许玉森跟我说,他们要精心组织好,尤其是要在我们俩平安回北京之后再安排行动。我们回来之前的一个夜里,许玉森带人来,我们特意走了一遍那暗道机关,他们说解救被俘官兵是十拿九稳,不费一枪一弹的事。他们还表扬我们俩这事办得不错呢。”
十几天后,父亲喜滋滋的告诉母亲:他和二舅的努力终于见了效,玉泉在押的解放军官兵,人不知鬼不觉地从暗道越狱成功,还有十几个在押犯也跟着跑出来了。他长长呼了口气:“沈四梅呀,我沈某对得起你了。”
让父亲和二舅感到难以适应的是晚上没有了二弟小瑞的吵闹和哭声,没有了小瑞爬到母亲腿上把码好的牌推倒、母亲发脾气的热闹。我很少见父亲悲伤流泪。回北平知道痛失小瑞之后,他当时直愣愣挺立地上半天没动弹,只看见眼泪无声地顺脸颊淌下来,但他并没哭出来。到机场送钱第二天一早,他就提着四层饭盒出去了,直到傍晚才回来。我们看到父亲双眼红肿成了桃子一般,母亲问:“你这是怎么啦?什么事能让你这无愁君子伤心成这样?”父亲长长叹了口气:“没什么,买点儿子爱吃的东西,上城南义地陪咱小瑞待了一天!”谁说父亲无悲愁,只是悲愁未落他身上而已。父亲此举让外祖母和母亲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父亲回来了,他和二舅又到第一监狱上班了。那时,东北全境眼看要解放了,北平、天津的前途如何成了街头巷议的主话题。街上传来的消息说,石家庄都解放了,共产党正跟傅作义谈着呢。能争取北平和平解放,使古都不至遭毁、人民的生命财产有了保证,这是共产党和全国人民一致的愿望。但傅将军举棋不定,他的举棋不定使北平全城也在和与战之间飘忽不定。人们的思想和心情自然也不得安宁。是啊!真打起来,炮弹是不长眼睛的。
就在这时候,一年级小学生的我,虽不是故意的,但终因是贪玩而玩起了失踪,让全家着了个大急。
那天是星期日,我和唐金永约好了去学校玩单杠双杠。我是插班生,体育课教的好几个科目我都不会。连双杠怎么窜上去这最简单的动作,我都不会。所以才约唐金永一起去学校玩,顺便让他教教我。那天早晨起来,喝了半碗玉米渣粥后,我和母亲说了一声:“我找唐金永!“母亲叮嘱一句:“别乱跑,街上有拍花子的。”我答应一声就跑了。
虽已是立春之后了,但天气很冷。一阵阵小风使人感到冬天还在赖着不走。我们俩出门便往东一阵小跑。胡同里冷清清的,仅碰见一辆掏大粪的车,臭味扑鼻子。还看见一个老人背着篓子,手中拿个头儿上带小钩儿的铁条子,看见地上有破布条废纸之类的破烂不用猫腰,用手那带钩的铁条儿一叨,破烂就被铁钩钩住,然后手一抬,往身后一甩,废纸啊、破布啊就落进篓子里。大街小巷游走的那些打小鼓的,是用最少的钱收旧货收破烂,而这些人则是不花一个子儿捡破烂的。我想,除了能幸运地捡到钱物,否则一天都不一定叨出一个烧饼钱来。我们还看到一个年纪不算轻的摩登女郎穿着旗袍,边上的开气儿一直露出了大腿根儿,手中挎个小包包,看来她也冷;走路有些缩脖子,我看她一眼,边小跑边说:“这人,也不嫌冷!”
唐金永嘻嘻一笑,朝我歪歪身子小声说:“野鸡(妓)!完事刚回家!”
我常听老人讲野鸡(妓)窑子什么的,知道她们都不是干好事的人。后来我们就到了学校。我们先一溜小跑后又变快跑,唐金永第一个跃进沙坑,他爬起来,我第二个跳进沙坑。唐金永用手量着脚落沙坑的位置,我高兴地说:“啊!我跳的远,我超过你了!”唐金永没说什么,但明显不服气。站起来说:“咱比比这个!”说完跑到双杠前双手握住双杠的两头,身子往起稍稍一纵,双腿抬起往前一蹬,正蹬在双杠的立柱上。然后身子猛往上一纵,全身超过了双杠,双手将身子稳稳支在双杠上。然后他就前后悠起来,四五下之后身子能悠起很高,好像一只燕子在空中飞,我叫道:“唐金永你真棒!”
这句话说明我对他服气了。于是他身子稍稍一歪,双腿落在双杠一边,然后一翻身,右手在翻身的刹那握住了杠体,再一使劲,全身落到地上。唐金永说:“沈树仁,我今天就教你这一套!谁让咱是一个院住的街坊呢。”
我们刚要开始学,操场内传过一个声音:“这也用学!活糊弄人哪这不!”这是六年级的一个学生,我不知他的真名,只知他外号叫肖半城,是个能打架并叫响半个北平的小混混,我们都怕他。一看他来了,唐金永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们俩不练了,扭头就走。肖半城在身后大叫一声:“哪儿去!站住!”
我们俩乖乖站住了,我们敢跑吗,他斜背的挎包里除了有点吃的,剩下的就是弹弓、飞轮、攮子,全是能伤人的玩艺儿。再说,我们想跑也跑不过他呀!只能站住了。
肖半城足足比我俩高一头,他摇头晃脑地说:“你俩小东西!还敢跑!乖乖地今天听我的,大哥我领你们好好玩玩!”
我们俩互相看了看,唐金永说:“大哥同学,我一会儿得回家!”
我赶紧补充:“家里不让我们上街,街上乱,到时不回要挨打!”
肖半城说:“行啊!你们要回去的话,我这家伙可不饶人!”说完掏出一把闪光尖锐的攮子来,“是你们的身上见点血按时回家呀还是跟大哥我玩玩转转回家挨顿打骂,你俩瞧着办!”
我俩都怕了,那攮子别说捅了,就是一划我们也受不了啊,所以我们俩屈服了:“我们跟你玩儿,可得早点回来呀!”
肖半城笑了:“这就对了,走,出发!大哥领你们走大街上城墙,逛公园!让你们俩也开开眼!”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向学校外走去,我们俩不敢出校门往西跑。其实学校离我们家也就有四百米吧,可跑不了一百米就得让他追上啊!只得乖乖 的跟在他后面往东跑,出了东铁匠胡同,他就开始小跑进入手帕胡同。他小跑我们就得快跑,进入宣武门内大街,我们俩就开始喘了。幸亏一进大街他就不跑了,不时回头冲我们喊:“快点儿,跟上我,要是跟不上,就让拍花子的把你们弄走,剜眼睛,掏心!”
我们平常没有大人跟着从来不敢上街的,一是怕拍花子的,二是怕国军的大兵们!我们是孩子,哪个孩子不想玩儿?从心眼里想上街玩玩,今天有肖半城跟着,干脆就上街玩玩呗!我俩鼓足了劲儿跟着他往南跑。一直到宣武门城楼,他站住了。说:“俩兄弟,你们上城墙上玩过吗?”我们俩摇摇头。他说:“那今天大哥领你们开开眼!走,跟我上城墙!”
城墙里边是个大漫坡,是用砖砌成的,我们俩跟随着他跑早已累得满头大汗,现在又顺坡往上爬,累得直叫唤,但终于第一次登上了城墙。城墙上真宽哪,能走汽车。站在城墙上往北看,大马路就在脚下,马路上的汽车、三轮车、人力车、行人都像蚂蚁一般在蠕动。肖半城领我们穿过城门楼子往西走不远,他便让我们站住。手指西边不远处站着的一个衣服褴褛的跟他个子差不多的男孩子说:“看见没有,那叫花子似的小子,昨天他打了我一个小兄弟。当时我就要教训他,可老师喝住了我。我倒不怕老师,我是怕学校开除我,真被开除了。我妈饶不了我。所以当时我就忍了,可心里的气不出啊!我问他,有能耐明天咱宣武门城墙上见,不敢去你就是我孙子,你就得从我裆下爬过去。这小子拍胸口说,谁怕谁呀!明天城墙上见!看见没有,这小子有种,还真来了。你们俩老实的在这儿看着,看大哥咋教训这小子!”说罢走上前去,还双手合拳作了个揖:“兄弟!你够爷们!”
那小子看见肖半城后,双眼瞪圆了,双手卡腰:“告诉你,爷爷宁可让你打死了,也不能让你吓尿了!你说怎么玩?”
肖半城说:“少说废话,在这儿比的是功夫,打死白打!”那小子一咧嘴,说:“那不叫能耐,手上身上不许有铁!”肖半城说:“好,就这么着!”说完把家伙放在书包里,把书包摘下来扔给我们俩:“给我看着!”
那小子忽然一摆手:“不跟你玩了,你们仨打一呀,什么玩艺儿呀!”
肖半城说:“放心,这是我俩兄弟,带他们来,是让他们看看他们大哥我的身手,看看你怎么让我打趴下喊爹求饶!”
这是激火斗气的话,那小子果然气得大叫一声扑过来。肖半城握双拳迎上去,俩人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脚,有时扭在一起都想把对方摔倒,但谁都没倒下。打斗一会儿,两人都鼻青脸肿了。二人分开了,各后退一步,又大叫了一声向对方扑去,两人又打起来。我看出来了,那小子渐渐有点招架不住了,一点点地向城墙南侧退去。肖半城步步紧逼,那小子后退时脚下被一块砖头绊了一下,这时肖半城使足劲一拳打在那小子的右胸口上,他喊叫一声,整个身子腾起来向后仰去。在两个城墙垛之间摔倒,下半身有城墙挡着,上半身便向城墙外仰去。我们同时惊叫起来,眼看那小子双腿已经抬起来,就要全身后仰飞落到城墙下了,真掉下去,得摔成杮饼子。就在这时,只见肖半城双脚离地扑过去,一把搂住那已经抬起的下半身,死死抱住那小子的双腿扑倒在城墙垛下,那小子上身已经在城墙外了,发觉双腿已被按住,身子一挺,全身又回到了城墙之内。肖半城胳膊上让城墙砖刮得鲜血直流。那小子咕咚跪在地上:“大哥,感谢救命之恩,兄弟我输了,我服了,你是个好汉!”
肖半城自豪地朝我们俩摆摆手,我们俩树起大拇指回应他,只见他猫腰扶起那小子:“行了,不打不成交,往后咱就是朋友了!有事找我!回见,兄弟们走啊!逛公园去。”
那小子还在后边说了句:“大哥慢走!”
肖半城没回头,只扬扬手:“别客气!”
我们俩随他下了城墙又跟在他后面跑,这时大约已是上午十点多了,我的肚子开始咕噜噜叫唤起来,我捅捅我的伙伴:“唐金永,我可饿了,不知你饿不?”唐金永说:“我早就饿了,也没带钱呀!”
这可恶的肖半城,他刚才是有意向我们炫耀他的厉害,往后学校里他就可称霸了。下边他还要干什么,要带我们上哪儿?唐金永边跑边叫:“肖大哥,你带我们还上哪儿啊!我们知道了你的厉害还不成!让我们回家吧!”我也跟着说:“我们饿了,都没带钱!”
肖半城站住,不耐烦地说:“你们这小屁孩儿就是怂!就得跟着我好好练练,回家?不成!”说完他翻翻书包,掏出两个小火烧递给我们:“就两个了,一人一个!边吃边走,咱上北海玩玩去!”
我们接过火烧,我刚要吃,唐金永到底大我一岁,懂事比我多,他让道:“肖大哥你没有了,你再买一个吧!”肖半城说:“买个屁,我也没带钱,我家比你们家还穷呢。叫你们吃就吃,少费话!”
不知是一个小火烧起了作用,还是肖半城这个小阿飞(当时我心里曾这么称呼他)城墙上的举动触动了我小小的心灵,他在城墙上和人家决斗,目的是让对方告饶或置对方于死地,但当对手在他重拳之下就要以后滚翻的样子落到城下的一刹那,他飞身扑过去救了他。他书包里仅有两个火烧,自己不吃给了我们,而且还说家比我们还穷,仅此两点,小阿飞这个形象在我心中有些模糊了,我觉得他还不是很坏的。因此全身有了力气,跑起来也有了劲儿。他大步走,我们俩小跑跟。到了西单路口他往东拐,走到府右街又往北拐。走着走着,他又站住了,跟我俩说:“我也有点饿了,北海太远,不去了。可哥哥说了带你们逛公园的,说话不算话就不是人了。走,回去,咱回长安街,逛逛中山公园吧!”我们只有服从,转身又往回走。实在跑不动了,我们俩就耍赖,一屁股坐地上不走了。肖半城生我们的气:“好好好!歇会儿就歇会儿吧,要是我那几个小叫花子这样,我早踹他们几脚了,谁让咱是同学呢。”
我们能看到天安门城楼时,太阳已经在南天正中了。我们又喊累喊饿,肖半城这回犯起了横:“累死饿死也得给我忍着,我的饭给你俩吃了,我肚子比你们还大呢,我更饿!别没良心啊!走,前边就是中山公园,进去玩会儿出来,我给你们弄吃的!”
我想,三人都没钱,吃什么?纯粹骗人,不知他在公园里又有什么事呢。我们万般无奈,只好鼓足劲跟他走,终于到了公园门口。战时的公园冷冷落落,我们只看到有几辆小汽车进去了,还有几辆小汽车出来了,此外还有一些行人进进出出。
我左看看右看看,真没什么好看的,除了大殿就是没返青的树和花草,一点生气没有。我就喊:“肖大哥,咱回去吧!一点不好玩儿!”
肖半城眼盯着公园北头一个大殿前停着的小汽车说:“往北走,那里人多,准有什么好看的,没准是耍猴的呢。快走!看看去!”
我们走到八九辆小汽车停放的地方,抬头一看,是中山堂三个大字的匾额。来的人都是往中山堂里去的。肖半城小声告诉我们:“正正经经的,咱仨别一块儿,一个一个的跟在穿西服的穿旗袍的后边,咱进去看看有什么热闹!”
肖半城说完就从从容容跟在一个阔太太身后进去了,我们俩隔开几个人也跟进去了。
大堂里有不少人了,没有说笑声,大家都非常严肃。大堂正中是孙中山先生的坐像,前边摆满了花篮,点着几排蜡烛。人们恭恭敬敬地手持燃着的香,朝孙中山先生鞠躬行礼,然后庄重地把燃着的香插进香炉里。人们站着,肃穆地瞻仰孙先生坐像,然后默默退出。又一拨人进来,重复刚才的礼节。这是干什么呢,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在人群中无声地钻来钻去。也没看见肖半城。后来我回头一看,肖半城已在大堂门口了,我们一露头,他正朝我们摆手,我们俩赶紧随他出去了,我问他:“他们烧香鞠躬是在干什么?”
肖半城嘴一撇:“没看见写着字哪,今天是3月12号,是孙中山先生去世二十三年周年,这都不知道!孙中山被尊为国父,人们到这里来,是为了纪念他。好了,说了你们也不懂,咱走!”说完抬脚就走,我们也只能这么傻乎乎地跟着他了。这次他不是大步走,而是在小跑,边跑边回头看,不断催我们跟上他,我们只能撒丫子在后边追。一直跑得看不见红墙了,前面有了些店铺,他又回头看看,这才站住等我们。等我们大口喘气追上来,他说:“坐这儿别动弹!等我。”说完就见他去了一家店铺。不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托着一包东西,走到我们跟前一屁股坐下。把纸包打开,好家伙,是金黄黄的槽子糕,我咕咚咽了口唾沫,肚子里顿时饿的咕咕叫起来。他每人分我们两块说:“饿坏了吧!你们就得练,要经得住累,经得住渴,经得住饿才行,好,吃吧!”
唐金永拿着槽子糕放到嘴边,咬之前说:“肖大哥,你不是比我们还穷,也没有钱吗?怎么买得起这么好的点心!原来你有钱呀,你骗我们玩儿哪!”
肖半城不急不恼:“谁骗人谁是孙子,是狗!刚才咱在中山堂,那些人尽是有钱人。我为什么跟那个穿棉旗袍的贵妇人进去,那娘儿们挎着包哪。她举香行礼时,她包里的钱就到我手上了!为什么咱刚才紧跑啊!明白了吧!兄弟们吃吧,吃他们有钱人!吃死他们!”
我们俩放进嘴里的槽子糕全都不敢再咬了。我姥姥经常教育我,人家的东西多好都不能拿,偷是最寒碜的事!姥姥说的是:“君子勿夺别人之美”说的是东西也说的是人。再有就是贼腥味儿的东西不吃。所以,尽管再饿,我们俩都没咬一口。我说:“肖大哥,你当小偷啊,这贼腥味的东西我不吃!”唐金永也说:“我们吃了,那就跟和你一起偷人家钱一样,是小偷!我也不吃。”
肖半城把剩下的半块一口填进嘴里,噌地站起来,啪啪两巴掌把我们俩手上的槽子糕打落地上,然后狠狠踩了几脚,把几块槽子糕全踩得粉碎。眼一愣登:“我是贼,我不是人!连你们这么丁点儿的小屁孩儿都瞧不起我!行啊,那就别吃这贼腥味的东西了!哼!我再吃一块儿,这块可是萨其玛!”说着从书包里果然掏出一块萨其玛香甜地吃起来,边吃边大步往前走,再也不看我们一眼。这时已是下午两三点钟光景了,我们俩从早晨出来到现在多半天了,家里不知多着急哪!眼下肚子饿得我头昏眼花。刚才要是没有哪槽子糕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吃的东西放进嘴里又拿出来,这下肚子真是不答应了,我眼前冒着金星,肚子里饿得一阵阵拧着疼。看看越走越远的肖半城,唐金永说:“咱们使劲走,他不管咱们,咱自己回家吧!前边就是西单,一到西单,咱俩就能找着家了!”于是我们俩卯足了劲儿站起来,一步一步往西走。原先有肖半城督着喊着,我们出于怕他,又怕丢了,才豁出小命地跑。现在他不管我们了,也不骂我们了,我们也饿得没劲儿了,走了没多远,我们又一屁股坐下了。我们俩靠在一起,双眼闭着,似乎昏昏沉沉要睡着。不知过了多久,我就觉得有人轻轻踢我的脚,我慢慢睁开眼一看,是肖半城。我有气无力地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肖半城叹了口气:“我不是当时赌气走的吗?走着走着我想,我一个六年级学生,不如人家一年级的小屁孩儿!人家都知道偷人家东西寒碜,我越想越佩服你们俩有骨头!是汉子!可你们听着,今天的事谁要给我传出去,我饶不了他。往后大哥我绝不干了!跟你们说实话,我偷钱的事要叫我妈知道,当时就得气死了。不过你们也得明白,他们富人为什么有钱?那就是欺负穷人挣的钱,不跟抢一样吗?他们穿绸穿缎的钱哪儿来的,不都是穷人干活卖死力气,挣了钱供他们摆谱儿吗?咱们拿他们抢咱的钱填饱咱的肚子这也算合理呀!咋就说我们是贼呢?什么他妈鬼社会呀!”
是啊,小舅曾领着我看卓别林的无声电影,比如《摩登时代》吧,那工人像机器一样一刻不停的干活儿,他已经不是个人了,没了知觉似的不断重复着一个用力的动作,我看着真替他们感到累。挣的钱看来就是这样进入资本家口袋里了。是啊!咱从他口袋里掏回几个钱买东西吃咋就不行了呢?我们当小偷不对,寒碜,但分偷谁的!我觉得肖半城偷人家钱主要是为我们才偷的,谁让我们饿得嗷嗷瞎叫喊的?他是出于义气才这么做的!我们错怪他了。他好像看透了我们的心思,就重新从书包里掏出几块槽子糕和萨其玛递给我们:“吃吧,就算是贼腥味儿的,也吃一回吧。肚里没食真走不动,我又不能一人背你们俩啊。今天真倒霉死了,好了,快吃!吃饱了我送你们回家!”
这回我们再不多问了,接过来就吃。吃的好香啊,这东西吃到肚子里舒服极了。通过今天这事儿,我觉得眼前的肖半城看起来说话凶了巴叽的,可实际上并不可怕,而且我觉得和他逐渐走近了。
我们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两块槽子糕和萨其玛。他看着我们那仍然有些贪婪的眼睛,哼了一声,又从书包里掏出两块点心:“给,这是豆沙馅带青丝红丝的,吃一块得了啊!”
我们接过来又吃,可我发现,他个子大肚子大,吃的却没我们多。我咬了一口边嚼边问:“哥,你咋不吃啊!”
肖半城拍拍肚子:“我吃饱了!”稍停又胡噜一下书包,很是深情地说:“给我妈留几块!”说完,我见他的眼睛望着西斜的太阳,眼神有些迷乱。我想起几个月前我们家断粮屋漏要服毒的那难忘的情景,对肖半城产生了一种同情心,我说:“哥,你爸呢?他是干什么的!”
肖半城眼神不动地说:“拉洋车的,让国军的吉普撞死了,车上还有个去看病的老太太一块儿死了!”这时我见他眼里有了泪花,有了火光。所以我再问话就有点怯生生的:“那你妈可苦了,你都上六年级了,每学期都得交学费呀!”
肖半城半天不说话,看我们吃完了,就说:“还不起来,走,送你们回家!”
这回他也不在前边大步走了,而是哥领弟回家一般和我们并排走。走了很久他也不吭声,从西单往南过了马路进了宣内大街后,他才说:“我妈一心盼我长大有出息,她说要供我上大学。我知道我妈心里要强,她是想供我成为有出息能过好日子的人。所以,一年级一直到三年级,年年学校考试贴红榜,不是吹,我老是前三名。后来┅┅不说了,反正我学坏了,破罐子破摔了!你们别问了。进胡同了,好好准备到家挨打吧!”
是啊,到家后怎么说呀!唐沈两家不急疯了才怪。原先我和唐金永在后面跑时就商量好了,咱进胡同找个敞着门的院子就说到家了,等他走了咱再出来,可不能让他知道咱们住几号。不然,他到礼拜就找咱们,咱不也成坏孩子了吗?可不知怎么,我们仨一直走到我们家门口,才告诉他:“肖大哥,我们到了!”肖半城也没看门牌号数,只说:“快进去吧,我走了!”走几步他又站住,回身说:“等等!”我们不知他要干什么,就站住了,他走过来摸摸我俩的头,声音有些低沉:“往后,我不带你们瞎逛了!你们放心吧,以后好好念书!”说完大步向西走去。
我们俩从门道刚拐进院子,就见唐家屋里拥出好多人。唐家伯伯伯母及金永的哥哥姐姐,我爸我妈我姥姥我二舅小舅还有王芬大姨、郝倩阿姨。其中还有个女的,三十多岁,眉清目秀,那是我们的李老师。见我们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大家都松了口气。大概是觉得我们失踪一天肯定受了不少苦吧,要不就是当着老师的面的缘故吧,反正没一个人骂我们。两家家长都对李老师说好些感谢的话。因为李老师已在唐家客厅等我们多时了,唐伯伯和父亲要报警察局,李老师说再等等,那肖半城固然成天撒野打架不学好,可也不至于把俩孩子怎么着。由于有李老师不断说着话,安慰着两家人,才这么一直等到我们回来。李老师问我们吃东西了吗,我们说吃了,是肖半城买的点心。李老师说,幸亏有人看见你们俩跟着他走的,要不还真得报警。往后,不许这样,家里多着急呀!明天上学,老师也要找肖半城谈谈。唐金永说:“老师,您别让校长说他,我怕他┅┅”李老师说:“没事的,肖半城并不是个忒坏的学生!”
我回到我们家后,大人们知道了我们俩是怎么跟肖半城走的,也没挨打挨骂。姥姥只是又教训起了我父母:“孩子回来了就好,就这一回!你们怎么带的孩子?孩子一句话就放鹰啦?没规距不成方圆,从小就得给孩子立下规距。长大了才能成为有用的懂规距懂道理的人。再就是你们自己,一举一动都对孩子有影响,古语说有什么大人有什么孩子。别以为自己会生儿女就是能耐啦!你们没听李老师说呀,肖半城爸爸出了事死了后,他争气要强,连好几年是好学生。可后来呢,她妈不正经,当然了,也是穷给逼的。让孩子知道了,你们看,他就是因为觉得脸上无光,不学好了不是!你们都得记着!”说完便搂过我,问长问短,让母亲赶紧给我煮点挂面,卧鸡蛋:“我的大外孙子,你让姥姥的心都悬在嗓子眼儿了,你没见你舅妈着急眼都哭红了?还给你买了鸡蛋和挂面!”
我看到郝倩阿姨笑着朝我张开双臂,我便离开姥姥的双腿,向郝倩阿姨扑去,她抱住我,叭地亲了一口小声说:“叫我!”我乖乖地叫了声:“舅妈!”大家都乐了,二舅讥讽地说:“共产党搞统一战线。倩倩,我看你就会在我们家搞统一战线!”
郝倩阿姨遭到二舅的奚落,撒娇地向姥姥告状:“娘,您看光慈总是攻击我!”
外祖母安慰道:“别生气,我儿子学了几句进步的词儿,还不让人家抖落抖落,显摆显摆?”大家都笑了。
我失踪一天这件让全家人揪心的事,因为李老师的到来,使我们免遭了家长的责罚。我虽然“犯了纪律”,但因为老师说了肖半城并非不可救药的学生,他后来变了是事出有因,从而和平解决了。
1948年3月12日,孙先生忌日这一天,我小小心灵中,溶进了肖半城这样一个大同学的影子。
后来从大人闲谈中我对肖半城又增加了一点了解,他父去世家境越发贫寒,因生活所迫,京西矿工出身的母亲被迫成了当时的暗娼。她舍身挣钱供儿子读书,让儿子成长为有用的人,也为肖家传宗接代。这个女人有时被男人领到南方家中卖身,有时她领男人在她家嫖宿。常赶集哪有碰不上亲家的?一次上午,肖半城课间操时回家拿忘装书包的课本,正看到母亲与一个男人赤裸着全身躺在床上。他像挨了一闷棍,转身疯了一般跑回学校,他由此开始变得整天沉默寡言,学习成绩直线下降。老师问他,他拒不回答!老师找到家里,通报了肖半城在学校的近况。母亲非常生气,他放学后一进家,就让他妈暴打一顿。开始他任母亲拿掸子抽,一声不吭,越这样,他妈越打。后来他猛地从床上挺身起来,指着母亲的脸喊道:“我不要再上学了,我也不要一百分了,妈当野鸡,儿子没脸再去念书!”喊完了便伤心地趴床上大哭。母亲让儿子揭了底,当时就傻了,直愣愣站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只见她自言自语地说:“儿子骂的对,我成了野鸡,成了下贱人!有这样的妈,儿子在外抬不起头了!”她来回来去总嘟哝这几句话,边说边向外屋走去。她伸手去厨房翻找什么,碰掉地上一个碗,碗叭地一声碎了。儿子肖半城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那么直白的骂自己的亲妈。妈从小多疼他啊!有爸爸活着,家虽穷,但勤劳秀气的妈把家搞得洁净温馨。现在爸没了,自己要念书,妈心里争气要强,可钱从哪儿来?在万般无奈之下卖身供自己读书,虽然不光彩,但当儿子这么气她,这么拿刀子捅她的心,她受得了吗?他听到碗摔碎的声音之后猛地爬起来窜到外屋,看到母亲正拿菜刀往自己脖子上抹。肖半成大叫一声:“妈!你不能死啊!”边喊边扑过去,抢过菜刀扔在地上。他抱住了这个可怜的女人,他说:“妈,我还要去念书,你死了,谁管我?我没了爹,娘再让我逼死了,我也不活了,我先去杀人,然后我也死!咱家就干净了”,母亲搂着儿子,悲痛欲绝:“儿啊,妈不是不要脸的人,可你说说,做工没人要,做买卖咱没本儿,娘有什么法子换几个窝头,挣你一年的学费!儿啊,你要叫娘活,那你就接着念书,你放心,妈不会在家门口办丢人现眼的事了!”
从此这个女人到东城到南城去拉客。每天都抽空给儿子把一天的饭做好了,晚上十二点以前总回家。肖半城原谅了母亲,但心里的阴影再也挥不去了。加上家中白天他也见不着妈的影子,逐渐心野了,变得狂躁凶狠。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黑暗肮脏的,但他也从心底生出一种狠劲。他又开始努力学习,保证了学习成绩在上中等,这样,老师也不会找他妈告状去了。他是有能力成为优等生的,但母亲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晃悠。他就利用所有课外时间拼命发泄。打架,向小汽车上打弹弓,有一次偷一个西服革履的男人的钱包,他高声唱着歌儿向一群小叫花子跑去,将一迭钱向叫花子们扬去,然后扬长而去。他嘴里唱着赵丹在电影《十字街头》的歌:“春天里,稻花香,啷里格啷里格啷里格啷┅┅
这是个比我们悲惨得多的北平的贫寒一家,解放后我生活在和平幸福的新社会,再想想肖半城的一家,我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旧社会,为什么共产党要为了穷人的解放而前仆后继了。
我上二年级时,肖半城上了中学,以后就见不到他了。上三年级时,北平解放了,他中学没毕业就参加了解放军。就在他报名参军的那一天,区里通知他妈妈上区里参加学习班,据说学员全是旧社会的妓女。当妈的没因儿子辍学而发脾气,反而为儿子选择了参军而欣慰。她给儿子准备了洗好的衣服,娘儿俩一块吃了顿饭,她说:“儿啊,娘就不去送你走了,娘只送你到门口。到了部队上,人家问你爹娘的事,你就说爹让国民党汽车撞死,娘后来要饭掉护城河淹死了!听见没有!就这么说,可不许说娘是干过那种事的,共产党不兴那种事!”肖半城觉得娘有点反常,刚要转身跟娘说几句话,娘已把他推出去,把大门关死了。第二天,护城河里漂起一具女尸,据说就是肖半城的妈妈。为了儿子,她最后一次献了身,她想用护城河的水洗净她自认为是肮脏的身子和灵魂。
肖半城在解放军里勇敢、机敏、胆大,随大军打过长江,在解放海南岛时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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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玩“失踪”第二天,即3月13日,东北人民解放军收复四平市。晚上父亲回家时说:“四平一战,国民党被歼十五万六千人。也就是说,东北全境除沈阳等几个城市外,都已经解放了。这个四平啊,从四六年开始,国共为它打了几进几出,战斗很是惨烈。”父亲、二舅和小舅在一起议论战事,很是兴奋。小舅说:“看来离解放是越来越近了,我说姐夫,哥,咱们真的坐等着被解放吗?”父亲说:“我已得到消息,在本月之内,国民政府要处决汉奸间谍川岛芳子!此事完了再作道理。”
母亲和小舅听此消息又震惊又兴奋又有些疑惑:不是说川岛芳子不是汉奸间谍吗?还有的说她即将被释放出狱吗?日本投降后围绕这个女人,社会上的言论杂七杂八。后来这个女人被逮捕了,谣言及种种猜测少了许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几次审讯她拒不认罪的消息传出,关于她的谣言便又像灰烬里的死火招了风一般又燃起来了。父亲肯定地说:“看来这次是要对她动真的了。老蒋为对付共产党,对冈村宁次这样的大战犯态度暧昧甚而将他保护起来,有的战犯还聘请当了打共产党的顾问,老百姓反响很是强烈,老蒋对此装听不见。但对这个当年把所谓安国军指挥得乱七八糟,在国共战争中狗屁用没有的娘儿们,本来在国民中就顶风臭十八里了,拉出来枪毙,不也能体现政府对卖国求荣的汉奸的一种姿态吗?像王揖唐这样的,也得毙!但具体何时处决川岛,还没有准确时间。昨天那边有人传过信来,让我和光慈留意此事,因为现在有一种议论,怕出现‘狸猫换太子’的事。为此我昨天看一眼金壁辉。(被捕后称她的中国名字)什么是真的,虽然瞧见我还做出气宇轩昂的样子,但一眼就看出来,因为她也化不了装了,所以脸跟老太太似的,松塌塌的。哪里还有一点点原来娇艳骄横的样子,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在押的还是真正的金壁辉,川岛芳子!因为她一眼也认出了我,叫了我一声沈先生嘛!”
母亲插嘴道:“那还认不出,老相识了嘛!”
父亲生气了:“这可不是瞎说的,不就请我吃顿饭嘛!她能看上我吗?因为李先生、四妹子被营救一事,她是想从我这里套出点真东西来。谁敢靠近她呀,一个娘儿们肩膀上趴一猴儿,整个一个变态!她要给我画幅画儿,我以自己是画盲为由拒绝了。往后,可不许把我和她一块儿提起,脏,恶心!”
过了十几天,一天早晨父亲临走时跟母亲说:“今晚可能不回家了,娘过来的话,把她老人家留下陪你们做伴吧!”母亲对父亲是不放心的,这不放心的内容有好几方面。当时便说:“有值夜班的,你们整宵盯着有什么事?”父亲见母亲满是狐疑的神色,叹了口气,小声说:“明天是3月25日,枪毙金壁辉,监狱所有人员都得在岗守着!”
母亲噢了一声:“这娘儿们还真是活到头了,该!你别往前挤啊!”
父亲指指母亲:“头发长见识短,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职责!也不让我上前啊!犯人只要一提走,我这儿走一手续,就没我事了,你把你的小心儿放在肚子里吧!”
父亲刚要出门,唐伯伯进了我家的门,他又兴奋又着急地说:“沈先生,听说明天毙金壁辉?真的吗?”
父亲没向唐伯伯保密:“是的,可听上边说,是秘密处决!”
唐伯伯说:“这是国人盼望已久的大快人心的事,应当让记者现场采访报道啊!”
父亲摇摇头:“真不知上边是什么意思,反正是不放一个记者进去!”
唐伯伯说:“老弟你给通融一下,我想混进去。你知道的,我半年在报上都没弄个头条了,这消息要是逮住了,我也能扬扬名啊!”
父亲无奈地笑笑:“真没办法,进第一监狱,尤其是明天,是要通行证的,我一个小看守长,哪有这能耐!告诉你吧,连典狱长詹胖子都无权放你进去!”父亲习惯性地托着下巴沉吟片刻说:“我估计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明天记者少不了。老兄你明天该去去,人多声势大,当局没准就有可能放一些人进去,只要放,我就想法让阁下进去,此意如何!”
唐伯伯说:“那就寄希望于老弟了!”说完二人互相一抱拳,一前一后离开了我们家。
外祖母没特殊情况,每天都从闹市口前老莱街大姨妈那儿来我家,教我复习功课,默写课文,尽量减少我听收音机、留声机的时间。白天她老人家中午要眯瞪一会儿,躺下前总要给我讲个古时的小故事,比如岳母刺字啦,孔融让梨啦,孟母搬家啦等等,只要一讲,她就冲母亲招手:“你,也来听娘讲故事!”母亲便撇嘴:“我又不是小孩子!”外祖母便正色道:“虽是小故事,却有做人之道,听听有益呀!”
外祖母讲故事,说书,就是从我上一年级开始的。
这天父亲不回家,外祖母住在我家,我和外祖母钻一个被窝。
第二天晚上很晚了,父亲和二舅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小舅和郝倩阿姨早就来了,都想听听那个川岛芳子,那个金壁辉被处决的经过。等人期间,他们几个人一齐动手,包了饺子。本来想吃素馅的,郝倩阿姨说:“枪毙汉奸,大喜的日子,得有点肉,还要让他们哥俩喝点小酒庆贺!”说完拉着我就上了街,在手帕胡同买了一斤肉绞了馅,又买了包成三角形的一包花生米,两根香肠,另外又买了几根桂花芝麻糖,这是给我的。糖是我从小至今之最爱。三十多岁之后,我的牙就开始坏,开始疼,开始掉,那时健在的外祖母,父亲母亲都说我是吃郝倩的糖吃的,谁知道呢。
父亲沈良和二舅光慈一见桌上的酒菜,哥俩双眼刷地放了光:“饿死了,累死了,快快围桌子,喝酒,吃饺子!”
小舅伸手捂住酒杯:“你们俩真是的,我和嫂子早就来了,想听今天的新闻,你们倒好,先喝先吃!不行!不就当的一枪撂倒金壁辉吗?耽误不了你们俩喝酒,说给我们听听!说完了大家一起吃,吃完了咱玩顶牛!”
父亲和二舅推让一番,最后还是父亲简述了这件大快人心事的简单经过。不过父亲声明说,他和二舅都没能也不允许他们到刑场去。他们,只是亲历了川岛芳子被从牢房提出来押解的过程。在刑场的全过程,父亲是在枪响、验明正身之后听平时熟悉的法警讲的。人犯被押解到第一监狱后院西南角平时囚犯们劳动的菜园子时,父亲和二舅已经听到了监狱警戒线外记者们要求进来采访的强烈呼声,据说还有附近闻讯而来的百姓们,人们都想目睹臭名昭著的间谍汉奸川岛芳子被处决那大快人心的时刻。但遗憾的是,当局不知出于怎样的考虑,仅让一名美国记者进来,其余所有中外记者一律被拒之门外,中国政府处决中国的败类,却不让中国媒体采访,这是为什么?至今尚无答案。
当然,我们院的记者唐友诗伯伯也未能进去。
那是1948年3月25日凌晨,宪兵已在监狱四周布置了警戒线。
约在四点多钟,北平地方法院执行检查官、书记官和检验员来到监狱,将驳回川岛芳子上诉,维持执行死刑判决的文书交给女看守,由她转交人犯川岛芳子。当女看守将这个大信封交给川岛芳子时,这个死到临头的女人,又要耍以前几次公开审讯时的无赖和装出的满不在乎的“大丈夫”气概,但熟知她一惯伎俩的女看守交给她驳回上诉的文书之后,都没正眼看她一眼便转身扬长而去。当她的表演没了观众时,她的色厉内荏和内心已经撤底垮掉的本质便显露无遗。她双手哆嗦着打开大信封。看完那短短两行字后,便双手向后一扬,颓然倒在床上,死人一般半天不动一下。当时有人说她已灵魂出窍,她已经死了。但从这个女人以往的种种表现看,她此时的内心应当在剧烈活动着,她幻想着,日本干爹川岛浪速能寄来一份她确实是日本国籍的证明;她幻想着国民政府对她予以改判的又一个文书的送达。她双手在空中抓挠着,那不是在拼命地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吗?然而现实是无情的,铁门再次打开,两名法警将她提走了,这时,她才知道自己最后时刻到来了,当生命就要完结,她在最后的时刻忘了保持自己的“气概”,竟然被头散发被法警驾走。
川岛芳子被驾到临时刑场,她的头低垂着,身子在摇晃。执行检查官例行公事地验明她的身份之后,检查官看看表,已是早晨六点钟。他刚要下令,川岛芳子突然抬头,露出了绝望的目光,这是一个临死的人对人生的最后的索取,活着是多么美好啊!哪怕多活几个小时、几分钟也是珍贵的啊!按惯例,检查官对死刑犯最后的要求能满足尽量满足,于是问她还有何话说,她说要亲笔给川岛浪速写信,检查官答应了。她颤抖着用笔给她的养父写下最后几行字,其中一句说:“我将于来世为中国而效力。”这个恶贯满盈的间谍、汉奸,临死还不忘她复辟大清王朝的梦想。检查官问她“还有事吗?”她那绝望的目光扫视着就要天亮的世界,又恳求换衣服,要穿上养父给她做的寿衣,而且希望洗洗澡,干干净净地穿衣赴死。这时,在监外的记者和群众越来越多,呼喊抗议声不断,监狱的大门被搥砸得咚咚山响。检查官怕时间耽搁久了会出事,断然拒绝了川岛芳子最后的请求,下达了执行的命令。法警们将川岛芳子拖到大墙前,朝她肩上一按,她便面朝大墙跪下了。然后,这两名法警离开,走来一个刑警,只见他托起马枪,扣动枪机,子弹从后脑射进,从右前额穿出,川岛芳子身子前扑,当即倒地,污血顿时糊满整个面部。
这时的时间是1948年3月25日6时40分。
父亲听到了枪声,在晨7时许看到了川岛芳子被抬走的尸体,从法警和检验官的叙述中,被处决的确实是川岛芳子无疑。时隔几十年后,我问此事时,父亲坚持说川岛芳子确实是被枪毙了。但为什么后来传出了种种谣言,说枪毙的是个女死刑犯,而川岛则被狸猫换太子了。父亲笑着说,这事挺有意思,当年救沈四梅的办法,后来还真有人写文章进行了情节基本相似的复制。可惜事实并非如此,那只是记者们根据当时的情况进行的推测而已,通过舆论对当局这种遮遮掩掩不光明行为进行的抨击。至于为什么要秘密处决,父亲这个当时的小人物根本不知情。
47
虽然古都北平此时仍在战与和的命运较量之中,但表面看还处在秋水般的平静之中。但这种平静只是城市的上空,城市的街巷没有飞机的投弹,没有炮弹的呼啸,没有犬牙交错激战的那样一种平静。生活在古都的一百多万民众,一直在祈祷、猜测、不安之中捱着日子。有人认为,北平是中华文明瑰宝的珍藏之地,是多朝天子掌权之地,只要他是炎黄子孙,他就不会将这一切毁灭而成为历史的罪人;也有人认为,中国的历史证明,政权的更迭是血与火的洗礼,是财产与生命毁灭牺牲的产物。为了夺取政权,必要时不惜毁灭一切,在腐朽的废墟上重建人类的文明之城,会更加炫丽,多姿多彩。但做为古都中生活着的具体的我们,以外祖母姚兰为首的我家,却在暗暗祈祷着和平。后来在北平发生的流血事件,使大家感到,国民党垂死挣扎的这股气焰似乎预示着,北平非打不可,国民党不可能在哪怕大势所趋的情况下,主动撤离北平;更不会承认失败,退出历史舞台。
那是七月初的一天,流亡北平的东北大中学生几千人举行游行示威,抗议北平当局要将全部东北流亡学生征招当兵的议案,学生们明白,在他们的东北故乡即将解放的前夕,被强征加入国民党军,无疑是要他们当炮灰去送死,这些心向和平、民主、自由的青年绝不愿为蒋家王朝的灭亡而去殉葬!于是便上街游行。结果,他们遭到北平警察当局的武力镇压,死伤一百多人,被逮捕近四十人。这是发生在古都北平黎明前的暗夜中的又一次流血事件。这个事件使父亲、二舅和小舅又一次坐在了一起,假如国民党当局为了搜罗炮灰,征召了东北流亡学生,再进一步把目标投向北平的青年怎么办?小舅19岁、二舅21岁,父亲32岁,他们哥仨全是可以扛枪杆子的岁数啊!他们绝不想为国民党在战场上去卖命!于是,他们酝酿已久的参加解放军的愿望很严肃而且很现实地提到了议事日程。
两个舅舅都看父亲,父亲决心早已下定,而且私下一直在做母亲的工作。母亲过去一直以为父亲给共产党八路军、解放军办事就是沈四梅那个女人在勾着父亲的心,即便他真的要革命,那也只是说说,付诸行动是很遥远的事。但现在老课题变成了紧迫的新课题,母亲犹豫了,但她是嘴上不说软话的人,见父亲看她,她便将头别向另一边:“看我干什么?我可不拉你的后腿!想什么时候走,你就撒丫子颠儿呗!”话是如此说,但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扑噜噜掉个不停。
小舅态度坚决:“我恨不得马上就出西直门!”
二舅叹了口气:“那是啊,徐小英早就等急了不是!你是无牵无挂啊!”
小舅看外祖母一眼:“谁说的!娘为我的事从来没点过头呢。
外祖母瞪了一眼小舅:“我拦你了吗?我只是不同意你和小英的事!她管你四嫂叫姑妈,管你叫什么?乱了辈份,回闫家庄老家,你说怎么引见!”
小舅说:“四嫂被那个四哥折腾死了,哼!那个家庭,我们还能和他们有什么联系吗?将来全国解放了,我们在外边安家立业,闫智慈能活到全国解放?四嫂又没留下一男半女,娘你说,小英,她和闫家还有什么瓜葛啊!”
父亲和二舅也都劝外祖母,虽然都是外祖父闫仲秋留下的儿子,但一来不是一个娘,二来与小英只是辈份上不合适,血缘关系却是一点没有。小英这孩子端庄、秀气、识大体,真要成了,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呢。
外祖母沉吟半响说:“这事你们随缘吧!只是你们都走了,我的心得成天和你们揪连在一起啊!”
看来小舅的问题解决了,但二舅呢,这可是个大难题呀!
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郝倩阿姨心头的阴影逐渐散去,一缕炫丽的阳光照满了心房,她对二舅光慈更信任,更依赖、更爱了。
阴影是去年的承德之夜蒙上的,那时她觉得光慈与她隔着心了。一个纯贞干净的少女,无私地想在那一夜把一切献给他,而他,竟然拒绝了,这太让女孩子失望、尴尬和愤怒了。但回北平,外祖母知道此事后,当着母亲、小舅和郝倩的面,将那一夜安排的始作俑者父亲沈良好一顿埋怨。她对母亲说:“我看你平时对沈良太纵惯了,他是什么人?他不是典狱长詹伴子那样的角色,他是姐夫,哪能做如此荒唐的安排?这是对人生大事的戏弄,是对自己舅爷的不信任,是对自己未来小妗子的污辱!成何体统!幸亏呀,我的儿子还是个正人君子,倩倩更是个本分守节的孩子!等他们回北平,我当面还要数落他!”
果然,父亲和二舅回北平后,父亲遭到了丈母娘的抨击,父亲只能以二皮脸掩盖窘态:“娘,你说的对!不过当初我这么做也是对他们的考验哪!”
郝倩的父亲郝老先生夫妇听女儿哭诉光慈的无情之后,狠狠地批评了女儿:“你就是受了妇女解放运动的影响,追求什么性的解放!妇女解放是追求地位的解放、人格的解放!一说解放,自尊自爱全不要啦?真没出息!你该好好向光慈学习,这孩子当初我一眼就瞧上了,通过这件事,我对他更放心了,人家那才算是个人,大男人!”老先生的一番褒奖让泪流不止的女儿当时就破涕为笑了。
此后,郝倩几乎是每天一封信往玉泉寄。二舅回来之后,她更是形影相随,二舅工作之余的一切都让郝倩牢牢独占了,除了偶而和母亲小舅二舅一起玩会儿麻将,其余的时间便是在西单商场、东安市场、红楼电影院、长安戏院、北海公园等地到处留他们的脚印。而且让我不满的是,除了偶而赶上礼拜带我外,其余的,哪怕是晚场电影,他们也以不能耽误我的功课为由,婉拒带我去玩儿了。
最让外祖母欣慰的是,有几次郝老先生从银行下班后都开车到第一监狱去接二舅直接去他家吃晚饭,老先生对父亲说是访友顺路之举。第一监狱所在自新路在南城,是冷僻之处,老先生下班应当开车往西回家,却从旧刑部街一直往南,好个顺路!
随着父亲二舅小舅集体参军真正提上日程,父亲开始为二舅担心了:“光慈,你看出来没有,你这郝家的半个儿,现在是越来越向整个儿的方向走了!你呀,当你的银行家去吧!多挣点钱,给你二姐贴补些,也省我在外惦记!”
二舅非常烦躁地说:“姐夫你不知道,倩倩要是有哪怕一丁点儿毛病,我都敢坚决毁约吹了这亲事,可她对我实在太好了。我原准备跟她说,要成就咱的婚事,一条:跟我去参军!她要不同意,我就下狠心,吹!可你猜怎么着?她爸那天跟我说了,打算让我辞了监狱的工作,去他的银行上班,准备让我熟悉二年之后,把银行这摊子交给我,你说这事闹的!我刚想婉言拒绝,老爷子在车里本来是双手扶着文明棍的,这时腾出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说:“我知道你追求革命,可革命总有个结果吧,共产党胜利了,建立新中国,这是个众望所归的结果。但新中国总要建设吧,看看欧美发达国家,哪个离得开金融事业?那不也是革命的一部分吗?姐夫你听,这老爷子说话滴水不露,当时我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父亲听了,开始愣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拍了二舅肩膀一下:“我说光慈啊,你是一头摔进钱柜里了,你就应了呗!将来就是山西票号的继承人,银行家啦!”
二舅光慈脸色阴沉:“姐夫你就拿话嘎叽我吧,我刚从大地主的阴影中跑出来,又钻进资本家的黑窝里,我可不看他的钱柜子眼儿热,真是烦死了!”
父亲沉吟片刻道:“说的是实话,可该怎么办呢?我可帮你拿不了主意,为什么?这男女感情的事,既像那藕,又像那筋与骨,它是渗透到人骨子里、血液中、脑子里的一种特殊的玩艺儿。再快的刀想砍断它,可它还是丝不断,筋连着,忒折磨人哪!尤其是你和人家倩倩都订了婚,这孩子又那么好,咱全家人,大小孩子芽儿都接受了她,融进了她的身影,你要是甩了人家,甭说别人,从娘那里就过不去!”
二舅使劲挠着头:“是啊,郝倩她整个人都已经装进我的心里了,让我嘎登一下断了,我也做不到啊!姐夫你看这样行不?我慢慢做她的工作,让她和我们一块儿走,她要是死活不干,那她就是逼我下决心了。行不?”
父亲点点头:“如果你的决心下定了,那么,这只能是一张最后出的牌了。不过这么做对于一个痴情、真诚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太绝情了,太残酷了。设身处地的想一想,郝老爷子没儿子,他的产业,他的事业总要传下去。咱们这样设想一下,我和明慈参军走,你接手他的银行。北平解放了,你率先让郝家的银行为新中国的建设服务,这难道不也是革命吗?革命的目的是夺取政权,巩固政权,但根本目的还是建设国家,让国家文明富强,这也可以说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呀!”
二舅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啊!可一旦北平解放了,郝家是什么?是资本家呀!你没听说吗?解放区搞土改,许多地主被打死,扫地出门!我虽然是中农成份,但谁都知道我是大地主闫仲秋的儿子。现在我如果依了他家,我又成了资本家,成了革命的对象,我能这么做吗?”
父亲点点头:“说的也对!难哪,爱情和信仰,它怎么就不能统一起来呢?”
二舅说:“可以统一起来呀,我和郝倩,有一方进行背叛,就统一了!”
父亲直嘬牙花子:“我很理解你内心的矛盾和痛苦,几年前我们仨就有个约定,等明慈十八岁了,择机三人一块儿走!现在,你遇到了难题,我和明慈等你,好吗?”
二舅点点头:“我抓紧时间做工作吧!人哪,干嘛要找媳妇?可谁又知道,这一男一女一有了感情,就砍不断,撕不开,还痛苦不堪呀!”
后来出现的一件事,使父亲和两个舅舅原来的约定终于未能圆满的实现。
那是8月的一个虽已日落西山,但仍然很炎热的傍晚,一家人,包括大姨妈王芬,郝倩阿姨共八口人在唐家房前树下听唐友诗伯伯讲北平战与和的预测。围听的还有住在北房的侯家三口。听得最不精神集中的就是唐金永、侯丽影和我了,我们这三个小学生对未来,对残酷的战争和和平民主光明的未来还没有切身的恐惧和憧憬。因此,大人们聚精会神地听唐伯伯摇着折叠扇在讲,我们仨就搞小动作。唐金永给我显摆他的崩弓子枪,我显摆头几年沈四梅给我的自来水钢笔,侯丽影则伸出她那藕节般的手腕,让我们欣赏她腕上戴着的一个白中含点绿的玉镯子。我小声说:“唐金永你甭臭显摆,顶数你的玩艺儿不值三瓜俩枣钱!”唐金永不服气:“一个破笔,我爸桌上就摆好几只,我合眼摸一只就比你的贵!”我一撇嘴:“前门楼子不是吹出来的,睁眼瞧瞧,这是派克笔!”侯丽影一吸溜气:“妈呀,派克?我瞧瞧!”我递给侯丽影,她左瞧右瞧,好像很懂得的样子:“是啊!真是派克,这笔好贵哟,笔尖是白金的!”我接过笔,看看侯丽影眼中失望的样子,便说:“当然了,和小侯你是没法比的,你戴的翡翠镯子吧?”我真瞎蒙对了,小侯说:“是我太姥姥传给姥姥的,姥姥又传给我妈,我妈答应传给我,我今天是戴着玩儿的!”这回唐金永傻了,他小眼睛一转,话儿就来了:“值钱管屁用,我这崩弓子有杀伤力,打眼睛,一崩弓子准瞎,打脑门子,一下一个包,你们信不?”我们还没答茬儿,就听人群中父亲掏出怀表一看,随即转身对外祖母小声说:“娘,晚场的戏八点开演,该去了吧!”
我知道,长安戏院和斜对过儿的长安饭店的老板杨守义是父亲的好朋友,当年杨伯伯的父亲因在报上抨击他的同窗蒋介石而被特务逮捕遭酷刑,是父亲出主意靠舆论救了老爷子出狱。此后,杨伯伯和父亲成了朋友,每每长安大戏院有名角唱戏,杨伯伯便差老茶房安头儿给我们送票,而且都是前三排的。大前天安头儿又给我们送来八张票,说是金少山和吴素秋的什么戏。外祖母一听,便招呼家人:“那,改天再听唐先生讲,唐先生您讲得真好,但愿傅总司令深明大义!”
看听众一下走了多一半,父亲说:“反正刚吃完饭,你们就甭叫洋车了,走着,半个钟头也到了。你们先走,我和唐先生多聊几句,开戏前准到。”父亲又对唐先生说:“唐兄,你是戏迷,要不我这张票给你吧!”唐伯伯连连摆手:“不不,要是梅先生的我就不推辞了,吴素秋的,就算了!”
随后,母亲回前院封炉子,锁门,郝阿姨去拿她的手包,边走边跟母亲要票:“二姐,把票全给我,我看看都是什么座位!”母亲假装赌气地把一叠票塞给她:“给你,全给你,还不知你的小算盘!挑两张座位挨着的,你不挨着你那如意郎君怎么成!”郝阿姨虽然脸儿红了,但依旧拿着票边走边看,挑了两张之后,才心满意足地把剩下的五张给了母亲。大姨妈王芬打趣道:“这人真是的,一场戏那么会儿功夫,挨着管什么呀,小声打嚓嚓听不见,想亲个嘴儿让人看见,唉!顶多拉着手儿!”郝倩阿姨于是便可爱的扭身和外祖母撒娇:“娘,你管不管大姐二姐,老寒碜人家!”
外祖母安慰道:“甭理他俩,欠抽!不过你和光慈要是乖乖的把喜事办了,谁还敢嘴欠!再嘴欠也没意思呀!”
在前后院过道里,郝倩阿姨对正小声嘀咕的二舅小舅哥儿俩说:“你们听娘说话没有!”俩舅舅抬起头:“娘说什么啦!没着耳朵听!”郝倩阿姨气得一跺脚:“光慈,闫光慈,你气死我了!”大家哈哈大笑。
如今的长安大戏院是近年新建的,最早的长安大戏院在西单十字路口东,长安街路南。我们一行七人走到戏院门口时,听戏的人们正陆续向戏院里走去。母亲看到听戏的人多,就把票发给每人一张,给外祖母两张,因为每次听戏都是外祖母领着我。外祖母不在,便是二舅光慈领着我,二舅要是让郝阿姨拽一边去了,就是小舅领我。
开演前的这段时间,在长安大戏院一进门的前厅里,我们看到了血淋淋的一幕。
我们一家人验完票进入前厅时,马上发现这里气氛不同往常。以往,戏开演前半小时,前厅就已基本无人在此吸烟,闲谈,人们都会找号就位了。而这天不同,剧场里落座的人稀稀落落,但前厅却堆满了人。人们远远地看着,使两个入场门之间这空当形成了挺大的一个半圆。我们不由得挤上前去看个究竟,其实不挤也不行,后边有人挤着你,入场的两个门口都被堵住了。
我从大人们腰腿间的空隙中看到,一个四十来岁,一身短打扮,剃个贼亮光头的汉子坐在一把椅子上,两个二十多岁的同样打扮的年轻小伙子站立两边,在中间汉子的对面是正点头哈腰说着什么的戏院茶房领班安头儿。
安头儿说:“邱爷您听小的说,我们杨老板果真是出门到苏州去了,您老要不后天再来,我保证杨老板在戏院或府上恭候您大驾光临!要不呢,我陪您楼上喝茶,然后在包厢里听戏,散戏叫车送您老回府。再不呢,您看,我这里有二十块大洋,您先对付这两天,不知您老肯不肯给小的这点面子!您看,听戏的客人们都来了,您听,头遍锣鼓都响了,人们都聚在这儿,这不是搅了一场好戏吗?您说呢!”
那邱爷一翻楞眼,吼道:“少跟我贫这些哩格楞!我又不是要饭的,砸明火的,兄弟们就是吃不上饭了,找杨老板拆借点钱花,就这么大架门儿不肯出来?拿这三瓜俩枣钱这不纯粹是打发叫花子吗?”
安头说:“邱爷您这话可是屈了我们老板了。您也知道现在的时局不好,戏院里上座不足五成。今儿是金老板吴老板的戏,上座才勉强一半,园子里这么多人,人吃马喂,月月亏本呢。”
邱爷一听,哈哈一阵冷笑:“噢,原来杨老板日子也不好过,比我还艰难哪吧!听你这么一说,长安大戏院老板要吃不上饭了,是不?好,兄弟我帮帮你们,让你们开开荤!”
安头好像听出了此话的什么玄机,忙咕咚跪下了:“邱爷,小的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邱爷左手一推:“闭嘴,兄弟我是热心肠人,说到做到,拿来!”
站在他右边的年轻人应了一声便递过一把闪亮亮的宰羊刀。邱爷拿刀尖冲要扑过来的安头点了点:“你别动!我这是宰羊的刀,杀人也凑合!”说罢,他一把将宽大的左裤腿捋起来,露出了毛茸茸的大腿,只见他一刀横着扎进大腿里,鲜血扑地冒出来。围观的人们都吓得啊啊地惊叫起来,有个女人吓得往外直跑。事情并未到此停止,那邱爷紧锁眉头,嘴却露出冷笑,还在用刀片自己大腿的肉,片了足有半尺长,才抬刀收手。在鲜血如注之中,他手提鲜血淋淋的大腿肉放在椅子扶手上,咬着牙说:“安头,把肉拿去,给杨老板炒菜用!”
安头爬起来,一边呼叫人拿红伤药,一边央告邱爷:“您这是何苦啊!您这是要我的命啊,杨老板回来,他饶不了我呀!”
邱爷疼得咬牙但还在笑:“没你的事,我是在孝敬杨老板。对了,让人拿个盆来,撒点盐,把血接着,凝了以后炒盘血豆腐,全他妈流地上了,可惜了的!”
此时的邱爷,脸本来的黑红变成了腊黄,戏园子里乱成一片。就在这时,父亲急火火地赶来,对外祖母说:“娘,咋还没进去,我还说听不到金老板那铜嗓儿了呢。”
外祖母说:“听什么呀,你瞧瞧,来了个耍赖的,拉自个儿的肉要给杨老板炒菜吃!”
父亲一听,一拍大腿:“坏醋了!我瞧瞧!”说完拨开人群往里看。嘟哝一句:“又是邱六,三年前来过,我和守义请他下了馆子,送他一千大洋呢。怎么,三年又吃回来啦!这个安头,不会办事!”说着便几步奔过去,朝邱六一抱拳:“邱爷,你老哥是讲义气的,有话好好说,干嘛要这样!想想三年前,嗯?杨老板是只铁公鸡吗?”
邱六抬头看见了父亲:“哟,是沈先生!邱某不是小人,杨老板的恩德咱邱六记着呢,可今天他不出来见我,让安头打发叫花子,兄弟我心里不痛快。沈先生您知道,我们这些人不怕死,就怕没面子,听安头说生意清冷,所以拉片肉给杨老板当下酒菜!”
父亲一面让安头快找纱布红伤药,给邱六止血裹伤,一面埋怨道:“邱爷你太不理解人了,明晚我到前门火车站,接到杨老板,他要是听说出了这事,你说他的面子又该往哪儿搁,这是明显的不拿他当哥儿们嘛!”
邱六张大了嘴巴:“沈先生,莫非杨老板真的出门不在家?”
父亲说:“我骗你何用!他二太太的老母亲突然病逝,苏州人嘛,是我送他在前门上的火车,这还假的了?”
邱六一听,伸手啪的抽自己一嘴巴:“我他妈冤枉杨老板啦!”说完任凭人们为他上药裹伤,好像疼劲儿刚上来似的,他一个劲儿地嗞牙咧嘴:“沈先生,我就信你的啦!这块肉,甭管值几块钱,都由杨老板赏!”
父亲接着说:“您就朝我说吧!”
邱六说:“让他们别看耍猴的似的围着,快,听戏去吧!”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卯着劲喊道:“这里他妈的有记者没有?谁也不许写今天的事,明天我在天桥要是看见哪家报纸登了今天的事,当晚我就砸了他的报馆!”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缩脖子伸舌头,陆续走进剧场。邱六对父亲说:“沈先生,听戏去吧!”
父亲说:“听什么戏,我陪你上医院,安头儿,去叫车,拿俩钱!”
安头应了一声刚要走,被邱六吼住:“上什么医院,回家养几天就没事了。我们身上的肉,忒皮实,忒贱!沈先生,别大惊小怪,我在天津袁文会袁老板手下时,拿烧红的烙铁往大腿上一放,滋滋冒油儿!好了,沈先生,麻烦安头给我们叫三辆车,回天桥!那,我就静候沈先生佳音啦!”
邱六等三人终于走了,我当时觉得父亲三下五除二摆平此事很是了不起,又觉得父亲认识这样的地痞流氓真不应该!
戏马上就要开场了,但我们一家人谁都没有心情再听戏了,两个舅舅是一脸的愤怒,嘴里连续几次说:“黑暗、腐朽,什么社会呀!”
母亲、大姨妈和郝倩阿姨还处在惊恐不安之中。郝倩阿姨紧紧搂住二舅的胳膊不松手。外祖母神色凝重,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她的眼神时不时的在二舅、小舅和父亲脸上扫过。
最后,神色黯然的一家人终于没心情再去听戏,转身走出长安大戏院。父亲想叫洋车,外祖母拦住了:“天还不晚,离家不远,摆什么谱啊!咱走着回家!”大家同意,于是,我们出戏院向西走了几十步便到了西单十字路口,沿宣武门内大街向南走去。我们绕行石驸马大街,为的是把外祖母,大姨妈先送回家。父亲对二舅和小舅说:“你们哥俩跟我们走,咱仨聊会儿你们哥俩再回来,行不?”
外祖母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们哥儿仨要嘀咕事了!倩倩,你干脆跟我一起,在你大姐家凑合一晚上吧!”
郝倩阿姨还抱着二舅的胳膊,她扭着身子说不:“娘,他们说他们的,我和二姐,大外甥玩我们的!他们说什么,不至于背着我们吧!到时候我让光慈送我回家!”
外祖母是有意不让郝倩阿姨听男人嘀咕事的,可敏感的郝倩阿姨偏偏就是要听他们嘀咕事,外祖母轻轻叹了口气,并没再坚持。
我们一进家,三个男人便打开了话匣子。
小舅说:“地痞流氓什么社会都有,这不奇怪,可在大庭广众面前割肉流血,以此要挟诈钱财,这事还就发生在文明古都北平,发生在傅总司令的眼皮子底下,这又一次让咱们看到了这血淋淋的社会,如果咱还不拿起铁铲子,那么,埋葬这腐朽社会的最后一锹土我们都错过了!”
二舅把郝倩推坐在母亲身边:“我的大小姐,你粘乎粘乎我二姐行不?”然后转身说:“这个社会是真的不可救药了,我们不能再在黑暗中做有气无力的呐喊了,该站出来亮相了。这样,在新中国成立时,我们这些年轻人走在街上,也能挺起胸脯来呀!”
二舅说的本来是大道理,他是当着郝倩的面有意不提闯出北平参加解放军这句话的。但郝倩阿姨已听明白二舅的意思,便说:“光慈说的对,我也懂得黑暗与光明,可是,迎接和建设新中国,总不能全是兵吧!”
二舅瞪了郝倩阿姨一眼:“男人说正事,女人别插嘴!”
母亲和郝倩几乎是同声说:“女人不是人呀!”
二舅说:“我是不让倩倩说她的歪理儿,搅理儿!”
父亲开玩笑说:“还跟我们掰扯理儿呢。等我们立正!开步走!目标:解放全中国时,看你们还跟谁掰扯是是非非去!”
母亲说:“甭是不是就拿当兵吓唬我们!你们明儿早晨就走啊!山南海北,走得远远的!我们照样能过!是不是啊倩倩?”
郝倩阿姨已是热泪盈眶了,她摇着母亲的胳膊:“二姐,我能和你比吗?二姐夫走的再远,他也是你的丈夫,是树仁的爸!我,我是什么呀!我还没有自己的家呢。今天的事,想起来后怕,那个邱六爷,要是坐在爸爸的银行里来这么一出,谁来摆平这事?得把爸妈吓死!我爸老了,他多希望家里有一个男人当顶梁柱啊!”
二舅烦躁了,倔劲儿上来了:“又来了,又来了,还是老一套,我送你回家吧!走吧,别给我们添乱了!”
郝倩阿姨扭动身子不走:“我不嘛,你们哥仨要是今晚走了,我明天上哪儿找光慈去呀!”说完哇地一声哭了。
郝倩阿姨哭得异常可怜、伤心,这是一个纯贞女孩担心失去最宝贵的东西的真情流露。她的哭声,使满屋人动容。二舅掏出手绢,那是郝倩阿姨每一个月换一块送给舅舅的,手绢上总隐隐散发一股淡淡的幽香。二舅把手绢悄悄递给了我,我何等聪明,便拿手绢跑过去,给郝倩阿姨擦眼泪:“舅妈别哭了,瞧,我舅给你擦眼泪呢。”
那股幽香使郝倩觉得就是光慈在为她擦泪,她搂住了我止住了哭声,但还在抽泣,不时哀怨地看一眼已印在他心中的光慈。
父亲这时正正经经地谈起话来:“倩倩你别哭了,是姐夫把你给逗哭了。可倩倩你想过没有,在北平,在长安大戏院,发生邱六这档子事,这到底是什么原因?根子就是这社会闹的。穷的穷,富的富,穷人也是人,他得活着,孙中山先生为什么提出三民主义啊,这里就有民生这一条嘛!生活这俩字咋讲,我认为是人生下来就得想法活着。穷人怎么活?有人租地土里刨食活着,有人给人做苦工挣钱活着,有人捡破烂活着,有人耍点小手艺活着,有人靠偷人家活着,有人当娼妓开暗门子活着,也有人靠耍流氓无赖活着。邱六就属于这最后一类,他也是穷人,政府不落实民生,让穷人自己找食吃,那就有这么一些不肯出力的懒人想歪道活着。物以类聚,这些人凑到一块儿,就成了一种黑社会,天桥不就有这么一帮吗?天津也有啊,大名鼎鼎的袁文会,那就是邱六的师傅嘛!所以,根子在社会。你可以留住光慈,给你家当顶梁柱,当仗胆儿的,但那仅是郝家,那张家、李家、王家呢,他们怎么办?邱六是一个流氓,那就没有邱七、邱八那些更多的流氓无赖吗?”
二舅光慈看姐夫说出了他心里憋闷许久的话,长长呼出一口气,说:“还大学生呢,就是小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思想在作怪!”
郝倩阿姨泪眼婆娑的直视着二舅光慈:“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舍不得你离开我!”
二舅说:“我们一起走啊,要不,解放全中国后,我回来娶你!”
郝倩阿姨突然欠身跑过来,扑进二舅怀中:“不,要不,咱们马上结婚,结婚后我们共同逃走,去革命!”
屋内突然静下来,郝倩阿姨的话让大家没了主意。
谁都没想到,母亲大概是看出了家里一直生活在她身边的三个男人这回真的要离开家了。因为以前母亲跟我说过:“甭听你爸爸整天瞎叨叨,他不会离开咱们去当兵的。”而现在,这三个男人看来是铁了心了,所以,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可逆转性。于是,母亲眼里也涌满了泪水。这种静持续了好久,母亲才说:“倩倩哪!他们要去当兵走,这也是被逼的,现在有着工作,也应付不了这物价飞涨,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大男人在家照样吃不上饱饭!再说了,万一解放军和傅作义真的打起来,炮弹不长眼睛,只要打仗,不单是当兵的死的死,伤的伤,死伤最多的还是老百姓。所以,你们只要有路子,知道上哪儿去投奔,我不拦你们。可是,你们说走呼啦全走了,我们娘俩,娘,倩倩,这老的少的你们全不要了是咋的。我们没工作,没房租收入,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呀!这,你们大男人想过没有?”
母亲的话可能提出了一个又尖锐又实实在在的课题,大男人们互相看了看,更一时难开口了。半响,还是母亲说道:“还不如这样呢,沈良明慈你们先走,光慈留下。”
二舅一挺身站起来,郝倩阿姨来个屁股蹲儿,二舅又生气地把她扶起来:“干嘛我留下,我不干!”
父亲沈良一拍手:“好,你们的二姐简直是智多星,是主意篓子。光慈,你先留下来,照顾娘,你二姐和郝家。同时,找找方将军少爷方舟,参加共产党的地下工作。北平不管是战是和,总是要解放的,一解放,你就可以公开成为革命工作者了。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二舅噘着嘴,虎着脸:“明慈必须走我知道,人家徐小英在那边早等急了!二姐夫你为什么不留下呢,拉家带口的!”
父亲道:“我和你二姐老夫老妻的,树仁也上学了!可你不同,你看倩倩心疼伤心的样子,我看可不像是装出来的!”
郝倩抢白道:“姐夫你怎么说话哪!谁装啦?”说完又紧紧搂住了二舅的胳膊。
二舅本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之所以不同意马上结婚,就是怕自己陷入温柔之乡而不能自拔,从而丧失了革命的锐气。现在家里人说得很合情合理,而且父亲和小舅不断向他眨着眼睛,他理解为是糊弄郝倩的缓兵之计,于是不再坚持了。他看看我家嘀哒响的小闹钟,对郝倩阿姨说:“我依你还不成,暂时不跟他们走。可现在,你必须回家了,我送你,我给你叫车!”
郝倩阿姨这才破涕为笑,拿手绢擦净脸上的泪,又把手绢塞进二舅裤兜里,告别我们,跟二舅走了。可没过十分钟,二舅一个人回来了,母亲埋怨道:“你这人真是的,让倩倩一个人回丰盛胡同?一个姑娘家的!你呀,真不懂事!”
二舅说:“走到西口拦了辆三轮,这人我认识,没事儿!我没送她到家,一来我不愿到她家听她爸她妈又冲我絮道,二来倩倩也是懂事的人,她说:‘你回去吧,二姐说的话有道理,你们哥仨再商量商量吧!’我这才回来的嘛!”
二舅不放心地问:“姐夫,你真打算把我留下来呀!”
父亲说:“你二姐说的对,家里的男人呼啦都走了,日子怎么过?你留下来,一来照顾一下家,提前安顿一下,二来继续做郝倩的工作,缓一缓你再走不迟,再说,即使我们仨一齐走,弄不好也把咱仨分得天南海北各一方呢。是不是?还有,你真的舍得你怀中的小美人吗?”
母亲瞪父亲一眼:“你又没正经的了,光慈心里烦着呢,让他好好想想吧!”
小舅说:“舍不得那是肯定的,我这嫂子美而贤淑,搁谁心里都舍不得,爱情啊,你是个魔鬼,你附在谁身上,谁就会着了魔!然而这是神奇美妙的一种感情啊!”
父亲道:“我们的小博士触景生情啦,此时,他的心,已飞到了徐小英的心头之上,两颗心正在拥抱呢。”
二舅坐在椅子上想心事,半晌才说:“早知如此,开始不跟她好,不跟她订婚就好了!这倒好,狠心断吧,我狠不下心来,依她吧,我就成了向资产阶级投降的懦夫!明慈说的对,爱的魔鬼已经附在我身上了,那就给我点时间,让我和这个魔鬼斗斗法吧!明慈,我们回去吧,现在呀,娘和大姐肯定也在嘀咕咱们哪!娘那里,还是个关口呢。”
小舅乐观地说:“娘是深明大义的人,已经算是点头了。不过,我们谁都不许在娘面前提徐小英,以免节外生枝!”
母亲说:“你想瞒着娘,来个生米做成熟饭是咋的?”
小舅冲母亲一抱拳:“好二姐,你忘了?娘后来说了句随缘,那就是同意了呗。”
父亲送两个舅舅出门,又叮嘱道:“记住啊!走在路上可别议论这事啊!我们这里还不是共产党的天下!”
┅┅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夜,围绕三个青年的人生抉择,外祖母和两个舅舅,郝倩阿姨以及我家,都彻夜未眠。
这年11月初,东北野战军经三个月激战,解放了沈阳、长春、锦州和营口,东北全境解放。当月23日,东北野战军主力分三路入关,向平津进发。战争的浓云笼罩在古都北平的上空。华北“剿匪”总司令傅作义手中虽还手握重兵50万,但战争的结局已经明了,战必败,和则安。何去何从,人们在期盼、祈祷中等待着。
就在北平和平解放的前夕,父亲沈良和小舅明慈,告别了古都北平和家庭,在沈四梅的安排下,由许玉森带领,在方舟的配合下,将他们送出了西直门,终于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随即,父亲被保送到校址在河北正定县城、刚更名为华北大学的党领导下的培养革命干部的学校学习,毕业后派到华北野战军68军209师任文化教员。小舅则经短期政治学习后成了随军摄影记者,去绥远接受并改编董其武的部队。
二舅光慈暂时留下,有二舅在,就有郝倩阿姨在,加上外祖母每天就住在我们家,母亲慢慢淡漠了对父亲的牵挂与思念。只有我,每天吵着问小舅舅何时回家,二舅和郝倩阿姨便来哄我,说,北平一解放,全国一解放,他们就会戴着大红花回来了。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两个月,那是1949年1月31日,北平宣布和平解放,2月3日,二舅牵着我的手,来到宣武门大街。看到了整整齐齐、浩浩荡荡的解放军举行的入城式。整个长安街上人山人海,万民欢庆!“共产党万岁”的欢呼声不绝于耳,小小的我第一次感到北平的天空是如此晴朗,如此清彻,北平的春天终于被人们盼到了。
我抬头看二舅,只见他在振臂高呼:“共产党万岁!”“解放军万岁”的同时,热泪夺眶而出。
二舅闫光慈于北平和平解放后不久报名参加了第四野战军南下工作团。在北平东四头条华文学校,(南工团总团部)二舅通过学习,思想进步极快,但他最终抛弃了深爱着她的郝倩阿姨,此举让外祖母愤怒不已,让郝倩悲伤欲绝,二舅成了家人抨击的对象。但这一切已发生在北平和平解放之后,故二舅第一次爱情悲剧的细节只能在往事之第三部再向读者披露了。
小舅参加革命有着浪漫色彩,从某种意义讲,小舅的罗曼谛克来源于闫智慈内侄女徐小英的召唤,这召唤是爱情传递的信息,这信息将爱情这个魔鬼描绘得神奇而又令人神往,让人常常将虚幻的境界当成现实。小舅爱情的结局更不尽人意,与小舅爱得如火如荼的徐小英最终含泪嫁给了某部战斗英雄、大她十八岁的一位副师长。这一切发生在建国之后的1950年,小舅的第二次爱情,宣告失败。





















后记
我之所以将《舞台》第二部,即本书的“往事”写到北平和平解放而非是新中国建国大庆,原因有二。一是我家庭中的三个主要男人在黑暗腐朽的社会生活了多年,终于在北平和平解放前夕旗帜鲜明地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二舅虽然晚了几个月,但也是在建国前参加四野南下工作团,随大军赴湖南湘西剿匪、土改、建立政权并在那里工作生活毕生。这是父亲和舅舅生活的重大转折点;二是两个舅舅的情感生活,恰恰是在参加革命初期双双划上一个令人惋惜的句号。此结局难道是他们的喜新厌旧吗?非也,所以,我的笔遊走到这里时,便再也写不下去了。直白地说,孰是孰非?我不知怎么描述了。因此,我只用寥寥几笔,便将他们早就想投奔光明的理想传诸了行动,便将此书划上了句号。至于两个舅舅爱情句号的缘由及经过,我想想,分析分析,下部开头再告诉大家。
此时正是2012年春节龙年钟声刚刚敲响之时,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我似乎听到了64年前我们全家蜷缩在东铁匠胡同14号的小平房里,听到城外隐隐传来的隆隆炮声。这炮声让古都市民们既惊恐又充满希冀,这炮声让傅将军来回在他的府第走动并进行了最后的抉择,这炮声让父亲和两个舅舅,最后下定了决心┅┅。而今,当我欣赏着第三十届央视春晚欢腾喜庆的节目时,我回首往事,啊!岁月如梭,60余年,果真是弹指一挥间啊!如今,我的外祖母、父亲、母亲、二舅和小舅,还有我的三爷爷、姑妈以及大姨妈,《舞台》上我的所有亲人已全部做古,他们在人生的舞台上都仅是个配角,小人物,有的登上这个台面也无几句台词。但他们确实是舞台上亮过相的一个角色,我把他们那一个动作也好,一句台词也好,只匆匆过过场也好,都记录下来,仅为了表达我对他们的丝丝怀念。与此同时我也对逝去的几位亲人在几十年的兢兢业业中遭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深表同情,为此我常辗转反侧于床,于是,便深夜翻书催眠。就在此时,前苏联著名作家阿•托尔斯泰在他的《苦难的历程》第二部《一九一八年》卷首语中的几句话出现在眼前:“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我们就会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是啊,要让一个俗人的思想与道德得以净化并变为高尚,使美好的憧憬得以升华成为信仰,难道不应当泡一泡、浴一浴、煮一煮吗?于是,我释然了。
在此,我还要提到一个人,她是我离岗后帮朋友建钓具专业市场这十三年中结识的一位刘姓小同事、小伙伴。在同室工作达十年。如今她已从一个活泼爽朗、善良又倔犟、身材颀长的小姑娘变成了儿子已上小学四年级的少妇。他是这个单位的主管会计。就是她,在工作之余,除为我打印我起草的报告、请示、通知等文件外,还为我打印了我的几本小说稿逾百万字。这是无私的帮助与参与。写本书时,我因年龄原因已离开了国际渔具城管理处回家休息,与她极少见面。但仍是她,毫无怨言的继续帮我,有时下班回家帮我把那修改得乱七八糟、蜘蛛爬样的草稿打印出来。而且在手机短信中鼓励我:“您写吧,以后我还管!”她的帮助使我加快了写作的进度,而且有了继续写下去的动力。因此,在物欲横流的今天,我要说,在我们周围,热心人是有的,友谊是有的,真情是有的,并非所有人都是功利主义者。在此,我要诚挚地说一句:小朋友洪霞,谢谢你!祝愿我吧,祝愿我在写《舞台》第三部“亲历的往事”中,能自己敲电脑的键盘!

潘嘉章于2012年除夕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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